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二十个巴掌,是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 ,一个接一个扇在我妈脸上的。
声音清脆,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感 。
我姑姑林建红,打得手都红了 ,胸口剧烈起伏,嘴里还在骂着污言秽语,唾沫星子喷得我妈满脸都是。
“!扫把星!我们老林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让你这种女人进了门! ”
“克夫克子!我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我第一个撕了你!”
我妈就那么站着,没躲,也没还手。
她的头发乱了 ,一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 。
但她的眼神很平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平静得让我害怕。
屋子里死一般地寂静 ,除了姑姑的喘息声,就只剩下墙上那只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爸身上 。
林建军。
这个撑起我们家一片天的男人 ,此刻正坐在沙发的主位上,手里还夹着半根燃着的烟。
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摇摇欲坠 。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仿佛眼前正在上演一出与他毫不相干的默剧。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
我数着。
一秒 ,两秒,三秒……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血液冲上头顶 ,手脚冰凉。
我想冲上去,像疯狗一样咬住我姑姑,把她对我妈做的一切 ,十倍百倍地还回去 。
可我动不了。
我爸的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我们所有人都罩在里面 ,动弹不得。
三十秒 。
整整三十秒。
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我爸动了。
他没有去看我姑姑,也没有去看我妈 。
他缓缓抬起手 ,把那半截烟送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动作慢条斯理,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然后 ,他抬起左手,目光落在手腕上 。
那是一块百达翡丽,型号我忘了 ,只记得是去年他过生日,我妈陪他去香港拍下来的。
当时的价格,四百二十七万。
我爸看着那块表 ,眼神专注而温柔,像是在看自己的情人 。
然后,他解开了表带。
金属表扣发出“咔哒 ”一声轻响 ,在这死寂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把那块表,轻轻放在我妈面前的茶几上 。
然后 ,他抬起头,终于第一次正眼看向我妈,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他说:“沈芸 ,这表归你了。”
“你想卖掉也好,想砸了也罢,随你 。”
“从今天起 ,这个家,你说了算。”
说完,他站起身 ,理了理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手工西装,看都没看我姑姑一眼,径直朝门口走去。
“建军!你什么意思! ”我奶奶第一个反应过来 ,尖叫着跳起来。
我姑姑也懵了,脸上的嚣张跋扈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难以置信的惊慌 。
我爸走到玄关 ,换鞋,开门。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
整个世界,好像才恢复了声音。
我姑姑的尖叫 ,我奶奶的哭嚎,我爷爷的咳嗽,混杂在一起 ,像一锅煮沸的烂粥。
而我妈,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茶几上那块闪闪发光的 、价值四百二十七万的手表 。
良久。
她伸出手 ,拿起那块表。
冰冷的金属贴着她的皮肤 。
她没有哭,反而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林念 。”她叫我的名字。
“妈。 ”我走过去,声音都在抖。
“扶我回房间 。”
我扶着她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却站得笔直。
路过我姑姑身边时,我妈停下了脚步。
她侧过头 ,用那只没被打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
