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的电话打过来时 ,我正对着一屏幕的代码,眼冒金星 。
手机在桌上震得像个被踩了尾巴的马达。
“喂,妈。”
“出大事了!你赶紧给我回来一趟! ”我妈的声音,尖利得能划破手机的钢化膜。
我揉了揉太阳穴 ,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
“又怎么了?爸又把你的兰花浇死了?”
“你舅!你那个不争气的舅舅!”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舅,五十有七 ,一个在退休和无业之间灵活切换的男人,是我们家永远的不稳定因素。
“他怎么了?跟人打架了?还是又把钱投P2P了?”
“比这严重一百倍! ”我妈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发现惊天大秘密的神秘和激动 ,“他跟对门的刘大妈,昨天晚上,去开房了!”
我脑子里那根名叫“逻辑”的弦 ,嘣的一声,断了 。
“什么玩意儿?妈你再说一遍? ”
“你舅!刘桂芬!酒店!”我妈把三个关键词,像三颗钉子 ,狠狠砸进我耳朵里。
我沉默了。
信息量过大,我的CPU有点处理不过来 。
我舅,一个离异多年,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揣着手在小区里溜达 ,跟人下象棋,偶尔搓两把小麻将,人生格言是“面子比天大”的老头。
刘大妈 ,刘桂芬,一个守寡快二十年,靠着在楼下开个小卖部兼麻将室拉扯大儿子的女人。风风火火 ,嗓门巨大,是我们那一片的舆论中心 。
这两个人,怎么看都像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最多在楼道里遇见时,一个说“吃了么 ”,另一个回“诶 ,吃了”。
现在,他们俩,去了酒店。
“不是,这消息可靠吗?谁看见了?”我试图保持一个现代青年应有的理性和怀疑 。
“麻将馆的张胖子亲眼看见的!昨天下午 ,你舅在刘桂芬那儿打牌,输了一千块!输红了眼,俩人还吵吵起来了。结果晚上 ,张胖子去给跑长途的儿子送东西,在那个‘维也纳’酒店门口,亲眼看着你舅和刘桂芬一前一后进去了! ”
维也纳酒店。
我们这片区为数不多的 ,听起来还算“上档次”的连锁酒店。
我甚至能脑补出张胖子那张大脸盘子上,混合着震惊、鄙夷和兴奋的复杂表情 。
“这事儿都传遍了!整个小区,现在都知道你舅‘老牛吃嫩草’ ,不对,是‘老房子着火’了!”
我纠正她:“妈,刘大妈也就比我舅小个三四岁 ,算不上嫩草。 ”
“重点是这个吗!”我妈又激动起来,“重点是你舅的脸!我们家的脸!都要被他给丢尽了!”
我叹了口气。
“行了,我下班就回去 。”
挂了电话,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 ,一个字都敲不进去了。
脑子里全是舅舅那张倔强的 、沟壑纵横的脸,和刘大妈那双总是精明地眯起来的眼睛。
这俩人,图什么呢?
黄昏恋?可这进展也太快了点 ,下午打牌输钱,晚上酒店直达,中间连个看电影吃饭的流程都省略了 。
激情犯罪?我舅那身子骨 ,我深表怀疑。
我越想越觉得这事儿,透着一股子荒诞的、不合常理的邪乎劲儿。
我们家住的是那种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区,楼栋之间挨得极近 ,隔音约等于无 。谁家晚上多炒了个辣子鸡,第二天早上整个楼道都还是那个味儿。
邻里关系,也就建立在这种毫无隐私的“共享 ”之上。
我把车停在楼下 ,还没熄火,就看见树荫底下聚着三五成群的大爷大妈,正交头接耳 。
看见我的车,他们的目光“唰”地一下 ,全聚焦过来。
那眼神,跟看动物园里刚运来的珍惜物种似的。
我硬着头皮下车,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王大爷 ,李阿姨,晒太阳呢?”
