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凤凰机场。
一股热浪夹杂着咸腥的海风 ,扑面而来 。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积攒了半个月的沉闷,都随着这口热带的空气被换了出去。
“爸爸 ,快看!椰子树! ”女儿乐乐指着窗外,六岁的小脸上满是新奇和兴奋。
妻子林舒帮她解开安全带,笑着捏了捏我的胳膊 ,“看你,比女儿还像第一次来三亚 。”
我笑了笑,没说话。
是啊 ,我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暂时落了地。
取行李,出站,坐上预定的网约车 。酒店在亚龙湾 ,离机场有点距离,正好可以看看沿途的风景。
乐乐已经和林舒在后座叽叽喳喳地讨论起了明天是先去玩沙子,还是先去游泳。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 、完全陌生的街景 ,心里是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平静 。
为了这次旅行,我几乎是把工作和生活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弟弟陈阳结婚,没邀请我们一家。
对 ,你没听错。亲弟弟结婚,我这个唯一的亲哥,连一张请柬 ,甚至一个口头通知都没收到 。
还是我妈在一个星期前,打电话闲聊时说漏了嘴。
“哦对了,你弟下周六结婚 ,你……就别回来了,你弟妹那边亲戚多,怕招待不过来。”
电话那头,我妈的语气轻描淡写 ,仿佛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 ”一样随意 。
我当时捏着手机,站在公司楼下的抽烟区,半天没说出话来。
风从高楼间穿过 ,刮得我脸生疼。
招待不过来?
多可笑的借口 。
我挂了电话,一根烟接着一根,直到口袋里的烟盒空了 ,才慢慢走回办公室。
坐在工位上,我打开手机,订了三张去三亚的机票 ,时间,正好是下周六。
我就是要离得远远的 。
我不想听到任何关于那场婚礼的消息,不想接到任何一个“质问”我为什么不出现的电话。
我想带着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好喘口气。
现在,我做到了 。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宽阔的马路上,阳光正好 ,乐乐的笑声清脆悦耳。
林舒把头靠在我肩上,轻声说:“这样真好。”
我嗯了一声,握住她的手。
是啊 ,真好 。
如果我的手机没有在这时候,用一种催命般的铃声,撕破这份宁静的话。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父亲。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 。
林舒也看到了 ,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她担忧地看着我。
我冲她摇摇头,示意没事 ,然后划开了接听键。
“喂,爸 。 ”
“陈默!你人呢?你弟弟今天结婚,你这个当哥的死哪儿去了?!”
我爸的咆哮声从听筒里炸开 ,声音大到连司机都从后视镜里投来好奇的一瞥。
我把手机拿远了点。
意料之中,却又比意料中来得更早一些 。
我以为,他至少会等到晚上,发现我连个礼金红包都没转过去的时候 ,才会发作。
“我不是说了吗,我在外地出差。”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无波 。
这是我妈给我找的台阶,我懒得再编一个新的。
“出差?你少跟我放屁!你妈说你早就知道日子了 ,哪个公司的出差非要挑今天?你是不是故意的?! ”
我听着他气急败坏的声音,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是啊,我就是故意的。
可我能这么说吗?
我能问他 ,“你们办婚礼,从头到尾谁通知我了?我连日子都是从我妈漏掉的牙缝里听说的,我上赶着去 ,你们家有我的位置吗?”
我不能 。
因为我知道,一旦我这么问了,他就会有一万句“你是当哥的 ,就不能让着点弟弟吗”来等着我。
“公司安排的,我没办法。”我重复了一遍,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
“没办法?我看你就是翅膀硬了,不把我们当回事了!你弟弟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大事 ,你这个当哥的不在场,像话吗?亲戚朋友都在问,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
老脸。
又是这张老脸。
我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满是汽车空调那股干燥微尘的味道 。
“爸,当初不是你们说 ,怕招待不过来,让我别回去了吗?”我还是没忍住,把这句话捅了出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
足足有五秒钟 。
然后 ,我爸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少了几分理直气壮 ,多了几分恼羞成怒。
“那是场面话!场面话你听不懂吗?你一个当哥的,就真能这么心安理得地不回来?你弟弟多伤心啊!”
