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刚洗完碗 ,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女儿小满就悄无声息地站在我身后 。
她十三岁,个子已经快到我肩膀 ,但身形还是细细的一条,像根没长开的豆芽。
“妈。”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
我回头 ,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怎么了?作业写完了? ”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我 ,眼睛里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混杂着恐惧和迷茫的东西。那种眼神,不像一个十三岁孩子该有的。
“妈,”她又叫了一声 ,声音更轻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老觉得……有东西往我身体里钻 。”
我的心 ,咯噔一下。
像一颗石子,直直地坠进了深不见底的井里。
“什么东西?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正常 ,像在问她晚饭想吃什么一样 。
“不知道。”她摇摇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就是……尖尖的 ,硬硬的,从后背,一点一点往里钻。凉飕飕的。”
我关掉水龙头 ,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鸣 。
我仔仔细细地看着她。脸色有点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除此之外 ,一切正常。
“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用毛巾擦干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 。
“不是梦。”她很肯定地说 ,“我能感觉到,我醒着。它一钻,我就醒了 ,然后就不敢动,一直等到天亮 。”
我拉着她走到客厅,让她坐在沙发上。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 ,但照在她脸上,却显得格外清冷。
“宝贝,这种感觉有多久了? ”
“一个多星期了 。”
一个多星期。我的天。我这个当妈的 ,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
一种尖锐的自责像针一样扎进我的心脏。
我老公陈伟正好从书房出来,端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他看见我们俩一脸严肃地坐在沙发上,随口问了句:“又在开什么母女秘密会议?”
他总是这样 ,对一切都轻描淡写。天塌下来,他会先研究一下是哪个牌子的天花板 。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把小满的话复述了一遍。
陈伟听完 ,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嗨,我当什么事儿呢 。”他拧开杯盖 ,吹了吹热气,“小孩子家家,长身体呢。骨头节节儿地长 ,可不就跟钻一样疼吗?我们那会儿叫‘生长痛’。 ”
他轻飘飘地给出了一个科学的 、理性的、毫无用处的解释 。
小满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知道,她是不想跟她爸争辩。在她心里 ,她爸的解释和她的感受之间,隔着一个太平洋 。
而我,就站在这片太平洋的岸边,看着我的女儿 ,一个人在海水里挣扎。
“不是生长痛。”我替小满说,“生长痛是酸胀的,她说的是凉飕飕往里钻 。”
“那能是什么?你这当妈的别跟着瞎紧张。 ”陈伟喝了口水 ,“要不就是睡觉姿势不对,压着神经了。小满,你下次睡觉换个边儿试试。”
他说完 ,又端着他的宝贝杯子,晃回了书房 。
问题解决了。在他看来。
客厅里又只剩下我和小满 。
我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心里一阵发酸。
“小满 ,别怕。”我抱住她,“妈妈在呢 。今天晚上,妈妈陪你睡。 ”
那一晚 ,我几乎没合眼。
我把小满的床翻了个底朝天,床单被套全部换成新洗的,还喷了除螨喷雾 。我检查了床板,敲了敲墙壁 ,甚至趴在地上,用手机电筒照了床底的每一个角落。
除了几团灰尘和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去的铅笔,什么都没有。
我躺在小满身边 ,把她搂在怀里 。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青春期的孩子,嗜睡。
可我睡不着。
我睁着眼睛 ,在黑暗里捕捉着房间里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 。空调的出风声,窗外偶尔开过的汽车声,陈伟在隔壁房间轻微的鼾声。
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大概凌晨三点多 ,我怀里的小满突然动了一下 。
很轻微的,像小猫伸懒腰。
然后,我听见她发出了一声极度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呻吟。
“嗯……”
我立刻清醒过来 ,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
“小满?小满?”我轻轻拍她的背。
她没醒,但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我能感觉到她细微的颤抖,隔着薄薄的睡衣,传递到我的掌心 。
“别……别进来…… ”她含糊不清地呢喃着。
我的心跳瞬间冲到了嗓子眼。
我猛地坐起来 ,打开了床头灯 。
橘黄色的光线照亮了她的脸,眉头紧紧地锁着,嘴唇翕动 ,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还在睡。
但她的表情,是极度的痛苦和抗拒。
我把手伸进她的睡衣里,摸她的后背 。皮肤光滑 ,温热,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什么尖尖的 、硬硬的、凉飕飕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 。
可她的痛苦,却真实得像一把刀 ,在我心上来回地割。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郑重地跟陈伟宣布:“我要带小满去医院看看。”
陈伟正就着咸菜喝粥 ,闻言差点呛到 。
“去医院?看什么?昨天不都说了是生长痛吗?你这人怎么就喜欢小题大做呢?”