王大爷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过来人的、语重心长的口气说:“小风啊 ,回来了 。你舅……在家吧? ”
他那个“舅”字,拖着长长的尾音,充满了不可言说的意味。
我点点头:“应该在吧。”
“唉 ,年轻人,火气旺,可以理解 。但你舅这个年纪……得注意身体啊。 ”旁边一个抱着狗的大妈补充道。
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
火气旺?我舅?他现在每天最大的运动量就是从客厅走到厕所。
这帮人的想象力 ,比我这个写代码的还丰富。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楼道 。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潮湿的气味。
我家在三楼。
二楼的门开着,刘大MA家的小卖部兼麻将室,就在那儿 。
往常这个点,里面应该是麻将声 、叫好声、骂娘声齐飞 ,热闹非凡。
今天,里面却静悄悄的。
我路过门口,往里瞥了一眼。
刘大妈正坐在柜台后面 ,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整理着货架上的方便面 。
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侧脸看着 ,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和萧索。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和我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尴尬,有躲闪,但更多的是一种……倔强 。
她没说话 ,只是冲我微微点了点头,又低下了头。
我心里更纳闷了。
按理说,出了这种“绯闻”,她作为女方 ,应该是最抬不起头的那一个 。
可她这状态,不像羞愧,倒像是在憋着一口气 ,跟谁赌气似的。
回到家,我妈正焦躁地在客厅里踱步,我爸则坐在沙发上 ,一言不发地抽着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怎么样?楼下都说什么了?”我妈见我进门,立刻迎上来 。
“能说什么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他们也都脑补完了。 ”我换了鞋 ,把自己扔进沙发。
“造孽啊!”我妈一拍大腿,“我今天去买菜,卖菜的小张都拐弯抹角地问我,说‘姐 ,听说你弟弟最近桃花运不错啊’ 。我这脸,臊得跟猴屁股一样!”
我爸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这事儿 ,得问清楚。老强(我舅的名字)不是那么没分寸的人。 ”
“他还没分寸?”我妈的火气瞬间转移到我爸身上,“他这辈子干过几件有分寸的事?当年好好的铁饭碗不要,非要去下海做什么生意 ,赔了个底朝天,你弟妹跟人跑了!现在老了老了,又给我整这么一出!他是嫌自己这辈子还不够丢人吗!”
我听着他们翻旧账 ,头疼得更厉害了。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我打断他们,“我去问问舅舅 ,到底怎么回事。 ”
我舅就住我们家对门。
当年他离婚又破产,是我爸妈把这套小两居买下来,让他有个落脚的地方 。
我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 ,敲了敲门。
敲了半天,里面才传来一声含混不清的“谁啊”。
“我,小风 。”
门“吱呀 ”一声开了条缝 ,我舅的脸露了出来。
几天不见,他好像又老了十岁。眼袋耷拉着,胡子拉碴 ,眼神里满是血丝,身上那件灰色的旧毛衣,散发着一股烟草和颓败混合的气味 。
“有事?”他堵在门口 ,没有让我进去的意思。
“舅,我妈让我过来看看你。”我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
屋里光线很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全是烟味。
桌上的烟灰缸已经爆满,旁边还扔着几个空的泡面桶。
“我没事,死不了。 ”他“砰”地一声关上门 ,自己走到沙发上坐下,又点了一根烟 。
“到底怎么回事啊?你跟刘大妈……”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关心,而不是在审问。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 ,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大人的事,小孩儿别管 。 ”
他这态度 ,瞬间点燃了我压抑了一路的火气。
“我不是小孩儿了!舅!现在整个小区都在传!传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你不要脸,我们家还要脸呢!”
