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 ,把那只磨秃了皮的行李箱往墙角一推,我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一动都不想动。
身上那件皱巴巴的亚麻衬衫 ,沾着一股说不清的 、火车卧铺和廉价旅馆混合在一起的味儿 。
就是这股味儿,钻进鼻子里,像一把钝刀子 ,来来回回地刮着我的神经。
我闭上眼,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晃。
一张一合的嘴,喷着唾沫星子 ,说的永远是那几句:“小金,听我的,没错 。”“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 ”“你一个女人家 ,懂什么?”
我叫金晓梅,今年五十六。
他叫王建国,七十二 。
街坊邻居嘴里 ,我们是“黄昏恋”的典范,是儿女都各自成家后,两个孤单老人抱团取暖。
听着多温馨啊。
我自己也差点信了。
直到这八天 。
八天 ,一百九十二个小时,足够我看清一个人,也足够让我下定一个决心。
散伙。
必须散伙 。
我从沙发上撑起来 ,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
杯子是孙女去年母亲节送的,上面印着一朵傻乎乎的向日葵。
我摩挲着杯壁,冰凉的触感让我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
跟老王认识 ,是在社区老年活动中心。
他会拉二胡,我喜欢跳舞。他那把破二胡,拉得跟锯木头似的 ,但我那时候刚退休,闲得发慌,觉得有个人天天在耳边“锯木头 ” ,也算一种热闹 。
他就那么凑上来了。
端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半杯枸杞,说话慢悠悠的 ,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挺和善。
“金妹子,你这舞跳得 ,有水平 。”
“金妹子,我瞧你一个人吃饭,对付。要不,以后跟我一块儿吃?我认识一家馆子 ,经济实惠。”
“金妹子,你那个儿子,是不是在城南上班?我有个老战友的儿子 ,也在那边,说不定能帮你搭上话。 ”
他的好,就像他那个保温杯里的热水 ,温吞,廉价,但好像时时刻刻都在 。
我一个退休的纺织厂女工 ,丈夫走得早,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给他娶了媳见。孙女都上小学了。
这辈子 ,没怎么被人这么“体贴”过 。
我承认,我有点动心。
女人嘛,不管多大年纪,骨子里还是渴望被照顾 ,被放在心上。
哪怕这种“放在心上”,只是几句不值钱的漂亮话,和一家“经济实惠”的小馆子 。
我们就在一起了。
没有仪式 ,没有宣告,就是很自然地,他开始天天来我家报到 ,晚饭后,我们一起去公园散步。他“锯他的木头 ”,我听我的广场舞音乐 。
日子过得像温吞水 ,不咸不淡。
直到他说,想出去旅游。
“晓梅,咱们去趟桂林吧 。”他把一张花花绿绿的宣传单拍在饭桌上 ,“都说桂林山水甲天下,咱们也去开开眼。”
我当时心里“咯噔 ”一下。
不是不喜欢旅游,是我了解他。
抠 。
深入骨髓的抠。
我们在一起一年多,他请我吃过最贵的一顿饭 ,是楼下那家“东北饺子王”的酸菜猪肉馅儿饺子,三十块钱一盘。
还是在我帮他儿子介绍了个对象之后,他“大出血”的表示 。
这样一个人 ,要去旅游?
我看着宣传单上的价格,“夕阳红品质八日游,双人价3999 ”。
“这个……靠谱吗?”我问得小心翼翼。
“怎么不靠谱?”他眼睛一瞪 ,“我托人找的内部价!别人想去都去不了!机票、住宿、吃饭 、门票,全包!你想想,多划算! ”
他那个“划算”两个字 ,说得掷地有声,好像占了天大的便宜 。
我没再说话。
心里那点不安,被他描绘的“山水甲天下”给压了下去。
也许 ,我是说也许,人老了,就想开了呢?也许他真想带我出去好好玩玩呢?
