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婧 ,今年三十有六,在一家半死不活的广告公司做客户执行,俗称AE ,更俗称“夹心饼干 ”。
客户虐我千百遍,我待客户如初恋 。这话谁说的?站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这天下午 ,我刚被甲方爸爸的“五彩斑斓的黑”折磨得快要原地飞升,手机嗡嗡一震。
是女儿学校班主任的电话 。
我心头一咯噔,比看到甲方老板的夺命连环call还害怕。
“喂,是子衿妈妈吗?”
“王老师您好 ,是我。 ”我捏着眉心,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知性 、像个靠谱的家长 。
“子衿今天在学校有点不舒服,趴在桌子上半天没起来 ,我摸着额头也不烫,问她哪里不舒服,她也说不上来 ,就说浑身没劲儿。您看……要不您接她回去看看?”
“好的好的,我马上过去!”
我挂了电话,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跟总监请假的时候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便秘脸拉得更长了,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又请假?陈婧,你这个月的考勤还要不要了? ”
我点头哈腰:“李总 ,孩子不舒服,没办法 。”
他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算是准了。
我抓起包就往外冲,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鼓点 ,像我此刻的心跳。
出了写字楼,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这座南方城市永远像个巨大的蒸笼 。
我站在路边打车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妆都快花了。
心里那点烦躁,像被点燃的枯草 ,蹭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子衿,我的女儿,今年十三岁 ,刚上初一 。
她是我和前夫老周唯一的孩子。
我们离婚五年了。
离婚的原因,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
他出轨了。
对象是他公司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 ,年轻,漂亮,眼睛像小鹿。
老周被我堵在酒店门口的时候,没有半分愧疚 ,反而一脸的解脱 。
他说:“陈婧,我们早就过不下去了,你承认吧。”
我承认。
我们的婚姻早就死了 ,只剩下一具叫“为了孩子”的僵硬躯壳。
我没哭没闹,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 。
三天后,我们去民政局领了离婚证。
房子归我 ,因为首付是我爸妈出的。车子归他 。存款一人一半。
子衿归我。
他每个月付三千块抚养费,不多,但也不算少 。
离婚那天 ,天特别蓝。
我拿着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站在民政局门口,突然觉得天都亮了。
我以为 ,这是解脱 。
可我忘了,我解脱了婚姻,却解脱不了生活。
出租车在校门口停下。
我付了钱,推开车门 。
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 ,电动车、小轿车,还有卖零食的小摊贩,乱糟糟的。
我一眼就看到了王老师和旁边的子衿。
她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 ,背着个大书包,低着头,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
“王老师 ,给您添麻烦了 。 ”我快步走过去。
“没事没事,孩子要紧。”王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挺负责的 。
我蹲下身 ,摸了摸子衿的额头,确实不烫。
“子衿,跟妈妈说 ,哪里不舒服?”
她抬起头,那张和我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脸上,没什么血色。
嘴唇有点干 。
“不知道, ”她声音很小 ,“就是没力气,想睡觉。”
我心里一沉。
这孩子,从小就体质弱 ,三天两头感冒发烧 。
“行,咱们回家,回家好好歇着。”
我帮她把沉甸甸的书包背到自己肩上 ,牵着她的手往路边走。
她的手心有点潮,凉凉的 。
回家的路上,子衿靠在我肩膀上 ,昏昏欲睡。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乱成一团麻。
一个单亲妈妈,带着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 ,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打拼。
这剧情,放电视剧里都嫌狗血 。
可它就是我的人生。
回到家,我让子衿换了睡衣躺下,给她盖好薄被。
她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
看着她沉睡的脸 ,我的心才稍微安定下来。
我去厨房,想给她熬点粥。
淘米,放水 ,开火 。
一系列熟练的动作做完,我靠在流理台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累。
不光是身体累 ,心更累 。
有时候我真想问问老天爷,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这么惩罚我。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我拿出手机,甲方爸爸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
“陈婧,那个logo还是不对 ,能不能再高级一点? ”
高级。
我盯着这两个字,突然很想笑。
什么叫高级?
我一个天天挤地铁、吃外卖 、为几千块工资点头哈腰的社畜,我哪知道什么叫高级?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不想理。
天塌下来 ,也得等我女儿醒了再说 。
子衿一觉睡到天黑。
我把她叫醒,试了试额头,还是不烧。
“宝贝 ,起来喝点粥,好不好?”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 。
“妈 ,我不想吃。”
“那怎么行,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把小桌子搬到床上,把粥碗放上去 。
“乖 ,吃一点,不然胃要坏的。”
她拗不过我,拿起勺子 ,小口小口地喝着。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心里盘算着明天要不要带她去医院看看 。
儿童医院的人多得像春运火车站,挂个号都得排半天队。
想想就头疼。
她喝了小半碗,就放下了勺子 。
“妈 ,我喝不下了。”
“行,不喝了,再睡会儿。 ”
我把碗筷收走 ,给她掖了掖被角。
“妈 。”她忽然叫住我。
“嗯?”我回头。
她坐在床上,昏暗的台灯光线勾勒出她瘦小的轮廓 。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出的东西。
有点害怕 ,又有点迷茫。
“怎么了,宝贝?”我走回去,坐在她身边 。
她咬着嘴唇 ,犹豫了好一会儿。
“妈…… ”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晚上睡觉的时候……”
“我老觉得……”
“有东西往我身体里钻 。 ”
我愣住了。
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什么……东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 。
“不知道。”她摇摇头,眼神更慌了 ,“就是一种感觉,凉飕飕的,从脚底心开始,一点一点往上钻 ,钻到骨头里。 ”
她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钻进去之后,我就动不了了 ,也喊不出来,就感觉身体不是我自己的了 。”
我盯着她,心脏狂跳。
鬼压床?