“你昨晚睡得跟死猪一样,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小满昨天晚上说梦话了,她说‘别进来’!她全身都在发抖!”
“说梦话不是很正常吗?谁没说过梦话?”陈伟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林岚,你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有点神经质了。”
神经质。
这个词,像一根烧红的铁钎 ,直直地插进我的胸口 。
在一个家庭里,当一个男人无法理解一个女人的焦虑时,他最常用的词就是“神经质 ”。
我气得发抖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小满默默地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换鞋,“爸 ,妈,我上学去了 。”
她甚至没看我们一眼。
我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里一片冰凉。
这个家 ,好像也开始有东西往里钻了。一些看不见的,冰冷的,能让心和心之间结冰的东西 。
我还是带小配去看了医生。
挂的是儿科。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的,戴着眼镜 ,表情很职业 。
我把小满的情况说了一遍,特别强调了“往里钻”和“凉飕飕 ”这两个词。
医生推了推眼镜,公式化地问了小满几个问题:“最近学习压力大吗?”“跟同学关系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
小满都摇摇头。
然后 ,医生让她躺在检查床上,掀开衣服,用听诊器听了听 ,又按了按她的背 。
“没什么问题。骨骼肌肉都正常。”
她坐回桌子后面,开始在病历本上写字 。
“医生,那她为什么会觉得有东西往里钻呢?”我不死心地追问。
“十三岁的孩子 ,神经系统发育还不稳定,加上学业压力,可能会出现一些感觉异常。 ”医生头也不抬 ,“就是所谓的‘青春期综合征’ 。很多孩子都会有,有的会觉得心慌,有的会觉得头疼,你女儿这个情况 ,也算一种。”
“那怎么办呢?”
“放轻松,别太紧张。家长也别跟着焦虑,会传染给孩子的。 ”她终于写完了 ,把病历本递给我,“我给你开点维生素和钙片,回去按时吃 ,多带孩子出去运动运动,晒晒太阳 。”
我拿着那张写着“维生素B”和“碳酸钙”的药方,走出诊室 ,感觉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原来我一个多星期的寝食难安,我女儿夜复一夜的恐惧,最后就值两瓶保健品。
回家的路上 ,小满一言不发,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
“小满, ”我开口,声音有点干涩 ,“医生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妈妈知道你不舒服,妈妈再想别的办法。”
她回过头 ,看了我一眼 。
“妈,我是不是有病啊?”