我真是傻 。
傻得冒热气。
出发那天,我特意穿了新买的连衣裙 ,还化了个淡妆。
想着,总归是出去玩,不能太寒碜 。
他在楼下等我 ,看见我,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穿这么花里胡哨的干嘛?又不是去相亲。 ”
他上下打量我,那眼神 ,不像看一个伴侣,像在审视一件不合格的货物。
“还有你这个箱子,这么大 ,里面装金子了?咱们就去八天,拿个小包装点换洗衣服就行了 。”
我的好心情,瞬间凉了半截。
我那个箱子 ,是个20寸的登机箱,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八天的旅行,装点衣服、护肤品 ,真的算大吗?
我没吱声,自己把箱子搬上了出租车。
他就那么叉着腰,站在旁边 ,看着 。
到了火车站,取票,进站。一切都还算顺利。
直到上了火车 。
是硬卧。
我不是没坐过硬卧 ,年轻时出差,经常坐。但那是什么年纪?现在我快六十了,腰椎不好 ,晚上睡不好,第二天骨头缝里都疼 。
我以为,就算不是飞机 ,至少也是个软卧。
“怎么是硬卧?”我忍不住问。
“硬卧怎么了?”他把他的那个破帆布包往行李架上一扔,理直气壮,“硬卧热闹,有烟火气 。再说 ,就睡一晚上,凑合一下就到了。软卧那得多少钱?够我们吃好几顿了! ”
他说“我们”,但我知道 ,他指的是他自己。
我的铺位是中铺。
他的是下铺 。
他买票的时候,只想着自己,根本没考虑过我爬上爬下方不方便。
我看着那个又窄又高的中铺 ,心里一阵发怵。
一个车厢的年轻人看我费劲,主动说:“阿姨,我跟您换吧 ,我睡中铺 。”
我感激地连声道谢。
老王在下铺,眼皮都没抬一下,自顾自地从包里掏出一个搪瓷缸子 ,拧开,一股浓浓的茶叶味儿飘了出来。
那一刻,我真想扭头就走 。
可是,票都买了 ,人都在车上了。
我忍了。
我告诉自己,金晓梅,别作 ,别矫情 。都这把年纪了,哪有那么多讲究。出来玩,开心最重要。
可我没想到 ,这仅仅是个开始 。
火车哐当了一夜。
我几乎没怎么睡。
车厢里,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脚臭味,泡面味 ,还有老王那杯泡了一天、已经发馊的茶叶味 。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被他从铺上叫起来。
“快点快地 ,准备下车了,别磨磨蹭蹭的。 ”
我看着他,他精神头倒足,红光满面 。估计是下铺睡得舒服。
下了火车 ,一股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一个举着小旗子的导游,把我们这群“夕阳红”游客集合在一起 。
导游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说话像机关枪一样快。
“各位爷爷奶奶叔叔阿姨 ,欢迎来到美丽的桂林!接下来八天的行程,由我小李带大家玩转!”
“我们今天的第一个景点,是象鼻山!大家跟上我的脚步 ,不要掉队哦! ”
我跟在人群里,看着不远处的象鼻山,心里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小激动。
老王跟在我旁边 ,东张西望 。
“晓梅,你看,这不就跟公园里的假山差不多吗?还收门票 ,真是抢钱。”
我没理他。
到了景点门口,导游去买票 。
老王把我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
“饿了吧?先垫吧垫吧。景区的饭 ,死贵,不划算。”
那馒头,又冷又硬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买的 。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馒头,胃里一阵翻江过海。
“我不饿。 ”我把头扭到一边 。
“不饿也得吃点,中午饭还不知道几点呢。”他自顾自地掰了一半 ,塞到我手里,自己拿起另一半,就着保温杯里的浓茶 ,大口啃起来。
那吃相,啧啧 。
周围的人都朝我们这边看,眼神里有好奇 ,有同情,还有一丝……鄙夷。
我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
我捏着那半个冰冷的馒头,感觉像捏着一块石头 。
那一刻 ,我不是在桂林山水间,我是在菜市场的角落里,被人围观。
“你怎么不吃啊? ”他啃完自己的那半 ,看着我手里的馒头,有点不高兴,“嫌弃啊?这可是粮食。你这人 ,就是讲究多 。”
我把馒头塞回他手里,“我说了,我不饿。”
我的声音有点冷。
他愣了一下 ,随即嘟囔着:“不吃拉倒,我吃。”
他又把那半个馒头塞进了自己嘴里 。
我看着他鼓囊囊的腮帮子,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一辈子没讲究过什么 ,没要求过什么。老了老了,就想活得体面一点,怎么就这么难?