这是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
我以前也经历过 ,科学的解释是睡眠瘫痪 。
人太累了,压力太大了,就会出现这种情况。
子衿最近学习压力是挺大的。
刚上初中 ,功课一下子多了很多,她有点跟不上 。
“是不是做噩梦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不是噩梦, ”她很肯定地说 ,“我很清醒,我能听见外面的声音,能听见你的呼吸声,但我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她抓着我的手 ,力气有点大 。
“妈,我好害怕。”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我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
“别怕 ,别怕,妈妈在呢。 ”
她在我怀里瑟瑟发抖。
“就是一种感觉,可能是你最近太累了 ,学习压力大,身体给你的信号。”我柔声安慰她 。
“是吗?”她在我怀里闷闷地问。
“肯定是。”我语气坚定,“明天妈妈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看看是不是缺什么维生素,咱们好好补补,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 。 ”
她没再说话 ,只是紧紧地抱着我。
我能感觉到,她并没有被我说服。
那天晚上,我没敢回自己房间睡 。
我在她床边打了个地铺。
我几乎一夜没合眼,竖着耳朵听着她那边的动静。
她睡得也很不安稳 ,翻来覆去的 。
有好几次,我似乎听到她发出了微弱的呻吟声。
我赶紧爬起来看她。
她在睡梦中紧紧皱着眉头,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
我给她擦了汗 ,握着她的手,直到她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泛白。
我看着天花板,女儿的话在我脑子里一遍遍地回响。
“有东西往我身体里钻 。”
凉飕飕的 ,从脚底心开始。
钻到骨头里。
我打了个寒颤 。
第二天,我铁了心要带子衿去医院。
我给李总监发了条微信请假,没等他回 ,直接关了机。
工作、考勤、奖金,都滚蛋吧 。
没什么比我女儿更重要。
我带着子衿去了市里最好的儿童医院。
挂号 、排队、候诊 。
医院里永远是这副景象,拥挤的人群 ,焦急的家长,孩子的哭闹声,消毒水的味道。
我抱着子衿,感觉自己像汪洋里的一叶扁舟。
轮到我们了 。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 ,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蔼。
我把子衿的情况说了一遍。
从浑身无力,到晚上睡觉的奇怪感觉。
医生很耐心 ,听得很仔细 。
她问了子衿很多问题,关于学习,关于睡眠 ,关于饮食。
然后,开了一系列的检查单。
抽血、验尿、心电图 、脑电图 。
我拿着那一沓单子,只觉得头晕眼花。
缴费的队伍排得老长。
我看着前面攒动的人头 ,心里一阵烦躁 。
子衿拉了拉我的衣角。
“妈,要花很多钱吧?”她小声问。
我心里一酸 。
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
“没事 , ”我摸摸她的头,“妈妈有钱,只要你好好的,花多少钱都值。”
她低下头 ,没说话 。
抽血的时候,她很勇敢,没哭。
针头扎进她细细的胳t膊 ,我别过脸,不忍心看。
她却反过来安慰我:“妈,不疼。”
做脑电图的时候 ,她头上被贴满了各种电极,像个小小的科学怪人 。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隔着玻璃看着她 ,眼泪差点掉下来。
所有的检查做完,已经是下午了 。
大部分结果要第二天才能出来。
只有血常规的结果出来了,显示一切正常。
医生看了结果 ,说:“从目前的检查来看,没什么大问题 。可能是青春期综合征,加上学习压力大,引起的植物神经功能紊乱。 ”
“那她说的那个感觉……”我还是不放心。
“典型的睡眠瘫痪 ,就是我们常说的鬼压床 。”医生扶了扶眼镜,“很多青少年都会有。让她放松心情,多运动 ,注意营养,慢慢就会好的。 ”
她给开了一些调节神经的药和维生素 。
我拿着药,心里半信半疑。
真的……这么简单吗?
