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经记者：岳楚鹏 高涵 每经编辑：段炼,兰素英
鲍威尔 图片来源：新华社发（李源清摄）
纸大陪审团传票 ，让鲍威尔成为首位遭刑事调查的在任美联储掌舵人。
这场由美联储总部翻新工程超支引发的风波，已演变为一场围绕货币政策主导权与美联储独立性的激烈博弈 。
随着共和党内部就调查事件出现“倒戈 ”情况 ，有参议员直接表示 ，将反对特朗普所有提名人选 。参议院是否将对下一任美联储主席提名和投票流程按下“暂停键”？下一任美联储主席是否会因此陷入“难产 ”困局？
鲍威尔的强硬姿态，是否预示着他将打破惯例留任理事？如果下一任美联储主席提名在参议院投票陷入僵局，鲍威尔是否会成为美联储时隔47年以来的又一位“临时主席 ”？
此外 ，据界面新闻消息 ，1月13日，全球央行行长发表联合声明 ，声援美联储主席鲍威尔。多国央行行长在声明表示 ，其与美联储体系及其主席杰罗姆·鲍威尔“站在同一战线” 。声明中提到：“中央银行的独立性是我们服务的公民获得价格、金融与经济稳定的基石 。因此，必须在充分尊重法治与民主问责的前提下 ，坚决维护这种独立性。”上述声明由欧洲中央银行行长 、英格兰银行行长 、瑞典中央银行行长、丹麦国家银行董事会主席 、瑞士国家银行管理委员会主席 、澳大利亚储备银行行长、加拿大银行行长、韩国银行行长 、巴西中央银行行长 、国际清算银行董事会主席、国际清算银行总经理和挪威银行行长联合发表。
市场方面 ，当地时间13日，截至发稿 ，美股三大指数齐跌 。
鲍威尔成首位遭刑事调查的
在任美联储主席
对现任美联储主席进行刑事调查 ，这在美国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
事件的焦点直指美联储总部马里纳·埃克尔斯大楼（Marriner S. Eccles Building）翻新工程。该项目自2022年破土动工 ，预计2027年完工 。但项目预算目前已升至近25亿美元，超支近7亿美元 。
根据美联储的说法，这两栋建于1930年代的建筑自落成以来从未进行过全面翻新 ，存在石棉和铅污染等问题 ，并且需要改造以符合残疾人无障碍法律的要求。
美联储总部大楼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VCG31N2228890897
在2025年6月的国会听证会上 ，面对“豪华装修”的指控，鲍威尔坚决否认 。他澄清道 ，2021年的一版提案中确实包含私人电梯 、高层决策者私人餐厅 、喷泉和新的大理石装饰等内容 ，但这些都在后续方案中被取消了 。
然而，鲍威尔这番旨在澄清的证词却成了此次调查的切入点。
1月9日 ，哥伦比亚特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向美联储送达大陪审团传票 ，正式对鲍威尔展开刑事调查，以厘清他是否在国会作了虚假陈述 。该办公室负责人是珍妮·皮罗（Jeanine Pirro） ，她被外界视为特朗普的长期盟友 。
西部证券海外分析师张泽恩在接受《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每经记者）采访时表示 ，无需过度高估此次刑事调查的严重程度。他认为，“特朗普的一系列操作核心目的是逼迫美联储降息，而非真正将鲍威尔赶下台 。 ”
张泽恩指出 ，历史上没有美联储主席被弹劾下台的先例 ，且调查涉及的翻新项目并非美联储核心工作，鲍威尔一方也掌握详细的预算和发票等证据 ，因此调查大概率会不了了之 ，市场热度将逐步消退 。
在接到传票后，律师出身的鲍威尔利用一个周末的时间与顾问紧急商讨对策 ，最终决定公开对抗。
1月11日晚 ，他通过美联储官网发布了一段仅两分钟但措辞异常严厉的视频声明，直指调查是“借口 ” ，其真实意图是干预货币政策。鲍威尔指出 ，当前的核心在于“美联储是否还能基于证据和经济状况来制定利率政策，还是说货币政策将被政治压力所恐吓和左右” 。
对于这项调查 ，特朗普在接受采访时虽撇清关系 ，称“一无所知 ”，但同时又毫不掩饰对鲍威尔的不满，补刀称“他在美联储当然做得不够好 ” 。
1月12日 ，包括艾伦·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本·伯南克（Ben Bernanke）和珍妮特·耶伦（Janet Yellen）在内的三位美联储前主席 ，以及多位前财政部长和知名经济学家发表联合声明，谴责此举是“利用检方调查削弱美联储独立性的前所未有之举”。
多名共和党参议员公开反对