我简直要被气笑了。
场面话?
你们对我这个儿子,什么时候需要用上“场面话 ”了?
原来我们已经生分到这个地步了 。
“你现在在哪儿?赶紧给我滚回来!婚礼晚上才办正席,现在买机票还来得及!”他开始下命令。
“我回不去。”我说。
“你…… ”
“我在三亚 。”我补了一句 ,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死寂。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一张因愤怒而涨得通红的脸,眼睛瞪得像铜铃 。
“三……三亚?你跑那儿去干什么?你还有钱去旅游?!”
他的关注点 ,永远这么精准。
“你弟弟结婚,你一分钱不拿,还带着老婆孩子跑去三亚潇洒?陈默 ,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
来了。
这才是他今天这通电话的真正目的 。
不是为了我这个哥哥的缺席,不是为了他那张虚无缥缈的老脸。
是为了钱。
“爸,我们没被邀请 ,礼金我就不随了,这不合规矩 。”我冷冷地说。
“规矩?我是你老子,我跟你讲规á矩?你弟弟买房 ,你这个当哥的没出半点力,现在他结婚,你连个表示都没有?你还当自己是陈家人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往事一幕幕 ,像电影快放一样在我脑子里闪过 。
陈阳买房,首付三十万,我爸妈掏空了养老的积蓄 ,还找亲戚借了一圈,凑了二十五万给他。
剩下五万,他们理直气壮地找我。
那时候 ,我和林舒刚结婚不久,乐乐还没出生,我们自己也背着房贷 ,每个月过得紧巴巴。
我拿不出 。
我爸就在电话里破口大骂,说我没良心,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 ,说我眼睁睁看着弟弟娶不上媳妇。
最后,还是林舒从她娘家那边,找她爸妈借了三万块钱给我,才算了事。
那三万块 ,我们整整还了一年 。
而这件事,在我爸嘴里,就成了“没出半点力 ”。
人的心 ,到底能偏到什么地步?
“爸,你要是没别的事,我就挂了 ,这边信号不好。”我不想再跟他纠缠下去 。
“你敢!”他怒吼,“我告诉你陈默,今天这事没完!你弟弟这边还差五万块钱的彩礼尾款没给 ,你现在,立刻,马上 ,给我转过来!”
五万。
又是五万。
他怎么就能这么轻而易举地,对着一个被他们排除在外的儿子,说出这种话?
“我没有 。 ”我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你放屁!你都有钱去三亚,会没钱?我不管 ,今天这五万块钱你必须给我!不然你就别认我这个爹!”
嘟嘟嘟……
我直接挂了电话。
然后关机 。
一气呵成。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连乐乐都感觉到了气氛不对,睁着大眼睛 ,怯生生地看着我。
林舒伸过手,轻轻地覆在我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暖,但我浑身冰凉 。
“没事吧?”她问。
我摇摇头 ,转头看向窗外。
眼眶有点热 。
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
从那辆我攒了很久的钱想买,最后却被送给弟弟当生日礼物的自行车开始。
从那笔我辛辛苦苦勤工俭学,而弟弟却可以心安理得拿去买最新款手机的大学生活费开始 。
从那套我掏空六个钱包 ,而他们却把所有积蓄都给了弟弟付首付的婚房开始。
我以为,我的心早就被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刀枪不入。
可原来 ,没有 。
被最亲的人用最锋利的刀子捅进来,还是会疼。
疼得钻心。
“爸爸,你怎么不高兴了? ”乐乐的小手摸上我的脸 。
我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没有,爸爸在想,等下到了酒店 ,要带乐乐去吃什么好吃的。”
“我要吃冰淇淋!巧克力味的!”