“林建红。”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你记住今天 。 ”
“从今往后,我们两清了。”
我爸一夜没回来。
电话也打不通 。
家里乱成一团。
我奶奶坐在沙发上 ,一边拍着大腿,一边数落我妈的不是,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丧门星”、“ ”、“不孝顺”。
我姑姑则在我奶奶旁边添油加醋 ,说我爸肯定是被我妈这个下了蛊,才会做出这种六亲不认的事情 。
我爷爷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只是一个劲儿地抽烟,整个客厅乌烟瘴气。
我没理他们。
我守在我妈的房间门口。
她把自己反锁在里面,一句话也不说 。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 ,只能听到她压抑的 、细微的抽泣声。
一声一声,像小猫的爪子,挠在我的心上。
疼 。
我知道 ,这二十个巴掌,打掉的不仅仅是我妈的脸面。
还有她在这个家,二十年来,小心翼翼、委曲求全 ,维系着的那一点点可怜的尊严。
我妈沈芸,是小镇出来的姑娘 。
当年嫁给我爸林建军的时候,我爸还是个一穷二白的穷小子。
他们是自由恋爱 ,据说爱得轰轰烈烈。
但这门婚事,遭到了林家所有人的反对 。
我奶奶嫌我妈出身不好,没文化 ,配不上她那个高中毕业的“文化人”儿子。
我姑姑嫌我妈长得太漂亮,是“ ”长相,不安分。
可我爸那时候铁了心 ,谁的话都不听,非她不娶 。
最后,他们还是结婚了。
没有彩礼 ,没有三金,甚至连一场像样的婚礼都没有。
我妈就这么跟着我爸,住进了林家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偏房。
婚后的日子,可想而知 。
我奶奶和我姑姑 ,变着法儿地磋磨她。
饭做得咸了淡了,是骂。
地扫得干净不干净,是骂 。
甚至连我爸多看了她一眼 ,她们都能找到由头,指桑骂槐。
我妈都忍了。
她说,建军对她好 ,就够了 。
后来,我爸下海经商,抓住了时代的风口 ,生意越做越大。
我们家从偏房搬进了楼房,又从楼房搬进了别墅。
日子越过越好 。
我以为,我妈的苦日子 ,总算熬到头了。
可我错了。
我奶奶和我姑姑对她的态度,并没有因为我们家有钱了而改变 。
反而变本加厉。
她们从以前的冷嘲热讽,变成了理直气壮地索取。
奶奶今天要买金镯子,姑姑明天要换新车。
她们觉得 ,林建军的钱,就是林家的钱 。
而我妈,一个外姓人 ,一个“外人”,凭什么管钱?
我爸赚的每一分钱,都应该先紧着她们林家人花。
我妈还是忍。
只要我爸开口 ,不管多不合理的要求,她都会去办 。
她说,建军在外面打拼不容易 ,家里的事情,不能让他分心。
她想当一个贤内助,一个让丈夫没有后顾之忧的好妻子。
她以为她的忍让和付出 ,能换来林家人的认可和尊重 。
可她又错了。
人的贪欲,是无底洞。
你的退让,只会让他们觉得你软弱可欺 。
这次的导火索,是我爷爷生病。
肝癌晚期。
医生说 ,没什么好办法了,剩下的日子,就是用钱续命 。
进口靶向药 ,一天就是几千块。
这笔钱,对我家来说,不算什么。
我爸当即就拍板 ,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护工,一定要让老爷子走得安详。
可我姑姑不同意 。
她说 ,请什么护工,浪费那个钱干嘛?
沈芸不是闲在家里没事干吗?让她去伺候!儿媳妇伺候公公,天经地义!
我爸当时就拒绝了。
他说 ,沈芸要照顾家里,还要管公司的一些杂事,走不开。
可我姑姑不依不饶,在家里闹了好几天 。
今天 ,她直接冲到我们家,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我妈的鼻子骂。
说我妈不孝 ,说我妈是想眼睁睁看着老爷子死。
我妈辩解了一句:“建红,爸的病需要专业护理,我不是专业的 ,万一……”
话还没说完 。
我姑姑的巴掌就上来了。
一个接一个。
整整二十个 。
……
第二天早上,我爸回来了。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 ,看起来像个律师 。
另一个,则是我不认识的陌生男人。
客厅里,我奶奶和我姑姑还在骂骂咧咧。
看到我爸回来,她们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 ,围了上去。
“建军!你可算回来了!你看看你娶的这个好老婆,要把你爹气死了!”
“哥,你可得为我们做主啊!那个女人 ,她竟然敢…… ”
我爸没理她们 。
他径直走到我妈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沈芸,开门 ,是我。”
房间里没有声音 。
我爸又敲了敲。
“阿芸,开门吧,我们谈谈。”
他的声音很轻 ,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温柔和……恳求 。
过了好一会儿,门锁“咔哒 ”一声,开了。
我妈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
脸上的红肿消了一些,但依然很明显。
她看起来很憔悴,但眼神却很亮。
亮得像淬了火的钢 。
她看都没看客厅里的其他人,只是看着我爸。
“林建军 ,你想谈什么?”
