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区房到精神科,海淀高知家庭的教育溃败|身边Ourlife

《要有光》是非虚构代表作家梁鸿继“梁庄三部曲”之后,沉淀5年,又一具有现实意义的非虚构作品。 本次,梁鸿把写作对象投向了那些被困住的少年——因为情绪问题而失学、休学在家的孩子以...

从学区房到精神科	,海淀高知家庭的教育溃败|身边Ourlife从学区房到精神科,海淀高知家庭的教育溃败|身边Ourlife

《要有光》是非虚构代表作家梁鸿继“梁庄三部曲 ”之后,沉淀5年,又一具有现实意义的非虚构作品。

本次 ,梁鸿把写作对象投向了那些被困住的少年——因为情绪问题而失学 、休学在家的孩子以及在退学和抑郁边缘挣扎的孩子 。她用了三年时间,足迹踏遍超大城市 、中等城市、县城和农村,走进家庭、学校 、社会教育机构和精神医疗机构 ,沉浸式采访孩子、父母、教师 、医生与心理咨询师,记录他们真实的声音,试图呈现出当代中国青少年的心理图景 。

本文选自《要有光》第七章 ,记录了两个海淀高知家庭所面临的育儿困境:在孩子所遭受的痛苦面前,曾经让两个家庭引以为傲的,或全力托举式鸡娃、或快乐成长教育 ,似乎都在刹那间失灵了。而那些经年累月掏空了堤坝的“蚁 ”,到底是什么?

崩溃

时间太慢了。

几分钟之前,是九点十分 。陈清画又一次坐到书桌前 ,打开电脑 ,试图完成单位的报表,可是,眼前黑压压一片 ,她根本无法辨认出一行数字;她又在视频上找出一个最近正火的电视连续剧,打开之后,连片头都没有看完 ,她又关闭了页面。她一直避免看电脑右上端的时间,避免打开手机,然而 ,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下,九点十二分。她似乎已经用完了全部力气,尽力去找别的事情做 ,她觉得时间应该过去很久了,然而,只走了两分钟 。

她早晨五点五十分起床 ,先蒸米饭 ,又煎了牛排,把牛排剪成适宜入口的小块,放上黑胡椒酱 ,又把胡萝卜和杏鲍菇切成丝,在水里焯了焯,放点盐和油。做完这些 ,刚好六点四十分。该叫吴用起床了 。为了让吴用能够每天多睡半小时,他们搬到离学校五分钟远的一个老破旧小区。六十二平方米的两居室,月租金一万八千元。全楼六层 ,每一层房间内的走动都听得清清楚楚 。

站在吴用房屋门口,陈清画鼓足勇气,用一种轻快的语气喊道 ,用用,该起床了,饭已经好了。然后 ,她靠近房门 ,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屋内的动静。她听到吴用发出了“嗯”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 。但这一声已足以让陈清画轻松得快要飞起来 ,这是吴用醒来的标志,许多时候,她根本得不到任何回应 。她马上回到厨房 ,把牛排、米饭盛出来,放在桌子上,又拿出一颗橙子 ,剥出果肉,放在一个小碟子里。这样,五分钟过去了 ,陈清画端一杯温开水,又一次站在吴用房门口,喊道 ,用用 ,起来了没有?我给你端杯水过来。

她又一次侧耳倾听,听到吴用说,好的 。但是声音还是没有清醒的样子。陈清画的心沉了下去 ,刚才的轻快刹那消失,她有了不祥的预感。虽然最近一段时间这不祥之感越来越频繁,但是她仍然怀着无限的期待 ,儿子稍微的回应,她就像得到恩赐一样喜悦无比 。

时间仍然蜗牛般往前爬行。五分钟又过去了,现在是六点五十分 ,如果吴用再不起床,就赶不上七点半的早读。陈清画想,干脆早读就不上了 ,反正老师也知道他的情况,不要求他早读 。那就等七点半再叫他吧。

于是,陈清画把桌子上的饭和菜又收拾回厨房 ,放在锅里用小火保温。

房间太小 ,她无处转身 。她想离开房间,到外面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可又无法离开房间。

不知道看了多少次时间 ,到七点二十五分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猛然站起来 ,来到吴用的房间门口,大声喊道,用用 ,起来了,七点半了。