所谓的旅游,难道就是从一个自己活腻了的地方 ,跑到别人活腻了的地方,然后继续啃冷馒头吗?
象鼻山什么样,我根本没看清 。
我满脑子都是那半个冷馒头 ,和周围人异样的眼光。
中午,旅行团在一个叫“团餐定点饭店 ”的地方停下。
十人一桌,八菜一汤 。
菜盘子端上来 ,我心都凉了。
一盘清炒豆芽,豆芽都蔫了。
一盘麻婆豆腐,看不到几颗肉末 。
一盘所谓的“啤酒鱼” ,就是几块小得可怜的鱼块,泡在酱油汤里。
……
这哪是吃饭,这是喂猪。
同桌的老头老太太们 ,倒是没说什么,默默地拿起筷子,开始抢 。
只有我,看着那几盘菜 ,一筷子都动不下去。
老王倒是吃得欢。
他筷子使得飞快,专门挑里面的肉片 、鱼块往自己碗里夹。
不一会儿,他碗里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
他还不停地给我“传授经验”:“晓梅 ,快吃啊!别客气!手快有,手慢无!这种团餐,就这样 ,你得会抢! ”
我看着他油光光的嘴,和他碗里那堆“战利品”,一阵恶心。
“我不吃了。”我放下筷子 。
“又不吃?你怎么回事?早上不吃 ,中午也不吃,你想成仙啊? ”他嘴里塞满了饭菜,含糊不清地说。
“我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下午还要走路呢!不吃饭哪有力气?听话!”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命令我 。
好像我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没再理他 ,站起来,走出了饭店。
外面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 。
我在饭店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碗泡面。
五块钱。
等我泡好面 ,准备吃的时候,老王出来了 。
他一看到我手里的泡面,脸立刻拉了下来。
“你干什么?有免费的饭不吃 ,跑出来花这个冤枉钱!五块钱,够买两个大肉包子了!真是不会过日子! ”
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
我端着那碗热气腾fen腾的泡面,突然觉得手里的塑料叉子有千斤重。
我看着他 ,一字一句地说:“王建国,我花的是我自己的钱 。”
我的退休金,虽然不多 ,一个月也有三千多。买一碗五块钱的泡面,我还是买得起的。
他被我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
“你的钱?你的钱不也是钱吗?你的钱就不是我们家的钱了?我们在一起 ,就得一起省!你这样大手大脚,以后日子还怎么过?”
“我们家 ”?
“以后日子”?
我差点笑出声。
我跟他在一起,图什么?
图他年纪大?图他不洗澡?
还是图他那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本色?
我图的,不过是老了 ,有个伴,能说说话,能互相照顾一下。
我没想过要占他一分钱的便宜 。
我们在一起这一年 ,家里的水电煤气,买菜做饭,都是我花钱。
他来我家 ,永远是两手空空,走的时候,还要顺手拿两个我刚买的苹果。
美其名曰:“补充维生素 。”
我都没计较过。
我觉得 ,人嘛,不能太算计。
可是,我没想到 ,他比我算计得清楚多了 。
“我花我自己的钱,买一碗泡面,就叫大手大脚?”我气得浑身发抖。
“不然呢?明明有免费的,你非要花钱 ,这不是浪费是什么? ”他振振有词。
那一瞬间,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个人 ,真的就是那个在活动中心,眯着眼,温和地叫我“金妹子”的人吗?