他把烟头狠狠地摁在烟灰缸里,抬起头 ,眼睛通红地瞪着我。
“脸?脸值几个钱?老子这辈子,就是为了这张破脸,活得人不像人 ,鬼不像鬼!”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 。
我愣住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舅舅。
在我印象里,他永远是那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 。哪怕兜里只剩十块钱,出门也得把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衬衫领子熨得笔挺。
“你和刘大妈……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还是忍不住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下传来。
“是真的又怎么样?是假的又怎么样?你们信什么 ,它就是什么。”
说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一把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午后的阳光刺眼地照进来,我看见他站在光里,背影像一座被风霜侵蚀多年的石像 ,孤单又倔强 。
我从舅舅家出来,心里更乱了。
他这番话,等于什么都没说 ,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那感觉就像是,他承认了这件事,但又对这件事背后的原因,不屑于向任何人解释 。
我回到家 ,我妈立刻追问:“怎么样?他怎么说?”
“他说,让我们别管。”我把舅舅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我妈气得在原地转圈:“不管?这叫我怎么不管!我明天出去还怎么见人! ”
“行了!”我爸把手里的报纸往桌上一拍,“这事儿 ,我看没那么简单 。老强那脾气我了解,他要是真跟刘桂芬有什么,要么藏得严严实实 ,要么就大大方方领回家,绝不会是现在这样,半死不活地把自己关在屋里。”
我爸的话 ,让我冷静了一些。
确实,舅舅的反应很奇怪 。他不承认,也不否认 ,像一头受伤的、不愿被人靠近的野兽。
“那现在怎么办? ”我妈六神无主。
“等 。”我爸说,“等他自己想开口。或者,等刘桂芬那边有什么动静。”
然而,我们没等到舅舅开口 ,却等来了刘大妈的儿子,赵磊。
赵磊比我大几岁,在外面一个物流公司当个小头头 ,平时很少回来 。
他回来那天,开着一辆半新不旧的黑色本田,车停在楼下 ,按喇叭按得震天响。
他气势汹汹地从车上下来,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穿着一件紧身黑T恤 ,胳膊上还有纹身,一看就不是善茬。
他直接冲进了刘大妈的麻将室 。
我们家在三楼,都能听见他在二楼的咆哮。
“妈!你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老赵家的脸 ,都让你给丢尽了! ”
紧接着,是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我妈吓得脸都白了,拉着我就要下楼去看 。
我爸一把拦住她:“你下去干什么?添乱吗?这是人家的家事。”
“什么家事!现在跟我们家有关系了!”我妈急得直跺脚。
楼下的争吵声越来越大 。
“我丢什么人了?我没偷没抢! ”这是刘大妈的声音,虽然在发抖 ,但底气不减。
“你没偷没抢?你跟一个老光棍跑到酒店去,你还嫌不够丢人?我爸死了快二十年了!你对得起他吗!”
“你给我闭嘴!不准你提你爸!”刘大妈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
“我就提!我爸一辈子老老实实,没让你受过半点委屈!你呢?他尸骨未寒 ,你就…… ”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彻整个楼道 。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 ,才传来赵磊带着哭腔的怒吼:“你打我?你为了一个外人打我?”
我心里一沉。
这下,事情真的闹大了。
我爸也坐不住了,披上外套就往外走 。
“走 ,下去看看。再怎么说也是邻居,别真闹出人命。”
我们一家三口赶到二楼时,麻将室里已经一片狼藉 。
桌子被掀翻了 ,麻将牌撒了一地。
刘大妈坐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磊站在她面前,脸上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 。
周围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造孽啊 ,这孩子,怎么能跟他妈动手呢? ”
“还不是他妈自己不检点,这么大岁数了 ,还……”
我爸走上前,把赵磊往旁边拉了拉。
“小磊,有话好好说 ,别跟你妈动手 。”
赵磊一把甩开我爸的手,指着我说:“你别管!这事儿跟你们家脱不了干系!让你舅滚出来!今天不给我妈,不给我死去的爹一个交代 ,这事儿没完! ”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又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展览台上的猴子。
就在这时,对面的门开了 。
我舅走了出来。
他换了件干净的蓝色衬衫,头发虽然还是乱糟糟的 ,但眼神却异常的平静。
他看都没看周围的人,径直走到刘大妈面前,伸出手 ,想把她拉起来。
“别碰我妈!”赵磊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冲过来就要推我舅 。
我眼疾手快,一把拦在他身前。
“赵磊!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 ”他冲我吼 ,“我妈一辈子不容易,不能到老了还被人这么糟蹋!”
