——聂卫平同志告别仪式侧记
一月的北京 ,大雪纷飞。八宝山殡仪馆在漫天素白中静默肃立,殡仪馆东礼堂的飞檐积着新雪,天地只剩黑白两色 ,宛如一副巨大的天然棋局 。
清晨,已有数百人踏雪而来,外衣上落满雪花 ,却少人拂拭——这天地间的黑白,恰似那方他最爱的棋盘。鹅毛般的雪花飘舞,如同人们的哀思在蔓延。黑白落定,弈魂长存 ,今日,一起送别“棋圣 ”聂卫平……
雪覆纹枰
礼堂内,聂卫平安卧在苍松翠柏白菊间 ,鲜红的党旗如寒冬里的一团暖火,覆盖在他的身上 。灵柩两侧的墙壁上,动态播放着一张张黑白的记忆——有第一届中日擂台赛决胜局的画面 ,亦有他在一次次国际大赛上纵横棋枰的身影,仙鹤的影像缓慢飞舞在其间,棋圣驾鹤西去的噩耗让亲朋好友都悲痛欲绝。棺木的最前方摆放的两个花篮上 ,长孙与次孙一句“爷爷,我们想念您”的动情呼唤,令人动容。
韩国围棋界代表曹薰铉九段踏雪而来 ,送别聂卫平 。曹薰铉是聂卫平一生的对手,亦是一生的朋友,白衬衣 、黑领带,寄托着他对老友的崇敬与怀念。“与聂卫平先生的第一次对局 ,并非是大家所熟知的1989年4月的首届应氏杯五番棋决战,而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在美国的一场比赛 ,还好,那一次,我们俩一胜一负 ,打平了。”谈及对聂卫平的初印象,曹薰铉用了一个非常生动的形容,“那时候聂卫平已在中国围棋界非常有名 ,我们韩国棋手都称他为来自中国‘红色的熊’! ”而之后数年,中韩中日围棋赛时,作为主将的聂卫平又多了一个新的称号:像铁一样的门将 ,最后的铁闸!
不仅仅是曹薰铉九段,披着一身雪霰走进礼堂,日本棋手“宇宙流”武宫正树也专程赶来,送别聂卫平最后一程。
作为中国围棋协会的掌门人 ,从周三至今,中国围棋协会主席常昊一直在忙于安排恩师的种种身后事 。点滴细节巨细靡遗,他坦言 ,“始终沉浸在一种悲伤和责任感交织的复杂情绪中。希望能让师父满意。”对于聂卫平的离去,他感慨:“聂老师曾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取得非凡成就,使得围棋运动在全国的影响力达到了空前的地步 ,为中国围棋作出了卓越的贡献 。聂老师也一直在从事围棋推广的工作,他的一生都没有离开过围棋。 ”
古力九段是昨晚十时许赶到北京的,从周三获悉恩师逝世的噩耗开始 ,他坦言自己一直处于一种“不愿相信、很难平复”的悲痛恍惚状态。“我从1997年3月拜聂老师为师,当时他专程来了重庆 。他一直教导我们:棋虽小,但品德更重要。”古力坦言 ,没有聂卫平“就没有中国围棋的今天”,还表示,“我们围棋人也要继承聂老师的遗志,把中国围棋在世界上更加发扬光大 ,传承下去。 ”对于恩师,他最想说的,就是感谢 。“很感激他一直对我的关心呵护 ,更感谢他始终对青少年棋手的关爱。”他还透露,曾受聂卫平指导的重庆一中围棋队的师生也派了代表,专程赶来现场。
“播火者、擎旗者 、破壁者 ,棋史长铭聂旋风;师长恩、兄弟亲、战友义,人间何处觅知音 。”这是曹大元九段携全家,给聂卫平敬奉的花圈上的题词。带着几分哽咽 ,曹大元回忆过往和聂卫平五十多年超过半世纪的交往,“我们是师徒 、是兄长、是邻居、是队友也是牌友。上世纪80年代,我们经常一起骑着自行车 ,穿过北京城,到一些小学里,参加各级别的桥牌比赛。 ”称聂卫平为“中国棋届的精神领袖”,曹大元难掩悲痛心情 ,不断念叨,“我一直以为他能陪伴我们很长很长时间,我至今无法接受他已经不在的现实 。”