“好,吃巧克力味的。 ”
我把女儿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还好 。
还好我还有她们。
这才是我的家。
到了酒店 ,办好入住,房间是海景房,推开阳台的门 ,就能看到蔚蓝的大海和洁白的沙滩 。
乐乐兴奋地在房间里跑来跑去,林舒则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行李。
我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海风吹在脸上 ,很舒服,但我心里的烦躁,却一点都没有减少 。
我知道,关机只是暂时的。
事情没那么容易结束。
以我对我爸的了解 ,他会想尽一切办法联系到我 。
果然,林舒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我妈。
她把手机递给我 ,用眼神询问 。
我摇摇头,示意她别接。
林舒直接按了静音,把手机反扣在床上。
“别想了 ,”她说,“我们是出来度假的,天大的事 ,也等回去再说。”
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
“陈默,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不是你。 ”
我靠在她身上 ,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心里那块浮冰,似乎融化了一点 。
是啊,我没错。
我只是想过好我自己的小日子 ,我只是想保护好我自己的小家庭。
这有错吗?
下午,我们换上泳衣,带着乐乐去了酒店的私人沙滩 。
沙子很细 ,踩上去软软的。
乐乐拿着小桶和小铲子,专心致志地堆着她的沙子城堡。
我和林舒躺在遮阳伞下,一人一杯冰镇椰子水 ,看着不远处嬉笑打闹的人群 。
有一瞬间,我真的忘了那些烦心事。
我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的丈夫,普通的父亲 ,在享受一个普通而美好的假期。
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
我愣住了。
那是我堂哥,陈峰。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正拿着手机 ,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打电话,看样子是在找人。
我的心猛地一沉 。
我爸的手段,还真是层出不穷。
我立刻拉着林舒 ,低声说:“快,我们回去。”
“怎么了?”
“我堂哥来了 。 ”
林舒脸色也变了,她迅速抱起还在专心玩沙的乐乐 ,“乐乐,我们回房间吃水果好不好?”
乐乐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被我们连哄带骗地带离了沙滩。
我们几乎是逃回了房间。
刚关上门 ,我的手机就响了 。
是堂哥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堂哥 。”
“陈默啊!你小子跑哪儿去了?你爸都快急疯了!我在你酒店楼下呢 ,你赶紧下来一趟!”
堂哥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大嗓门。
“堂哥,你怎么来了? ”我明知故问。
“废话,还不是你爸!他说你为了躲你弟的婚礼 ,带着老婆孩子跑三亚来了,手机还关机 。大伯他都快气出心脏病了,让我赶紧过来找你。你弟结婚,你至于吗?”
我听着他的话 ,只觉得荒谬。
我躲?
明明是他们把我推开的。
现在,倒成了我的不是 。
“堂哥,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吧 ,我不太方便。”
“不方便?有什么不方便的?你赶紧下来!大伯说了,那五万块钱是救急的,你弟妹那边等着要呢 ,你不给,这婚都可能结不成!你忍心看着你弟被人笑话吗? ”
又是这套说辞。
用亲情绑架我,用弟弟的“幸福”来要挟我 。
“堂哥 ,这钱我没有。我自己的日子也过得紧巴巴,你们不是不知道。”
“紧巴巴?你都住得起亚龙湾的海景房了,还跟我说紧巴巴?陈默 ,做人不能太自私!那是你亲弟弟! ”
我不想再跟他废话 。
“堂哥,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们别再找我了,让我安安静d静过几天日子 ,行吗?”
“你……!”
我再次挂了电话。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
“林舒,收拾东西 ,我们换个酒店。 ”
林舒愣了一下,但马上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好 。”她没有多问一个字。
我们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行李,然后通过酒店的后门 ,叫了一辆车,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新的酒店在海棠湾,更远 ,也更清净。
我用了林舒的身份证登记 。
安顿下来后,天已经黑了。
乐乐累了一天,很快就睡着了。
我和林舒坐在阳台上 ,听着海浪声,谁都没有说话 。
过了很久,林舒才开口。
“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们住哪个酒店的?”
