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
我也没想到 ，风雪交加的西藏无人区，在县城里愣是找不到住宿。
这么高的海拔 ，这么大的雪 ，天也黑了，露天扎营是不可能的 。
两台越野车 ，男男女女八个背包客 ，面面相觑之后全都看向我 。
那意思是：老非，你是带队的头驴，咋办？
我咬了咬后槽牙 ，想起白天发生的事 ，不由得暗骂自己在拉萨贴条子招人时，看走了眼。
不该只看到人家的身材“富有且慷慨” ，不假思索就算上了她一个 。
还跟人家瞎贫：“什么 ，你没有网名？那怎么行？妹子，要不这么着 ，小曲、小线 、小玲 、小珑 ，这四个网名你随便挑一个 。 ”
妹子认真想了想，挑了“小珑 ”。
挑完之后才明白这四个字拼在一起的意思 ，横了我一眼 ，嘴角却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小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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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纷飞 ，寒风刺骨 。
太冷了 ，我让大家在车上等，叫上来自深圳、有过高原旅行经历的大罗，两个人各走一边 ，仔仔细细又问了一遍 ，还是找不到住宿 。
没办法，当年阿里地区的县城太小了 ，基本上只有一条灰突突的小街 ，排着几组土坯房，一眼望穿。
整个扎达 ，只有两家小旅馆 ，外加县招待所 、县武装部招待所，全都客满。
而白天因为小珑作妖 ，我们在路上耽误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 ，看完札达土林 、古格遗址，再到扎达县城 ，天都已经黑透了 。
小旅馆的老板说：“今天地区那边来了工作组嘛……”
这个地区 ，指的是阿里地区行政公署的驻地狮泉河 。
拍摄于札达土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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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越野车旁，大罗冷得浑身直打哆嗦 ，迅速钻进车里。
我背着风 ，给自己点燃一根烟 。
吸了两大口，忽然有了主意 。
我转身走向县城里唯一的那家川菜馆 ，跟老板娘打商量：“大姐 ，你看能不能这样，我们八个人 ，加上两位藏族司机 ，在你这吃晚饭；然后借你餐厅这间屋，打一晚上地铺 ，行不行？ ”
老板娘倒也慷慨：“行倒是行 ，就是，我这儿没有多余的铺盖呀。 ”
“不用铺盖 ，不用铺盖 ，我们都自带有防潮垫、睡袋，主要有个没风没雪的地面就可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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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此解决了这次难题 。
返回越野车说明情况，补了一句：“大家今天只好辛苦一下了。 ”
来自广州的一对小夫妻 ，都是摄影师 ，比我年纪略大，却一路叫我“非哥 ”：“可以啦 ，可以啦！非哥 ，有个地方落脚就OK啦！”
某知名户外论坛的版主，来自北京的斌子：“行 ，老非 ，你挺有招儿的！”
唯有小珑在车里缩着脖子摇头：“非哥，你再去好好找找嘛！ ”
来自上海的关姐看不下去了：“好的呀 ，好的呀 ，老非已经找了三圈，小珑你下车找一圈去！ ”
来自香港 ，休假的警察家辉 ，普通话还说不利索，也不说话，拉开车门 ，扛上自己的背包就往川菜馆那边走 。
我懒得搭理小珑 ，对关姐说：“川菜馆，待会儿我让老板娘不放辣椒 ，给你炒个青菜 。”
关姐摆了摆手：“没关系 ，没关系，AA制嘛 ，大家吃啥我吃啥。 ”
大罗下车 ，背上包，拍了拍我的肩膀 ，冲我竖了竖大拇指……
所以你看 ，老非在拉萨随机组合的团队，来自北上广深 、外加香港的同伴 ，大家都是互相支持 、彼此包容、随遇而安的正版背包客 。
除了小珑 。
小珑来自哪里 ，老非我就不说了。
做人要厚道，避免“地域黑 ”……
原创照片：西藏阿里 ，当时遇见了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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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吃完饭，摄影师夫妻问：“明早我俩还想再去一趟古格遗址 ，拍日出 ，还有谁一起去？”
我、斌子 、家辉一起举手。
五个人，刚好一辆车 。
藏族师父平措不干了：“你们白天去都去过了 ，再去不是浪费油嘛 。 ”