回家的路上 ,子衿看起来轻松了不少。
“妈,医生都说了没事,你别担心了。”
“嗯 。”我应了一声。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她只是个孩子 ,青春期的孩子,敏感、脆弱,容易胡思乱想 。
是我太紧张了。
晚上 ,我让子衿按时吃了药。
“妈,今晚你还陪我睡吗? ”临睡前,她问我 。
“当然。”我毫不犹豫地说。
我必须亲眼确认她没事,我才能安心 。
我依旧在她床边打地铺。
上半夜 ,一切都很平静。
我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困意一阵阵袭来 。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
我突然听见子衿的呼吸声变了。
变得急促、粗重。
还夹杂着压抑的 、痛苦的呜咽 。
我猛地惊醒,从地铺上弹坐起来。
“子衿?”
我凑到她床边。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我能看到她的脸 。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睁得很大,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但那眼神是空洞的,没有焦距 。
她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 ,额头上、鼻尖上,全是汗。
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子衿!子衿你怎么了!”
我慌了 ,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 。
“醒醒!快醒醒! ”
她毫无反应。
她的身体是僵硬的,像一块木头。
我摸她的脸,冰凉 。
摸她的手 ,也冰凉。
那股凉意,顺着我的指尖,一直传到我心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昨天说的话,又响了起来 。
凉飕飕的 ,从脚底心开始。
钻到骨头里。
身体不是我自己的了 。
这不是鬼压床!
绝对不是!
我快疯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打120?
跟医生说什么?说我女儿被鬼附身了?
他们会把我当成。
“子衿!你看着妈妈!我是妈妈啊!”我捧着她的脸,几乎是在嘶吼 。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 ,她的身体突然一软。
那双空洞的眼睛,慢慢地有了神采 。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妈……”
她的声音沙哑、虚弱。
“我回来了…… ”
我一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放声大哭 。
“你吓死妈妈了!你知不知道!”
她也在我怀里哭,身体还在不停地发抖。
“妈,它又来了……”
“它说……它说它喜欢我的身体…… ”
“它说……它要留下来……”
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它”是谁?
第二天 ,我没让子衿去上学。
我也没去上班 。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子衿还在房间里睡着 ,经历了昨晚的惊吓,她疲惫到了极点。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
可我只觉得浑身发冷。
医生的话,科学的解释 ,在昨晚那恐怖的一幕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
我女儿遇到的,不是医学能解释的事情。
我该怎么办?
报警?不行。
找老周?
我拿出手机 ,翻到他的号码 。
我们离婚后,除了抚养费和孩子的事,几乎零交流。
他已经有了新的家庭 ,新的孩子。
我跟他说,你女儿可能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
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我疯了,或者觉得我是想讹他钱。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
靠山山倒 ,靠人人跑。
到头来,能靠的只有我自己 。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种事情,该找什么人?
道士?和尚?还是……神婆?
我从小接受的是唯物主义教育 ,对这些东西向来嗤之以鼻。
可现在,我别无选择 。
我打开电脑,开始在网上搜索。
“本市灵验的大师 ” 、“驱邪”、“中邪了怎么办”。
各种信息扑面而来,真假难辨 。
有吹得天花乱坠的 ,有看起来就像骗子的。
我一个个地看,一个个地筛选。
最后,我的目光停留在一个帖子上 。
发帖人说 ,他家亲戚也遇到了类似的事情,找了很多大师都没用,最后是一个叫“清水道长 ”的人给解决了。
帖子里没有留联系方式 ,只说这位道长在城西的青云观。
而且不是每天都在,得看缘分 。
青云观。
我有点印象。
在西郊的一座小山上,是个很破败的小道观 ,香火早就断了。
我小时候去玩过,早就荒废了 。
那里……真的有道长?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
我决定去看看。
我给子衿留了张字条 ,告诉她我出去办点事,让她在家好好待着,哪儿也别去 。
然后我拿上钱包和车钥匙,出了门。
我没有车 ,车钥匙是电动车的。
那是我唯一的交通工具 。
骑着我的小电驴,我一路向西。
越往西走,越高楼大厦越少 ,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民房和成片的田野。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 。
那座叫青云山的小山,就在眼前了。
山不高,但很安静。
上山的路是石阶 ,长满了青苔,有点滑 。
我把电驴停在山脚下,锁好 ,然后开始爬山。
大概爬了二十多分钟,我看到了那座传说中的青云观。
说是个道观,其实就是几间破旧的瓦房 ,院墙都塌了一半。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比人还高 。
正殿的门虚掩着,门上的红漆早就剥落了,露出里面腐朽的木头。
我推开门 ,一股尘土和霉味扑面而来。
大殿里光线很暗,正中间供奉着一尊神像,看不清是谁 。
神像前的供桌上 ,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没有香火,也没有人。
我心里一阵失望 。
看来那个帖子是骗人的。
也是,这种地方 ,怎么可能有什么高人。
我转身准备离开 。
“女施主,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喝杯茶?”