“我订机票和酒店 ,用的都是我的身份证信息。我爸估计是找了什么亲戚朋友,查到了我的行程 。 ”我疲惫地说。
“他们真的……无孔不入。”林舒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倦意 。
是啊,无孔不入。
只要他们想 ,他们总有办法找到我。
因为在他们眼里,我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只是他们的儿子 ,是陈阳的哥哥 。
我理应为他们,为陈阳,付出一切。
哪怕 ,那一切是我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
“对不起,林舒。”我低声说,“把好好的一个假期 ,弄成了这样 。”
林舒摇摇头,握住我的手。
“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陈默,我只希望你明白 ,我们现在是一个家 。乐乐,我,还有你。这才是你的责任。 ”
她的目光很坚定 ,像一束光,照进我心里最黑暗的角落 。
我点点头,“我明白。”
那一晚 ,我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小时候 。
我爸骑着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陈阳坐在后座上 ,笑得咯咯响。
我跟在后面跑,不停地喊:“爸,让我骑一下 ,就一下!”
我爸头也不回地说:“你都多大了,还跟弟弟抢?一边去! ”
自行车越骑越远,我怎么追也追不上。
后来,场景又变了 。
我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 ,兴奋地跑回家。
我爸拿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学费这么贵?家里哪有钱给你读这个!”
然后,他把通知书扔在桌上 ,转头对我妈说:“给阳阳报个好点的补习班,明年可不能再考这么差了。”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
……
梦里的场景 ,一幕幕,都是我被忽略,被牺牲的瞬间。
醒来的时候 ,天已经亮了。
林舒和乐乐还在熟睡 。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看着远处的海平面,一点点被朝阳染成金色。
手机开机后 ,涌进来几十个未接来电和一堆微信消息。
有我爸的,我妈的,堂哥的,还有一些不认识的号码 。
微信里 ,家族群已经炸了。
各种亲戚都在@我。
“陈默,你太不懂事了! ”
“你爸都快被你气倒了,赶紧回个电话!”
“大家都是一家人 ,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闹成这样?”
“你弟弟结婚,你这个当哥的躲出去旅游,传出去像什么话? ”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指责 ,一条条,一句句,像淬了毒的针 ,扎在我心上 。
一家人?
在他们分房子,分钱,分爱的时候 ,怎么没想过我们是一家人?
现在,需要我“奉献”了,就想起“一家人”这三个字了。
真是讽刺。
我退出了那个所谓的“相亲相爱一家人 ”的微信群 。
世界,瞬间清净了。
然后 ,我看到了我妈发来的几十条微信。
前面都是在骂我,说我不孝,说我没良心。
到后面 ,语气开始软化 。
“阿默,妈求你了,你就帮帮你弟弟吧。”
“你弟妹家里条件好 ,我们不能让人家看不起啊。”
“那五万块钱,就当是妈找你借的,以后我们有钱了 ,一定还你 。”
“你再不回消息,你爸真的要去医院了。 ”
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六点发的。
是一张照片 。
我爸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戴着氧气罩,脸色苍白。
我的心,咯噔一下。
尽管我知道,这很可能又是一个逼我就范的苦肉计 。
可看到那张照片 ,我还是控制不住地慌了。
那是我的父亲。
无论他对我多么不公,他都是我的父亲 。
我立刻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阿默!你总算肯回电话了!”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无比焦急。
“我爸怎么了?他现在在哪家医院?”我急切地问 。
“在你弟婚礼的酒店里 ,被你气的……血压一下子就上来了,当场就晕过去了……现在在市人民医院急诊室…… ”
“严重吗?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说是急性脑溢血……要……要马上手术……可是手术费要十万块……我们哪有那么多钱啊……阿默,你快想想办法啊!”
我妈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一片空白。
脑溢血?
怎么会这么严重?
我爸虽然脾气暴躁,但身体一直很硬朗 。
是真的吗?
还是……又一个圈套?
“阿默,你听到了吗?医生说再不交钱 ,就耽误治疗了!你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
我妈的哭喊声,像一把重锤 ,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无法分辨真假。
我的理智告诉我,这太巧了,时间点,金额 ,都像是精心设计好的 。
但我的情感,却让我无法坐视不理。
万一是真的呢?
我能眼睁睁看着我爸出事吗?