她贴着房门,耳朵里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

她又敲了敲门 ,仍然没有声音 。

她站在门口,呆立了一会儿,又拿手掌拍门 ,一边拍一边喊 ,用用,起来了,七点半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

她站了一会儿 ,又大力拍门 。边拍边喊。

房间里仍然静悄悄。

她开始有点失控 。她用一只手紧紧握住另一只手,阻止自己再继续敲门。

她夜里两点钟起床,发现吴用房间的灯仍然亮着 ,那时她就有不祥的预感。不过有时候他即使熬夜第二天也能按时起床上学 。而更重要的是,她不敢再去打扰他,有许多次 ,当吴用的门打开,那张压抑阴沉的脸出现在她面前时,她觉得世界末日到了。她在心里抱怨 ,都说让家长放松,说家长放松了,孩子就放松了。可是 ,他晚上不睡觉 ,早晨不起床,不去学校上学,她又怎能放松呢 。她找不到任何让自己放松的理由。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情况。她不知道怎么面对这种情况 。她面对不了 。

已经八点钟了 ,陈清画暂时放弃了让吴用起床。

她回到自己房间,躺倒在床上,想哭 ,心里仓皇无比。她感觉整个世界都是灰暗的 。她无法承受如此沉重的压力。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翻通讯录 ,她想找个人倾诉一下,来分担一点她的压力。可是,她翻遍通讯录 ,却找不到一个人 。一个人也找不到。

她终于忍不住给文莉打电话,却连续两次没人接。文莉是她最好的朋友,从少年时代 ,她们就在一起分享彼此的喜怒哀乐 。可是 ,她知道文莉最近正陷入婚姻危机中,她和丈夫又一次发生剧烈冲突,闹到几乎要离婚的地步 ,她的状态一直不是很好,陈清画不想再给她添堵。可是,彼时 ,她还没想到,更大的苦难在等着文莉。

她什么也做不了,报表看不懂 ,剧看不下去,手机也刷不了 。她紧盯着那致命的时间,看着它蜗牛般一寸寸爬行。她犹豫了犹豫 ,拨了丈夫吴扬平的号码。在听到电话另一端那低低的一声“怎么了”时,陈清画哽咽了,向吴扬平委屈地诉说:“儿子又不起床了 。 ”她无法说出长句子 ,那样她会控制不住地哭出来 。她知道 ,吴扬平非常不喜欢她的哭泣,不喜欢她向他诉说儿子的问题。他恼怒于她话语里面孩子有问题的暗示。对面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不起床算了,不用管他 。我要开会。”吴扬平挂了电话。

陈清画伤心极了 ,眼泪哗哗往下流 。她仰起头,试图不让眼泪流出来,可是 ,它们朝着太阳穴的方向爬过去,一直钻进她头发深处。她的头发在慢慢变湿 、变沉。她的头疼得厉害 。

手机又响了。拿起手机,她看到一个名字。那是她以前的同事 ,几年前辞职回到自己家乡工作,当时送行聚餐时还说以后一定要多联系 。可事实上,自从她离开之后 ,大家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电话。她刚说了一声“喂”,就号啕大哭起来 。她说不了一句完整的话 ,她想向对方解释 ,可是,她哭得不能自已 。电话那头被她突如其来的哭声吓住了,但又不知怎么回事 ,只好说:“没事,清画,没事的。 ”陈清画边大哭边断断续续地说:“我儿子 ,我儿子……”对方更紧张了,说:“儿子怎么了,清画你慢慢说 ,不急,需不需要我做什么,我可以联系咱们的朋友。”陈清画说:“不是 ,我儿子不起床,他不起床上学,他好像生病了 。 ”在说出“生病”这两个字时 ,陈清画的哭声更大了 ,她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这两个在她内心盘旋了几个月的字,她终于说了出来。她的眼睛模糊一片 ,眼泪不断往下流,怎么擦也擦不完。

电话那边好像明白了什么,语气放松了一些 ,说:“咱儿子是不是进入青春期了?这是正常情况啊 。”对方马上讲起了自己妹妹孩子的事情,也是十五岁,最近不上学 ,天天在家打游戏,到医院诊断之后是中度抑郁,也正苦恼着不知道怎么办。