我爸拉着她,走到沙发前坐下。
那个律师模样的人,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 ,放在茶几上。
“妈,建红 。”我爸开口了,声音不大 ,却足以让整个客厅都安静下来。
“今天请大家来,是想把一些事情说清楚。 ”
他指着茶几上的文件 。
“这是财产分割协议。”
“这栋别墅,我名下的三套房产 ,还有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全都转到沈芸名下。”
“我名下所有银行卡的副卡,已经全部注销 。以后 ,这个家的财务,全由沈芸一个人负责。 ”
“另外,”他顿了顿,看向那个陌生男人 ,“这位是王经理,我给他转了三百万,专门负责爸的治疗和后续所有费用 ,直到……最后。”
“这笔钱,由王经理独立支配,任何人不得干涉 。 ”
“至于你们 ,”我爸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我奶奶和我姑姑身上,那眼神 ,冷得像冰。
“老宅的房子,你们继续住。”
“我每个月会给妈你三万块钱生活费,直接打到你卡上 。”
“建红 , ”他看着我姑姑,“你之前从公司拿走的那两百多万,我就不追究了。以后,你好自为之。”
整个客厅 ,落针可闻。
我奶奶和我姑姑,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原地 。
她们脸上的表情 ,从震惊,到愤怒,再到恐慌。
“林建军!你疯了!”我奶奶最先爆发 ,声音尖利得刺耳,“你要把我们林家的钱,全都给这个外人?我不同意!我死也不同意! ”
“哥!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姑姑也哭喊起来 ,“我是你亲妹妹啊!爸还病着,你就这么着急跟我们撇清关系?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我爸冷笑一声。
“亲妹妹? ”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我姑姑面前 。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 ,巨大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林建红,你打沈芸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是我林建军的妻子 ,是你名义上的嫂子?”
“你一口一个‘外人’,一口一个‘’,羞辱她的时候 ,有没有想过,她为这个家付出了什么?”
“这二十年,她伺候你们吃喝 ,照顾你们起居,你们生病了,她比谁都着急。你们伸手要钱 ,她什么时候拒绝过? ”
“你们把她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把她的忍让当成软弱可欺!”
“昨天,你那二十个巴掌 ,打在她脸上,也打在我林建军的脸上!”
“你打醒了我 。 ”
“这个家,早就烂透了。”
“我林建军,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
他的声音 ,掷地有声 。
“从今往后,沈芸和我,跟你们林家 ,一刀两断。”
“我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 ”
“你们 ,谁也管不着!”
我爸说完,拉起我妈的手,转身就走 。
“林念 ,跟上。”
我赶紧跟了上去。
身后,是我奶奶的咒骂和我姑姑的哭嚎。
震耳欲聋 。
但我爸妈,头也没回。
我们搬进了一家酒店的行政套房。
我爸的动作很快 ,或者说,他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
安顿下来后,他把我妈拉到窗边,从身后轻轻抱住她。
“阿芸 ,对不起。 ”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愧疚 。
“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妈没有说话 ,只是靠在他怀里,肩膀微微耸动。
我悄悄退出了房间,把空间留给他们 。
我知道 ,有些话,他们需要单独说。
有些伤口,需要他们自己去舔舐。
我在外面的客厅里坐了很久 。
直到我爸走出来。
“念念 ,过来坐。”
他在我对面坐下,给我倒了杯水。
“爸,昨天那三十秒 ,你在想什么? ”我还是忍不住问了 。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点燃一根烟。
“我在想 ,如果我当时冲上去,会怎么样 。”
他说。
“我可能会一拳打倒林建红,可能会跟她们大吵一架 ,把家里砸个稀巴烂。”
“然后呢? ”
