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的电话打过来时,我正戴着降噪耳机 ,改一份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方案。
手机在桌上“嗡嗡 ”地震得像只发怒的甲虫 。
来电显示“母后大人”,我赶紧摘了耳机,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时间点 ,不是小区广场舞的黄金时段吗?
“喂,妈。”
“出大事了!你赶紧给我过来一趟! ”我妈的声音又尖又细,像被谁踩了尾巴 。
我心头一紧 ,第一反应是我爸,他那血压,一直是我们家的定时炸弹。
“怎么了?我爸怎么了?”
“不是你爸!是你舅!”
我松了口气 ,随即又提了起来。我舅,陈国栋,一个57岁但心理年龄绝不超过27岁的男人,能惹出的事 ,从来都不比我爸的血压省心 。
“我舅他又干嘛了?跟人吵架了?还是骑他那破电驴又摔了? ”
“比这严重一百倍!”我妈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邻居听了墙角 ,“他,他跟王桂香,去开房了!”
王桂香。
我们院里 ,住我舅对门那位,刚退休的王大妈。
我感觉我的脑子,像被人拿棍子狠狠搅了一下 ,半天没理出头绪 。
“你说什么?我舅和王大妈?去哪? ”
“酒店!龙腾酒店!你张阿姨的女儿在那做前台,刚打电话说的!说看见你舅跟王桂香拉拉扯扯地进去了,开了个钟点房!”
我能想象出电话那头 ,我妈急得原地转圈的样子。
“哎哟我的老脸,这次全让你舅给丢尽了!一个快六十的人,一个当奶奶的人,跑去开房!这要是传出去 ,我们家还怎么在院里做人?”
我揉着太阳穴,试图消化这个信息。
我舅,陈国栋 ,身高一米七,体重估计也一米七,头发稀疏 ,啤酒肚高耸,退休前是国营纺织厂的保卫科科员,退休后唯一的爱好就是搓麻将。
王桂香大妈 ,广场舞领队,热衷于一切八卦,嗓门洪亮 ,烫一头标准的深棕色小卷毛,据说年轻时也是厂里一枝花 。
这两个人,怎么会?
“妈,你先别急 ,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都进酒店了还误会!张阿姨女儿亲眼看见的!还说你舅脸红脖子粗,王桂香眼睛也红红的,像吵过架。 ”
吵架?
“你舅今天下午打牌 ,输给王桂香一千块钱!就在楼下老李的棋牌室!”我妈终于抛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动机”。
我愣住了 。
一千块。
我舅那个死要面子的脾气,输一千块,比割他肉还难受。
“他是没钱给 ,被王大妈抓去抵债了?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
“谁知道他怎么想的!你赶紧过来!我不敢去,你爸也不知道 ,这事不能让他知道,不然你舅腿都得被打断!”
我看了看电脑上还差一半的方案。
“客户明天就要,我……”
“客户重要还是你舅重要!他可是我亲弟弟!万一他想不开 ,在酒店里跟王桂香打起来怎么办?万一…… ”我妈开始进行一些非常不妙的联想。
我叹了口气 。
“行,行,我马上过去。哪个酒店?龙腾?”
“对!龙腾商务酒店!就在咱们区医院旁边那个!”
