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阳,三十二岁 ,产品经理 。
今晚,是我婚姻的转折点,或者说 ,是我亲手扳动的 、通往地狱或天堂的道岔。
许婧在收拾行李箱。
她是我的妻子,一个冷静、精准、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建筑设计师 。
咔哒。
一个乐高模型被她小心翼翼地用气泡膜包好,放进行李箱的夹层。那是她设计的第一个获奖作品的模型,是她的勋章。
“带这个干嘛?占地方 。 ”我倚在门框上 ,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
她没回头。
“一个念想 。”
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没什么温度。
我们结婚四年,分床睡了快一年。
起因是屁大点事 ,为了她是不是该跳槽去那家给她画了更大饼的国外事务所 。我不同意,她觉得我不支持她的事业。
冷战,然后冷着冷着 ,就成了习惯。
家变成了旅馆,我们是共享一个屋檐的室友 。
她要去柏林三个月,负责一个项目的收尾。
三个月。
我看着她利落的背影 ,一种恐慌像深冬的潮气,从脚底板丝丝缕缕地往上冒 。
等她从镀金的柏林回来,我们之间那根比蛛丝还脆弱的线 ,可能就彻底断了。
我需要一个锚。
一个能把我们这艘快要散架的船,死死钉在原地的锚。
一个孩子 。
这个念头,像一颗黑色的种子,在我心里长了很久了。
我提过 ,不止一次。
第一次,她皱着眉说:“陈阳,我现在是事业上升期 ,你能不能别这么自私?”
第二次,她直接把财务报表拍我脸上:“生?拿什么养?靠你那不上不下的工资,还是靠我这随时可能被优化的项目奖金? ”
第三次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我,说:“我不想我的人生,被一个孩子绑架 。”
我懂了。
她不想。
可我想 。
我父母想。我妈每次打电话 ,结尾都得叹口气:“小阳啊,你都三十二了,再不要 ,以后就不好要喽。”
我被这根无形的鞭子抽得焦头烂熟 。
我看着她,她正把一小瓶维生素和一板药放进随身的洗漱包里。
那板药,我认得。
优思明 。
她吃了两年了,一天一片 ,比她上班打卡还准时。
她说,她的人生,不能有任何意外。
我的心脏 ,忽然擂鼓一样地响了起来。
一个疯狂的 、卑劣的、被逼到绝路上的念头,从那颗黑色的种子里,破土而出 ,长成了藤蔓,瞬间缠紧了我的大脑 。
“我出去给你买点路上吃的。”
我抓起车钥匙,声音有些抖。
她“嗯 ”了一声 ,头都没回 。
车开出地库,我没去便利店,而是拐进了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药店。
“你好 ,要一盒叶酸。”
药剂师是个年轻姑娘,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准备要宝宝啊?好事 。”
我脸上一阵烧,胡乱点了点头。
回到家 ,许婧还在收拾。
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这个家 ,空旷得可怕 。
我走进卫生间,反锁了门。
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盒叶酸,还有我刚才在楼下车里 ,用小刀费了半天劲才撬开的、和优思明包装一模一样的空药板 。
这是一个赌局。
赌赢了,我得到一个家。
赌输了……
我不敢想。
我的手在抖 。
卫生间的镜子里,映着一张因为紧张而扭曲的脸。
那是我吗?