“谁糟蹋她了?”我舅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 ,但异常清晰,“你吗? ”
赵磊愣住了。
“你……你什么意思?”
我舅没理他,只是看着依旧坐在地上的刘大妈 ,叹了口气 。
“桂芬,起来吧。地上凉。”
刘大妈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舅 。
“老强……我对不起你,把你也给连累了。 ”
“说什么傻话。”我舅的语气 ,竟然有几分罕见的温柔,“是我该谢谢你才对 。”
这对话,把我们所有人都给听懵了。
这是什么剧情走向?
赵磊也傻眼了 ,指着他们俩,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们……你们……”
我舅终于把目光转向他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
“你觉得,你很懂你妈? ”
“我当然懂!她是我妈!”
“你懂个屁。”我舅毫不客气地说 ,“你只知道她守寡,她拉扯你长大,她不容易。你知不知道 ,她为你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背了多少债? ”
赵磊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我舅的目光像刀子一样 ,刮过赵磊的脸,“你前几年做生意赔的那个窟窿,是谁帮你填的?你以为光靠她这个小卖部 ,能帮你还上那几十万? ”
赵磊的嘴唇开始哆嗦,眼神也开始躲闪。
周围的邻居们,也都安静了下来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这瓜,显然比“黄昏恋”要劲爆得多 。
“那笔钱 ,是我借给她的。”
我舅扔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我们全家,包括我爸妈,都震惊地看着他 。
我舅 ,那个连自己生活都快顾不上的男人,哪来几十万借给别人?
“你? ”赵磊显然也不信,冷笑一声,“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你拿什么借给我妈?”
“我拿什么借的,你不用管。”我舅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你只需要知道 ,你妈为了你,把她和你爸留下的那套老房子,都给抵押了。这几年 ,她起早贪黑,一块一块地攒钱,就是为了还我钱 ,把房本赎回来 。 ”
刘大妈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老强,你别说了……别说了……”
“必须说!”我舅提高了音量 ,“我不能让你白白受这个委屈!也不能让这个臭小子,这么没良心地冤枉你!”
他指着赵磊,一字一句地说:“打牌那天,你妈跟我说 ,钱,她终于攒够了,就差最后的一千块。她说 ,不想再拖了,一天都不想 。她说,你快要结婚了 ,她想在你们结婚前,把房本拿回来,安安心心地看着你成家。 ”
所有人都沉默了。
空气中 ,只剩下刘大妈压抑的哭声。
“那……那你们为什么要去酒店?”一个邻居小声地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
我舅看了那人一眼,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因为她卡里的钱,是定期 ,那天晚上才到期。她说银行关门了,取不出来 。我跟她说,现在很多酒店大堂里,都有那种24小时的ATM机 ,什么卡都能取。所以,我才带她过去。”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脸 。
“我们到了酒店 ,她取了钱,把钱给我,前后不到十分钟 ,我们就出来了。怎么,在你们这帮人眼里,这就成了开房了? ”
真相大白。
简单得甚至有些可笑 。
但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 、甚至可以说得上是高尚的误会 ,在这些闲言碎语和龌龊想象的催化下,发酵成了一场席卷两个家庭的风暴。
赵磊呆呆地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 ,一阵白。
他看着坐在地上痛哭的母亲,又看了看一脸坦然的舅舅,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 ,“噗通”一声,跪在了刘大妈面前 。
“妈……我错了……我对不起你……”
他抱着刘大妈的腿,哭得像个孩子。
周围的邻居们 ,也都露出了尴尬和羞愧的神色,一个个灰溜溜地散了。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那天晚上 ,我们两家人,第一次坐在一起,吃了顿饭 。
地点就在刘大妈那个被砸得乱七八糟的小卖部里。
赵磊亲自下厨 ,做了一桌子菜,一个劲儿地给我舅和我爸妈赔罪、敬酒。
刘大妈的眼睛还是红肿的,但精神好了很多 。她坐在我妈旁边 ,两个前半辈子几乎没说过几句话的女人,此刻却像亲姐妹一样,拉着手,小声地说着体己话。
我舅还是那副不爱说话的样子 ,但眉宇间那股郁结之气,散了。
他喝了点酒,脸颊泛红 ,眼神也变得明亮起来 。
饭吃到一半,我借口上厕所,把我舅也叫了出来。
我们在楼道里 ,一人点了一根烟。
“舅,那几十万,到底怎么回事? ”我还是没忍住 。
他吐出一口烟圈 ,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你还记得你舅妈,当年为什么跟我离婚吗?”