“然后,你奶奶会一哭二闹三上吊,说我不孝 。”
“你姑姑会撒泼打滚 ,说我为了一个外人,欺负自己亲妹妹。”
“你爷爷在医院里,听到这些 ,病情可能会加重。 ”
“最后,这件事,会在一地鸡毛的争吵和稀里糊涂的‘家和万事兴’里 ,不了了之 。”
“你妈,白白挨了那二十个巴掌。而她们,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损失。”
“下一次,她们只会变本加厉 。”
我愣住了。
我从来没想过这么多。
我只想着 ,我妈受了委屈,我爸就应该立刻、马上,为她出头。
“所以 ,你就看着? ”我的声音里,还是带着一丝不解和怨气 。
“我不是看着。”我爸摇了摇头,烟雾缭绕中 ,他的眼神深邃得像海。
“我在做选择 。”
“那三十秒,我把这二十年的所有事情,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
“我想起了你妈刚嫁给我时 ,林建红是怎么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她偷了家里的钱,逼着她把所有口袋都翻出来。”
“我想起了你出生时 ,你奶奶因为你是个女孩,整整一个月没给你妈好脸色 。”
“我想起了公司刚起步那几年,你妈是怎么一边照顾你,一边熬夜帮我核对账本 ,累得晕倒在桌子上。 ”
“我想起了林建红每一次创业失败,每一次欠下一屁股债,都是哭着来找我们。你妈是怎么把自己的私房钱 ,一次又一次地拿出来,给她填窟窿 。”
“我想起的事情,太多了。”
“我发现 ,我错了。错得离谱 。 ”
“我以为,我的成功,可以让你妈扬眉吐气。我以为 ,我对她们的容忍和退让,是‘孝顺’,是‘顾全大局’。”
“可我错了。”
“我的容忍 ,成了她们伤害你妈的刀子 。 ”
“我的‘孝顺’,成了她们肆无忌惮的资本。”
“她们不是我的家人,她们是寄生在我这个家庭上的吸血鬼。”
“所以,那三十秒 ,我做了一个决定 。”
他看着我,目光灼灼。
“我要把这些吸血鬼,从我们身上 ,一只一只,全部拔掉。 ”
“哪怕连筋带血,哪怕伤筋动骨 。”
“我要的 ,不是一次痛快的争吵,而是一次彻底的切割。”
“我要让她们知道,打我林建军的女人 ,是什么下场。 ”
“我要让她们明白,我林建军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更不是她们可以随意挥霍的 。”
“我要给我老婆,一个交代。”
“一个,迟到了二十年的交代。 ”
那一刻,我看着我爸 ,忽然觉得,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
这个平时在我面前,总是温和、沉默的男人。
他的心里 ,原来藏着一片海。
有惊涛骇浪,也有深沉的爱。
我妈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神情已经平静了许多。
她走到我爸身边 ,坐下,握住他的手。
“建军,那块表……”她开口道 。
“我说了 ,归你了。”我爸反手握住她,“你想怎么处理都行。 ”
我妈摇了摇头 。
“我不要。”
“那不是一块表,那是我们二十年的委屈。”
“我不想留着它 ,时时刻刻提醒我那些不堪的过往 。 ”
“明天,你陪我把它卖了。”
我爸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心疼。
“好 。”他点了点头,“都听你的。”
第二天 ,我爸真的陪我妈去了那家拍卖行。
我跟在他们身后。
看着他们并肩走进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
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
那时候 ,我们家还很穷。
我爸骑着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我妈坐在后座上,抱着我 。
风吹起我妈的长发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
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紧紧地靠在一起。
手表很快就出手了 。
因为是热门款 ,加上品相极好,最后成交价比买的时候还高了十几万。
四百四十万。
拿到钱后,我妈做的第一件事 ,是给我爸买了一块新表 。
不是什么顶级奢牌,而是一款很普通的浪琴,两万多块。
“以后就戴这个吧。 ”她说,“平平淡淡 ,挺好 。”
我爸笑着接过来,戴在手腕上,翻来覆去地看。
“好看 ,你选的,都好看。”
然后,我妈从那笔钱里 ,拿出了一百万。
她找到那个负责我爷爷治疗的王经理 。
“王经理,这笔钱,你拿着。 ”
“林总给的三百万 ,是他的孝心。这一百万,是我这个做儿媳的,最后一点心意 。”
“请您务必用最好的药 ,找最好的医生,让我爸,走得体面一些。”