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平措师傅 ，这是添加的一趟行程，我们给你加车钱呗。 ”
平措不说话了 。
藏族师傅扎桑点了点头：“那你们看着给 ，加点油钱 ，我跑一趟，也不好让你们留下什么遗憾吧！”
我还没表态呢 ，小珑说了一个价——她用城市出租车往返40公里 ，算出来的一个价 。
平措和扎桑全都生气了：“别算了，别算了，说什么我们都不去了。我们早上还想多睡会儿 。 ”
大家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小珑 。
我瞪了一眼小珑：“你又不去 ，就别瞎掺和了行不行？ ”
谢天谢地 ，小珑终于闭上了她那张惊世骇俗的嘴巴。
只不过谈定价格之后，小珑又补了一句：“那个遗址 ，就是个大土堆嘛 ，不知道有啥好看的 。”
气得我脱口而出：“闭嘴！ ”
心想，白天的账还没跟你算呢！
原创照片：西藏阿里 ，古格遗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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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达县城的海拔并不算高，只有3750米 ，跟白天翻越的“老子大板 ” 、“儿子大板”的海拔没法比 。
有意思的是 ，“儿子”不一定会输给“老子 ”——前者公路制高点海拔5240米，后者海拔5157米。
从两座大雪山下撤之后 ，在小河边的草甸子上休息、午餐 ，小珑与两位藏族司机之间忽然起了争端……
我赶忙过去：“怎么回事？ ”
扎桑指着小珑：“她说话太难听了么！她骂我们是小偷，是贼么！”
小珑理直气壮：“谁说话难听？你俩偷偷翻后备箱我们包里的方便面，不是小偷是什么？！ ”
扎桑气得说不出话 ，用手指头抠耳朵 ，动作的意思是——要把这么难听的话从耳朵里抠出来 。
平措也气坏了：“我们都饿了，想泡方便面吃 。在我那辆车上 ，方便面和水都是可以随便拿的 ，我刚打开你们车上的方便面袋子，她就把我吼了一顿 ，还说我俩偷东西！ ”
扎桑一边摇头 ，一边继续掏耳朵：“哎呀，她说话太难听了嘛！”
小珑还要开口 ，被我赶紧拦住：“你去关姐那边吃饭去吧！ ”
小珑瞪了抠耳朵的扎桑一眼 ，气呼呼地走了。
原创照片：这个是藏人口中的“儿子大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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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身安慰扎桑和平措：“你们别跟这个小丫头计较了。买来就是大家吃的 ，我去给你们泡吧！你们各要几包？”
扎桑和平措都说不吃了 ，怎么说也不行 。
他俩盘坐在草甸子上，准备冲自己带来的糌粑，那副气呼呼的模样 ，让我看上去心里很难受 。
我跑回车上 ，拿来一大壶温水，坐在地上陪他们吃糌粑。
扎桑依旧愤愤不平：“我们是司机 ，不是贼 。 ”
我拍了拍扎桑的肩膀：“你们当然不是贼 ，是我们的司机 。对不起，是我忘了给小珑说了 ，那一袋子食品本来就是公共的 ，车上的人谁都可以吃。这丫头不懂人情世故，性子还特别急 ，你俩别太介意 。 ”
平措摆了摆手：“算了 ，不说了……糌粑你吃的惯么？”
我笑着点了点头：“还挺好吃的！ ”
平措笑了，递给我一块用手捏好的糌粑 。
扎桑递给我一支烟……
原创照片：两个大板之间的路 ，海拔很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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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摁下葫芦又起了瓢呀？
小珑又冲这边直愣愣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块巧克力。
小珑看了看平措，又看了看扎桑：“好吧 ，关姐说 ，那个袋子就是公共食品，是我错怪你们了 ，我赔你俩一人一块巧克力 ，总行了吧？ ”
哎呀，还不错！
结果小珑下一个动作 ，直接把我激怒了——我们三个是坐在草甸子上的 ，小珑是站着的，她微微弯腰 ，做了一个给宠物狗喂食的动作 ，把巧克力扔给平措：“接好啊，乖 ，好样的！”
藏族人很爱狗 ，平措又比较憨厚，双手接住巧克力，对小珑这个做法中的恶意浑然未觉 。
小珑如法炮制 ，得意洋洋地再把巧克力扔给扎桑 。
扎桑接过巧克力 ，气呼呼地一把扔进河里，扭头对小珑怒目而视。
我猛然站起身 ，冲小珑大吼：“你！给我滚回车上 ，别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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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我怒骂了一个“滚 ”字的小珑，开始耍脾气——她没有回到车里 ，而是沿着河岸气呼呼地往前走 。