一个声音突然从我身后响起。
我吓了一跳 ,猛地回头。
只见大殿的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
是个道士。
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 ,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有几缕白发垂在耳边。
他身形清瘦,面容清癯,手里拿着一把拂尘。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
很亮 ,很深邃,像是能看透人心。
他就是清水道长?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道长?”我试探着问 。
他微微一笑 ,点了点头。
“贫道清风,不是什么道长。”
他侧身,做了个“请 ”的手势 。
“后院有茶 ,请。”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走了过去。
后院比前院整洁多了 。
虽然也很简陋,但至少没有荒草丛生。
院子中间有一张石桌 ,几个石凳。
清风道长让我坐下,然后走进旁边一间小屋,不一会儿 ,提着一个旧旧的茶壶出来了 。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
茶水是淡黄色的,散发着一股不知名的草木清香。
“请用。”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
茶水温热,味道有点苦 ,但回味甘甜。
一杯茶下肚,我那颗焦躁不安的心,奇迹般地平静了一些。
“女施主 ,心事很重啊 。 ”清风道长看着我,缓缓开口。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
事到如今 ,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
我把子衿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从她开始觉得不舒服,到晚上睡觉的恐怖经历 ,再到昨晚那惊魂的一幕。
我讲得很急,有点语无伦次 。
清风道长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他的表情很平静 ,仿佛在听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
等我说完,他才慢慢地开口 。
“令爱生辰八字为何?”
我愣了一下,赶紧报上了子衿的出生年月日时。
清风道长闭上眼睛,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着 ,像是在推算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
“原来如此 。”
“道长,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急切地问。
“令爱八字纯阴 ,命格偏弱,又逢十三岁这个关口,阳气最弱的时候 ,容易招惹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他说的“不干净的东西”,和我心里想的一样 。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那缠着我女儿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
“是个水鬼。”
清风道长吐出三个字 。
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 ,瞬间传遍全身。
水鬼?
我们家住在市中心,离最近的河都还有十几公里。
子衿更是个旱鸭子,从小就怕水 。
怎么会惹上水鬼?
“不可能 ,”我下意识地反驳,“我们家附近没有水,她也从不去河边玩。 ”
“你再想想,”清风道长看着我 ,“最近一个月,你们有没有去过什么有水的地方?公园的湖,或者……游泳池?”
游泳池……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
我想起来了 。
大概半个多月前 ,公司组织团建,去了一个郊区的温泉度假村。
因为是周末,我就带上了子衿。
那个度假村里 ,有一个很大的室内恒温游泳池。
子衿虽然怕水,但看别的小朋友玩得开心,也吵着要下水 。
我拗不过她 ,就给她租了个游泳圈,让她在浅水区玩。
那天她玩得很开心,在水里泡了快两个小时。
难道……就是在那时候?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清风道长 。
他听完 ,点了点头。
“应该就是那里了。”
“那种地方,人多混杂,阴气也重 。有些横死的怨灵,会盘踞在水中 ,寻找替身。 ”
“令爱命格特殊,阳气又弱,在水里待久了 ,就被它盯上了。”
我听得手脚冰凉 。
“那……那我女儿会怎么样?”我声音都在发抖。
“它现在只是在试探,在慢慢地侵蚀她的精神和身体。等到她的阳气被耗尽,它就会完全占据她的身体 ,把她的魂魄挤出去 。 ”
“到时候,令爱就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到时候 ,我的子衿,就真的死了。
“不!”我尖叫起来,“道长 ,你救救她!求求你救救她! ”
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求求你了!多少钱都可以!只要你能救我女儿!”
清风道长没有立刻扶我起来 。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
“女施主,你先起来。 ”
“解铃还须系铃人 。此事 ,因你而起,也需你去了结。”
我愣住了。
“因我而起?这是什么意思?”
“那水鬼之所以缠上令爱,并非偶然 。 ”
清风道长看着我 ,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它要找的,其实是你。”
我彻底懵了 。
“找我?为什么?”
“你身上,有它熟悉的气息。”
“什么……气息? ”
“你前夫的气息。”
老周?
这跟老周又有什么关系?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 。
“道长 ,我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清风道长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前夫 ,最近是不是有桃花劫? ”
我心头一震。
我想起了那个小三,那个叫菲菲的女孩。
老周为了她,跟我离了婚 。
可就在半年前 ,我听以前的共同朋友说,老周和那个菲菲也分了。
据说,是那个菲菲,跟一个更有钱的男人跑了。
老周为此消沉了很久 。
这算是桃花劫吗?
“那水鬼 ,生前是个年轻女子,为情所困,投水自尽。”
“她死后怨气不散 ,一直在水中寻找负心薄幸的男子报复。”
“你前夫,曾经去过那个温泉度假村,而且 ,是和别的女人一起去的 。 ”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水鬼闻到了他身上的风流债,本来是想找他的。但他的阳气太盛,它近不了身 。”
“而你 ,作为他的前妻,身上沾染了他的气息。它找不到正主,就顺着这气息 ,找到了你。”
“可它发现,你是个女人 。它不害女人。 ”
“于是,它就找到了你身边,与你血脉相连 ,气息最相似,且命格最弱的……你的女儿。”
我听完了清风道长的这番话,只觉得天旋地转。
荒谬 。
太荒谬了。
就因为我是老周的前妻 ,我女儿就要替他遭这个罪?