在对方絮絮的话语中 ,陈清画逐渐放松了下来,随之而来的就是深深的羞耻感。她太失控了,怎么可以就这样把自己的不堪暴露给对方 。她连声向对方抱歉 ,对方客气地说没关系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打电话。

她当然不会再打电话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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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陈清画因为儿子陷入崩溃的时候,文莉的儿子李风正按部就班上学 。那段时间 ,文莉搁下自己的婚姻问题,频频和陈清画约吃饭,她认为陈清画太紧张儿子了 ,太想让儿子好了,以至于把儿子逼得太狠,走向了反面。

她以自己为例。她对李风采取的是快乐成长教育 。李风从来没有上过任何一个课外班 ,这在海淀区绝对是异数 。李风从上幼儿园开始,放学之后就在小区里疯玩,吃饭时才回来。李风小学毕业 ,她也没有像其他家长那样,让儿子去考各种特长班、竞赛班或超前班。她认为自己儿子就是正常智商、普通孩子 。虽然孩子的父亲李建设从农村最底层一路考试过来,先是在中国最好的大学读书 ,又到国外最好的大学留学 ,博士毕业后回国直接被国家级研究所聘为研究员,并承担国家重要项目,但是李风似乎没有继承父亲的特质。

文莉对李风要求很低 ,只要健康成长就行,哪怕将来跑外卖 、当服务员、干清洁工她都无所谓。陈清画对此一直嗤之以鼻,她不认为文莉真的就愿意儿子将来做这些工作 。她俩从一个小镇出来 ,文莉家境优越,父母都是医生,也是一路拼杀到北京。文莉长得非常漂亮 ,从初中开始,就有许多男孩子追求,到北京读硕士之后 ,一些个人条件和家庭条件都非常不错的男孩向她展开热烈追求,文莉统统拒绝了。她不认为自己要靠漂亮来获得生存空间,她认为依靠自己的能力也完全可以做到 。她崇拜知识 ,喜欢“在知识海洋里遨游 ”的生活 ,也因此,她最后找了作为高级知识分子的李建设。她没有想到的是,李建设太爱“遨游在知识海洋”里了 ,结婚二十几年,他过着每天早晨九点到办公室、晚上十二点回家的超稳定生活,她根本抓不住他 ,在感情世界里抓不住,在孩子成长过程中更抓不住。

陈清画羡慕文莉,羡慕她对孩子的佛系和清醒的认知 ,只有和她在一起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扭曲和紧张 。

谁也没有想到,很快 ,文莉陷入了比陈清画更为难受的境地。

高二下学期,五月的一天,李风宣布 ,他不想再去学校 ,也不会再去学校,也不会去参加高中资格考试。李风平时不爱说话,即使说话 ,声音也很低,即使是宣布这样一个重大决定,他也是用低得难以听清的音调来说的 。文莉正在厨房做饭 ,抽油烟机轰隆隆作响,她什么也听不见,但她凭本能意识到李风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

她关掉抽油烟机 ,看着李风,她眼睛里已经闪烁着愤怒,说:“你刚才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李风说,“我不去学校了。 ”

文莉说,“不去也行 ,咱们先歇几天 。 ”

李风说 ,“我说我不再去学校了,也不参加考试了。”

文莉紧紧攥着手中的锅铲,怒气已经从胃部上升到喉咙 ,马上就要冲到头顶。她盯着李风,想看出李风的表情,可李风和李建设一样 ,面部表情非常单调,很难从中提取到有效信息 。

文莉说:“你什么意思?不上学了?”

李风看着文莉,没有说话 ,但显然,这就是他的意思。

在还没有回过神来时,文莉手中的锅铲已经飞了过去 ,飞到了李风的肩膀上,又被撞到了地上。文莉从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这次 ,李风惹到她了 。她冲过去 ,照着李风的脸扇了过去,李风闪了一下,巴掌扇到了李风脖颈上。文莉连着扇了好几下 ,一边扇一边喊着:“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 ”

李风一米七九的个子,文莉很难够到他的脸 ,她捡起地上的锅铲,朝他的背上和屁股上刷过去。李风梗着脖子,不回答 ,也不躲闪 。

文莉说:“我们不是商量好了吗?你再坚持坚持,坚持到把高中资格考试考完,只要能拿个毕业证 ,考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在意,爸爸也不会批评你。你为什么就不去了呢?你连这样一点罪都不想受 ,这样一点苦都不想吃 ,你将来能干成什么?你这样没出息,妈妈都看不起你。”

文莉后来给陈清画描述说,她那个时刻真的如五雷轰顶 ,万箭穿心 。你不上学也行,总得有个托底的吧?不参加资格考试连高中毕业证都拿不到,想上职专什么的都没可能 ,你想干什么?