我不能。
“你先把手头的钱都交了,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我们手头的钱都给你弟办婚礼了……现在一分钱都拿不出来啊……阿默 ,你爸的命,现在就攥在你手里了!”
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好一个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
我闭上眼睛,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我知道了。 ”
我挂了电话 ,瘫坐在阳台的椅子上。
林舒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我身后,轻轻地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
“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 ,让她看那张照片,和我妈的聊天记录。
林舒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你信吗?”她问我 。
我摇摇头 ,又点点头。
“我不知道……但是,我不敢赌。 ”
是的,我不敢拿我爸的命去赌 。
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我都输不起。
“你想怎么办?”林舒的声音很平静。
“我想……先把钱转过去 。”我说 ,“十万块,我们凑一凑,应该有。”
我们这些年 ,省吃俭用,确实攒了点钱,但那是为了乐乐以后上学 ,为了我们自己养老的。
是我们的底气,我们的未来 。
林舒沉默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笔钱,一旦转过去 ,大概率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而且,开了这个口子 ,以后就会有无数个口子等着我们 。
“陈默, ”林舒蹲下来,平视着我,“我们回去吧。”
“回去?”
“对 ,我们现在就买机票回去。如果是真的,我们回去照顾他,钱我们当面交到医院 。如果是假的 ,我们也要当面戳穿他们。 ”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我。
对啊 。
我为什么要在这里隔着几千公里 ,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回去!
我必须亲眼看到,才能确定真假。
我立刻打开手机,开始订最早一班回程的机票。
幸运的是 ,有一班一个半小时后起飞的航班,还有三个座位 。
我毫不犹豫地订了下来。
“乐乐,快醒醒 ,我们回家了。”林舒开始叫醒女儿,并迅速地收拾东西 。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们现在就回去,大概下午到。钱的事 ,等我们到了医院再说。”
“回……回来?你回来干什么?你把钱转过来就行了啊!等你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我妈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慌乱 。
我的心 ,又沉了几分。
“就这么定了。”
我不给她再说话的机会,直接挂了电话 。
退房,赶往机场 ,一路奔波。
乐乐很不高兴,她还没来得及去海里游泳,她的沙子城堡也只堆了一半。
我抱着她 ,心里满是愧疚 。
“乐乐,对不起,是爸爸不好。等爷爷病好了 ,爸爸再带你来,好不好?”
乐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头埋在我怀里。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远的蔚蓝大海 ,心里五味杂陈 。
这场仓皇的逃离,最终还是以更仓皇的回归收场。
下午四点,我们降落在熟悉的城市。
空气湿冷 ,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 。
我没有回家,直接打车去了市人民医院。
一路上,我的心都悬着。
我既希望我妈说的是假的 ,又害怕是真的。
这种矛盾的心情,快要把我撕裂了 。
到了医院,我让林舒带着乐乐在楼下等我 ,我一个人去了急诊室。
急诊室里人来人往,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
我抓住一个护士,问:“请问今天早上是不是有个叫陈建国的病人 ,因为脑溢血送来抢救? ”
陈建国,是我爸的名字 。
护士在电脑上查了一下,摇摇头。
“没有啊,今天早上没有收叫这个名字的脑溢血病人。”
我的心 ,猛地一跳 。
没有?
怎么会没有?
难道是我妈记错了医院?
我又问:“那有没有因为高血压晕倒送来的?”
护士又查了一遍,还是摇头,“也没有。 ”
我站在原地 ,愣住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
我拿出手机 ,再次拨通我妈的电话。
“喂,阿默,你到哪了?钱准备好了吗?”
“妈 ,我在市人民医院急诊室,我问了护士,根本没有我爸的入院记录。你们到底在哪家医院?”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
电话那头 ,我妈支支吾吾起来。
“啊……那个……我们……我们转院了……”
“转到哪家医院了? ”我追问。
“转……转到省院了!对,省院!这边医疗条件好!”
“哪个科室?哪个病房?”