“另外,请您转告他们 ,从今往后,我们不会再回那个家了。 ”
“葬礼,我们也不会出席 。”
“缘分已尽 ,各自安好。”
王经理很惊讶,但他还是收下了。
我妈做完这一切,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
回酒店的路上,她甚至哼起了歌。
是我小时候,她经常唱给我听的歌谣。
我爸开着车 ,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嘴角一直挂着笑 。
我知道,我妈变了。
或者说 ,她找回了那个,在嫁给我爸之前,那个爱笑 、爱唱歌的,名叫沈芸的姑娘。
那二十个巴掌 ,打碎了她二十年的隐忍和幻想。
但也打碎了束缚她的枷锁 。
让她,获得了新生。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
我姑姑和我奶奶,还是找来了 。
她们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我们住的酒店 ,直接冲到了大堂。
被保安拦下后,她们就在大堂里撒泼。
又哭又骂,引来了一堆人围观 。
酒店经理没办法 ,只好给我们打电话。
我爸接的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就沉了下来。
“让她们等着 。 ”
说完 ,他挂了电话。
“怎么了?”我妈问。
“她们来了 。”
我妈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走吧,下去看看。 ”她说 ,“有些事,总要当面说清楚。”
我们一起下了楼 。
大堂里,果然一地鸡毛。
我姑姑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
我奶奶则指着保安的鼻子 ,骂得唾沫横飞 。
看到我们下来,她们像看到了救星,立刻冲了过来。
“建军!我的儿啊!你可算下来了!”我奶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想去抓我爸的胳膊。
我爸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 ,避开了 。
“哥!你不能这么狠心啊!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们!”我姑姑也连滚带爬地过来,想抱我爸的腿。
“做错了什么? ”
我爸还没开口 ,我妈先说话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林建红 ,你问我,你们做错了什么?”
我妈走到我姑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打我的时候 ,理直气壮 。”
“你辱骂我的时候,肆无忌惮。 ”
“你花着我老公辛苦赚来的钱,却把我当成不共戴天的仇人。”
“你享受着我们家带来的一切便利,却在背后说我是‘外人’ ,是‘扫把星’。”
“现在,你来问我,你做错了什么? ”
我妈笑了 ,笑得冰冷 。
“你没错。”
“你只是坏。”
“是那种理所当然的、毫无廉耻的坏 。 ”
我姑姑被我妈的气势镇住了,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还有您。”我妈又转向我奶奶 。
“妈 ,我嫁进林家二十年,自问没有对不起您的地方。”
“您生病,我衣不解带地伺候。 ”
“您想吃什么 ,想买什么,我从来没有二话 。”
“我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 ,我的付出,总能换来您的一点点真心。”
“可我错了。”
“在您心里,我永远都是那个从乡下来的、高攀了你们林家的外人 。 ”
“您的儿子是宝,您的女儿是宝 ,只有我这个儿媳妇,是根草。”
“可以随意践踏,随意辱骂。”
“那天 ,建红打我的时候,您就在旁边看着。 ”
“您没有一句劝阻,甚至眼神里 ,还带着一丝快意 。”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
“我们,从来都不是一家人。 ”
我奶奶的脸色 ,一阵青一阵白 。
“你……你这个不孝的女人!你胡说八道!”她指着我妈,气得浑身发抖。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您自己心里清楚。”
我妈深吸一口气 ,挽住我爸的胳膊 。
“林建军已经把话说的很清楚了。 ”
“我们和你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以后,你们的生活,我们不会再干涉 。我们的生活 ,也请你们,不要再来打扰。”
“就这样吧。 ”
说完,她转身 ,准备离开 。
“站住!”我姑姑突然尖叫起来。
“沈芸你这个!你别得意!”