文莉的理智全出走了,完全被愤怒控制住,她发疯一样大喊大叫 ,感到自己一年多来的忍让完全付诸东流,她无法承认自己的失败,也很难理解儿子的点到底在哪个地方 。她从来没有过高地要求他 ,无论他考怎样的成绩,她都鼓励他。甚至,她很少过问他的成绩。她曾经骄傲于自己给儿子的放松和自由 ,可如今 ,这放松和自由变成一种讽刺,她的快乐教育完全失败 。

那天晚上,炒了一半的菜始终放在锅里 ,锅铲不知被扔到了什么地方,文莉回到房间,把被子闷在头上 ,痛哭了起来。她在事业上没有野心,把工作干好就行,她向往的是优雅闲适的生活 ,她的编辑工作给她带来阅读的便利,她总能第一时间得到好书,她乐于无目的地阅读 ,听听音乐 、养养花 、散散步,闲时和闺蜜一起逛街,淘点衣服 ,下个馆子 ,聊个闲天。

可是,自从和李建设结婚之后,她向往的一切就开始遭到破坏 。曾经儿子是她的寄托 ,现在儿子也成为破坏她生活的一分子。她觉得她的人生都被这两个男人毁了。童年和少年时代,她对生活的向往、对爱的信任、对家庭的依恋被父亲毁掉,她好不容易成长起来 ,摆脱了父亲给她带来的阴影,可是,自她踏入婚姻开始 ,这一阴影又逐渐回来了,并且,面积越来越大 ,颜色越来越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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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十二点左右,文莉听到大门推开的声音 ,李建设回来了。她听到李建设打开电视 ,又到厨房,他要做个小菜 、喝点酒放松自己。她等着他对锅里那炒了一半的菜的反应 。可是,没有。她只听见案板啪啪响的声音 ,李建设在拍黄瓜,他喜欢凉拌黄瓜,再来个花生米 ,喝二两小酒,看会儿电视,然后再去睡觉。

他根本看不见那炒了一半的菜 ,看不见那不知道飞到哪儿的锅铲,看不到她正在遭受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他理所当然地享受她的付出,干净的房屋 ,丰富的饭菜,不被打扰的时间 。她又想起了她们刚结婚时的那场大风。她在商场购物,出来的时候 ,大风飞扬 ,她打不到出租车,那时候还没有滴滴出行,她两只手拎着装得满满的大购物袋 ,她实在走不到公交车站。她打电话给李建设,希望他从研究所那边打个车过来接他 。她被拒绝了。十几年过去,她忘了李建设拒绝她的话 ,但是,她记得当时她冰冷的感觉和大风中她欲哭无泪的心情。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冰冷逐渐累积为一种恨 。她恨他。现在 ,不管她怎么为儿子煎熬,他仍然每天早出晚归。她曾经恳求他多陪陪儿子,他数学、英语、物理那么好 ,稍微给儿子补一补,也不至于儿子一直在班里是倒数,可是 ,他没有时间 。反过来 ,他怨文莉太懒,太不负责任。在李风上小学的时候,他们曾经为此大吵一架。

李建设觉得文莉没有事业 ,那就应该好好辅导儿子,他觉得文莉天天把时间花费在莫名其妙的事情上,却不管儿子 。文莉给他解释说她理科太差 ,小学三年级的数学题她已经很难应付,英语更是不行。而李建设曾经是县理科状元,又在国外留学多年 ,辅导儿子轻松有余。更何况,儿子需要父亲陪伴 。他们俩并没有达成共识,日子仍按照原来的轨迹往前走 。但那时候儿子一切正常 ,只是学习成绩差了点。