“哎呀,我跟你说不清楚!你赶紧把钱转过来就行了!你爸等着救命呢! ”她开始不耐烦了。
我笑了 。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到了这个地步,她还在演。
她以为我还是那个可以被他们随意拿捏的傻子吗?
“妈 ,”我一字一句地说,“我现在就在去省院的路上,你们要是不告诉我具体的病房号 ,我就一个科室一个科室地找 。我倒要看看,爸到底病得有多重。”
我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然后 ,我并没有去省院 。
我打了一辆车,报出了一个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足的地方。
陈阳的新房。
那个用我的三万块钱和父母的全部积蓄买来的,我却一次都没去过的地方 。
小区的名字 ,还是上次我爸骂我的时候,无意中说漏嘴的。
车子停在了一个看起来很高档的小区门口。
我让司机稍等,然后径直走了进去 。
婚礼应该已经结束了。
但小区里还残留着一些喜庆的痕迹 ,单元门上贴着大红的“囍 ”字。
我找到了那个单元,那个楼层。
门没有关严,虚掩着 。
里面传来了麻将声,说笑声 ,还有我爸洪亮的嗓门。
“哈哈!糊了!清一色!给钱给钱!”
我站在门口,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 ,全部凝固了。
我推开门 。
客厅里,烟雾缭绕。
一桌麻将,坐着我爸 ,我堂哥,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亲戚。
我妈正在旁边端茶倒水 。
而我的好弟弟陈阳,和他的新婚妻子 ,正坐在沙发上,亲亲热热地拆着红包。
屋子里暖气开得很足,所有人都穿着单衣。
只有我 ,还穿着从三亚回来时那件单薄的T恤,站在门口,像个格格不入的傻子 。
我的出现,让屋子里的欢声笑语 ,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爸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的麻将“啪”的一声掉在了桌上 。
我妈手里的水杯一抖 ,热水洒了一地。
陈阳和他老婆,也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呆呆地看着我。
“你……你怎么来了? ”我爸最先反应过来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恼怒所取代。
我没有理他 。
我的目光,落在他那张红光满面的脸上。
哪里有半点生病的样子?
我又看向他的手腕 ,那里光洁一片,连个输液的针眼都没有。
“爸,”我开口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的脑溢血,好了?”
我爸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
“你……你胡说什么! ”
“我妈说你病危 ,在医院抢救,手术费要十万。”我平静地陈述着,“我从三亚飞回来了。”
我把“飞”字 ,咬得特别重 。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亲戚们,都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 ,在我们父子之间来回扫视。
陈阳的媳妇,那个我第一次见的弟妹,皱起了眉头 ,眼神里充满了嫌恶和不耐烦 。
“谁让你回来的? ”我爸终于绷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让你转钱,你跑回来干什么?搅局吗?!”
“我不回来,怎么能看到这么精彩的一出戏?”我冷笑一声,“爸 ,为了五万块钱,哦不,是十万块 ,连自己的命都拿来诅咒,你可真是我的好父亲。 ”
“你……你这个逆子!”我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骂 ,“我这么做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弟弟!他结婚,你这个当哥的什么都不表示,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又是这张老脸。
我真的听腻了 。
“你的脸面 ,就比我的死活更重要吗?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们骗我说你病危 ,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在路上,因为着急,出了什么意外怎么办?”
“我……我没想那么多!”他色厉内荏地吼道。
“是 ,你当然没想那么多。 ”我点点头,“在你心里,只有你的小儿子 ,你的脸面,你的麻将。我这个大儿子,不过是你们的提款机 ,是你们用来给陈阳铺路的垫脚石 。”
“哥,你怎么能这么说爸妈?”一直没说话的陈阳,终于开口了。
他站起身 ,走到我面前,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爸妈养我们这么大不容易,他们也是没办法 。我这边结婚 ,确实手头紧。你当哥的,帮衬一下,不是应该的吗? ”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和我流着一半相同血液的弟弟 。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愧疚 ,只有理所当然。
“帮衬?”我重复着这个词,觉得无比可笑,“陈阳 ,我问你,你买房,我出了三万 ,你还了吗?”
