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 ,二仙桥小河以西是一大片荒坟,杂草丛生。奶奶说荒坟里有鬼和蛇,不准小孩进去 。老人还说看见鬼要对它吐口水,看见蛇就倒着走。我顿生好奇 ,与玩伴深入进去。鬼和蛇都没见着,只看见无数的昆虫。
我们开始抓虫子,不是小学生做生物标本 ,而是它们可以充饥 。起因是这样:有一次我捉蜻蜓,被咬住了手。我猛一抖,竟将它的头扯了下来。那头咬在指头上 ,就像戴了一颗绿宝石 。绪勇看得眼馋,抢进嘴里一嚼,立刻流出憨口水。
我们便尝试各类虫子 ,发现蝗虫滋味较好,蚂蚁有点酸,蜻蜓没什么肉。昆虫大概是自然界里生命力最顽强的东西 。蟑螂可三月不吃不死 ,草蛉只吃露水就能繁殖,而蜥蜴在核爆后仍能存活。这里是说,饿童食虫果腹,总比灾荒年“易子而食 ”要好得多吧。
我们好食蝗虫、蜻蜓和蚯蚓(川话称:纤担公 、叮叮猫、蛐蟮儿 。)其中蚯蚓最具食材性。此物先从土里掘出、洗净、剖成片在太阳下晒干。其口感脆香 ,很像现在的炸薯条 。总之既为食谱,每当吃时,我们就胡诌儿歌:
“纤担公 ,磕个头,你妈死在灶房头。丁丁猫,飞得高 ,吃了你就发高烧。曲鳝儿,钻泥巴,头尾不分有嘴巴。屎壳郎 ,做道场,吃了你就哭一场……”
类似的童谣,在饥馑的岁月 ,谱写出最早“舌尖上”的艺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年头几亿人搞饭吃,迄今便以一个“吃货大族”享誉世界了。其实八大菜系,追根溯源 ,都是饿出来的呀!从先前的饥不择食,到如今的餐桌浪费,真可以说吃得越好 ,拉出的越臭。这里的臭,当然不是指排泄物,而是美食消化后“屁噗 ”出来的思想和文化 。
我家奶奶从不干预小孩乱吃 ,反而说:“鸡啄虫 、狗吃屎,人也一样都能活。”我想她是说,人就是习惯的动物 ,时间一长都能忍受。那天我领着弟妹外出抓虫,有个粪池的表面给太阳晒干了 。大妹误以为是盖子,一步踏上去掉进粪水里。我扑腾下去把大妹捞起来。这事儿有个后遗症 ,从此我的情商就很差,大概是当年给“粪呛了”的缘故 。
此外,我还伙同绪勇、晓春去攻击野蜂窝。那东西拳头大小,悬在铁路边的矿渣堆里。我们用矿渣抛击蜂巢 ,直到野蜂逃光,才靠近抠食蜂蜜,手上嘴里的蜜味把野蜂招回 ,蛰得人鼻青脸肿 。家长见了,我和绪勇免不了挨打,晓春只是挨骂 ,因为他爸是文化人。
那时候,我的行为就有些怪,厌恶成年人只想独处;除了躺在树上看天 ,更喜欢在屋顶上疯跑。我可以轻而易举地从树梢爬到房顶、跳上车皮 、再攀上高高的行车、塔吊,全程脚不沾地,行动敏捷如猴。在整个北郊货场 ,库房都连成一片,我可以从二仙桥跑到八里庄 。
受伤是难免的,有一次从长满青苔的房顶滑下来,我腿上被划开了个大口子。妈妈送我去诊所 ,医生调配膏药敷伤时,我的血却自行止住了。老中医很惊愕,说我凝血有病变 。母亲见我不再流血 ,不想医治了,医生嚷:“药都配好了! ”我却在想凝血病,可能是虫子吃多了吧?
这就滋长了我一种坏脾气:好以自残与人打赌。那天我和绪勇比赛了 ,我一刀扎向小腿,他也在胳膊来了一刀。我凝血很快,绪勇却流血不止 ,竟而晕倒在地上 。醒来后他不服输:“我是饿昏的。”围观的邻居笑骂:“这两傻瓜,本来就没吃的,还给自己放血!”事后奶奶还称赞:“男娃子 ,就该这样。 ”就该怎样?及至上小学,我仍然糊涂得像一条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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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本篇文章《06.自传体小说(挨饿)》能对你有所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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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概览:那时候,二仙桥小河以西是一大片荒坟,杂草丛生。奶奶说荒坟里有鬼和蛇,不准小孩进去。老人还说看见鬼要对它吐口水,看见蛇就倒着走。我顿生好奇,与玩伴深入进去。鬼和蛇都没见着,只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