凭什么!
一股巨大的愤怒和不甘,从我心底涌起。
“那现在该怎么办?”我咬着牙问,“道长 ,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
清风道长看着我,摇了摇头 。
“要驱走它 ,很难。”
“它怨气太重,又已经和令爱的身体有了牵连,强行驱赶 ,恐怕会伤到令爱的魂魄。”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
“那……那难道就没别的办法了吗?”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 ”
清风道长沉吟道。
“只有一个办法 。”
“什么办法?”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找到它生前最珍视的东西,用那东西,来化解它的怨气,超度它。 ”
“它生前最珍视的东西?”我茫然地问 ,“那是什么?我又该去哪里找?”
“这个,贫道也算不出来 。 ”
清风道长站起身,走到院子边上 ,看着远处的云。
“天机不可泄露。这需要你自己去找。”
“我只知道,那东西,与水有关 ,也与情有关 。”
“而且,它就在那个温泉度假村里。 ”
我的希望,刚刚燃起 ,又被一盆冷水浇灭。
温泉度假村那么大,让我去找一件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
这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道长……”我还想再求他。
他却转过身,递给我一张黄色的符纸。
符纸上画着一些我看不懂的朱砂符号 。
“把这个带回去 ,让你女儿贴身放着。可以暂时护住她的心神,延缓七天。”
“七天之内,你必须找到那东西 。 ”
“七天之后,如果还找不到 ,那水鬼的怨气就会彻底爆发。到时候,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她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 ,砸在我心上 。
七天。
只有七天。
我接过那张符,手在抖。
“道长,谢谢你 。”
千言万语 ,最后只剩下这三个字。
“去吧。”
清风道长挥了挥拂尘 。
“记住,一切皆有因果。解开这个结的钥匙,或许就在你自己身上。 ”
我拿着那张救命的符 ,浑浑噩噩地走下山 。
骑上我的小电驴,风驰电掣地往家赶。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子衿,我一定要救我的女儿。
回到家 ,子衿已经醒了 。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眼神空洞地看着电视。
电视里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可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看到我回来 ,她才动了一下 。
“妈,你回来了。”
声音有气无力的。
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脸。
还是那么凉 。
“子衿 ,把这个带上。”
我把那张黄符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一个小小的香包里,然后挂在她的脖子上。
“这是什么? ”她好奇地问 。
“一个平安符 ,保佑我们家子衿平平安安的。”我笑着说。
她拿起香包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
她没再多问,顺从地让它贴身戴着。
也许是符纸起了作用 ,也许是心理作用。
那天晚上,子衿睡得很安稳 。
没有再说胡话,也没有再出现身体僵硬的情况。
我守了她一夜 ,直到天亮,确认她没事,才松了一口气。
但我的心,依然悬着 。
七天。
我只有七天的时间。
第二天一早 ,我把子衿送到了我妈家。
我妈住在邻市,开车要两个小时 。
我不敢把子衿一个人留在家里,更不敢让她知道我要去做什么。
我编了个谎话 ,说公司要派我去外地出差一周。
我妈虽然唠叨了几句,但还是答应帮我照顾子衿 。
临走前,子衿拉着我的手。
“妈 ,你出差要小心,早点回来。”
“嗯,妈妈会的 。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
看着她乖巧懂事的样子 ,我心如刀割。
宝贝,等妈妈,妈妈一定会救你的 。
从我妈家出来 ,我没有回家,直接开车去了那个温泉度假村。
那辆破旧的二手车,是我离婚后用自己所有的积蓄买的,是我唯一的“不动产”。
度假村在郊区 ,环境很好,依山傍水 。
我把车停在停车场,走进富丽堂皇的大堂。
前台小姐看到我 ,露出了职业性的微笑。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找人。 ”我说 。
“请问您找谁?”
我怎么知道我找谁。
我来找一个为情自杀的女人的遗物。
这话我说不出口 。
“我……我想查一下,大概半个月前 ,是不是有一个年轻女孩在这里出了事?”我试探着问。
前台小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女士,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 ”
她的眼神有些闪躲。
我明白了。
这种地方,最怕出事 。
一旦传出去 ,生意就别想做了。
他们肯定会把消息压下来。
“我朋友,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半个月前来这里玩 ,然后就失踪了,家里人很着急 。”我开始胡编乱造。
“我就是来打听一下线索。”
前台小姐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 。
很快,一个穿着西装 ,看起来像经理的男人走了过来。
“这位女士,您好,我是这里的客房部经理 ,我姓王。”
“王经理,你好 。 ”
“我听前台说,您在找人?”