她的眼神,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胡说! ”我立刻大声反驳 ,像要用音量盖过那个可怕的词,“你没病!你就是最近有点累了,休息休息就好了。”
她没再说话 ,又把头转向了窗外 。
但我知道,医生那句轻飘飘的“青春期综合征”,像一颗种子 ,已经在她心里种下了。
一颗名叫“我不正常 ”的种子。
晚上,陈伟回来了 。看见我买回来的钙片和维生素,露出了“我就说吧”的得意表情。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就是长身体闹的。瞎紧张 ,白跑一趟医院,号贩子那儿买的号吧?又花了不少钱。”
我懒得理他 。
我把药放在桌上,转身进了厨房。
我决定自己调查。
既然医生和她爸都指望不上 ,那我就自己来 。我女儿的痛苦,我必须找到源头。
我开始像个侦探一样,秘密地观察小满的一切。
我检查她的书包 ,除了课本和作业,没有别的东西 。
我翻她的校服口袋,干干净净。
我甚至趁她洗澡的时候 ,偷偷看了她的手机。聊天记录很正常,都是和同学讨论作业,或者分享一些明星八卦 。
一切都指向“正常 ”。
可我知道 ,不正常。
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地收紧,让我喘不过气 。
小满的情况并没有因为吃了钙片而好转 ,反而更严重了。
她开始失眠,常常睁着眼睛到天亮。黑眼圈浓得像烟熏妆。上课打瞌睡,被老师点名批评了好几次 。
她的班主任给我打了个电话。
“小满妈妈 ,孩子最近状态很不对啊。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含糊地应付过去,说孩子最近身体不舒服 。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 ,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助。
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甚至开始胡思乱想。会不会是……家里不干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怎么会信这个?
但当一个人被逼到绝路时 ,任何一根稻草,都像是救命的绳索。
我偷偷在网上查了好多神神叨叨的东西,什么“驱邪避凶” ,什么“净化磁场 ”。
我买了艾草,趁陈伟和小满不在家的时候,把家里每个角落都熏了一遍 。呛得我眼泪直流,感觉自己像个行走的腊肉。
我还从一个号称“大师”的网店里 ,买了一个桃木挂件,偷偷塞进了小满的书包。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自己荒唐又可悲 。
可到了晚上 ,小满依旧在睡梦中惊醒,蜷缩在床上,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妈……它又来了……”她带着哭腔说。
我的心 ,碎得像被车轮碾过的玻璃。
那些艾草,那些桃木,那些我可笑的自我安慰 ,在女儿真实的恐惧面前,一文不值 。
陈伟也被吵醒了。
他看着我和小满,一脸烦躁。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明天还要上班呢!”他吼道 。
“你除了上班你还知道什么! ”我积压了多日的委屈和愤怒 ,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你女儿都这样了,你看不见吗?你是个瞎子吗?”
“我怎么就看不见了?我不是说了让她放轻松吗?是你不让她放轻松!你天天拉着个脸,搞得家里跟要办丧事一样 ,孩子能好得了吗?”
“陈伟,你混蛋! ”
我们俩就在小满的房间门口,用最恶毒的语言互相攻击。
而小满 ,就躺在床上,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听着我们吵架。
她的脸上 ,没有表情 。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那个往她身体里钻的东西 ,也许不止一个。
我和陈伟的争吵,老师的批评,医生轻描淡写的诊断……这些 ,是不是都是那些“东西”的一部分?
我们吵累了,各自回房,冷战开始。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
我要在小满的房间里 ,装一个摄像头。
这个想法让我自己都觉得毛骨悚然。我在偷窥我的女儿 。
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必须知道,当她一个人在房间里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在网上买了一个最小的、伪装成充电头的摄像头 ,安装在了她书桌的插座上。
做这件事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
我觉得自己不像个母亲,更像个变态。
晚上 ,我躺在床上,用手机连接着那个摄像头。
屏幕上,是小满的房间 。她躺在床上 ,背对着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的心也跟着悬着 。
陈伟在我身边睡着了,鼾声如雷。
我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夜里两点 。
屏幕里的小满 ,开始不安地翻身。
来了。
我立刻坐起来,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戴上了耳机 。
我看见她把头埋在枕头里,身体弓成一只虾米。
然后 ,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什么鬼哭狼嚎,而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在哭 。
那种哭声,不是嚎啕大哭 ,而是死死压抑着的,从胸腔里发出的,绝望的呜咽。
一声 ,又一声。
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黑暗的洞穴里,独自舔舐着伤口 。
我的眼泪 ,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我看着屏幕里的她,那么孤独,那么无助。而我 ,这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妈妈,却只能像个偷窥狂一样,躲在另一个房间里,看着她受苦 。
接着 ,我看到了让我浑身冰冷的一幕。
她一边哭,一边用手,狠狠地抓着自己的后背。
隔着睡衣 ,我都能想象出那力道有多大 。
她的指甲,肯定已经嵌进了肉里。
那个往里“钻”的东西,难道是……她自己?