她从地上一跃而起,像个疯子一样,指着我妈的鼻子。
“你以为我哥真的会为了你 ,跟我们断绝关系吗?你做梦!”
“他就是一时糊涂!等他清醒过来,他还是我们林家的人! ”
“还有我爸!我爸还在医院里!他要是知道你们这么不孝,他会气死的!你们就是想逼死他!”
她开始打“亲情牌” ,开始用我爷爷来道德绑架。
这是她们惯用的伎俩 。
以前,百试百灵。
但这一次,她失算了。
我爸缓缓转过身 ,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
“林建红。 ”
“你是不是觉得,我林建军是个傻子?”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点开一个录音文件。
“爸,您放心,哥就是一时被那个迷了心窍 ,等他把钱都转到手,肯定会把那个女人一脚踹开的!”
“对对对,妈 ,您别生气,建军心里有数 。他说了,公司股份什么的 ,都是暂存在沈芸那里,早晚要拿回来的。 ”
“那个女人,就是个工具人 ,等爸的病看好了,就让她净身出户!”
录音里,是我姑姑和我奶奶的声音。
清晰无比 。
是我爸那天回家前,放在老宅客厅沙发缝里的录音笔。
我姑姑和我奶奶的脸 ,瞬间血色尽失。
周围围观的人群,也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惊呼 。
“你……你……”我姑姑指着我爸,嘴唇哆嗦着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早就知道,你们是什么货色。 ”
我爸收起手机,冷冷地看着她们。
“我给你们留面子 ,你们却不要脸 。”
“既然如此,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保安。 ”他朝不远处喊了一声 。
“把这两位‘女士’,请出去。”
“以后 ,但凡她们再来,直接报警。”
保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 ,架住了还在发愣的姑姑和奶奶 。
“林建军!你!你这个不孝子!”
“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
她们的哭喊和咒骂,被拖拽着,越来越远。
直到消失在酒店的旋转门外。
大堂里,恢复了安静 。
我爸牵着我妈的手 ,我跟在他们身后,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我看着电梯壁上倒映出的我们一家三口的影子 ,忽然觉得,天,好像真的亮了 。
我爷爷最终还是没能撑过去。
在一个月后的一个清晨 ,平静地走了。
王经理第一时间通知了我们。
我爸接到电话,沉默了很久 。
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知道了 ,辛苦你了。”
我们没有去参加葬礼。
只是在头七那天,我爸带着我和我妈,去墓地看了看 。
墓碑前 ,摆着一些枯萎的花圈。
看起来很冷清。
我爸在墓碑前,站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 。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或许是愧疚,或许是解脱。
又或许 ,两者都有 。
离开的时候,我妈对我说:“念念,记住 ,人这一辈子,要为自己活。”
“愚蠢的善良,不是善良 ,是作恶。 ”
“对那些不值得的人心软,就是对自己最大的残忍 。”
我点了点头。
我想,我明白了。
后来 ,我们听说了一些关于林家的事。
我爷爷走后,我奶奶的身体,一下子就垮了 。
中风 ,半身不遂,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
我姑姑一开始还伺候了几天,但很快就不耐烦了。
她把我奶奶送到了一家廉价的养老院,就再也没去看过 。
她自己呢?