我点点头。
“因为我做生意,把家底都赔光了 。”
“是啊。 ”他自嘲地笑了笑 ,“所有人都这么说。我自己也这么以为。”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像是要从里面吸取一些力量 。
“其实,我没赔光。我当时留了一笔钱,一笔谁也不知道的钱。我本来是想 ,等生意有了起色,再拿出来,给你舅妈一个惊喜 。”
他的声音变得很低沉。
“可我没等到那一天。生意黄了 ,她也走了 。 ”
“那笔钱,我就一直存着,没动过。我想 ,这辈子可能也用不上了。”
“直到几年前,桂芬嫂子找到了我 。”
“她当时的样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么要强的一个人 ,哭得跟个泪人一样,跟我说,小磊在外面闯了祸 ,欠了高利贷,人家要剁他的手。她求我,看在老邻居的面子上,救救她儿子 。”
“我当时看着她 ,就想起了当年的我自己。那种走投无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 ”
“所以 ,我就把那笔钱,取出来,借给了她。”
我沉默了 。
我从不知道 ,在舅舅那看似失败和落魄的人生里,还埋藏着这样一个秘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我问。
“告诉你们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告诉你们我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告诉你们我还有点私房钱?有什么意义呢?在你们眼里 ,我早就定型了 。”
“再说了,这是我跟桂芬嫂子之间的事。她要面子,我也要面子。我们说好了 ,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她慢慢还,我不催。”
“那这次打牌输一千块…… ”
“是她安排的。”我舅笑了 ,那是风波之后,我第一次见他笑,“她说 ,钱还清了,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总得有个由头 ,请我好好吃顿饭 。但又怕别人说闲话。干脆就说打牌输了钱,罚我请客,这样就名正言顺了。”
我哭笑不得 。
这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 ,心思比我们这些年轻人还要细腻和别扭。
他们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维护着彼此最后的那点尊严。
“那你们现在…… ”我试探着问。
“什么现在?”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还那样呗 。她是刘大妈,我是你舅。见了面,该打招呼打招呼,该搓麻将搓麻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
“行了 ,别瞎想了。进去吃饭吧。 ”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着我 。
“小风,有件事,你得记住。”
“什么?”