我不想再跟他争吵 。
在异乡的街头 ,跟一个自以为是的男人,为了区区一碗泡面争吵,太掉价了。
我端着泡面 ,走到一边,默默地吃起来。
面条很烫,但我吃得很快 。
我不是饿 ,我是委屈。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拼命地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不能哭 。
金晓梅,你不能哭。
为了这么个男人 ,不值得。
那天下午的行程,是坐船游漓江 。
宣传单上画的,是竹筏 ,旁边配一行小字:“青山、绿水、竹筏、倒影,诗情画意,人间仙境。”
我幻想的 ,是坐在竹筏上,悠哉悠哉地,看两岸风景。
结果 ,我们坐的,是那种一百多个座位的大铁船 。
船舱里,密不透风 ,挤满了人。
一股浓烈的柴油味,混合着汗味,熏得人头疼。
所谓的“游漓江 ”,就是船开到江中心 ,停一会儿,让大家在甲板上拍拍照,然后就返航。
甲板上 ,人挤人,跟赶集一样 。
你想找个好点的角度拍照,后面就有人推你:“哎 ,前面的,快点,拍完没有?”
老王倒是很兴奋。
他挤到船头 ,拿出他的那个老年机,让我给他拍照。
“晓梅,快 ,给我跟那个山照一张!对对对,就是那个,九马画山!”
我举着手机,对着他那张笑得满脸褶子的脸 ,怎么也按不下快门 。
我只觉得讽刺。
这样的“山水 ”,这样的“诗情画意”,有什么可留恋的?
“你快点啊!愣着干嘛?”他不耐烦地催促。
我胡乱地按了几下 。
“好了好了。 ”
他拿过手机 ,一张一张地翻看,嘴里还不停地挑剔。
“哎呀,这张把我拍矮了 。”
“这张脸怎么这么黑?”
“你到底会不会拍照啊?手怎么这么笨? ”
我站在他旁边 ,听着他的数落,看着江面上那些所谓的“风景”,突然觉得 ,这一切都像一场滑稽戏。
而我,就是那个穿着小丑衣服,被人指指点点的 ,最可笑的角色。
晚上的住宿,更是让我大开眼界 。
所谓的“准三星酒店”,是在一个城乡结合部的小巷子里。
连个正经的招牌都没有,就是墙上用红漆刷了几个大字:“XX旅馆”。
房间小得可怜 ,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吱呀作响的电风扇 ,就占满了所有空间。
墙壁上,是大片大片的霉斑 。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我把行李箱放在地上 ,一打开,一只蟑螂“嗖 ”地一下,从我箱子边上爬了过去。
我“啊”地一声尖叫起来 。
老王从厕所里出来 ,光着膀子,手里拿着一条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毛巾。
“叫什么叫?一惊一乍的!不就是个蟑螂吗?南方多的是。”
他满不在乎地说 。
“这地方能住人吗? ”我指着墙上的霉斑,声音都在发抖。
“怎么不能住?有床有被子 ,能遮风挡雨,就不错了。你想住五星级酒店啊?那得多少钱?咱们是来旅游的,不是来享受的 。”
他又开始了他那套“省钱理论”。
“我不住这里。 ”我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我要换地方 。”
“换地方?你说得轻巧!这都是旅行社安排好的 ,你说换就换?钱都交了!再说了,这大半夜的,你去哪儿找地方住?”
“我不住这里。 ”我重复道 ,态度很坚决。
“不住拉倒!你自己去找地方住!我可没钱给你去住大酒店!”
他把那条脏毛巾往床上一扔,躺了下去,还翘起了二郎腿。
“我告诉你金晓梅 ,别跟我耍大小姐脾气 。我可不惯着你。”
我看着他那副无赖的样子,心彻底凉了。
我拉着我的行李箱,扭头就走 。
我没有回头。
我怕我回头 ,会忍不住把手里的箱子砸到他那张自私的脸上。
我一个人,在陌生的 、漆黑的巷子里,拖着箱子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我只知道,我一分钟都不想再看见那个男人。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我终于走到了大路上 。
路灯昏黄,偶尔有车经过。
我看到路边有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连锁酒店。
我走了进去 。
“你好 ,还有房间吗? ”
“有的,大床房,238一晚。”前台的小姑娘很客气。
我拿出身份证 ,登记,付钱。
当我拿到房卡,走进那个干净、明亮、没有霉味和蟑螂的房间时 ,我几乎要哭出来 。
我把自己扔在柔软的大床上,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这是图什么啊?