挂了电话,我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 ,一个头两个大。
我舅陈国栋,是我妈这辈子最操心也最偏心的人 。
作为家里最小的儿子,从小被我外公外婆捧在手心 ,养成了眼高手低、好逸恶劳的性子。
年轻时也算有几分小帅,在纺织厂上班,介绍对象的人踏破了门槛。
但他挑啊 ,不是嫌人家姑娘胖,就是嫌人家学历低,一来二去 ,把自己挑剩下了。
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他也下了岗,高不成低不就 ,干过保安,摆过地摊,最后还是我爸托关系,给他弄进一家单位当了保卫科的闲职 ,混到退休 。
一辈子没结过婚,也没个正经存款。
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出头,除了吃饭 ,全贡献给了楼下的棋牌室。
他的人生信条是:人可以没钱,但不能没面子 。
打牌赢了钱,他能在院里吹嘘一个星期 ,请老头老太太们喝两块钱一瓶的汽水。
输了钱,他就黑着脸回家,谁惹他跟谁炸。
王桂香大妈 ,则是我们院里另一个传奇 。
她老公前些年得病走了,儿子在上海工作,一年难得回来一次。
她一个人守着一套两居室 ,退休生活过得有声有色。
上午买菜,下午麻将,晚上广场舞 。
我们院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绝对逃不过她的眼睛和耳朵。
她跟我舅 ,是多年的“牌搭子 ”,也是多年的“对头”。
我舅嫌她打牌“太精”,每次都要算账算到小数点后两位 。
王大妈嫌我舅“牌品差 ” ,赢了就笑,输了就闹。
两个人凑在一桌,那动静 ,跟说相声似的,半个院子都能听见。
可就是这么两个人,今天 ,闹到了酒店里。
我抓起车钥匙,连外套都忘了穿,冲出了门 。
夜里的风有点凉 ,我打了个哆嗦,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一千块钱。
对现在的我来说,不算什么 。
但对我舅来说,那是他三分之一的月供 ,是他半个月的“事业经费”。
他会为了这一千块钱,跟王大妈闹到什么地步?
我不敢想。
车开到龙腾酒店门口,我一眼就看到了我舅那辆标志性的 ,后座上绑着一个旧得发亮的军绿色帆布包的电动车 。
我找了个车位停好,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了酒店大堂。
大堂里灯火通明 ,冷气开得很足。
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女孩,看到我,立刻露出了“我懂”的表情 。
“您是……陈国栋先生的家人?”
我点了点头。
她就是我妈说的那个“张阿姨的女儿 ”。
“我叫周莉 。”她对我笑了笑 ,指了指大堂角落的休息区,“陈叔跟王阿姨在那边。”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我舅和王大妈,正坐在一个双人沙发上。
两个人离得不近 ,中间隔着一个抱枕 。
我舅低着头,双手插在头发里,姿势痛苦,像一尊思想者雕塑。
王大妈则抱着手臂 ,扭头看着窗外,侧脸紧绷,写满了“生人勿近 ”。
气氛……相当诡异 。
没有我妈想象中的打斗 ,也没有我想象中的争吵。
就是一种……死寂。
“他们……没吵架?”我小声问周莉 。
周莉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八卦混合的神情。
“没有。刚进来的时候,王阿姨好像在哭 ,陈叔就一直说‘我的错我的错’ 。然后我给他们倒了杯水,他们就这样坐着,快半小时了 ,一句话没说。”
我更糊涂了。
这演的是哪一出?
苦情戏?
我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
“舅?王阿姨? ”
听到我的声音,两个人同时回过头。
我舅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星 ,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大外甥!你可来了!”
他的眼圈也是红的,配上他那乱糟糟的头发和皱巴巴的T恤,活像个被人欺负了的小老头。
王大妈看到我,表情有些不自然 ,撇了撇嘴,没说话,又把头扭了过去 。
“这是怎么回事啊 ,舅?”我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
“哎! ”他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沙发上 ,沙发垫都弹了一下。
“别提了,丢死人了 。”
他看了一眼王桂香的背影,声音更低了 ,“下午打牌,手气太背,输了……输了点钱。”
“一千块 ,妈都跟我说了。 ”
我舅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
“你妈这个大嘴巴!”他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行了,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跑酒店来了?你没钱给,王阿姨还能把你怎么样?”
“不是没钱!”我舅急了,嗓门一下子拔高 ,又赶紧压下来,“我有钱!我还能差她那一千块钱? ”
他梗着脖子,像只斗败了的公鸡。
“那为什么?”
我舅不说话了 ,只是一个劲地叹气 。
旁边的王大妈,肩膀似乎抽动了一下。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眼角 ,好像还挂着泪痕。
一个为了钱,一个在哭 。
这事,绝对不是一千块钱那么简单。
我决定换个突破口。
我坐到王大妈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放缓了语气。
“王阿姨,我舅这人,您也知道 ,脾气就这样,死要面子 。他要是说话不好听,您别往心里去。那钱,我替他还 ,您看……”
“谁要他的臭钱! ”
王桂-香突然转过头,冲我喊了一句。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里面全是委屈和愤怒 。
“我稀罕他那一千块钱吗?我儿子一个月给我寄多少钱!我差他那一千块?”