陈阳的脸色一僵,“哥,那不是……爸妈说不用还的吗?”
“是 ,他们是这么说的。那我再问你,我结婚的时候,爸妈给过一分钱吗?我买房的时候 ,他们帮过一把吗?我老婆生乐乐,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妈在哪里?她在给你洗床单,做饭! ”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 ,胸中的怒火,像火山一样,再也压抑不住 。
“从小到大 ,好吃的好玩的,都是你的!我穿你剩下的,用你不要的!考上大学 ,我的学费是自己挣的,你的生活费是爸妈给的!凭什么?就因为我比你早出生几年,我就活该被牺牲 ,活该为你付出一切吗?”
“你今天结婚,场面办得这么大,新房这么漂亮。你们有没有想过 ,这里面有我的血汗钱?你们把我排除在外,连个通知都不给,现在却有脸打电话让我出钱救急,甚至不惜用我爸的命来骗我!你们的良心呢?都被狗吃了吗?!”
我一口气把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怨气 ,全都吼了出来。
整个客厅,鸦雀无声 。
所有人都被我吓住了。
他们从来没见过我这个样子。
在他们印象里,我一直都是那个沉默寡言 ,任劳任怨的老大。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我爸气得嘴唇都在哆嗦,他随手抄起桌上的一个烟灰缸,就朝我砸了过来 。
我没有躲。
烟灰缸擦着我的额角飞过 ,砸在后面的墙上,碎了一地。
一道血痕,顺着我的额头 ,流了下来 。
温热的,黏腻的。
林舒和乐乐在楼下,我不敢想 ,如果刚才那一下砸中了,她们会怎么样。
“好,好,好 。”我连说了三个“好”字。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看着我爸。
“从今天起,我陈默,和你们陈家 ,再无瓜葛 。 ”
“你们的儿子,只有陈阳一个。”
“我的养老钱,你们一分也别想拿到。你们的死活 ,也与我无关 。”
“以后,我们就是陌生人。 ”
我说完,转身就走。
没有一丝留恋。
“你给我站住!”我爸在后面咆哮 。
“陈默!你敢走!你走了就永远别回来!”我妈尖叫着。
我没有回头。
我一步一步 ,走出了那个让我窒息的家 。
走到楼下,林舒和乐乐看到我额头上的血,都吓坏了。
“陈默!你怎么样! ”林舒冲过来 ,声音都在发颤。
乐乐直接吓哭了,“爸爸,你流血了……”
我蹲下来,抱住她们 。
“没事 ,爸爸没事。我们回家。”
我的家 。
从今往后,我的家,只有她们。
回家的路上 ,林舒给我处理了伤口,幸好只是皮外伤。
她一句话都没问,只是默默地流眼泪 。
我知道 ,她心疼我。
回到我们那个虽小但温馨的家,我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把自己扔在沙发上 ,一动也不想动。
手机响了 。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了。
“喂,是陈默吗?我是你三婶 。”
“有事吗? ”我的声音很冷。
“哎呀,阿默 ,你别这样。你爸妈也是一时糊涂 。你别跟他们置气。一家人,哪有隔夜的仇啊。你弟今天大喜的日子,你这么一闹,让他以后怎么做人啊?”
“他怎么做人 ,与我无关 。”
“话不能这么说啊!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爸现在气得饭都吃不下,你妈一直在哭。你赶紧回来 ,给你爸妈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 ”
道歉?
让我道歉?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婶,麻烦你转告他们。从我走出那个家门开始 ,我跟他们就没关系了。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
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然后 ,我把所有亲戚的联系方式,一个个,全部拉黑。
做完这一切 ,我感觉心里那块压了二十多年的巨石,终于被搬开了 。
很疼,但也很轻松。
林舒端来一杯热水,递给我。
“都处理好了?”