“人活一辈子 ,活的不是别人嘴里的那个你,是你心里的那个你。只要你自己觉得,没做亏心事 ,没对不起谁,那就够了 。”
说完,他推开门 ,走了进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楼道里忽明忽暗的声控灯,心里五味杂陈。
那场风波过去后,小区里平静了许多 。
关于我舅和刘大妈的流言蜚语 ,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敬佩和尊重。
大家看我舅的眼神,不再是同情和鄙夷 ,而是多了一丝探究和理解。
刘大妈的麻将室,生意比以前更好了 。
赵磊也像变了个人,不再游手好闲 ,而是踏踏实实地在物流公司上班,一有空就回来帮他妈看店。
我舅,还是那个我舅。
每天揣着手 ,在小区里溜达 。
只是,他不再总是独来独往。
有时候,我会看见 ,他和刘大妈,一人搬个小马扎,坐在小区的花园里。
他们不怎么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
一个看着天 ,一个看着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 ,像一幅沉默而温柔的画。
我妈也不再念叨我舅不争气了 。
她开始变着法儿地做好吃的,让我给我舅送过去。
嘴上说着:“看他一个人,怪可怜的。 ”
我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地改变了 。
又过了几个月,我接到了赵磊的电话。
他要结婚了。
婚礼办得很热闹。
我和爸妈都去了 。
在酒席上 ,我看见了舅舅和刘大妈。
他们被安排坐在了主桌。
刘大妈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色旗袍,满面红光 。
我舅也难得地穿上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虽然还是掩盖不住岁月的痕迹,但整个人显得精神矍铄。
敬酒的时候,赵磊带着新娘子,走到他们面前。
他先是给刘大妈磕了个头 。
然后 ,又端起酒杯,对着我舅,深深地鞠了一躬。
“强叔 ,以前是我不懂事。这杯酒,我敬您 。谢谢您。”
我舅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 ,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那天的酒,我喝了很多 。
回家的路上 ,我开着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突然想起舅舅对我说过的那句话。
“人活一辈子 ,活的不是别人嘴里的那个你,是你心里的那个你。”
或许,对于我舅和刘大妈这一代人来说,他们的世界里 ,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的爱情,没有那么多花前月下的浪漫。
有的,只是一种更深沉、更厚重的东西 。
是邻里之间的守望相助 ,是困境之中的仗义出手,是岁月长河里沉淀下来的,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和情义。
它比爱情更坚韧 ,比亲情更自由。
它藏在一次次“吃了么 ”的问候里,藏在一场“名正言顺”的牌局里,藏在一个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眼神里 。
我想 ,我有点明白,那天晚上,我舅站在阳光下 ,那个孤单又倔强的背影里,所包含的全部意义了。
那是一个男人,在被生活反复捶打之后,依然选择用自己的方式 ,去守护心底的那份道义和纯粹。
而这份守护,无关风月,只关真心 。
婚礼结束后没多久 ,我因为工作调动,搬离了那个老小区。
回去的次数,渐渐少了。
关于舅舅和刘大妈的故事 ,也慢慢变成了我记忆中的一个片段 。
直到去年过年,我回家。
年夜饭,我妈特地把刘大妈和赵磊两口子也请了过来。
满满一桌子人 ,热热闹闹 。
饭桌上,我妈突然宣布了一件事。
“我跟你们刘阿姨商量好了,等开春天气暖和了 ,我们俩,还有你舅,你王大爷李大爷他们几个,准备报个团 ,去云南玩一趟。”
我愣了一下。
我妈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隔壁市的亲戚家 。
“哟 ,想通了啊? ”我笑着说。
“想通了。”我妈夹了一筷子鱼,放到刘大妈碗里,“活了大半辈子了 ,也该为自己活活了 。再不出去走走,就真老了。”
刘大妈也笑着说:“是啊,以前是没条件 ,现在孩子们都成家了,我们也没什么负担了,该享享清福了。 ”
我看着她们俩 ,又看了看旁边默默喝酒的舅舅 。
他还是那副不爱说话的样子,但嘴角,却微微上扬着。
我突然觉得,那个曾经压在他们身上的 ,名为“生活”的沉重外壳,正在一点点剥落。
露出来的,是他们原本的 ,鲜活而真实的模样 。
吃完饭,男人们在客厅看春晚,女人们在厨房里收拾。
我被新上任的表嫂 ,也就是赵磊的媳妇,拉到阳台上说悄悄话。
她是个很开朗的姑娘,快人快语 。
“哥 ,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别告诉我妈他们。”她神神秘秘地说。
“什么事? ”
“我前两天,收拾我婆婆的旧东西 ,发现一个特老的存折。”
“嗯?”