一个为了留住妻子 ,不惜用这种下三滥手段的男人?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脑子里闪过的,是许婧一次次拒绝我的冷漠眼神 ,是我妈在电话里一声声的叹息,是朋友聚会上,别人逗弄着孩子,我只能尴尬赔笑的场景 。
我需要这个孩子。
我需要这个家。
我睁开眼 ,眼神变得坚定 。
我小心翼翼地把白色的叶酸片,一颗颗按进那个仿冒的药板里,再用透明胶带把背面被我破坏的铝箔粘好。
手法很粗糙。
但愿她不会发现 。
她那么忙 ,那么累,每天睡前机械地吞下一片,大概不会有精力去仔细检查药板的背面。
我把那板被我动了手脚的“优思明 ”放回原处 ,然后把真正的优思明和剩下的叶酸,塞进一个塑料袋,扔到了楼下垃圾中转站最深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 ,我像虚脱了一样,靠在卫生间的门上 。
冷汗浸透了我的后背。
“陈阳,你磨蹭什么呢?赶紧去洗澡 ,我还要用卫生间。”
许婧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打开门,她看了我一眼 。
“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 ”我挤出一个笑。
她没再追问 ,径直走了进去,拿起了那个洗漱包 。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拉开拉链 ,拿出那板药,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我的心 ,落回了原地 。
也彻底沉了下去。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送她去机场 。
一路无话。
车里的空气 ,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冷。
到了出发大厅,我帮她把行李箱拿下来 。
“我走了。”她说。
“嗯,到了给我发信息。”
她点点头 ,转身就要走 。
我鬼使神差地,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
她回头,疑惑地看着我 。
“许婧, ”我看着她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说,“照顾好自己。”
尤其要照顾好你自己的身体。
后半句,我没说出口 。
她愣了一下 ,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她抽回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知道了 。”
她拉着行李箱,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我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我爱了八年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的拐角处。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
直到机场的广播响起 ,催促着下一趟航班的旅客登机。
我才像一个被抽掉所有骨头的木偶,慢慢地,挪回了车里。
车里还残留着她惯用的香水味 ,冷冽的木质香调,像她的人一样。
我趴在方向盘上,忽然很想哭 。
陈阳啊陈阳,你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许婧离开的第一周 ,我像个失魂落魄的幽灵。
每天下班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迎接我的只有一室清冷。
我开始疯狂地做家务 。
把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把她留在衣柜里的每一件衣服都重新熨烫、叠好 ,把我们结婚时的相框擦了一遍又一遍。
我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填补心里的巨大空洞和无边的罪恶感。
每天晚上十点,柏林时间下午四点 ,是我们的固定通话时间 。
视频接通,她那边永远是办公室的背景,窗外是异国的黄昏。
她看起来很累 ,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精神是亢奋的。
“项目进展很顺利,德国人做事确实严谨 ,但也死板 。 ”
“今天跟甲方开了五个小时的会,嗓子都快冒烟了。”
“这边的猪肘子太腻了,我想念家楼下的那家兰州拉面了。”
她说着她的工作,她的生活 ,她的见闻 。
我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像一个合格的听众。
我不敢问。
我不敢问她 ,有没有按时“吃药”。
我只能旁敲侧击 。
“你时差倒过来了吗?身体还习惯吗? ”
“还行,就是刚来那几天有点累,偶尔会觉得恶心 ,估计是水土不服。”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了。
恶心?
是我想的那个原因吗?
我不敢再问下去,怕暴露我的企图 。
我妈的电话 ,准时在周末的早上打来。
“小婧去德国了?哎哟,怎么又出差了,还是这么长时间。”
“你们俩啊 ,总这么两地分居也不是个事儿 。 ”
“儿子,听妈一句劝,事业是做不完的,孩子得趁早要啊。”
我握着电话 ,听着我妈的唠叨,心里五味杂陈。
妈,你别急 。
快了。
也许 ,就快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那份罪恶感,被一种病态的期待 ,压了下去 。
我开始上网,疯狂地搜索怀孕初期的症状。
嗜睡 、恶心、呕吐、对气味敏感……
我把这些症状,像考试重点一样 ,一一记在心里。
然后,在和许婧的每一次通话里,像个侦探一样 ,寻找着蛛丝马迹。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打哈欠了?是不是太累了?”
“柏林也开始冷了吗?你多穿点,别感冒了 。 ”
“我给你寄了点酸梅,你不是说那边东西腻吗?这个开胃。”
许婧有些奇怪。
“陈阳,你最近怎么了?婆婆妈妈的 。”
我心里一惊 ,连忙掩饰。
“我这不是关心你吗?一个人在外面,人生地不熟的。 ”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视频那头的她 ,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探究 。
第二个月,我过得更加煎熬。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闭上眼 ,就是许婧发现真相后,那张冰冷的 、充满鄙夷的脸 。
然后惊醒,一身冷汗。
我瘦了十斤 ,眼眶深陷,整个人都脱了相。
公司里的同事都问我怎么了 。
我说,老婆出差 ,得了相思病。
他们都哈哈大笑,说我太肉麻。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得的不是相思病,是恐惧症。
我怕 。
我怕那个我一手策划的“惊喜” ,会变成一颗炸弹,把我们本就摇摇欲坠的婚姻,炸得粉身碎骨。
周末 ,我约了老宋出来喝酒。
老宋是我大学同学,最好的哥们儿,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当合伙人 。
几杯啤酒下肚 ,我没忍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跟他说了。
老宋听完 ,半天没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
“老陈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你这次,玩儿砸了。 ”
“什么意思?”