从高一下学期开始,儿子就表达出不愿意去学校的想法,但只是说说 ,也偶尔不去。按照文莉的想法 ,偶尔厌学很正常,她以理解的态度接受了儿子的想法和做法,允许他请假在家待一两天或一星期 。但是 ,她心里非常着急,她和李建设说儿子的情况,李建设毫无反应 ,之后,一切又回到原样。他照例早出晚归,只剩文莉在煎熬 ,应对儿子的各种情绪。

凭什么?她猛然从床上起来,打开门,冲到客厅 ,李建设正端起酒杯喝酒 。文莉一把夺过酒杯,摔到地上,又把桌子上的盘子掀翻 ,凉拌黄瓜的汁液顺着玻璃茶几往下流 ,滴到了茶几下面的杏色地毯上,花生米也四处滚动,安全地藏到地毯的缝隙里。那地毯是文莉的最爱之一 ,她每隔几天就细细用吸尘器吸一遍。

文莉叉着腰,站在李建设面前 。李建设露出了不耐的表情。文莉知道,李建设此时心里肯定在说 ,又来了,又来了。

“凭什么?凭什么你又吃又喝的?你个王八蛋,自私自利的王八蛋!”前仇旧恨瞬间涌到文莉的脑海里 ,她越来越气,声音越提越高 。

李建设说:“你又在闹什么啊? ”

和文莉的火爆脾气相反,李建设温文尔雅 ,即使最生气的时候,说话声音也不高。这也是文莉愤怒的原因之一,她都痛苦得快要活不下去了 ,李建设却一无所感。她对陈清画说 ,她在心里都无数次想着和李建设离婚了,可是,你要是问李建设的话 ,李建设肯定会说,挺好的啊,没什么问题 。

他的心不在这儿 ,他只喜欢他的学术 、他的项目 。他一天十四五个小时待在实验室。他始终按照自己的规律生活,不动不摇。

如果有人看到那天晚上文莉家客厅的景象,会发现 ,那个女人在发疯,又蹦又跳,又哭又闹 ,而那个男人一直在隐忍,任凭女人又推又搡 。可以肯定地说,女人在无理取闹 ,而那个男人 ,很有修养。

征兆

崩溃的征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是陈清画的崩溃,而是吴用的崩溃。

几年之后,陈清画感觉自己从事情中稍微跳脱出来 ,能够认真思考的时候,她细细琢磨这件事情 。

她认为,吴用中考后暑假参加的那次数学竞赛训练营是事件的分水岭 ,虽然那个时候表面看来一切都非常好。

当然,如果再往前推演——因为谁都知道,堤坝从来不是一夜之间崩塌的 ,它是无数只蚁虫日夜努力的结果——从吴用一岁八个月上幼儿园开始,第一只蚁就已经开始忙碌了。

吴用上的是双语幼儿园,陈清画还隐约记得当年她选择双语时内心的骄傲 。她和吴扬平都从地方城镇来到北京 ,没有任何积蓄,父母也不能给予经济支持。周围一些条件和她家差不多的同事都选了单位旁边的公立幼儿园,一个月800元 ,而陈清画选择了一家私立幼儿园 ,一个月2380元。陈清画记得很清楚,因为她上班后第一个月的工资也差不多是这个数字 。她骄傲于她有远见,敢于拿出全部的气力支撑孩子。当然 ,上双语幼儿园只是第一步,从两岁多开始,和北京其他孩子一样 ,吴用也开始奔波于各种培训班。据她自己不完全统计,吴用上过的兴趣班种类有钢琴、围棋、轮滑 、跆拳道、笛子、篮球 、网球、游泳、编程等 。在学习上,英语 、数学是常设课程 ,家长们攒的 、培训机构招募的、竞赛老师提供的,各式各样,花样繁多 ,常常会有冲突,还得调配 。

其实不用算这么仔细,只一句话就能说明问题:从三岁以后 ,吴用的周六周日时间几乎都被占用。并且 ,陈清画清楚地知道,受到出身、眼界和金钱的局限,北京许多家庭给孩子报的班 、安排的项目、花费的时间要比她疯狂得多。