我点点头 。
“以后 ,就真的不来往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
“不来往了。”我看着她,眼神无比坚定,“我的家人 ,只有你和乐乐 。”
林舒的眼圈红了,她点点头,“好。 ”
接下来的日子 ,出奇的平静。
再也没有骚扰电话,再也没有道德绑架 。
我的世界,清净得让我有些不习惯。
我把更多的精力 ,投入到工作和家庭中。
我开始学着做饭,每天接送乐乐上学,周末带她们去公园 ,去博物馆。
我们的生活,简单而幸福 。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他们。
我会想 ,我爸的血压,现在怎么样了。
我妈的眼泪,是不是已经哭干了 。
陈阳的婚礼 ,最后是不是顺利办完了。
但我不会再主动去联系他们。
有些伤口,一旦裂开,就再也无法愈合了 。
大概过了一个月。
我接到了堂哥的电话。
他的号码 ,我漏掉了,没有拉黑 。
我以为他又是来当说客的,本想直接挂掉。
但鬼使神差地 ,我还是接了。
“陈默,你在哪儿?”堂哥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
“有事吗?”
“你……能不能来医院一趟?大伯他……真的住院了。 ”
我的心一紧。
“又是脑溢血?”我下意识地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不是……”堂哥叹了口气 ,“是……是肝癌晚期 。”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
“上周查出来的,已经是晚期了,医生说,没多少日子了。他……他想见你一面 。”
我挂了电话 ,在原地站了很久。
肝癌晚期。
这一次,是真的 。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车到医院的。
在病房门口,我看到了我妈。
一个月不见 ,她像是老了十岁,头发白了大半,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
她看到我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流眼泪。
我推开病房的门。
我爸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 。
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曾经洪亮的嗓门 ,现在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
看到我进来,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朝我伸出干枯的手。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 。
“你……来了……”他说话很吃力。
我点点头 ,说不出话。
“我……对不起你…… ”
他说 。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 ,掉了下来。
我等了三十年的一句“对不起”。
却是在这种情况下听到 。
“你……别怪你妈……和你弟……都是我的错……”
“是我……偏心……我混蛋…… ”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眼角也流下了眼泪。
我握住他的手,那只曾经打过我 ,也曾在我小时候把我举过头顶的手。
现在,只剩下皮包骨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
“爸 ,别说了。”我哽咽着,“好好养病。”
他摇摇头 。
“我的身子……我知道……没用了…… ”
他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存折 ,颤颤巍巍地递给我。
“这里……有三万块钱……是你弟……还你的……”
“还有……两万……是我和你妈……攒的……给你……”
“我们……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林舒和乐乐…… ”
我看着那个存折,眼泪模糊了视线。
我没有接。
“爸,钱我不要 。你们留着看病。”
“拿着……”他很固执,“不然……我死不瞑目……”
我看到陈阳站在门口 ,眼睛红红的。
他走进来,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
“哥 ,对不起。 ”
我爸在医院撑了半个月,最后还是走了。
葬礼上,我以长子的身份 ,端着遗像,送他最后一程 。
所有的亲戚都来了。
他们看着我,眼神复杂。
没有人再提那天婚礼上的事 。
仿佛那一切 ,都随着我爸的去世,烟消云散了。
处理完后事,我妈坚持要把那个存折给我。
我没有要 。
我对我妈说:“钱你们留着。以后 ,你和陈阳好好过日子。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就打我电话。”
我妈哭了 。
她说:“阿默,是爸妈对不起你。”
我摇摇头,“都过去了。 ”
是的 ,都过去了 。
随着那个男人的离去,我所有的怨恨,似乎也找到了一个终点。
我无法说我已经完全原谅。
那些年受过的委屈和伤害 ,是真实存在的,它们已经刻进了我的生命里 。
但我选择了和解。
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我自己。
我不想再背负着那些沉重的过去 ,走完我的后半生 。
生活,还要继续。
我开车回家。
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 ,洒在我身上 。
路边,有放学的孩子,在追逐打闹。
我的手机响了。
是林舒。
“老公 ,下班了吗?我和乐乐在家等你吃饭哦 。”
“在路上了。”我笑着说,“马上就到。 ”
挂了电话,我看着前方的路 。
家的方向,灯火通明。
那里 ,有我的妻子,我的女儿。
有我的,全部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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