“你知道你这行为 ,在法律上叫什么吗?”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这叫侵犯了你老婆的生育权。她要是跟你较真,告你 ,你吃不了兜着走 。”
我心里一凉。
“没……没那么严重吧?我只是……只是想跟她有个孩子。 ”
“你想?”老宋冷笑一声,“你问过她想不想吗?婚姻是两个人的事,孩子也是 。你单方面用这种手段 ,说好听点是自私,说难听点,就是卑鄙。”
“你把她当成什么了?一个生育工具? ”
老宋的话 ,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一刀一刀地扎在我的心上。
我无力反驳。
因为他说的,全都是对的 。
“现在怎么办?”我像个溺水的人 ,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还能怎么办?”老宋叹了口气,“等。等她回来,跟她坦白,求她原谅 。如果她没怀上 ,那是你运气好。如果怀上了…… ”
他顿了顿,看着我。
“那你就自求多福吧 。”
那天晚上,我喝得烂醉。
我抱着马桶吐得昏天暗地 ,吐到最后,只剩下酸水。
我好像要把心里的那些肮脏、那些龌龊、那些卑劣,全都吐出来 。
可是 ,吐不出来。
它们已经在我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第三个月 ,许婧的电话,越来越少 。
有时候,我打过去 ,她直接就挂了。
过很久,才回一条信息:在开会。
她的朋友圈,也设置了三天可见。
我像个被隔绝在玻璃罩外的可怜虫,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的世界 ,却再也走不进去 。
我慌了。
我给她发了很长很长的信息。
我说我想她了,我说我后悔了,后悔跟她吵架 ,后悔让她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
我说,等她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她回了两个字:再说。
我的心 ,一点点地往下沉 。
离她回国的日子,越来越近。
我每天都在数着日子过。
那种感觉,像一个等待审判的死刑犯 。
我知道 ,那一刀,迟早会落下来。
但我不知道,它会从哪个方向 ,以怎样的方式落下来。
许婧回国那天,是个阴天 。
我去机场接她。
三个月不见,她瘦了,也黑了。
但她的眼神 ,却比以前更亮了,亮得像淬了火的钢。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风衣,拉着那个熟悉的行李箱 ,从出口走出来 。
我迎上去,想给她一个拥抱。
她却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避开了。
我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
“走吧。”
她淡淡地说,率先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我跟在她身后 ,看着她挺得笔直的背影,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
一路无话。
车里的气氛 ,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到了家 。
我帮她把行李箱提进门。
“累了吧?先歇会儿,我去做饭。 ”我试图缓和气氛 。
“不用了。”
许婧打断我,她没有换鞋 ,就那么穿着风衣,站在玄关处。
她把随身的包放在鞋柜上,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扔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啪嗒 。
一声轻响。
我低头一看。
那是一张纸 。
一张B超单。
我颤抖着手,拿了起来。
上面的字,像一个个烧红的烙铁 ,烫得我眼睛生疼 。
“宫内早孕,约8周+。”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 ,一片空白。
她……她真的怀孕了 。
我策划的一切,都成功了。
我应该高兴的,不是吗?
我应该冲上去抱住她 ,告诉她我有多开心。
可是,我动不了 。
我抬起头,看向许"婧。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只有冰冷。
刺骨的冰冷 。
“陈阳 , ”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我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
她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
“不想说?那我替你说。”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塑料密封袋 ,里面装着几片白色的药片 。
“这是我在柏林找人检测过的东西。”
“你知道结果是什么吗? ”
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Folic Acid。”
叶酸 。
轰隆。
我感觉我的世界,塌了。
我最害怕的事情 ,我一直逃避的事情,就这么以一种最残忍 、最直接的方式,被揭穿了 。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我的声音 ,干涩得像砂纸。
“一个月前。 ”
“我去医院做检查,因为孕吐得厉害。医生问我有没有吃什么药,我把我随身带的那板‘优思明’给了他 。”
“那个德国老头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他说 ,许女士,这上面的德语写的是叶酸,不是避孕药。”
许婧平静地叙述着 ,像在说一个跟她毫不相干的故事 。
“那一刻,我真傻了。 ”
“我以为是药店卖错了,或者是我自己拿错了。”
“可我回到公寓 ,翻遍了所有的行李,都没有找到我那盒备用的优思明 。”
“然后,我就想起来了。 ”
“想起了你送我去机场前 ,那个晚上,你在卫生间里待了很久。”
“想起了你送我上飞机前,对我说的那句‘照顾好自己’ 。”
“想起了这几个月 ,你在电话里,那些旁敲侧击的、莫名其妙的关心。 ”
“陈阳,你演得真好啊。”
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
“我当时 ,真想立刻就飞回来,狠狠地给你一巴掌。”
“可我忍住了。”
“我想看看,你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 ”
“我想看看 ,等我拿着这张B超单回来,你会是一副怎样惊喜若狂的嘴脸 。”
“现在我看到了。”
“你满意了吗? ”
她向前一步,逼近我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燃着熊熊的怒火。
“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算计自己的妻子 ,把她变成一个生育的工具,你满意了吗?!”