这些密集出现在吴用生活中并占据吴用几乎全部时间和生命的课外课程 ,会不会就是一只只掏空堤坝的蚁?它们密切协作,最后完成了那个庞大的不可能的任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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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初一开始 ,吴用就对数学表现出超常的兴趣,他书包里经常装一本厚厚的微积分,闲时自己看 ,那本书被翻得缺角少页。吴用自己说,他至少读过三遍。当时,吴用的班主任曾经批评过吴用 ,让他不要再把书带到学校,上课就上课,认真完成老师的任务就行 。吴用没有听 ,他对陈清画说 ,老师讲的太简单了,他三分钟就理解了,没办法坐在那里待四十分钟。

陈清画理解儿子 ,觉得儿子是对的,因此,当班主任向她反映吴用的情况时 ,她委婉地表示她支持自己的儿子。班主任没说什么,但陈清画记得班主任那时看她时的奇怪表情 。很显然,她并不支持吴用和陈清画。吴用的数学成绩平时在九十五分左右 ,有时还下降到九十分以下,这在他们班里是中下等水平。但他错的地方经常匪夷所思,譬如二加二等于六之类的 ,他显然完全理解题意,但却做不到精确 。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 ,陈清画心里虽然觉得并没必要一定要考一百分 ,也不觉得那样的错是致命的,但是,当拿到吴用成绩时 ,她仍然会忍不住不断追问吴用为什么会出那样的错,为什么总是在小事情上犯错误,连二加二都算错那什么能做对 ,等等。

她记得很清楚,有一次她去接吴用放学,那天刚好出期中考试成绩 ,她已经从老师那里知道了吴用的分数。在见到吴用之前,她还告诫自己,不要过分追究 ,不要提成绩,但是,在接到吴用的第一时间 ,她仍然忍不住冲口而出 ,问吴用是怎么回事,数学才考九十分 。那天,她的车停得比较远 。从出学校门口 ,向右转,再向右转,经过一个路口 ,再到车边,可能有七八分钟的样子吧,她不停地说 ,一直纠缠于那数学分数。她知道那没必要,知道那并没有什么决定性意义,但是 ,她仍然在说,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记得一开始吴用还回应她,说自己一道大题中间的一个加法算错了 。他还在笑。陈清画说你怎么总是犯这样的小错误 ,虽然小 ,结果却是致命的。吴用说,我都检查两遍了,可是谁会想到是这个小地方错了呢 。陈清画说正是这样的小地方才要检查 ,你之前犯过很多次这样的错误,在一个地方摔倒好多次。她一直在说,有点恼怒吴用的不经心 ,恼怒他吊儿郎当的语气,她不记得吴用什么时候开始不说话了。上车之后,吴用开始看手机 ,不再和她交流 。回到家里,她告诉吴用,明天开始不要再带微积分去学校了 ,数学都考成这样子了。吴用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说,我不 ,我就要带。

第二天早晨 ,陈清画没有检查吴用的书包,她知道他肯定带了 。她始终在摇摆之中。她既想要吴用能考到一百分,但同时又觉得也没有必要一定考一百分;她既不想让吴用带微积分的书 ,但又觉得那些课确实不足以支撑吴用听四十分钟。

初中三年,和大部分海淀孩子一样,吴用的周六周日是在不同的学科培训班里度过的 。陈清画不记得她和多少个补习机构的老板和老师打过交道 ,每一个老板和老师她都要去社交,以期吴用能进入最好的班级,找到最好的老师 。而信息总是在不断拼凑中变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庞大。

初二时 ,一个偶然的机会,陈清画送吴用去培训班上课,和那个机构的老板聊天 ,知道这里还有一个数学竞赛班,上课老师是北京市的大咖,和竞赛机构的关系非常紧密 ,从他手里考出过很多金牌学生。这个班刚刚开班 。陈清画拜托老板问问老师 ,可不可以带吴用见他一下,看他愿不愿意收下。

下一个星期天,吴用作为编外学生进入竞赛班听课。课堂上有小测 ,有提问 。在一个小小的 、阴暗的办公室里,陈清画见到了那位老师。老师穿着朴素,嗓音略微有点沙哑 ,神情冷淡,很有距离感。他说吴用思维敏捷,很有灵性 ,对稍有难度的题理解很快,挺适合走竞赛路子,但是他也说 ,要想走竞赛路子,吴用还必须进一步规范自己,从小测看 ,吴用做题缺步骤 ,过于天马行空,极容易出错 。竞赛是不容许出这样的错误的,少一分就是一分。