她拿着我爸以前给她的钱 ,又去投资了一个所谓的“高科技项目”。
结果,血本无归。
还欠了一屁股外债 。
追债的人,天天堵在她家门口。
她把老宅卖了 ,还了债,剩下的钱,很快也挥霍一空。
最后 ,听说她找了个比她大二十多岁的 、离了婚的男人,嫁了 。
日子过得,一言难尽。
这些消息 ,都是我爸通过一些老朋友,断断续续听来的。
他听完,也只是沉默 ,从不评价 。
我们开始了新的生活。
我爸把公司交给了一个信得过的职业经理人打理,自己当起了甩手掌柜。
他陪着我妈,去旅游,去学画画 ,去学插花。
去弥补那些,被亏欠了二十年的时光 。
我妈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也越来越真实。
她不再是那个谨小慎微、看人脸色的林家媳妇。
她就是沈芸 。
是林建军的妻子,是林念的母亲。
更是她自己。
有一天,我们一家三ok在海边散步 。
夕阳把海面染成了金色。
我爸突然对我说:“念念 ,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一件事,不是赚了多少钱 ,开了多大的公司。 ”
“而是娶了你妈 。”
我妈在一旁,笑得像个小姑娘。
“那第二正确的事呢?”我笑着问。
我爸想了想,刮了一下我的鼻子 。
“第二正确的事 ,就是在那个下午,在那三十秒里,我选择了我的妻子,而不是我那所谓的‘家人’。 ”
“家 ,不是靠血缘来维系的。”
“是靠爱,靠尊重,靠相互扶持。”
“没有这些 ,所谓的家,不过是一个冰冷的牢笼 。 ”
我看着他们紧紧牵在一起的手,看着他们眼里的光。
我知道 ,他说的是对的。
我们找到了,真正属于我们的家 。
两年后。
我大学毕业,进入了一家外企工作。
工作很忙 ,但很充实 。
我爸和我妈,则彻底过上了退休生活。
他们卖掉了市中心的大平层,在郊区买了一栋带院子的小房子。
我爸在院子里开垦了一片菜地 ,种上了各种各样的蔬菜 。
我妈则养了一群鸡,几只鸭,还有一只叫“煤球”的黑猫。
每个周末,我都会开车回去。
吃我妈做的家常菜 ,听我爸唠叨他的种菜心得 。
日子平淡,却很温暖。
有一次,我回去的时候 ,看到我妈正在院子里,拿着一把剪刀,修剪花草。
阳光洒在她身上 ,岁月好像格外优待她。
她看起来,比几年前,还要年轻 。
“妈 ,忙什么呢?”我走过去。
“念念回来啦。”她笑着放下剪刀,“快看,我种的月季 ,开花了 。 ”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墙角的一株月季,开得正盛。
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 ,娇艳欲滴。
“真好看 。”我由衷地赞叹。
“是吧。”我妈的眼里,闪着光,“以前啊 ,我总觉得,花这种东西,中看不中用 ,还得花钱买,浪费 。 ”
“现在才明白,生活的意义 ,不就是把时间和金钱,浪费在这些美好的事物上吗?”
我笑了。
“爸呢?”
“在书房呢,跟他的那些‘宝贝’较劲呢。 ”
我走进书房 ,看到我爸戴着老花镜,正对着一台电脑,捣鼓着什么 。
屏幕上,是花花绿绿的股票K线图。
“爸 ,你不是金盆洗手了吗?怎么又开始炒股了?”我打趣道。
“瞎玩玩,给你妈赚点买花钱。”我爸头也不抬地说道 。
“哟,觉悟很高嘛。 ”
“那当然。”我爸摘下眼镜 ,靠在椅子上,“你妈高兴了,我们这个家 ,才能风调雨顺 。”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爸,我姑姑……你还有她的消息吗? ”
我爸的表情 ,顿了一下。
随即,恢复了平静 。
“听说了。”
“听说,她离婚了。”
“那个男人 ,在外面有人了,还家暴她 。”
“她现在一个人,租了个小房子住,在超市当收银员。 ”
我的心 ,沉了一下。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
“她……没来找过你吗?”
“找过。”我爸淡淡地说,“上个月,她来公司楼下堵我。 ”
“瘦得不成样子 ,老了很多。”
“她跟我哭,说她知道错了,求我再帮她一次 。”
“那你…… ”我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我爸摇了摇头。
“我让保安 ,给了她一万块钱 。”
“然后告诉她,这是最后一次。”
“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
“我们 ,已经是陌路人 。”
我松了口气。
又觉得有些唏嘘。
“爸,你……恨她吗?”