第二天 ,我没有声张。
我像往常一样,送她上学,然后去上班 。
坐在办公室里 ,我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她昨晚在监控里自残的画面。
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
我想起医生问她的话:“和同学关系怎么样? ”
她当时摇了摇头。
是这个环节出了问题吗?
我决定去她学校看看 。
我跟公司请了半天假,在午休的时候,偷偷去了小满的学校。
我没告诉她。
我像个做贼的 ,躲在学校对面的一家奶茶店里,隔着玻璃窗,看着校门口 。
午休时间,陆陆续续有学生出来买东西。
我看到了小满。
她不是一个人 ,身边还有两个女孩 。她们三个手挽着手,有说有笑。
其中一个女孩,我认识 ,是小满最好的朋友,叫婷婷。
她们买了奶茶,又在旁边的文具店逛了一会儿 。
看起来 ,那么正常,那么阳光。
是我多心了吗?
我坐在奶茶店里,看着她们三个的背影 ,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如果不是同学关系,那会是什么?
我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点开了小满的班级微信群 。
群里很热闹 ,老师和家长们正在讨论下个月的期中考试。
“这次期中考很重要啊,直接关系到后面的分班。”
“是啊,一定要让孩子好好复习。”
“王老师,这次的模拟卷能不能提前发一下?我们想让孩子先做做 。 ”
我看着那些焦虑的文字 ,心脏一阵阵发紧。
我往上翻着聊天记录。
我看到了班主任前几天发的一张成绩排名表 。
是一次数学测验的。
我找到了小满的名字。
林小满,第28名 。
班里一共45个学生。
这个成绩,确实不理想。
我记得 ,小满小学的时候,成绩一直是名列前茅的 。上了初中后,科目变多 ,难度变大,她的成绩就有些跟不上了。
我和陈伟也为此着急过,给她报了补习班 ,买了各种辅导材料。
每次考试后,我们最常问的一句话就是:“考了多少分?排第几?”
如果考得好,我们就很高兴 ,带她去吃大餐 。
如果考得不好,陈伟就会板起脸:“怎么回事?补习班的钱都白花了吗?”
而我,会一边安慰她“没关系,下次努力 ” ,一边又忍不住说:“你要加把劲啊,不然以后怎么办?”
我们的爱,好像都和成绩单捆绑在了一起。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大概是一个月前 ,小满拿着一张95分的物理卷子,兴高采烈地跑回家给我看。
那是她第一次物理考这么好 。
我当时正在加班,忙得焦头烂额 ,只是敷衍地夸了一句:“不错啊,继续保持。”
然后,我就接了个工作电话 ,把她晾在了一边。
等我打完电话,她已经回自己房间了 。
那张卷子,就放在餐桌上 ,被我随手拿去垫了汤碗。
后来,我好像再也没见过她因为成绩而开心的样子。
那个“钻”进她身体里的东西,会不会就是这些?
这些期望,这些压力 ,这些被我们忽略的情绪?
我不敢再想下去 。
我回到家,第一次没有检查她的作业,也没有问她学校里的事。
我走进她的房间。
她正在画画 。
她从小就喜欢画画 ,画得很好。但上了初中后,因为“浪费时间 ”,这个爱好被我们强行中止了。
我看着她笔下的线条 ,那些五颜六色的色块 。
我突然说:“小满,妈妈给你报个画画班,好不好?”