我没工夫哄她 ，但也不能让她走远，毕竟这里海拔4400米 。
我扭头冲人高马大 、浑身都是肌肉的家辉喊了一句：“家辉 ，现在我他妈就是你的阿Sir！你去把她给我拽回来 ，拽不回来，就给我扛回来！ ”
家辉也挺逗的 ，站起身 ，冲我跺脚行了个港式警礼：“Yes，sir！”
但家辉普通话都说不利索，哪里劝得了小珑？
结果真把小珑给扛了回来。
目测是个好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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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这边各种安抚扎桑 ，以及醒过味来更生气的平措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
大罗凑过来对我说：“老非，你们那辆车全靠你了 ，我们车上的人都担心小珑迟早还会整出事情来！ ”
我一脸苦笑：“怪我在拉萨没把好关……唉 ，有什么办法呢？我又不能给她戴上嚼子，封住她的嘴巴 。 ”
再次启程 ，已是白白浪费了近两个小时……
原创照片：西藏阿里无人区，遇见的货车 、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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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在改则 ，我们遇见一大群藏羚羊 。
看见藏羚羊，所有人都跑下车 ，兴奋地摁快门。
大家好像都很喜欢藏羚羊 。
我是说 ，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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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完藏羚羊，上车之后 ，意犹未尽的小珑问我：“老非 ，你家里不是挂着一个牦牛头骨么？干吗不再弄一个藏羚羊头骨？”
我一惊：“我那个牦牛头骨是藏人家养的牦牛，所以可以买；机场也有卖的 ，也可以带上飞机 。但是 ，藏羚羊是国家保护的野生动物，怎么可以买？！ ”
小珑显然误解了我的意思 ，我说的“怎么可以买 ” ，是“根本不能买”的意思；她理解成了“没有办法买 ”。
小珑得意地说：“可以买呀！我在拉萨就弄了一个 。在八廊街的摊点上，你当然是看不到的 ，你要一个摊一个摊去问 。还好我问到一家 ，犹豫了半天，从小店里间的暗柜里 ，拿出一个藏羚羊头骨 ，也不算很贵的！ ”
关姐接了一句：“你买了，也带不走呀！”
小珑更得意了：“怎么带不走？我起先也担心不能邮寄，但他们自有办法。我们说好了 ，摊主跟我到邮局 ，将头骨顺利寄出去之后，我再付钱 。他就用了很多旧报纸嘛 ，将藏羚羊头骨层层叠叠地包好 ，就这么寄出去了…… ”
原创照片：老非家里挂着的牦牛头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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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
刚才率先看见藏羚羊 ，大喊停车因为兴奋声音高亢得几乎走调的小珑；连声称赞藏羚羊好看漂亮的小珑……
跟一个摊一个摊去问“有藏羚羊头骨吗 ”的小珑 ，跟站在邮局一角看着摊主往外寄藏羚羊头骨的小珑……
实在错位得厉害！
你这样叫“喜欢藏羚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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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冷地说：“小珑，你杀了一头藏羚羊！”
小珑反驳：“怎么是我？我买不买 ，那头藏羚羊都已经死了。它的头骨早已被制作好 ，放在暗柜里了！ ”
我直视着她：“好，这头不是你杀的 ，但暗柜里即将被摆上的下一个头骨 ，那头藏羚羊，是你杀的！ ”
整辆车顿时安静了下来 。
我又补了一句：“这一路，我没把你丢在无人区 ，仅仅因为你是女人 。”
车里的气氛 ，就此败坏到极点。
当然，这种交易 ，是早年间才有的乱象……
原创照片：西藏阿里，帕羊 ，号称“摄影师的天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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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我为什么会冲小珑骂“滚 ”？