我金晓梅,辛苦了一辈子 ,没偷没抢,没做过一件亏心事。
为什么老了老了,要受这种委屈?
就因为我孤单 ,我寂寞,我就活该被一个自私自利的男人,用“省钱”和“为你好”的名义,一次又一次地践踏我的尊严吗?
我在床上哭了很久 。
哭累了 ,就去洗了个热水澡。
当我把自己泡在温暖的水里时,我突然想通了。
我不需要男人 。
至少,我不需要王建国这样的男人。
一个人过 ,虽然孤单,但清净,自在 ,有尊严。
跟一个不尊重你 、不心疼你、只想着自己的人在一起,那不是抱团取暖,那是给自己添堵 ,是慢性自杀 。
第二天早上,我是在清脆的鸟叫声中醒来的。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很温暖。
我给旅行社的那个小李导游打了个电话 。
我说我不舒服 ,接下来的行程,不参加了。
小李在电话里,一个劲儿地道歉,问我是不是住宿不满意。
我说 ,跟你们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
挂了电话,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
我没说我跟老王吵架了 ,只说我想家了,想孙女了。
儿子很孝顺,立刻就给我订了当天下午回程的高铁票。
我没有联系老王 。
我觉得 ,没有必要了。
就这样吧。
各自安好 。
不,他好不好的,跟我没关系。
我只希望 ,我能安好。
我在酒店吃了顿像样的自助早餐 。
有牛奶,有面包,有煎蛋 ,还有新鲜的水果。
我吃得很慢,很认真。
这是我这几天来,吃的第一顿舒心饭 。
吃完早饭,我叫了个车 ,去了市里一个有名的公园。
我没有去那些人挤人的景点,就在公园里,找了个长椅坐下 ,看来来往往的人。
有年轻的父母,推着婴儿车。
有互相搀扶着散步的老夫妻 。
有追逐打闹的孩子。
阳光很好,风很轻。
那一刻 ,我心里无比平静 。
原来,一个人的旅行,也可以这么惬意。
下午 ,我坐上了回程的高铁。
车窗外,风景飞速地后退 。
我靠在椅背上,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我丈夫还在的时候 ,我们虽然穷,但是他总是想方设法地对我好。
他会把工厂里发的苹果,藏在口袋里,带回来给我吃 。
他会用他那点微薄的工资 ,在我的生日,给我买一条新裙子。
那时候,日子很苦 ,但心里是甜的。
我也想起,我一个人带大儿子的那些年 。
我一个人,要上班 ,要照顾孩子,要应付生活里所有的琐碎和艰难。
我哭过,我累过 ,但我从来没怕过。
因为我知道,我有儿子,我有希望。
我这一辈子 ,好像一直在为别人活 。
为丈夫,为儿子,为孙女。
我唯独,忘了为自己活。
现在 ,儿子成家了,孙女也大了,我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次了 。
我为什么要委屈自己 ,去迁就一个根本不值得的男人?
高铁到站,我走出车站,呼吸着熟悉的城市的空气 ,感觉像重生了一样。
我回到家,就是开头那一幕。
我瘫在沙发上,脑子里 ,像放电影一样,回放着这八天的一幕一幕 。
越想,越觉得恶心。
越想 ,越觉得自己的决定,无比正确。
我拿起手机,找到了王建国的微信 。
他的头像,是他站在象鼻山前 ,那张被我拍得“脸很黑 ”的照片。
我看着那张照片,觉得很可笑。
我点开对话框,打字 。
“王建国 ,我们散伙吧。”
没有称呼,没有铺垫,就是这么一句 ,简单直接。
发出去之后,我把他拉黑了。
我觉得,我连他一个字的回复 ,都不想看到 。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浑身都轻松了。
好像压在心口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我走进浴室 ,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 。
把那身沾满“旅途味道”的衣服,连同那八天糟糕的记忆,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给自己做了一碗热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
我加了两个鸡蛋 ,还切了一点葱花 。
真香。
吃完面,我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 ,我睡得特别沉,特别香 。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
第二天 ,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我打开门,是王建国 。
他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眼球里布满了红血丝。
“金晓梅,你什么意思? ”他一开口,就是质问的语气。
“你把我拉黑了?你跟我玩失踪?你长本事了啊!”