她抬起头 ,愣住了。
“我们不以考级为目的,就是随便画,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我看着她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说。
她的眼睛里,慢慢地,亮起了一点光 。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开监控。
我走进她的房间 ,像小时候一样,给她讲睡前故事。
讲的是《小王子》 。
讲到小王子要离开他的玫瑰花时,我看见小满的眼角 ,滑下了一滴眼泪。
“妈, ”她轻声问,“那朵玫瑰花 ,后来是不是很孤单?”
“是啊。”我说,“所以,我们永远不要让爱我们的人 ,感到孤单 。 ”
我关了灯,躺在她身边。
“小满,如果那个东西再来 ,你就告诉它,这里不欢迎它。因为你的身体里,住着爸爸妈妈的爱,住着你的画 ,住着小王子,已经没有它的位置了 。”
她在黑暗中,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一晚 ,她睡得很安稳。
事情,似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
我给小满报了她最喜欢的那个画室的周末班。每个周六下午,我都会陪她去。
我坐在画室外面的长椅上 ,透过玻璃窗,看着她专注的样子。
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
那一刻 ,我觉得,什么成绩,什么排名 ,都他妈的是狗屁。
我的女儿,她能这样安安静静地画画,比什么都重要。
我和陈伟的关系,也缓和了 。
我把我的猜测 ,我的反思,都跟他谈了一遍。
这个向来粗枝大叶的男人,听完后 ,沉默了很久。
他那天晚上,主动走进小满的房间,笨拙地对她说:“闺女 ,对不起 。以前是爸爸不好。 ”
小满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但那天晚饭,她主动给陈伟夹了一筷子菜 。
我们家的冰 ,好像开始融化了。
我以为,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但生活,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童话 。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小满的排名 ,又掉了一点。第32名。
班主任又给我打了电话,语气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孩子最近是不是太放松了?画画是爱好,但不能影响学习啊 。
挂了电话 ,我看着那张电子版的成绩单,心里五味杂陈。
说不焦虑,是假的。
毕竟 ,我们都生活在这个巨大的 、以分数为标准的机器里 。谁都无法免俗。
那天晚上,陈伟对着成绩单,叹了口气。
“这成绩……唉 。”
他没再多说。
但那一声叹息 ,像一根无形的针,又扎进了我们刚刚缓和的气氛里。
小满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久没出来 。
我敲了敲门。
“小满 ,出来吃点水果。”
里面没有回应 。
我心里一紧,拧开了门把手。
她坐在书桌前,背对着我。
我走过去 ,看见她面前摊着一个本子。
是她的画册 。
但上面画的,不是蓝天白草,不是可爱的小动物。
而是一团又一团,纠结缠绕的 ,黑色的线条。
那些线条,像无数条扭曲的虫子,从四面八方 ,朝着画纸中心的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人影钻去 。
那个人影,没有五官。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小满…… ”我的声音在发抖 。
她慢慢地回过头。
“妈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它又回来了。”
“它说我画画,是没用的 。”
“它说我考得这么差 ,是个废物。 ”
“它说……我让你们失望了。”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妈,它好像……就是从你们身体里 ,钻出来的 。”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像被一颗炸弹击中。
原来是这样。
我们才是那个源头 。
我们的焦虑,我们的期望 ,我们的失望……这些东西,我们以为藏得很好,但其实 ,它们早就变成了一个看不见的怪物,日日夜夜,啃噬着我们的孩子。
那个晚上 ,我抱着小满,哭得泣不成声。
我说了一千遍“对不起 ” 。
对不起,妈妈用自以为是的爱 ,伤害了你。
对不起,妈妈把自己的焦虑,转嫁到了你的身上。
对不起 ,妈妈忘了,你最重要的身份,不是一个学生,而是我的孩子 。
第二天 ,我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
我给小满办了休学。
一个星期 。
班主任在电话里,几乎是在用一种“你疯了吗”的语气跟我说话。
“小满妈妈!期中考刚结束,马上就要讲评卷子 ,承上启下的关键时期,怎么能休学呢?”