“我……”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狼狈不堪 。
所有的借口 ,在事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只是……太想要一个孩子了……我们的婚姻…… ”
“我们的婚姻?”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陈阳,你凭什么觉得 ,一个用欺骗和算计得来的孩子,能拯救我们的婚姻?”
“你这是在拯救婚姻吗? ”
“不,你是在用最恶毒的方式 ,把它推向坟墓!”
“我告诉你,我为什么不想要孩子。”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带着一丝颤抖 。
“我妈,当年是市里文工团的台柱子,为了生我 ,放弃了去省里进修的机会。后来,她就在柴米油盐里,耗尽了她所有的才华和灵气。 ”
“我从小就看着她 ,看着她一边洗着永远洗不完的尿布,一边看着电视里她以前的同事在更大的舞台上发光 。”
“我见过她深夜里,一个人躲在阳台上,无声地流泪。”
“我发过誓 ,我绝对,绝对不要过她那样的人生。”
“事业对我来说,不是什么狗屁的野心 ,那是我的尊严,是我证明我能掌控自己人生的唯一方式! ”
“这次去柏林,是我争取了多久才得到的机会?你知道吗?”
“项目成功了 ,事务所准备在柏林成立分部,我是负责人的第一人选!”
“我的人生,本来有无限的可能! ”
“可是现在 ,全被你毁了!”
“被你,被这个你强加给我的孩子,全都毁了!”
她指着自己的肚子 ,眼泪,终于决堤 。
我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心如刀绞。
我一直以为,我了解她。
我知道她要强 ,知道她有事业心。
但我不知道,在这些表象之下,藏着这么深的伤痕和恐惧 。
我自以为是的“拯救 ” ,对她而言,却是最残忍的酷刑。
我毁了她。
我亲手,毁了我最爱的人 。
“对不起……”
我跪了下来 ,泪流满面。
“许婧,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语无伦次,除了“对不起 ”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许婧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
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陈阳 ,”她说,“我们离婚吧。”
这五个字,像五把尖刀,插进了我的心脏 。
“不……不要…… ”我抓住她的裤脚 ,像个无助的孩子,“许婧,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求求你……我们还有孩子……”
“孩子?”她低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怜悯 ,“这个孩子,我会生下来。但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他是我的孩子 ,只是我一个人的 。 ”
“至于你,”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清晰无比地说道,“从你换掉我药的那一刻起,你就不配当一个父亲,更不配当我的丈夫。”
她甩开我的手 ,转身,拉起那个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放下的行李箱。
“这套房子,当初买的时候 ,我出的钱多,归我。你的东西,我会让阿姨打包好 ,寄到你公司 。 ”
“离婚协议,我的律师会尽快发给你。”
她说完,拉开门 ,走了出去。
没有回头 。
一次都没有。
门,被轻轻地带上。
咔哒 。
像是给我和她的过去,画上了一个句号。
我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我以为我扳动道岔,会通往天堂 。
原来 ,那是一条单行道。
通往的,是万劫不复的地狱。
而我,就是那个亲手把自己送进去的 ,愚蠢的罪人 。
许婧走了。
带着我所有的希望和悔恨,从我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地板上跪了多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 ,从灰白变成墨黑,我才像一具行尸走肉,慢慢地爬起来 。
这个家 ,还是那个家。
沙发,电视,茶几上的那盆绿萝。
一切都没有变 。
但一切又都变了。
空气里 ,再也没有她身上那股冷冽的木质香气。
衣柜里,属于她的那一半,已经空了 。
卫生间的洗漱台上,她的瓶瓶罐罐 ,也都不见了踪影。
她走得那么干脆,那么彻底,仿佛要把自己在这个家里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都抹杀干净。