“我好奇,就打开看了看 。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她眼睛亮晶晶的。
“里面,从二十多年前开始,每个月 ,都会存进去一笔钱。不多,有时候五十,有时候一百 。 ”
“存钱的人 ,是你舅舅的名字。”
我心里猛地一震。
“这是……”
“我后来偷偷问了赵磊,他也不知道 。我们就去问我婆婆。我婆婆一开始还不肯说,被我们磨了半天 ,才说了实话。 ”
“她说,当年我公公去世得早,她一个人拉扯赵磊 ,日子过得特别紧巴 。你舅舅呢,就想了个办法。他说,他每个月工资 ,都花不完,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就存在她这里,让她帮忙‘理财’ ,年底再给他点‘分红’就行。”
“我婆婆知道,他那是变着法儿地接济她 。她不要,你舅就说 ,你要是不要,就是看不起我。我一个大男人,连这点帮衬邻居的本事都没有 ,传出去不是让人笑话吗?”
“就这么着,这钱,一存 ,就存了二十多年。 ”
“我婆婆说,你舅这个人,死要面子。帮人 ,也得帮得有面子 。他怕直接给钱伤了她的自尊,就想了这么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她说,那笔钱,她一分没动 ,连本带息,都给你舅存着呢。她说,这是你舅的情义 ,她得好好收着 。”
我站在阳台的寒风里,久久说不出话来。
眼眶,却一点点地热了。
原来 ,那几十万的仗义相助,并不是故事的全部 。
真正的故事,早在二十多年前 ,就已经开始了。
它像一条潜藏在地底的暗河,无声无息地流淌了这么多年。
没有惊涛骇浪,只有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的,细水长流 。
我回头,透过玻璃窗,看向客厅里那个沉默的男人。
他正端着一杯热茶 ,看着电视里喧闹的小品,偶尔,会跟着大家笑一笑。
在所有人眼里 ,他或许是一个失败的商人,一个离异的男人,一个不善言辞的 、孤僻的老头 。
但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在他用倔强和沉默构筑起来的硬壳之下,却藏着一颗如此柔软、善良,又如此骄傲的心。
他用他那笨拙而执拗的方式 ,去守护着他认为重要的人和事。
不求回报,不求理解。
甚至,不求人知 。
那一刻 ,我终于彻底明白了,什么叫做“君子之交淡如水 ”。
也明白了,在那个已经逝去的、讲究“情义”和“规矩”的年代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可以纯粹和深厚到何种地步。
年过完了,我又回到了自己的城市,继续着朝九晚五的生活 。
偶尔 ,我妈会在家庭群里,发几张他们出去旅游的照片。
照片里,我舅和我妈 ,还有刘大妈,王大爷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冲锋衣 ,戴着旅游团发的红帽子,站在某个著名的景点前,笑得像一群孩子。
有一张照片 ,我印象特别深 。
是在大理的洱海边。
背景是苍山和蓝天。
我舅和刘大妈并排站着 。
风吹起了刘大妈的丝巾,正好拂过我舅的脸。
我舅没有躲,只是微微侧着头,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 、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里 ,没有了生活的沉重,没有了过去的阴霾 。
只有一种,历经千帆后的 ,云淡风轻。
我把那张照片,设置成了我的手机壁纸。
每当我被工作和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我就会点亮屏幕 ,看一看。
看看那片蓝天,那片碧水 。
看看那两个,用大半生的时间 ,去诠释了“情义 ”二字的老人。
我就会觉得,那些眼前的苟且,似乎 ,也没那么重要了。
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是比金钱、名利、甚至比爱情 ,更值得我们去坚守和珍惜的 。
它可能是一份承诺,一次援手,一种沉默的守护。
它让我们 ,在薄情的世界里,深情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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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本篇文章《闹大了,57岁的舅舅,打牌输了邻居大妈1000元,俩人当晚去了酒店》能对你有所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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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概览:我妈的电话打过来时,我正对着一屏幕的代码,眼冒金星。手机在桌上震得像个被踩了尾巴的马达。“喂,妈。”“出大事了!你赶紧给我回来一趟!”我妈的声音,尖利得能划破手机的钢化膜。我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