她这一喊 ,把大堂里其他几个客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我舅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王桂香!你小声点!这是公共场合!”
“我凭什么小声!陈国栋,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你到底什么意思! ”王桂香也站了起来 ,指着我舅的鼻子 。
“你是不是觉得我一个寡妇,就好欺负?你赢我钱的时候,怎么不说?输了钱 ,就说我出老千?你还要不要脸!”
出老千?
我惊愕地看向我舅。
这可是棋牌室的大忌。
我舅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煞白 。
“我……我什么时候说你出老千了?我就是……我就是说你手气好得邪乎!”
“‘邪乎’?你说‘你这牌打得跟鬼上身一样’,是什么意思?你当着老李和吴姐的面说!你是不是男人! ”
“我……我那是开玩笑!”我舅还在嘴硬。
“开玩笑?有你这么开玩笑的吗?你输不起就直说!背后捅人刀子算什么本事!”
王桂香越说越激动 ,眼泪又下来了。
“我王桂香活了五十多年,街坊邻居谁不知道我的人品?我儿子在外面那么有出息,我至于为了一千块钱,做那丢人现眼的事吗? ”
她一边哭一边说 ,控诉着我舅的“罪行” 。
我大概听明白了。
下午在棋牌室,我舅输红了眼,嘴上就没把门的 ,说王大妈手气好得“邪乎”,暗示她作弊。
这话可能当着人没说得太明白,但那意思 ,谁都听得懂。
王大妈当时没发作,散了场,就直接堵在我舅家门口 。
两个人从楼道里吵 ,一直吵到院子里。
我舅死活不承认自己说过,王大妈气得不行,两个人拉拉扯扯 ,不知道怎么就到了这酒店。
“行了行了,王阿姨,您先消消气 。”我赶紧递上纸巾,“我舅他就是嘴贱 ,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替他给您赔不是了。 ”
我又转头瞪着我舅 。
“舅!是不是男人?赶紧给王阿姨道歉!”
我舅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看着满脸是泪的王桂香,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 ,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还在作祟。
“我……我也没说死……就是一句玩笑话……”
“陈国栋! ”我真有点火了,“你还想不想在院里混了?为了一千块钱 ,你至于吗?诬赖人家王阿姨,你良心过得去吗?”
“谁是为了钱!”我舅被我戳中了痛处,也吼了起来 ,“我是气不过!我凭什么就一直输给她!她…… ”
他想说什么,但看着王桂香的眼泪,后半截话又咽了回去。
气氛僵持不下 。
周莉端着两杯热茶走了过来 ,小心翼翼地放在他们面前。
“叔,阿姨,喝口水,消消气。有什么话 ,不能好好说呢 。”
王桂香拿起茶杯,手还在抖。
她喝了一口,像是被烫着了 ,又或许是情绪到了极点,突然“哇”的一声,哭得更凶了。
“我怎么这么命苦啊……老公死得早 ,儿子不在身边……现在连打个牌,都要被人这么欺负……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
她这一哭,简直是肝肠寸断。
我舅彻底慌了神 。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 ,想去安慰,又不敢,一张脸皱得像个苦瓜。
“你……你别哭啊……”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错了还不行吗?我给你道歉!我混蛋!我嘴贱!行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轻轻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的一声,不响 ,但足够表明态度 。
王桂香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舅。
“你……你以为你道歉就行了?我的名声……我的名声都让你给毁了!”
“没毁!没毁!”我舅急得直摆手 ,“老李和吴姐那边,我明天就去解释!我请他们吃饭!我当着全院人的面,给你赔礼道歉!”