我瘫在沙发上,睁着眼,一夜无眠 。
第二天 ,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是陈阳先生吗?我是许婧女士的代理律师,姓王。关于您和许女士的离婚事宜……”
电话那头,是一个公事公办的、毫无感情的声音 。
我默默地听着 ,没有插话。
财产分割,孩子抚养权……
一切,都像许婧说的那样。
房子归她 ,车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 。
孩子,归她。
我只有探视权。
没有商量的余地 。
那不是一份协议,那是一份判决书。
宣判了我的婚姻,死刑。
我挂了电话 ,给我妈打了过去 。
电话刚接通,我妈兴奋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儿子!小婧回来了吧?怎么样怎么样?妈跟你说,你可得好好表现 ,把老婆哄高兴了,让她赶紧给你生个大胖小子! ”
听着我妈的声音,我的眼泪 ,再也忍不住了。
“妈……”我哽咽着,“我们……要离婚了 。”
电话那头,是我妈惊慌失措的声音。
“什么?!离婚?!为什么啊?!你们不是好好的吗?! ”
我把一切 ,都告诉了她。
从我们之间的问题,到我换药的卑劣行径,再到许婧的决绝 。
我说得语无伦次 ,像个在老师面前承认错误的小学生。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你这个……混账东西!”
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从听筒里传来 。
“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啊!陈阳!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糊涂蛋啊!”
“你把人家一个好好的姑娘,给害成什么样了! ”
“你让我这张老脸,以后往哪儿搁啊!”
我妈在电话那头 ,泣不成声。
我从来没听过她哭得这么伤心。
我以为她会骂我,会打我 。
可我没想到,她更多的是自责和心痛。
“是我……都怪我……”她哽咽着 ,“是我天天催你,天天给你压力……把你给逼成这样的……”
“妈,不怪你…… ”
“你别说了!”她打断我 ,“你现在,马上去找小婧!去给她跪下!去求她!告诉她你错了!不管她要打你骂你,你都受着!一定要把她给我求回来!”
我苦笑了一下。
“妈 ,没用了 。 ”
“她不会原谅我了。”
永远,都不会了。
挂了电话,我收到了老宋的信息 。
“怎么样了?”
我回了两个字:“离了。 ”
很快,老宋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操!还真离了?那孩子呢?”
“她要自己养 。”
“……老陈 , ”老宋叹了口气,“哥们儿对不住你,当初没拦着你。”
“不怪你 ,”我说,“是我自己,利欲熏心 ,鬼迷了心窍。 ”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我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
“走一步,看一步吧。”
接下来的日子 ,我过得浑浑噩噩。
我搬出了那个曾经的家,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小单间 。
每天,两点一线。
上班 ,下班。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用疯狂的忙碌,来麻痹自己 。
我不再参加任何朋友的聚会。
我怕看到别人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
那会像一把刀子 ,提醒我,我曾经离那样的幸福那么近,却又被我亲手推得那么远 。
一个月后 ,我收到了许婧律师寄来的离婚协议。
我看着上面的条款,每一条,都像是在凌迟我的心。
我在末尾 ,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
陈阳。
那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一个人的骨架 ,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
我们的婚姻,就这样,以一种最不堪的方式 ,画上了句号。
秋去冬来 。
城市下了第一场雪。
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雪花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融化了 ,留下一片冰冷的湿意。
我忽然,很想见一见许婧 。
我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肚子应该,更大了些吧。
孕吐还厉不厉害?