我爸沉默了很久 。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缓缓开口。
“不恨了 。 ”
他说。
“只是觉得,可怜。”
“她这一辈子 ,都在争,在抢,在嫉妒。”
“她以为,抢到了钱 ,就抢到了一切 。”
“可她从来不明白,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 ”
“比如 ,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
“比如,一个温暖的家 。”
“她亲手毁掉了自己拥有的一切,怪得了谁呢? ”
说完 ,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出去吃饭。”
“你妈肯定又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
我们走出书房。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暖洋洋的。
我妈正在厨房里忙碌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
“煤球 ”卧在她的脚边,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我爸走过去 ,从身后抱住她,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我妈笑着拍了他一下 。
“老不正经。”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幅画面,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个压抑、冰冷的客厅。
想起了那二十个清脆的巴掌 。
想起了我爸那长达三十秒的沉默。
想起了那块价值四百二十七万的手表。
那些曾经让我痛苦 、愤怒、不解的过往,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眼前的云淡风轻 。
原来 ,真正的强大,不是复仇,不是报复。
而是放下。
是挣脱过去的泥沼 ,是过好自己的生活 。
是用自己的幸福,去回应那些曾经的伤害。
这,或许就是我爸 ,在那三十秒里,就早已想好的,最狠的报复。
也是 ,对我妈,最深沉的爱 。
吃完晚饭,我妈从房间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我。
“念念 ,这个,给你。”
我打开一看,愣住了 。
里面是一块手表。
款式很别致 ,是我之前在杂志上看到过,很喜欢,但因为价格太贵 ,一直没舍得买的。
“妈,这…… ”
“你爸给你买的。”我妈笑着说,“他说 ,这是你的毕业礼物 。”
“他说,我们家的女儿,也要有自己的底气。 ”
“这个底气 ,不是靠男人给的,也不是靠父母给的。”
“是靠你自己,去工作,去学习 ,去挣来的 。”
“这块表,就是提醒你,你的时间 ,很宝贵。”
“不要浪费在不值得的人和事上。 ”
我看着手里的表,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
我扑进我妈怀里 ,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这些年,所有的委屈 ,所有的心疼,所有的后怕,在这一刻 ,都随着眼泪,流了出来。
我爸走过来,轻轻拍着我的背 。
“傻孩子,哭什么。”
“都过去了。”
是啊 。
都过去了。
那个曾经风雨飘摇的家 ,已经变成了过去式。
而我们,也终于在废墟之上,重建了一个 ,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温暖的、坚不可摧的家。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市里 。
我睡在我小时候的房间里。
房间还是老样子 ,书桌上,还摆着我小时候的玩具。
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一夜无眠 。
我想了很多。
想起了我妈这半辈子的隐忍和蜕变。
想起了我爸的沉默和爆发 。
也想起了我自己的成长。
我终于明白,一个家庭的幸福,与金钱 、地位、名声 ,都没有必然的联系。
它只与一件事有关 。
那就是,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是否都得到了应有的尊重和爱护。
当尊重和爱消失的时候,家 ,就不再是港湾,而会变成战场。
而当一个男人,真正懂得 ,他身边那个与他同床共枕的女人,才是他最应该珍惜和守护的家人的时候 。
他,才算是一个真正成熟的男人。
我爸 ,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才明白这个道理。
代价是惨痛的。
但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
第二天 ,我告别了爸妈,开车回城。
车子驶上高速,阳光正好。
我打开音响 ,里面放着一首老歌 。
“……阳光总在风雨后,乌云上有晴空…… ”
我跟着哼唱起来,踩下油门,朝着前方的万丈光芒 ,疾驰而去。
我的手腕上,戴着那块新表。
指针,正一秒一秒 ,坚定地,走向未来 。
属于我的,也属于我们家的 ,崭新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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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概览:那二十个巴掌,是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一个接一个扇在我妈脸上的。声音清脆,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感。我姑姑林建红,打得手都红了,胸口剧烈起伏,嘴里还在骂着污言秽语,唾沫星子喷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