“谁要你当着全院人的面!你还嫌我不够丢人吗! ”王桂香又喊了起来 。
我算是看出来了。
这两个人 ,根本就不是为了钱。
钱,只是一个导火索 。
引爆的,是两个孤独的中老年人 ,积压已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自尊,是委屈 ,是寂寞。
“好了好了,”我打着圆场,“舅,你先坐下 。王阿姨 ,您也坐。事情已经这样了,咱们得想怎么解决,光吵架没用。”
我看了看他俩 ,决定使出杀手锏。
“你们俩,到底为什么来酒店?总不能是为了吵架,专门找个这么贵的地方吧? ”
这个问题 ,像按下了暂停键 。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我舅的眼神开始躲闪,王桂香则低下头,擦着眼泪。
“说啊 。”我追问。
我舅吭哧了半天 ,才小声说:“在院子里吵,人多……不好看。”
“不好看?你们俩拉拉扯扯跑到酒店来,就好看了? ”我没好气地说 。
“不是……是……是她……”我舅指了指王桂香 ,“她吵着吵着,突然说头晕……喘不上气……”
我心里一惊,看向王桂香。
“王阿姨,您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
王桂香摇了摇头 ,声音还有点沙哑:“老毛病了,一生气就犯。歇会儿就好 。”
“她说头晕,我……我害怕啊。”我舅接着说 ,脸上带着后怕的表情,“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就想着得赶紧找个地方让她坐下。这附近 ,我……我就知道这家酒店…… ”
我明白了 。
我舅这个没用的男人,一辈子没处理过这种事。
女人在他面前一哭二闹三头晕,他直接就宕机了。
唯一的念头就是 ,不能让她在自己面前出事。
于是,在那个混乱的瞬间,他选择了最近的 ,看起来能“休息”的地方——龙腾商务酒店 。
多么愚蠢,又多么……符合他的逻辑。
“所以,你们来酒店,是……因为王阿姨身体不舒服?”我确认道。
我舅和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
王桂香没否认 ,算是默认了。
我感觉荒诞又好笑。
我妈口中那场惊天动地的“中老年私奔”,真相竟然是这个 。
一个输不起钱的麻友,和一个被气到头晕的牌搭子。
“那你开了个钟点房干嘛? ”我又问。
“我……我寻思着 ,大堂里人来人往,她一个女同志,躺在沙发上也不像话 。开个房间 ,让她能躺下好好歇歇……”我舅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这个举动有多么容易引人误会。
我扶着额头,无话可说。
我该说他蠢呢?还是该说他……在那一瞬间 ,其实还挺绅士?
“行了,我都知道了 。”我叹了口气,“误会 ,全都是误会。 ”
我看向王桂香。
“王阿姨,你看,我舅他也不是故意的。他就是个棒槌,脑子一根筋 。今天这事 ,是他不对,他嘴贱,他混蛋。您大人有大量 ,别跟他一般见识了。”
然后我又转向我舅 。
“还有你!赶紧的,诚心诚意,给王阿姨道个歉。说完咱们就回家 ,别在这丢人了。”
我舅看着王桂香,嘴唇嗫嚅了半天 。
他站起身,对着王桂香 ,深深地鞠了一躬。
“桂香,对不住了。我……我不是人 。我不该为了几个臭钱,就胡说八道。我给你赔罪了。 ”
他的声音不大 ,但很诚恳 。
这是我第一次,见我舅如此低声下气。
王桂香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神 ,明显软了下来。
她也只是个普通的女人。
她要的,无非也就是一个态度,一个公道 。
“行了。”她摆了摆手 ,声音里带着疲惫,“今天这事,就这么算了吧。我也不想再提了 。”
一场风波 ,似乎就要平息。
我刚松了口气,准备带他们离开。
王桂香却又开口了 。
“但是,陈国栋 , ”她看着我舅,一字一句地说,“从今以后 ,我不想再在牌桌上看到你。”
我舅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错愕。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你的局,没我 。有我的局 ,没你。 ”王桂香的语气,斩钉截铁。
“你……你这是要跟我绝交?”我舅的脸色又白了 。
对于一个把麻将视为生命的人来说,被一个资深牌搭子“拉黑” ,这打击,不亚于失恋。
“我没那个闲工夫跟你绝交。”王桂香冷笑一声,“我就是觉得 ,跟你这种人打牌,没意思。赢了,被人说三道四 。输了 ,说不定还要被你念叨。我何必呢? ”
“我……”我舅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理由。
因为王桂香说的,都是事实 。
他的牌品 ,在院里是出了名的。
“行,王桂香,你行。”我舅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打就不打!地球离了谁不转?我还怕没人和我打牌? ”
他又恢复了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 。
说完,他转身就走。
“舅!”我喊了他一声。
他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酒店大堂 ,那背影,要多萧瑟有多萧瑟 。
我无奈地看着王桂香。
“王阿姨,您这又是何必呢。我舅他……”
“小凡 ,你不用劝我 。 ”王桂香打断了我,“我跟他,认识快三十年了。他什么德性 ,我比你清楚。今天这事,要是不给他个教训,他永远不知道自己错在哪。”
她顿了顿 ,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
“我也是……累了。”
说完,她也站起身。
“谢谢你啊,小凡 。让你大半夜跑一趟。阿姨自己回去了。 ”
她冲我摆了摆手,也慢慢地 ,走出了酒店 。
大堂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那两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我回到家 ,已经快半夜十二点 。
我妈还坐在客厅里,眼巴巴地等着。
看到我进门,她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你舅呢?没打起来吧?”