她一个人 ,能照顾好自己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
我像个疯子一样,打了辆车 ,去了我们以前住的那个小区。
我没有上去。
我只是把车停在楼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
我就那么看着。
看着我们曾经的家,那扇窗户。
灯 ,是亮着的 。
橘黄色的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显得那么温暖。
可那份温暖 ,再也不属于我了。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
一辆车,缓缓地驶进了小区 。
车停在楼下,车门打开,一个男人先走了下来。
他绕到副驾驶座 ,体贴地打开车门,扶着一个女人,慢慢地走了下来。
那个女人 ,是许婧 。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羽绒服,但依然能看出,她隆起的腹部。
她的身边 ,站着的那个男人,我不认识。
他看起来文质彬彬,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
他小心翼翼地护着许婧 ,帮她掸掉身上的雪花,又接过她手里的包。
许婧对他笑了笑。
那个笑,是我从未见过的 ,发自内心的,温柔的笑 。
他们俩,并肩走进了单元门。
像一对最恩爱不过的夫妻。
我的手,死死地攥着方向盘 ,指节因为用力,而阵阵发白 。
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 ,狠狠地捏住,疼得我快要窒息。
原来,她离开我 ,过得这么好。
原来,没有我,她的人生 ,依然可以这么精彩。
原来,我所以为的“拯救 ”,不过是我自作多情的一场笑话 。
我才是那个 ,最可笑,最可悲的人。
我发动了车子,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小区。
后视镜里 ,那栋楼,那扇窗,越来越远 ,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 。
就像我那段,被我亲手埋葬的爱情。
又过了几个月 ,春天来了。
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
“请问,是陈阳先生吗?”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
“我是。”
“我是许婧的助理 ,我姓李 。许婧她……生了。 ”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
“生……生了?”
“是的,昨天晚上生的 。是个女儿 ,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许婧让我通知您一声,如果您想看孩子的话…… ”
“我想!”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现在就过去!在哪家医院?”
我以最快的速度 ,赶到了医院。
在病房门口,我看到了那个姓李的助理。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
“许总在里面休息 ,孩子在婴儿室,我带您过去吧。 ”
我跟着她,穿过长长的走廊。
我的心 ,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
隔着巨大的玻璃窗,我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躺在保温箱里的婴儿。
她那么小 ,皮肤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但她是我女儿 。
是我的血脉。
我趴在玻璃上,贪婪地看着她。
眼泪 ,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
“她叫什么名字?”我问身边的李助理。
“许念。”
“哪个念? ”
“思念的念 。”
许念。
她在思念谁?
肯定,不是我吧。
我苦涩地笑了笑。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护士来赶人 。
李助理对我说:“陈先生 ,许总说,您以后每个月的第一个周末,可以来看孩子。”
“好。”
“抚养费的事 ,许总说不用了 。她一个人,可以负担。 ”
“不,”我立刻拒绝 ,“这是我应该做的。我会每个月,按时把钱打到她的卡上 。”
这是我作为父亲,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李助理点了点头 ,没再说什么。
我没有去病房看许婧 。
我不敢。
我怕看到她冰冷的眼神。
也怕,看到她身边,站着那个男人 。
我悄悄地走了。
像一个来探监的罪犯 ,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
从那以后,每个月的第一个周末,成了我生命里 ,唯一的盼头。
我会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 。
给孩子买新衣服,新玩具。
虽然我知道 ,这些东西,许婧可能根本不会让她用。
但我还是固执地,一次又一次地买 。
我见孩子的地点 ,是许婧家楼下的咖啡馆。
每次,都是李助理抱着孩子下来。
许婧,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
孩子一天天长大。
从一个只会哭闹的小肉团 ,慢慢地,学会了翻身,学会了坐 ,学会了爬。
她长得很像许婧,尤其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 。
每次我抱着她 ,她都会睁着那双酷似她妈妈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我。
然后,咧开没牙的嘴 ,对我笑。
那一刻,我觉得我整个世界,都被点亮了 。
可幸福的时光 ,总是那么短暂。
两个小时后,李助理会准时出现,把孩子从我怀里抱走。
每次分别 ,我的心,都像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离我越来越远 ,直到消失在单元门口 。
然后,我一个人,在咖啡馆里,坐到天黑。
女儿一岁生日那天。
我买了一个很大的蛋糕 ,还有一份她肯定看不懂,但我坚持要送的礼物——一套精装版的《建筑史》 。
我希望她以后,能像她妈妈一样 ,成为一个优秀的设计师。
但不要像她妈妈一样,活得那么累。
也千万,不要遇到像我这样的父亲 。
我抱着礼物和蛋糕 ,第一次,鼓起勇气,走进了那个单元门。
我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 ,是那个男人 。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找谁? ”
“我……我找许婧。”
“她不在 。”男人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
“我是陈阳 , ”我说,“今天是孩子的生日,我……”
“我知道你是谁。”男人打断我,“许婧带念念回外婆家了 ,要过几天才回来。 ”
“哦……”我有些失落 。
我把手里的蛋糕和礼物递过去。
“那这个,麻烦你转交给她。”