因为那个年代真正的背包客，都懂得尊重旅行目的地 ，尊重旅行目的地的人们。
都把保护目的地的生态平衡 ，维护目的地人们的心态平衡，当作约定俗成的旅行规则 。
你可以说这么做很老派 ，但那时的背包客 ，出门旅行大部分都会自带垃圾袋，都不会乱扔不可降解的东西……
也不会给目的地的小孩发钱，只会送文具、书包 、书籍 。
因为发钱的做法看似“行善” ，实则容易颠覆目的地人们的心态平衡 ，进而慢慢破坏淳朴的民风……
还有，当年有不少背包客 ，到拉萨都会腾出一两天时间 ，去孤儿院做义工。
原创照片：西藏阿里 ，找找我们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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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小珑被家辉扛回车上之后 ，我给她好好讲了讲这两个平衡——你不能不尊重当地人，更不能高高在上 ，侮辱别人 。
小珑还不服气 ，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阴阳怪气地说：“知~~道~~啦~~ ，非~~哥~~ ，你果然是个能写游记的人呀，一件小破事，都能被你弄出一篇大论文 。 ”
好 ，你听不进去 ，那我换个说法：“我不管你怎么玩，但在老非我带的背包客团队里 ，你不能这么玩！哪怕你是个天仙 ，也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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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次，我连跟她讲道理的心思都没了。
如此这般的三观不合 ，你说什么 ，都是鸡同鸭讲 。
恰如关姐悄悄问我：“老非，你怎么把这样的人也招进来了？”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彻底缄默 。
唉 ，年轻时看人，毕竟还容易为外在的皮囊所惑……
原创照片：西藏阿里 ，札达土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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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完无人区，大家按计划返回拉萨。
我没有返回，我在日喀则提前下车 ，因为我还计划一个人去尼泊尔旅行 。
我对大罗 、家辉交代说：“等小珑返回拉萨 ，你俩随便哪个去论坛，在我帖子下面说一声 ，就算我完成头驴的责任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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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下车 ，与我拥抱作别。
小珑没下车，探出头来跟我道别：“非哥 ，你这一路招呼 ，挺辛苦的，我还想着回拉萨 ，请你去冲锋营地吃牛排 ，表示感谢呢！嗯，虽然你骂过我 ，还凶巴巴地说让我‘滚’…… ”
我摇了摇头：“骂你‘滚’是我粗暴了些 ，但我也没想收回 。还有，即便回拉萨，我也不会跟你去吃牛排 。咱们就此别过……”
原创照片：西藏的经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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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最后：
这次西藏无人区之旅 ，有很好的同伴，也有很糟的同伴。
回忆起来 ，它不仅仅是一个“道不同 ，不相与谋 ”的故事。
而是，从此江湖 ，再也不要相见 。
甚至还给我留下一个后遗症——
从此不再跟陌生人结伴同游 。
大家旅行时 ，甭管是跟团游还是自由行，是不是也遇见过让人倍感扫兴、或令人无语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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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概览：1，我也没想到，风雪交加的西藏无人区，在县城里愣是找不到住宿。这么高的海拔，这么大的雪，天也黑了，露天扎营是不可能的。两台越野车，男男女女八个背包客，面面相觑之后全都看向我。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