我把刚才那套说辞又说了一遍。
王经理听完 ,眉头皱了起来。
“女士,我们这里管理很严格,从来没有发生过客人失踪的事情 。”
“您是不是搞错了? ”
“我没搞错。”我盯着他的眼睛 ,“我朋友最后一次联系我,就是在你们这里。”
“她还给我发了定位 。 ”
我当然没有定位,我是在诈他。
王经理的眼神明显慌了。
他把我请到旁边一个没人的休息区 。
“女士 ,您先别激动。”
他给我倒了杯水。
“您说的那件事……我们确实不太清楚。要不这样,您留下您的联系方式,我们帮您查一下监控,一有消息就通知您?”
他在敷衍我 。
我冷笑一声。
“王经理 ,我们明人不说暗话。 ”
“你们这里,是不是死过人?”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
“女士,您……您可别乱说啊 ,这会影响我们声誉的。 ”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步步紧逼,“如果真的没死人 ,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他额头上冒出了汗 。
“我……我……”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扛不住了。
“女士,您跟我来。 ”
他把我带到他的办公室 。
关上门 ,他长叹了一口气。
“不瞒您说,半个月前,我们这里确实……出了点意外。”
“有个女客人 ,在游泳池里溺水了 。”
我的心一紧。
“抢救过来了吗? ”
他摇了摇头。
“等救生员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后来……警察来过了,定性为自杀 。”
“为了不影响生意,我们就把消息封锁了。 ”
“那个女孩……是什么人?”我追问。
“听警察说 ,是个外地来的大学生,好像是……失恋了 。”
失恋,大学生 ,投水自尽。
所有线索都对上了。
就是她 。
“她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
“这个……警方有记录,我们不方便透露。”王经理一脸为难。
“那她的遗物呢?她住哪个房间?东西还在吗?”
“她当时是临时来游泳的,没有开房间 。随身物品……好像只有一部手机和一个包 ,都交给警察了。 ”
线索又断了。
我感到一阵绝望 。
“那……那个游泳池,我可以去看看吗?”
王经理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他带着我去了那个室内游泳池。
游泳池很大 ,水是蓝色的,看起来很干净。
几个客人正在里面游泳嬉戏 。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谁能想到,就在半个月前 ,一个年轻的生命在这里终结。
我站在池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 。
清风道长的话在我耳边响起。
“它生前最珍视的东西,与水有关,也与情有关。”
会是什么呢?
手机?
手机里或许有她和那个男人的照片、聊天记录 。
但手机已经被警察拿走了。
我一个普通老百姓 ,怎么可能从警察手里拿到证物?
我沿着游泳池边慢慢地走着。
心里一片茫然 。
我该从哪里下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只有七天。
我绕着游泳池走了一圈又一圈,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
休息区的躺椅,更衣室的柜子 ,淋浴间的喷头。
我甚至想潜到水底去看看。
但王经理一直在我身边,我没有机会。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
度假村亮起了灯,游泳池的水在灯光下泛着奇异的光。
我一无所获。
我疲惫地坐在池边的躺椅上 ,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 。
难道,我真的救不了子衿了吗?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游泳池角落的一个储物柜。
那是存放救生圈和浮板的地方。
柜门是玻璃的 ,可以看到里面的东西 。
大部分都是红色的救生圈。
但在最下面一层,角落里,好像有一个不一样的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 ,蓝色的东西 。
“王经理,”我指着那个柜子,“那个柜子能打开吗?我想看看里面。 ”
“那个啊,就是放救生圈的。”王经理不以为意 。
“我想看看。”我坚持道。
他没办法 ,只好拿钥匙打开了柜门。
我走过去,蹲下身 。
那个蓝色的东西,是一个小小的防水漂流袋。
很小 ,大概只有巴掌那么大。
袋子是半透明的,我隐约看到里面好像装着什么 。
“这是谁的? ”我问。
“不知道啊,”王经理也凑过来看 ,“可能是哪个客人落下的吧。”
我把那个漂流袋拿了出来 。
袋口是密封的,很紧。
我费了点力气才把它打开。
我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 。
是一条手链。
一条很普通的情侣手链。
银色的链子,上面有两个小小的吊坠 。
一个是字母“L ”。
一个是字母“F”。
手链的搭扣处 ,还刻着一行很小的字。
“L & F Forever” 。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想起了老周那个小三的名字。
菲菲 。
F。
老周的名字叫周立。
L 。
这……难道是他们的东西?
怎么会在这里?
我拿着手链,脑子飞速地转着。
我想起来了。
我听朋友说过 ,老周和菲菲分手前,曾经去过一个温泉度假村 。
难道就是这里?
难道这条手链,是菲菲落下的?
可这跟那个自杀的女孩又有什么关系?
一个又一个的谜团,在我脑子里打转。
我把手链紧紧攥在手心。
直觉告诉我 ,这东西很重要 。
“王经理,这个东西,我可以带走吗? ”我问。
“一个破手链而已 ,您要是喜欢,就拿去吧。”王K经理巴不得我赶紧走。
我把手链收好,谢过王经理 ,然后离开了度假村 。
坐在车里,我看着那条手链,陷入了沉思。
L & F Forever。
多么讽刺 。
曾经的海誓山盟 ,如今变成了一个女孩的催命符。
等等。
清风道长说,那个水鬼,是为了报复负心汉 。
她要找的 ,是老周。
如果这条手链是菲菲的,那它怎么会成为那个自杀女孩最珍视的东西?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我脑海中冒了出来。
那个自杀的女孩,她认识菲菲?