男人没有接 。
他看着我,忽然说:“我们 ,能聊聊吗? ”
我们去了楼下的咖啡馆。
还是那个我每个月都会来的地方。
“我叫林森,是许婧的同事,也是……她的男朋友 。”他自我介绍道。
我点了点头 ,心里一阵刺痛。
“我知道你们之间的事,”他说,“许婧都告诉我了 。”
“我今天找你 ,不是想指责你什么。我只是想,以一个男人的身份,跟你说几句话。 ”
“许婧她 ,过得很不容易 。”
“怀孕的时候,孕吐反应特别大,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后来 ,还要一边带孩子,一边负责柏林分公司筹建的工作。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 ”
“她从来不喊累,也从来不抱怨 。”
“但是我知道 ,她心里苦。”
“她有时候,会看着念念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
“我知道 ,她心里,还是有你的 。”
我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那种爱 ,”林森摇了摇头,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是一种……很复杂的感情。有恨 ,有怨,但可能,也有一丝……不甘心 。 ”
“她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陈阳 ,我不知道你现在是怎么想的。但我希望,你不要再来打扰她们母女了 。”
“你每次来,对她来说 ,都是一种折磨。会让她想起那些不好的过去。 ”
“如果你真的爱她,真的为了孩子好,就放手吧 。”
“给她 ,也给你自己,一条生路。”
林森说完,站起身 ,对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我一个人,在咖啡馆里 ,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华灯初上 。
我看着玻璃窗上,自己那张憔悴的 、落魄的脸。
林森说得对。
我所以为的“弥补”,对许婧而言 ,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伤害 。
我像一个阴魂不散的恶鬼,缠着她,让她不得安宁。
是时候 ,该放手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了那个我置顶了很久,却再也没有联系过的对话框 。
我打下了一行字 ,删掉。
又打,又删。
最后,我只发过去一句话 。
“许婧 ,对不起。祝你,和念念,永远幸福。 ”
然后 ,我按下了那个红色的删除键 。
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我申请了调职。
去了公司在南方的分部,一个离这座城市很远很远的 ,陌生的沿海小城。
我换了手机号,断了和过去所有人的联系 。
我像一个苦行僧,用自我放逐的方式 ,来惩罚自己犯下的错。
我开始学着,一个人生活。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 ,一个人在海边,走很长很长的路 。
有时候,我会想起许婧 ,想起念念。
想起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许婧一样的小姑娘。
心,还是会疼 。
但我知道 ,这都是我应得的。
是我亲手,种下了因。
就必须,独自吞下这枚,苦涩的果 。
两年后。
我因为工作出色 ,被调回了总部。
再次回到这座熟悉的城市,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大楼还是那栋大楼。
只是 ,物是人非。
一次,我去参加一个行业峰会。
在会场的嘉宾名单上,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
许婧。
她作为新生代建筑设计师的代表 ,上台发言。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白色西装,长发挽起,自信 ,从容,光芒万丈 。
她的演讲,精彩绝伦。
赢得了满堂喝彩。
我坐在会场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远远地看着她 。
像在看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会议结束后,我在走廊里,和她不期而遇。
她也看到了我 。
四目相对。
时间 ,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她比以前,更瘦了些 。
但眼神 ,却更加的坚定和从容。
“好久不见。”
是她,先开的口。
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
“好久不见。”我说 ,声音有些干涩。
“你……还好吗? ”她问 。
“挺好的。你呢?”
“也挺好。”
一阵尴尬的沉默 。
“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说。
“好 。”
她从我身边走过,带起一阵熟悉的 ,冷冽的木质香气。
就在我们擦肩而过的那一刻。
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
“陈阳。”
她没有回头。
“谢谢你。 ”
我愣住了 。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年的放手。”
“也谢谢你 ,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让我 ,成为了更好的自己。”
说完,她便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 ,走远了 。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眼泪,毫无预兆地 ,夺眶而出。
我终于明白 。
真正的爱,不是占有,不是捆绑 ,更不是以爱为名的算计。
而是成全。
是放手 。
是看着你,在没有我的世界里,活成了你最想要的模样。
夕阳的余晖 ,从走廊的尽头,洒了进来。
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我对着那个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 ,轻轻地说了一句。
“祝你幸福,许婧。”
也祝我自己,能在往后的岁月里 ,学会与自己的罪,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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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概览:我叫陈阳,三十二岁,产品经理。今晚,是我婚姻的转折点,或者说,是我亲手扳动的、通往地狱或天堂的道岔。许婧在收拾行李箱。她是我的妻子,一个冷静、精准、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建筑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