“没打架 。”我换着鞋 ,有气无力地回答。
“那……那他们…… ”我妈的表情,在“好奇”和“难以启齿”之间来回切换。
“什么都没有。”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掐头去尾 ,挑能说的,简单跟我妈复述了一遍 。
当然,我隐去了“出老千 ”那段 ,只说我舅输了钱,心情不好,跟王大妈吵了两句,王大妈一生气 ,头晕,我舅就把她送酒店休息了。
“就……就这样?”我妈一脸的不敢置信。
“就这样 。”
“那……那你张阿姨女儿还说,他们拉拉扯扯 ,王桂香还哭了…… ”
“王阿姨头晕,我舅扶着她,能不拉扯吗?被我舅气哭了 ,不行吗?”我没好气地反问。
我妈想了想,觉得好像也对。
“哎哟,吓死我了 。”她拍着胸口 ,长出了一口气,“我就说你舅不是那种人嘛。虽然混是混了点,但作风问题 ,他一向很正派的。 ”
我懒得接她的话 。
我舅年轻时那些风流韵事,她要是知道,估计得气晕过去。
“行了,妈 ,没事了,您赶紧睡吧。我舅和王阿姨也回去了 。”
“那就好,那就好。”我妈念叨着 ,转身回了房间。
我把自己扔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酒店里 ,我舅那个鞠躬,和王桂香那句“我累了 ” 。
这件事,真的就这么“算了”吗?
接下来的几天 ,院子里风平浪静。
我舅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当着全院人的面”给王桂香道歉。
王桂香也没有再提过这件事 。
两个人,像是达成了一种默契的休战。
但棋牌室 ,我舅是真的不去了。
以前,他每天雷打不动,下午一点准时到,晚上九点才回家 。
现在 ,他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
我妈去看过他两次,回来说他天天躺在沙发上看抗日神剧,茶几上堆满了瓜子壳和烟头 ,整个人都蔫了。
“你舅这次,好像是真伤着了 。 ”我妈忧心忡忡地说。
“伤什么?不就是不打牌了吗?正好戒了。”我不以为然 。
“你不懂。”我妈摇摇头,“那不是打牌的事。是……是王桂香 ,太不给他面子了。”
我妈虽然不知道“出老千 ”的内情,但她能感觉到,王桂香那句“以后有你没我” ,对我舅的打击有多大 。
那不仅仅是少了一个牌搭子。
那是否定。
是对他这个人的,彻底的否定 。
而王桂香呢?
她倒是没什么变化。
依旧是上午买菜,下午……她不打麻将了 ,改去老年活动中心学跳交谊舞。
晚上,依旧是广场舞的领队,口哨吹得比谁都响 。
只是,她脸上的笑容 ,好像少了点。
有时候我下班回家,在院里碰到她,她会冲我点点头 ,但眼神里,总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 ,惩罚着对方,也惩罚着自己 。
我以为,这件事就会随着时间 ,慢慢淡去。
直到一个星期后,我舅住院了。
还是我妈的电话 。
“小凡!你快来!你舅不行了!”
我当时正在开会,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怎么了?! ”
“高血压!犯了!刚才在家 ,突然就晕倒了!幸亏我对门李阿姨去给他送饺子,发现得早!现在正在区医院抢救!”