或者说 ,她认识老周?
我必须找到老周,问个清楚 。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我五年都没主动拨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 ,才被接起。
“喂?”
是老周的声音 。
听起来有点疲惫,也有点不耐烦。
“是我,陈婧。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有事?”他的语气很冷淡 。
“有很重要的事 ,我必须见你一面。”
“我现在没空。”
“周立! ”我几乎是吼了出来,“是关于子衿的事!”
听到女儿的名字,他才松了口 。
“在哪儿见?”
我们约在市中心一家咖啡馆。
我到的时候 ,他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发呆 。
五年不见,他老了很多。
头发有点稀疏了 ,眼角也有了皱纹。
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了 。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子衿怎么了? ”他开门见山地问 。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
我把那条手链,放在桌子上 ,推到他面前。
他看到手链,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
变得很难看。
“这东西……你怎么会有?”他声音有点发颤。
“我在一个温泉度假村捡到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认识它,对不对? ”
他拿起手链,摩挲着上面的字母。
“这是……菲菲的。”他低声说 。
果然。
“那你知不知道 ,在同一个地方,半个月前,有一个女孩 ,为了一个姓周的男人,投水自杀了。”
我的话,像一颗炸弹 。
老周猛地抬起头 ,一脸的震惊和不可置信。
“你……你说什么? ”
“我说,有一个女孩,因为你,死了。”
我把从王经理那里听来的事情 ,添油加醋地告诉了他 。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都在哆嗦。
“不可能……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我冷笑,“你周大老板风流倜傥 ,欠下的情债,还少吗?”
“不是我!”他突然激动起来,“那个女孩 ,不是因为我!”
“那你告诉我,她是谁? ”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过了很久 ,他才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她叫……林晓 。”
“是菲菲的……表妹。”
我倒吸一口凉气。
事情的走向,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
老周的声音,带着一丝悔恨 ,开始讲述那个被埋藏的故事。
原来,菲菲当初和他在一起,并不是因为爱他。
而是因为他的钱 。
菲菲家境不好,一心想嫁个有钱人。
老周那时候事业有成 ,正是她眼中的“金龟婿 ”。
但菲菲有个软肋,就是她的表妹,林晓 。
林晓从小身体不好 ,有先天性心脏病,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
菲菲搭上老周,很大一部分原因 ,就是想从他这里弄到钱,给表妹治病。
而那条手链,是菲菲和老周热恋时 ,老周送给她的 。
但菲菲并不喜欢,嫌它廉价,随手就送给了林晓。
林晓却很喜欢。
因为 ,她也喜欢老周。
是那种少女的,卑微的,说不出口的暗恋 。
在林晓眼里,老周成熟 、稳重、事业有成 ,是完美的男人。
她把那条手链当成了宝贝,天天戴着。
她幻想着,有一天能取代表姐 ,站在老周身边 。
后来,菲菲找到了一个比老周更有钱的男人,毫不犹豫地甩了老周。
老周为此消沉了很久。
而林晓 ,也因为表姐的背叛,对老周充满了同情和爱怜 。
她鼓起勇气,向老周表白了。
但老周拒绝了她。
他被菲菲伤透了心 ,对所有年轻漂亮的女孩都充满了戒备 。
他甚至对林晓说了一些很重的话,说她和她表姐一样,都是拜金女。
那句话 ,成了压垮林晓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的爱情,她的幻想,在那一刻,全部破碎了 。
再加上心脏病的折磨 ,和对未来的绝望。
她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去到那个老周曾经带菲菲去过的温泉度假村,在那个游泳池里,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她死的时候 ,手上还戴着那条手链 。
后来,警察在处理后事的时候,手链不小心掉落 ,滚到了储物柜的角落里。
没有人发现。
直到被我找到 。
听完老周的讲述,我久久无语。
这是一个多么可悲的故事。
一个缺爱的女孩,把一个不属于她的男人的施舍 ,当成了爱情的信物 。
最后,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所以……”我看着老周,“那个女孩 ,她最珍视的东西,就是这条手链。”
老周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
“陈婧,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子衿。 ”
“如果不是我……子衿也不会……”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打断他 ,“最重要的是,怎么救子衿! ”
“我去找那个道长!”老周激动地站起来,“我跟他磕头!我求他!”
“没用的。 ”我摇摇头 ,“道长说了,解铃还须系铃人 。”
“那……那该怎么办?”
我看着桌上的那条手链,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周立 ,”我看着他,“你愿意……去跟那个女孩道个歉吗? ”
他愣住了。
“道歉?跟一个……鬼?”