我靠在门框上 ,平静地看着他。
“我说得很清楚,我们散伙 。”
“散伙?凭什么? ”他提高了音量,“你说散伙就散伙?我哪儿对不起你了?”
“你哪儿对不起我了?”我差点气笑了,“王建国 ,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问问你自己。 ”
“我怎么了?我对你不好吗?我带你出去旅游,我省吃俭用 ,不都是为了我们俩的将来吗?你倒好,大小姐脾气一上来,说走就走!你把我的脸往哪儿搁?整个旅行团的人 ,都在看我笑话!”
原来,他在乎的,不是我走没走 ,而是他的“脸”。
“你的脸? ”我冷笑一声,“我的脸呢?你让我在火车站啃冷馒头的时候,我的脸往哪儿搁?你让我在那个猪圈一样的团餐饭店 ,看你像饿死鬼投胎一样抢菜的时候,我的脸往哪儿搁?你让我在那个发霉的、有蟑螂的破旅馆里住下的时候,我的脸又往哪儿搁?”
我一口气把这些话说出来,感觉胸口的郁结之气 ,都散了不少 。
他被我说得一愣一愣的。
“我……我那不是为了省钱吗?”他还在狡辩,“过日子,不就得精打细算吗?你一个寡妇 ,带大个儿子不容易,应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啊!”
“寡妇 ”两个字,像一根针 ,狠狠地刺进了我的心脏。
我是寡妇,没错 。
但我没偷没抢,我靠我自己的双手 ,活得堂堂正正。
“我不需要你来教我怎么过日子。”我的声音冷得像冰,“王建国,我告诉你 ,我金晓梅,就算是寡妇,也比你活得有尊严 。”
“你……你…… ”他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走吧。”我下了逐客令 ,“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我们俩,完了。”
说完 ,我“砰 ”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靠在门上,听着他在外面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金晓梅!你给我开门!”
“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
“你会后悔的!你等着! ”
我没有理他 。
我慢慢地 ,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没有哭。
我只是觉得累 。
原来,结束一段错误的关系 ,也这么耗费心力。
他在外面骂了大概十几分钟,声音渐渐小了,最后 ,是重重的脚步声,走远了。
世界,终于清净了 。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楼下那个渐渐远去的 、佝偻的背影,心里没有一丝留恋。
我只觉得,解脱。
接下来的几天 ,我过得很平静 。
我去菜市场买菜,跟熟悉的摊主聊天。
我去公园跳舞,跟我的老姐妹们说笑。
我给孙女打电话 ,听她在电话那头,奶声奶气地叫我“奶奶” 。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不 ,还是有不一样。
我的心,比以前更定了。
我知道我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
我不想再为了所谓的“伴儿” ,去将就,去妥协,去委屈自己。
这天下午,我正在家里拖地 ,老姐妹张姐来了。
张姐是我在纺织厂时的同事,关系最好 。
她一进门,就一脸八卦地把我拉到沙发上。
“晓梅 ,我可听说了啊。 ”
“听说什么了?”我给她倒了杯水 。
“你跟那个王建国,掰了?”
“嗯。”我点点头。
“掰得好! ”张姐一拍大腿,“我早就看那个老王头不顺眼了!一脸的精明相!抠抠搜搜的!你跟他在一起 ,就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我被她逗笑了,“哪有那么夸张 。”
“一点都不夸张! ”张姐喝了口水,继续说 ,“你是不知道,他现在在外面,是怎么说你的。”
“他说什么?”我的心沉了一下。
“他说你 ,嫌贫爱富,拜金,跟他出去旅游,非要住五星级酒店 ,吃大餐 。他满足不了你,你就把他甩了。 ”
“他还说,你一个寡ar妇 ,不清不楚的,说不定在外面还有别的男人。”
我的手,猛地攥紧了。
虽然我已经决定 ,不再跟这个人有任何瓜葛,但听到这些污蔑之词,我的血还是“嗡”地一下 ,全冲到了头顶 。
无耻!
太无耻了!