悼念的人群中 ,有个高挑的身影格外显眼,那是中国女篮前国手郑海霞,今日 ,她和跳水奥运冠军高敏等一同前来。郑海霞透露了个不为人知的轶事:1983年同在国家队时,她还曾教过聂卫平打篮球。“那时候聂老是中国围棋队总教练,为了有足够体力 ,他和我学了很久篮球作为锻炼 。 ”在她看来,聂老的一生,是中国体育人辉煌的一生。
黑白赤诚
东礼堂的门口 ,两条黑色的挽联凝聚了对聂卫平一生的写照:一生执子定乾坤,棋圣风范垂青史;满腔赤诚兴国粹,丹心浩气励后人。
进门处,是另外两块大屏幕 ,滚动播放的是近年来,聂卫平参加围棋各类活动与棋界老友相聚的画面——屏幕上交替出现着他的人生四季:擂台赛上沉思时窗外飘雪,世界杯直播时挥动的蒲扇 ,指导少年时眼中的春意,老友团聚时激昂的夏日……音容笑貌宛如昨日 。哀思如满屋的白菊,几瓣雪花悄然飘入 ,在花瓣上静静融化。
前来悼念的群众队伍,从东礼堂门口一直绵延几百米,转了几个弯 ,几乎排到门口。一朵白花寄托哀思,青竹封面的留言簿上,写满了对棋圣的怀念 。
队伍前列来自西城的围棋教练黄先生早上六时就来到了八宝山 ,他说,今天全北京的围棋学校都停课了,“所有围棋人都自发前来,送聂老最后一程。”来送聂卫平 ,是“为了情怀。”感慨聂卫平的一生“充满家国情怀,是我们体育人、围棋人的楷模 。 ”海军司令部的夏卫刚感慨不已,“聂卫平快意人生 ,潇洒正直,为人直爽。今天这场雪,倒像是为聂老下的。”
一身黑色的年轻人展开的横幅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墨迹在雪水浸润下微微化开,上面写着,“十一连胜 、八个客场、三个主场、值得珍惜。”有人用冻僵的手指 ,在雪地上画出十九路棋盘,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
带着一双儿女,来自北京的杜先生是一名普通的围棋爱好者。“聂老在中国是家喻户晓的人物 ,也是几代围棋人的领路人。 ”作为围棋爱好者,他坦言,自己深受聂卫平的影响,也让一双儿女早早就开始进入黑白子的世界 。女儿妞妞从小就听爸爸讲述聂卫平的故事 ,对中日围棋擂台赛的战绩如数家珍,目前最大的心愿是能考上业余五段,而哥哥优优也已经学棋7年。
“他是雪中的松。”一位老棋迷望着礼堂边的松柏 ,动情感慨,“压得越重,站得越直 。我们这代人的脊梁 ,多少是他给的。”
源源不断,吊唁人群从风雪中而来,青石板上残雪作枰 ,黑色的脚步落在积雪上格外分明——犹如棋子触石的清响,混着脚踩积雪的簌簌声。“他是中国围棋的旗手,更是我们这代人精神坐标的一部分 。”一位“60后 ”棋迷说 ,“他教会我们的不仅是棋理,更是那种‘中国棋手可以赢’的信念。”
风雪中的八宝山,青松负雪而立。送别的人群渐行渐远,身后雪地上深深浅浅的脚印 ,很快又被新雪覆盖——恰如一局终了,枰面复归平静,唯有对棋圣的怀念在风雪中长存……棋圣聂卫平 ,一路走好!
特派记者 厉苒苒(本报北京今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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