我什么也顾不上了,跟领导请了假,一路闯着红灯 ,飙到了医院。
急诊室门口,我妈扶着墙,哭得像个泪人。
“都怪我……我这几天看他不对劲 ,就该早点带他来医院的……”
“妈,您先别急,医生怎么说? ”
“医生说 ,是急性高血压危象,幸亏送来得及时,不然……不然就危险了 。”
我扶着我妈坐下 ,心里也是一阵后怕。
我舅虽然平时看着壮实,但高血压的毛病,一直都有 ,只是他自己不当回事,药也是想起来就吃,想不起来就算了。
抢救室的灯,亮了两个多-时 。
医生出来的时候 ,告诉我们,人抢救过来了,但需要住院观察。
我们隔着玻璃 ,看着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脸色苍白的我舅。
我妈的眼泪 ,又掉下来了 。
“你说他这是图什么啊……不就是打个牌嘛……怎么还气出病来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我知道,我舅这次生病,绝不仅仅是因为“气 ”。
是那根紧绷着的 ,名为“面子”的弦,彻底断了 。
他那点可怜的,支撑着他活了大半辈子的骄傲 ,被王桂香一句话,打得粉碎。
他想不通,也接受不了。
所以,他的身体 ,先替他崩溃了 。
我舅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我跟我妈轮流去照顾他。
他醒了之后,话变得很少。
大部分时间,就是睁着眼睛 ,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
医生说,他是情绪问题 ,心结解不开,病就好得慢。
我妈急得嘴上都起了泡。
她试着跟我舅聊天,说东说西 ,我舅都爱答不理 。
她说:“要不,我去跟王桂香说说?让她来看看你?”
我舅的反应,出乎意料的激烈。
“让她来干什么!看我笑话吗!我陈国栋就是死在医院 ,也不要她可怜! ”
他吼完,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涨得通红。
我妈吓得不敢再提 。
但我知道,他越是这样说 ,心里,其实越是在乎。
那天,我给他送饭。
病房里没有别人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
窗外,是医院的小花园 ,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在晒太阳,下象棋。
“想下去走走?”我问。
他摇了摇头 。
“没意思。”
我把饭盒打开 ,是他爱吃的梅菜扣肉。
他看了两眼,也没什么胃口。
“舅,”我坐到他床边 ,“你跟王阿姨,到底怎么回事? ”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我知道的 ,都是我妈说的,是你说的。我不知道王阿姨是怎么想的。”
我舅沉默了 。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我跟她……认识三十年了。 ”
他的声音 ,有些沙哑 。
“刚进厂那会儿,她就是厂花。追她的男的,能从车间排到厂门口。我……我也追过 。”
我愣住了。
这可是我从没听过的秘闻。
“那……后来呢?”
“后来? ”我舅自嘲地笑了笑 ,“后来她嫁给了他们车间的主任,就是她后来的老公 。人家是大学生,干部 ,我呢?一个保卫科的小混混。拿什么跟人家比?”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
“从那以后,我就没再想过这事。她过她的阳关道 ,我过我的独木桥 。见了面,点个头,也就这样了。”
“直到……她老公走了,她也退休了。我们俩 ,都在院里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 。 ”
“她一个人,也挺孤单的。就喜欢上了打麻将。”
“我们院里那几个老头老太太 ,你都知道,牌瘾大,牌品差 。她一个女的 ,跟他们打,老吃亏。”
“有一次,老李头赢了她三百多块 ,耍赖不给。她气得跟老李头吵,吵不过,回家自己哭 。 ”
“我看见了 ,就去找了老李头。我说,‘一个大老爷们,欺负一个寡妇,你还要不要脸?’我逼着他 ,把钱还给了她。”
“从那以后,她就……就总爱找我打牌 。”
“她说,跟我打 ,踏实。不管输赢,至少不会赖账。”
我静静地听着。
这些陈年旧事,像一部褪了色的老电影 ,在我眼前缓缓展开 。
“其实……跟她打牌,我也挺高兴的。 ”我舅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聪明 ,牌打得好 。跟她打,有劲。”
“而且……有人陪着,说说话 ,吵吵架,总比一个人闷在家里强。”
我明白了 。
麻将,只是一个借口。
牌桌,只是一个舞台。
他们享受的 ,是那种,有来有往,有输有赢 ,有吵有闹的,“人间烟火气 ” 。
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在彼此身上 ,寻找着存在感。
“那……那天你为什么要说她出老千?”我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我舅的脸,又红了 。
“我……我昏了头了。”他懊恼地说,“那天我手气太背了 ,一把没胡,还不停地点炮。她呢,就跟开了天眼一样 ,想要什么牌来什么牌。 ”
“我那脑子一热,就……就说了浑话 。”
“其实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但我那张破嘴,那点破面子……就是拉不下脸来承认。 ”
“等我反应过来 ,她已经哭着跑出去了 。”
“我追出去,想跟她解释,她不听 ,就在院子里跟我吵。”
“吵着吵着,她说头晕……我当时,真的吓傻了。 ”
“我这辈子 ,没见过一个女人,在我面前那个样子 。我又慌又怕,就想着 ,不能让她出事。”
“所以……你就把她送酒店了?”