“他怎么能这么说! ”我气得浑身发抖。
“这种男人,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张姐撇撇嘴,“得不到 ,就毁掉。他自己没本事,留不住你,就把脏水往你身上泼 。我跟你说,你千万别生气 ,别跟他一般见识。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
张姐说得对。
不值得。
跟一个满嘴喷粪的人计较,只会拉低我自己的档次 。
“我知道了 ,张姐。 ”我冲她笑了笑,“谢谢你告诉我。”
“谢什么 。我就是怕你想不开。”张姐拍拍我的手,“你现在一个人 ,挺好的。自由自在。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 。别再想不开,给自己找个祖宗回来伺候。”
“嗯。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
送走张姐 ,我一个人在家里,坐了很久。
王建国的那些话,像苍蝇一样 ,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说不生气,是假的 。
我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名声。
我没想到 ,老了老了,还要被人这么泼脏水。
我打开手机,想在老年活动中心的微信群里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
我不想被人误会。
但是,当我打了一大段字,准备发出去的时候 ,我又犹豫了。
我发出去,又能怎么样呢?
信我的人,不用我解释 ,也信我 。
不信我的人,我解释再多,他们也只会觉得 ,我是“恼羞成怒”“欲盖弥彰 ”。
到时候,又是一场新的口水战。
我跟王建国,就会成为整个社区的笑柄。
算了 。
我把打好的字,一个一个地删掉。
清者自清。
我金晓梅活了五十多年 ,是什么样的人,周围的邻居,我的老同事 ,老朋友,他们都清楚 。
我没必要,为了一个无耻小人的几句屁话 ,去自证清白。
那太可笑了。
想通了这一点,我心里舒坦多了 。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转眼 ,半个多月过去了。
王建国,再也没有出现在我面前 。
我也渐渐地,快要忘了这个人。
直到这天 ,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王建国的儿子,王小兵打来的 。
“金阿姨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我是。小兵啊,有事吗?”
对于王小兵 ,我印象还不错。一个挺老实本分的中年男人 。
“金阿姨,我……我爸他,住院了。 ”
“住院了?”我愣了一下 ,“怎么回事?”
“脑梗。半身不遂,话也说不清楚了 。 ”
我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我恨他,但听到这个消息 ,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毕竟,七十多岁的人了 。
“严重吗?”
“挺严重的。医生说,恢复得好 ,以后能拄着拐杖走。恢复得不好,就得在床上躺一辈子了 。 ”
电话那头,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金阿姨 ,”王小兵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您……您能来看看他吗?他这两天,一直念叨您的名字。”
我拿着电话 ,半天没说话 。
去看他?
凭什么?
他把我伤成那样,在外面把我的名声败坏成那样,我凭什么要去看他?
可是……
他毕竟病了。
病得那么重。
我如果一点表示都没有 ,是不是显得太绝情了?
我心里,天人交战。
“金阿姨,我知道 ,我爸他……他对不起您 。他那个人,就是那个臭脾气,嘴巴又臭 ,心又不坏。他回来之后,其实挺后悔的。好几次喝多了,都跟我说 ,说他对不住你,不该跟你吵架 。”
“他要是知道您能来看他一眼,他心里肯定会好受很多。 ”
王小兵的话,说得很诚恳。
我心软了 。
“……他在哪个医院?”