“是。”我点头,“她是为你而死的 ,她的怨气,也因你而起 。只有你的道歉,才有可能化解她的怨气。 ”
老周的脸上 ,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让他去面对一个因他而死的女鬼 。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他犹豫了。
“周立!”我加重了语气,“那是你的女儿!你唯一的女儿! ”
“如果你不去,她就没命了!”
这句话,刺痛了他 。
他看着我 ,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我去 。”
那天晚上,我和老周,又一次来到了那个温泉度假村。
我们没有惊动任何人 ,偷偷地溜了进去。
游泳池里没有人,只有几盏昏暗的壁灯亮着 。
池水幽幽的,泛着冷光。
空气里 ,仿佛都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老周的腿在发抖。
“陈婧,我……我害怕 。 ”
“怕也要去。”我把那条手链塞到他手里。
“想想子衿 。”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池边。
他“扑通 ”一声 ,跪了下来。
面对着那片平静的水面 。
“林晓,我知道是你。”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
“我对不起你 。”
“我不该说那些话伤害你。”
“我混蛋,我不是人。 ”
“如果你有怨 ,有恨,都冲我来 。”
“求求你,放过我的女儿。”
“她才十三岁 ,她是无辜的。 ”
他说着,开始用力地扇自己的耳光。
“啪!啪!啪!”
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游泳池里回响 ,显得格外刺耳 。
我站在他身后,心也揪了起来。
就在这时。
平静的水面,突然起了一阵涟漪 。
一股刺骨的寒风 ,从水面上吹来。
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我看到,水面上,慢慢地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
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
长发 ,脸色苍白。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水面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周 。
是林晓。
老周也看到了她。
他吓得瘫倒在地,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
“鬼啊!”
“别怕! ”我冲过去,扶住他。
“看着她!跟她道歉!”
老周浑身抖得像筛糠 ,但还是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那个女鬼。
“林晓……对不起……”
女鬼没有说话。
她的眼神,充满了怨毒和悲伤 。
她慢慢地抬起手 ,指向老周。
我感觉周围的温度,又下降了好几度。
老周吓得闭上了眼睛 。
我急中生智,把手里的那条手链 ,用力地扔向了水面。
“林晓!你看这是什么! ”
手链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女鬼的目光 ,被那条手链吸引了 。
她低下头,看着沉入水底的手链。
那怨毒的眼神,慢慢地 ,有了一丝变化。
多了一丝迷茫,一丝留恋 。
她伸出手,似乎想去抓住那条手链。
就在这时,我看到 ,那条手链在水底,发出了一道微弱的白光。
白光越来越亮,渐渐地笼罩了整个游泳池 。
女鬼的身影 ,在白光中,开始变得透明。
她脸上的怨毒,也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解脱的,悲伤的微笑。
她看了老周最后一眼 。
然后,她的身影 ,连同那道白光,一起消失了。
游泳池恢复了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但我和老周都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老周瘫在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虚脱了一样。
我走过去,把他扶了起来 。
“结束了。”我说。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
“谢谢你 ,陈婧。 ”
“不用谢我,”我摇摇头,“你该谢的是子衿。”
“如果不是为了她 ,我不会再管你的任何事 。”
我们离开了度假村。
回去的路上,我们一路无言。
曾经的夫妻,如今却比陌生人还尴尬。
我把他送到他家小区门口 。
临下车前 ,他突然说:“陈婧,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有些伤害 ,一旦造成,就永远无法弥补。
有些关系,一旦破裂 ,就再也回不去了 。
我只是说:“以后,多去看看子衿吧。”
他沉默了。
然后,他下了车 。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我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我发动车子 ,离开了。
第二天,我去我妈家接子衿 。
她看到我,高兴地扑了过来。
“妈妈!你回来啦!”
我抱住她 ,紧紧地。
我检查了她脖子上的那个香包 。
里面的黄符,已经变成了灰烬。
我把香包取下来,扔掉了。
“子衿 ,我们回家。 ”
回家的路上,阳光很好 。
子衿叽叽喳喳地跟我说着这几天在我妈家的趣事。
她的脸色红润,声音清脆 ,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
我看着她,眼眶有点湿润 。
我的宝贝,终于回来了。
生活 ,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我每天上班,下班,接子衿,辅导她功课 。
甲方爸爸依然在提“五彩斑斓的黑”。
李总监依然是那张便秘脸。
但我的心境 ,却和以前不一样了 。
经历过这件事,我才明白,什么工作 ,什么金钱,都是浮云。
没有什么,比家人的健康和平安更重要。
一个星期后 ,老周给我打了个电话 。
他说,他想周末带子衿去游乐场玩。
我同意了。
周末那天,我把子衿送到游乐场门口。
老周已经在等了 。
他看到子衿 ,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子衿也很开心,拉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地进去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 ,心里五味杂陈 。
也许,为了孩子,我应该试着……放下一些东西。
我没有立刻离开。
我在游乐场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我拿出手机,看到甲方爸爸又发来了修改意见。
我笑了笑 ,把手机放回包里 。
去他妈的高级。
老娘今天,要享受一下这该死的、平凡的 、真实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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