美联储新主席任命恐受阻
目前，对鲍威尔的调查让未来美联储主席人选的提名和投票充满了不确定性 ，因为已有多位共和党籍参议员公开反对针对鲍威尔的调查 。
其中 ，汤姆·蒂利斯（Thom Tillis）措辞激烈地表示：“如果对特朗普政府内部顾问是否在积极推动终结美联储独立性还存有任何疑问，现在应该没有了 。 ”他认为 ，现在真正受到质疑的是美国司法部的独立性和公信力。
他同时表示 ，“在此事司法调查水落石出之前，我将反对所有美联储人事任命——包括下任主席的提名确认 。”
蒂利斯推文 图片来源：X
Lisa Murkowski也表示，调查是对鲍威尔的胁迫，支持汤姆·蒂利斯阻止新任美联储主席提名的做法 。
Lisa Murkowski推文 图片来源：X
根据《联邦储备法》，美国总统不能直接“空降”一位外部人士来担任美联储主席 ，其提名人选必须“先当理事 ，再当主席”。
美联储的最高权力机构是由7名理事组成的理事会（Board of Governors） 。所有理事都由总统提名，并需获得参议院的投票确认 。
理事的任期长达14年 ，且任期交错 ，每两年只有一个理事任期结束，以防止任何一届总统在短期内主导理事会的人事构成。
美联储主席和副主席 ，都必须从这7名已经获得参议院确认的理事中产生 。
目前 ，下一任美联储主席最热门的两个人选——凯文·哈塞特（Kevin Hassett）和前美联储理事凯文·沃什（Kevin Warsh），都不是现任美联储理事 。
凯文·哈塞特被认为是“忠诚派 ”的代表。作为特朗普的白宫经济顾问 ，他与总统团队合作关系更为直接 ，政策协调成本低，在推动降息以配合政府增长目标上更容易形成一致行动。然而，短板也同样明显 。张泽恩分析称：“哈塞特忠诚于特朗普 ，但货币政策经验匮乏 ，仅在二十多年前担任过美联储顾问，缺乏核心货币政策研究经历 ，市场接受度较低 。 ”
凯文·沃什曾在2006年至2011年担任美联储理事。张泽恩指出 ，沃什背后代表华尔街利益，其货币政策履历丰富 ，对市场而言是更“可预期”的选择 。
美国总统提名美联储理事后 ，需要参议院确认 。
这个过程通常包括在参议院银行委员会（Senate Banking Committee）举行公开听证会，被提名人需要就通胀 、就业 、金融稳定、银行监管以及央行独立性等一系列关键问题回答议员们的质询。听证会后 ，参议院银行委员会进行内部投票 ，投票通过后再提交至参议院进行全体表决 。
但目前，明确表示反对任何特朗普提名人选的汤姆·蒂利斯 ，正是参议院银行委员会成员 。共和党在该委员会仅以13比11的微弱优势占据多数席位。他的反对可能导致委员会陷入僵局 ，并阻止被提名人进入参议院全体投票表决 。
此外，Cynthia Lummis 、Dave McCormick 、Kevin Cramer和John Kennedy这4位对本次调查表示反对的共和党籍参议员，也是参议院银行委员会的成员 。
因此，参议院共和党领袖约翰·图恩周一承认 ，对鲍威尔的调查可能会使美联储提名人的确认更加困难。
就算过了参议院银行委员会这一关 ，还需要参议院全体表决，并获得51票支持（简单多数） 。
目前 ，共和党在参议院拥有53个席位 ，民主党党团（含两名无党籍参议员）则拥有47席 。这意味着，只要有4名共和党议员“倒戈 ” ，与民主党参议员一同投下反对票 ，特朗普的美联储理事提名就会被否决。
历史上曾出现过多次美联储理事提名未获通过的案例。
例如，2020年 ，特朗普提名的理事人选朱迪·谢尔顿（Judy Shelton） ，因其支持金本位等非主流观点引发巨大争议，最终在参议院的程序性投票中以47票赞成、50票反对的结果被否决 。斯蒂芬·摩尔（Stephen Moore）和赫尔曼·凯恩（Herman Cain），均是特朗普在2019年公开表示将提名的人选 ，但因在参议院面临两党议员的强烈反对和自身争议 ，最终在正式提名送交参议院前便主动退出 。
此外，还有提名因参议院的“拖延战术”而失效。
参议院可以通过“搁置 ”的方式变相否决提名 ，即不安排听证或投票 ，让提名在国会会期结束后自动失效 。
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人事变动是斯蒂芬·米兰（Stephen Miran）的理事席位 。
米兰的理事任期将于2026年1月31日届满，他本人曾表态可考虑连任。作为特朗普安插在理事会的“自己人 ” ，张泽恩认为 ，米兰留任的概率极高，因为距离其任期结束仅剩十几天 ，即使特朗普立刻提名新人选也来不及走完国会流程 。若米兰离职 ，理事会将失去特朗普的核心支撑，这是特朗普不愿看到的局面 。但米兰的留任仍需要通过参议院审核。