我还是去了。
我买了一束康乃馨 ,一个水果篮。
我觉得,这是我作为他曾经的“伴侣”,该有的一点情分 。
做完这一点 ,我们就两清了。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
王建国躺在床上 ,闭着眼睛,嘴巴歪向一边,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
他瘦了很多 ,也苍老了很多。
完全没有了当初在火车站,训斥我时的那股“威风 ”。
王小兵和他媳妇,守在床边。
看到我来 ,他们俩赶紧站了起来 。
“金阿姨,您来了。”
我点点头,把花和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我走到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王建国 。
他好像睡着了。
“他……一直这样吗?”我轻声问。
“时而清醒 ,时而糊涂 。 ”王小兵叹了口气,“清醒的时候,就一直念叨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病房里的气氛 ,有些压抑 。
就在这时,床上的王建国,眼皮动了动 ,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很浑浊 ,没有焦点。
他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王小兵,最后 ,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脸上 。
他愣住了。
然后,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就涌出了眼泪。
他张着嘴 ,想说什么,但是,只能发出一些“咿咿呀呀”的、不成调的声音。
他的那只还能动的手 ,挣扎着,想要抬起来,好像是想抓住我 。
我看着他这个样子 ,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再多的恨,再多的怨,在疾病和死亡面前 ,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我走上前,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
他的手 ,很凉,皮包骨头。
“老王,我来看看你。 ”我说 。
我的声音,很平静。
他听到了我的声音 ,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 。
“对……不……起……”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 ,他会跟我道歉。
虽然,这句道歉,来得太晚了 。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 ,“过去了,都过去了。你好好养病。”
他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 ,我没有再去看过他 。
我觉得,我去看他那一次,已经仁至义尽了。
我不是圣人。
我做不到 ,忘记他给我的那些伤害,然后像个没事人一样,去照顾他,去嘘寒问暖 。
我偶尔会从张姐那里 ,听到一些他的消息。
说他恢复得不好,半边身子,还是没知觉。
说他脾气变得很暴躁 ,经常在医院里骂人,骂他儿子,骂他儿媳 。
说他儿媳受不了 ,已经回娘家了。
王小兵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照顾他 ,焦头烂额。
我听了,只是叹口气 。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这都是他自己作的。
这天 ,我刚从老年大学下课,在小区门口,碰到了王小兵 。
他看起来,比上次在医院 ,又憔悴了不少。
“金阿姨。 ”他叫住我。
“小兵啊 。”
“金阿姨,我……我能跟您聊聊吗?”
我们找了个长椅,坐下。
“我爸他……想见您。”王小兵搓着手 ,一脸的为难 。
“他又怎么了? ”
“他……他想跟您复婚。”
“什么?”我怀疑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复婚? ”
“是……是 。”王小兵低下头,不敢看我,“他说 ,他知道错了。他说,他想您。他说,只要您肯回来 ,他把他的工资卡,他的存折,他那套房子 ,都给您 。”
我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荒唐。
早干嘛去了?
在我需要人尊重,需要人体贴的时候,他用“省钱 ”和“为你好”来绑架我。
在我需要一个肩膀依靠的时候 ,他给我的是冷漠和指责 。
现在,他病了,动不了了 ,需要人伺候了,他想起我来了?
他想起用钱,用房子 ,来“收买”我了?
他把我金晓梅,当成什么人了?
一个可以用钱买来的,免费的保姆吗?
“小兵 ,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回去告诉你爸。不可能。”
“金阿姨……”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 ”我打断他 ,“我跟他,早就结束了 。我现在过得很好,我不想再回到过去那种日子。”
“我祝他,早日康复。但是 ,我们之间,真的不可能了 。”
说完,我站起来 ,走了。
我没有回头。
我怕我回头,会看到王小兵那张失望的脸,然后 ,我又会心软 。
不能心软。
绝对不能。
金晓梅,你已经为别人活了半辈子了 。
剩下的日子,你要为你自己活。
回到家 ,我把这件事,跟儿子说了。
儿子听了,沉默了半天 。
然后 ,他说:“妈,我支持你。”
“我自己的妈,我自己养。我不需要您去看任何人的脸色,去委屈自己。 ”
“您想做什么 ,就去做 。想去哪儿玩,我带您去。”
“别说桂林,您就是想去欧洲 ,我也攒钱带您去。”
我听着儿子的话,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
这是幸福的眼泪。
我这辈子 ,最骄傲的,不是别的,就是养了这么一个好儿子。
“妈 ,别哭了 。 ”儿子拿纸巾给我擦眼泪,“那个王叔叔,您就别管了。他有儿子 ,轮不到您去操心。”
“嗯 。”我重重地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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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概览:回到家,把那只磨秃了皮的行李箱往墙角一推,我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一动都不想动。身上那件皱巴巴的亚麻衬衫,沾着一股说不清的、火车卧铺和廉价旅馆混合在一起的味儿。就是这股味儿,钻进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