“老师, ”我打断她 ,语气平静但坚定,“没什么比我女儿的健康更重要。不是身体健康,是心理健康 。”
我挂了电话 ,拉黑了所有可能会劝我的亲戚。
陈伟这次,没有反对我。
他只是默默地去公司请了年假。
“我陪你们 。”他说。
那个星期,我们什么都没干。
我们没有去旅游 ,没有去逛街,没有做任何“有意义 ”的事情 。
我们就待在家里。
我拔掉了网线,手机调成静音。
我们一起做饭,一起看老掉牙的喜剧片 ,一起坐在阳台上发呆 。
我们聊了很多。
聊我小时候怎么因为害怕考试,在被窝里哭。
聊陈伟小时候怎么因为调皮捣蛋,被他爸追着打 。
聊小满刚出生时 ,像个小老头,丑萌丑萌的。
聊她第一次会翻身,第一次会叫“妈妈”。
我们聊的 ,都是些没用的,琐碎的,但无比温暖的事情 。
我们不再谈论成绩 ,不再谈论未来。
我们只专注于当下。
专注于厨房里饭菜的香气,专注于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专注于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 ,平淡的,但真实无比的幸福。
休学的第三天,小满主动对我说:“妈,我想画画 。”
我把家里所有的画笔和颜料都找了出来 ,铺了一地。
她画了一整个下午。
我没有去看她画了什么 。
我只是给她端去一杯牛奶,一块蛋糕。
傍晚的时候,她拿着一幅画 ,走到我面前。
画上,是一个小女孩 。
小女孩站在一片五彩斑斓的花丛里,笑得特别开心。
在她身后 ,有两个模糊的,但很高大的人影,像两棵大树 ,守护着她。
画的右上角,有一轮温暖的太阳 。
太阳的光芒里,我看见 ,有一些黑色的线条,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散。
“妈 , ”小满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我给它画了一个结局。”
“它没有钻进小女孩的身体里 。”
“它被太阳晒化了。”
我接过那幅画 ,眼眶又湿了。
一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
小满回到了学校 。
一切好像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的成绩,依然在中游徘徊。
但她不再失眠 ,不再做噩梦 。
她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
她会主动跟我们分享学校里的趣事,会因为一道解开的数学题而欢呼雀跃。
她还在画画 。
她的画册里 ,有了越来越多的色彩。
我和陈伟,也变了。
我们不再把分数挂在嘴边 。
我们学会了去看见分数背后,那个活生生的 ,会哭会笑,会累会痛的女儿。
我们开始明白,为人父母,最重要的 ,不是把孩子培养成我们想要的样子。
而是帮助她,守护她,让她长成她自己本来的样子 。
那个“东西 ” ,偶尔还是会来。
我知道。
在这个内卷的时代,焦虑无处不在。它像空气里的尘埃,我们无法彻底清除 。
但现在 ,我们不再害怕了。
因为我们知道,对抗它的武器,不是钙片 ,不是桃木,也不是虚无缥缈的咒语。
而是爱 。
是看见,是接纳 ,是坚定的陪伴。
是当你的孩子对你说,“我好疼”的时候,你不是说“你不该疼”,而是蹲下来 ,抱住她,告诉她:“我知道你疼。别怕,妈妈在这里 。 ”
那天 ,我整理小满房间的时候,在她的床头柜里,发现了一个小盒子。
我打开它。
里面 ,是我以前给她买的那个桃木挂件 。
挂件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
上面是小满的字,写着:
“谢谢你 ,我的守护神。”
我拿着那个小盒子,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很久 。
窗外 ,阳光正好。
我知道,这场战斗,还没有完全结束。
也许,它会持续很久很久。
但我们一家人 ,会一直在一起 。
我们会像三棵笨拙但努力的树,把根紧紧地缠绕在一起,共同抵御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 ,看不见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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