从时间节点上看 ，为了确保在5月31日鲍威尔卸任后实现无缝衔接 ，考虑到参议院的确认流程耗时，特朗普最晚需要在2026年3月确定新主席人选 。张泽恩预计，特朗普很可能在下次议息会议前再次释放提名信号 。
鲍威尔四条出路：打破惯例留任理事
还是时隔47年美联储的又一位“临时主席”？
鲍威尔的美联储主席任期将于2026年5月31日结束 ，而他的理事任期将持续到2028年1月31日。综合分析师的观点 、历史惯例以及鲍威尔本人的强硬姿态 ，他未来的去向大致有四种可能 。
第一，提前卸任 。一些特朗普的盟友曾乐观地认为 ，持续的法律和政治施压行动会让鲍威尔“知难而退 ” ，提前卸任。不过，从鲍威尔近期的系列动作来看 ，这种可能性正在降低。
据媒体报道 ，鲍威尔早已聘请了华盛顿顶级的诉讼律师事务所Williams & Connolly作为外部法律顾问，为可能到来的法律挑战做准备 。他主动公开调查并强硬反击的姿态 ，也被市场解读为“不会退让 ”的明确信号 。
SGH Macro Advisors和西部证券的分析师均认为鲍威尔提前辞职的概率极低 ，后者预计概率仅在10%左右。
第二，留任美联储理事 。根据惯例 ，美联储主席任期结束后 ，会主动辞去理事职位 。张泽恩认为，即便鲍威尔在极端情况下选择留任理事，其对市场的长期影响也有限。
他解释说：“理事与主席的影响力差异显著 ，主席的核心影响力源于其职责带来的高频对外发声权 ，而非个人 。若特朗普确定新主席人选，即便尚未上任 ，市场可能更关注新主席的表态 ，鲍威尔的话语权将进一步弱化 。”
第三，担任“临时主席 ”。还有一种可能便是参议院与白宫反复拉锯 ，迟迟不能决定最终接任鲍威尔的人选 。在这种情况下 ，美联储主席的位置就出现了空缺 。在美联储的制度设计中，主席职位出现空档并不意味着权力真空。历史上 ，美联储曾至少两次在主席任期届满 、继任者尚未获确认的情况下 ，由理事会通过“临时主席 ”机制维持运转 。
最典型的案例出现在1948年，当时 ，时任主席马里纳·埃克尔斯（Marriner S. Eccles）的任期于当年1月 31日正式结束 ，但由于继任人选托马斯·麦凯布（Thomas B. McCabe）并非美联储时任理事，所以直到同年4月中旬才完成参议院确认并就任 。在这段超过两个月的过渡期内，埃克尔斯并未立即离开美联储理事会 ，而是以“临时主席”身份继续主持理事会事务 ，直至新主席到位。
再如，1978年1月31日 ，阿瑟·伯恩斯（Arthur Burns）的主席任期结束后 ，接任者威廉·米勒（G. William Miller）直到3月8日才完成确认流程。这一空档期同样由理事会指定伯恩斯继续留任“临时主席”主持会议，直至新主席获得参议院确认 。需要注意的是 ，本次空挡是因为1977年通过的《联邦储备改革法》首次明确要求主席、副主席须经参议院确认导致的 。
最后 ，主席任满后离职。这是市场和分析师普遍认为概率最高的结局 。
张泽恩对每经记者表示：“从历史经验看，过去75年几乎没有主席卸任后继续担任理事的先例；且鲍威尔无意留任与特朗普持续抗争 ，其当前核心目标是在任期内维护美联储独立性、履行职业素养 ，任满后无需再卷入相关博弈 。 ”
美联储自1914年成立以来共有16位主席，其中 ，除伯恩斯（Arthur F. Burns）因新主席提名流程尚未结束而在主席职务上多挂职23天外 ，主席任期结束后仍以理事身份留任美联储的仅有2人：首任主席哈姆林（Charles S. Hamlin）与第7任主席埃克尔斯（Marriner S. Eccles），二人在辞去主席职务后，分别在理事会留任了19年零6个月 、3年零5个月。
有“美联储通讯社 ”之称的华尔街日报记者Nick Timiraos也指出 ，特朗普盟友发起此次调查的目标之一 ，就是确保鲍威尔在5月之后离开理事会，从而为特朗普腾出人事任命空间 。鲍威尔的离开 ，将使得特朗普有机会在7人理事会中再安插一名亲信 ，进一步扩大其在货币政策决策中的影响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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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岳楚鹏 高涵
编辑|段炼 兰素英 杜恒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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