他点了点头。
“我脑子里,就闪过这个念ahhh 。酒店,有床 ,能休息,还有人……总比在大马路上强。”
“舅, ”我看着他,“你……是不是喜欢王阿姨?”
我舅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 ,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
“你……你胡说什么!”
他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还要激烈。
“我……我都这把年纪了……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喜欢什么…… ”
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眼神慌乱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没再逼他。
答案,已经写在他脸上了 。
只是他自己 ,不敢承认,或者说,从没想过去承认。
在他看来 ,他,陈国栋,一个又老又穷的糟老头子 ,有什么资格,去“喜欢”那个,在他心里,永远是“厂花”的王桂香?
他连承认的勇气 ,都没有。
所以,他只能用“打牌 ”“吵架”这种方式,笨拙地 ,维持着和她的联系 。
输了钱,他懊恼。
但更让他懊恼的,是王桂香那句“有你没我”。
那句话 ,斩断了他和她之间,唯一的,那根脆弱的线 。
他接受不了。
所以 ,他病了。
“舅,你想不想见她? ”我问 。
他沉默了。
这一次,他没有激烈地反驳。
他只是看着窗外 ,很久,很久,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
我走出病房 ,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让她下午不用过来了,我在这边守着。
然后 ,我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那是我从我妈手机里,偷偷记下的,王桂香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 ,才被接起 。
“喂?哪位?”是王桂香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
“王阿姨,是我 ,小凡。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
“哦……小凡啊。有事吗?”
“王阿姨,我舅……住院了。”
我把事情 ,简单说了一遍 。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了电话。
“……严重吗?”她终于开口,声音里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
“医生说,抢救过来了,但情况不太好。主要是……心病。 ”
我加重了“心病”两个字的语气 。
“他……他总看着窗外发呆 ,也不说话,也不吃饭。”
“阿姨,我知道 ,那天的事,是我舅不对。但是……他跟您,毕竟快三十年的街坊了。您……能不能 ,来看看他? ”
“就当……可怜可怜他 。”
我用了“可怜”这个词。
我知道,这很卑鄙。
但我没办法 。
解铃还须系铃人。
能救我舅的,只有她。
电话那头 ,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
“……他在哪个病房? ”
下午三点,阳光正好。
王桂香提着一个水果篮,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她换了一身衣服 ,不是平时跳广场舞的运动装,而是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 。
头发,也像是精心打理过。
她站在门口 ,有些犹豫,没有立刻进来。
病床上的我舅,背对着门口 ,并不知道她来了 。
我站起身,悄悄退出了病房,还顺手 ,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里面,传来王桂香 ,试探性的,一声呼唤。
“老陈?”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说了什么 。
大概四十分钟后 ,门开了。
王桂香走了出来。
她的眼圈,又是红的 。
但这一次,脸上 ,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淡淡的笑。
她看到我 ,冲我点了点头。
“小凡,谢谢你 。”
“阿姨,您…… ”
“我先回去了。”她没多说 ,转身走了。
我回到病房 。
我舅,正靠在床头,吃着一个苹果。
那是王桂香带来的水果篮里的。
他吃得很慢 ,很认真 。
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平静的表情。
“聊完了?”我问。
他“嗯 ”了一声。
“她……都跟你说什么了?”我还是没忍住好奇 。
我舅看了我一眼,笑了。
那是我见过的 ,他最轻松,最释然的笑。
“她骂我了 。”
“啊?”
“她指着我的鼻子,把我从头到脚 ,骂了个狗血淋头。 ”
“她说,陈国栋,你就是个。一个大男人 ,输不起,还不敢认 。躲在医院里装死,算什么本事。”
我目瞪口呆。
这……这画风不对啊 。
“她还说……”我舅的脸上 ,竟然泛起了一丝红晕。
“她说,她老公走了这么多年,儿子也不在身边。院里那些老头子 ,一个个都不怀好意 。只有我……只有我,跟她打牌,虽然斤斤计较,但从来没占过她便宜。 ”
“她说 ,她早就把我,当成……当成自己人了。”
“所以,我那天说她出老千 ,她才那么伤心。”
“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名声 。 ”
“是觉得,被自己人 ,从背后,捅了一刀。”
我舅说完,长长地 ,舒了一口气。
像是把积压在心里多年的,一块巨石,彻底搬开了 。
“她……原谅我了。”
“她说 ,等我出院了,请我吃饭。 ”
“还说……以后打牌,让我……让我让着她点 。”
他的嘴角,忍不住地上扬。
那样子 ,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我突然觉得,我舅,其实一点也不老 。
他的心里 ,一直住着那个,三十年前,在工厂里 ,偷偷看着“厂花”,却不敢上前的,青涩的少年。
我舅出院后 ,精神状态,焕然一新。
他真的,再也没去过老李的棋牌室 。
王桂香 ,也没再去老年活动中心跳什么交谊舞。
每天下午,我舅家那张旧得发亮的八仙桌上,就会准时开局。
牌搭子,还是院里那几个老头老太太。
但牌桌上的气氛 ,完全变了 。
我舅不再咋咋呼呼,赢了钱,就偷偷塞给我妈 ,让她给我买好吃的。
输了,也只是笑呵呵地说一句,“今天手气不行 ,明天再战。 ”
王桂香呢,依旧是那个精明的王大妈 。
但她算账的时候,总会有意无意地 ,“抹掉”我舅输的那些零头。
两个人,还是会吵架。
“陈国栋!你打的这是什么牌!想点我的炮吗?”
“王桂香!你别得意!下把我就自摸!”
但那争吵里,再也没有了火药味 。
满满的 ,都是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情趣。
院里的人,都看出了门道。
大家心照不宣,有时候还会故意起哄 。
“老陈 ,你今天可得好好表现,别又输给桂香了。 ”
“桂香啊,你下手也轻点 ,给老陈留点面子。”
我舅听了,就嘿嘿地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
王桂香呢 ,就假装嗔怒地瞪那人一眼。
“就你话多!”
但那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我妈,是最高兴的人。
她现在逢人就说:“我们家老陈 ,现在是越来越懂事了 。 ”
好像我舅,一夜之间,就从那个让她操碎了心的弟弟 ,变成了她的骄傲。
有一次,我妈悄悄拉着我,问我。
“小凡,你说……你舅跟王桂香 ,会不会……?”
她没说完,但那意思,我懂 。
我笑了笑。
“妈 ,这事,您就别操心了。他们都这把年纪了,自己有分寸 。”
其实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层窗户纸,他们可能 ,一辈子都不会捅破。
结婚?
太复杂了 。
财产,子女,街坊邻居的眼光……
对他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 ,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
就这样,做个“牌搭子 ”,挺好。
比朋友 ,多一点 。
比爱人,少一点。
有个人,能陪着自己 ,吵吵闹-,打发掉,这漫长而又孤独的 ,晚年时光。
这就够了。
那天,我又下班回家 。
夕阳把院子,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
我看到我舅和王桂香 ,并排坐在院子的长椅上。
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
王桂香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笑,一边用手 ,轻轻打着我舅的胳膊。
我舅呢,就坐在那,咧着嘴,傻呵呵地笑。
那一刻 ,我突然觉得 。
所谓爱情,或许,真的跟年龄 ,跟金钱,跟那一张纸,都没有关系。
它就是 ,当全世界都觉得你是个的时候。
还有一个人,愿意坐在你身边,听你吹牛 ,跟你吵架 。
然后,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告诉你:
“别怕 ,有我呢。”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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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概览:我妈的电话打过来时,我正戴着降噪耳机,改一份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方案。手机在桌上“嗡嗡”地震得像只发怒的甲虫。来电显示“母后大人”,我赶紧摘了耳机,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时间点,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