陈清画很激动 ,这意味着,从那一刻起,北大、清华似乎真的离吴用近了 ,触手可及了。她颤抖着双手,奉上自己带的茶叶,她知道这对老师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她只想表达自己的敬意和谢意 。

也是从那一天开始,吴用踏上竞赛的道路。他在竞赛班的成绩基本上是中上,偶尔能冲到前两名。但是 ,他有一个问题始终没有解决:他不愿意做题,即使是老师布置的规定性作业,他也只是勉为其难地完成 ,更遑论那一本本课外竞赛书 。老师要求他必须刷完那些题 。

一切都是事后才发现那时已有征兆。吴用愿意上竞赛班以作为能上北大、清华的捷径 ,但是他对刷题有很深的排斥。他认为自己是因为热爱思想和思考才去学习的,他不只是为了学知识,他是为了学会思考 。他认为高强度的重复刷题破坏了自己的思维 ,他成了做题机器。他很不甘心。

所以,他把刷题时间放在了学习更高阶的数学上 。他说数学很美,他会给陈清画描述数学的美。陈清画没有感受 ,虽然她自己也是一个理科生,考上的也是北京较好的大学,但她依靠做题获得在北京上学和工作的机会后 ,就再也不想看那些知识一眼。对她而言,那些东西除了枯燥 、烧脑,别无用处 。

吴用这样的学习方式很快就产生了后果。初三上学期的一天 ,吴用从学校回来,非常愤怒。那天晚上是吴用学校的数学竞赛课,这是学校的义务课程 ,组织同年级段的竞赛苗子 ,系统学习相关知识 。老师讲一道题,算了很长时间没算出来,吴用在台下接了嘴 ,说这样这样算,那时老师并没有生气,顺便又提问吴用一些知识 ,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个人争论了起来。

老师大发雷霆,说你的想法是错的,你不要自以为是 ,认为自己有点想法就很不得了,你这样学习根本学不出竞赛成绩,你天天捧着一本书自己看 ,完全是在装。吴用愤怒于老师语气里的轻视,愤怒于他对于自己思考的贬低 。他认为他的思考是神圣的,这是最重要的 ,也是唯一有价值的事情 。

从那以后 ,吴用拒绝做那位老师课上的题,不参加他的课堂小测,他还去上课 ,但他在课上看自己带的书,以此作为对老师的反抗。

对于此事,陈清画站在吴用的立场上。老师粗鲁的态度肯定会伤害一个正处于吸收知识中的学生 ,哪怕他真的有错误,但他孜孜以求的态度还是应该肯定的 。但是,从最真实的想法来说 ,她确实有一种隐隐的担忧,吴用自学的那些东西,有可能会增加他的自负 ,在知识层面也有可能是破碎且认知错误的。

那时,陈清画还不知道,她的这种犹豫、矛盾会成为一种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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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来了 。那个春天正是吴用初中的最后一个学期。他正面临毕业考试 ,学校各科老师都布置大量的作业、试卷,试图让学生在最后冲刺阶段能再上一个台阶。学校建立了网课系统,老师在手机上建立了更加完善的家长监督体系 。

吴用的房门开始反锁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只在吃饭和上厕所的时候出来一下。陈清画看着吴用的脸一天天变得苍白阴郁,并且 ,因为要监督他学习完成情况,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越来越紧张。陈清画一看见他空白的试卷就忍不住冒火,吴用打开房门一看见陈清画就又把门重重地关上 。陈清画只能隔着房门和他吵架 ,让他完成作业。她也有任务,她要给老师打卡,要给老师拍吴用做的卷子。

这些都只是过程 ,是积累,是量变到质变的过程,是谁也意识不到的“星星之火” 。

吴用中考顺利 ,以低空飞过的姿态考进了北京最好的高中 。

2020年的暑假 ,数学竞赛班在一个训练基地组织集中训练。接到通知的时候,陈清画和吴用都非常开心,时间又被充分利用了起来 ,并且,春天封闭的那几个月,把陈清画吓坏了 ,她觉得吴用精神上开始有封闭的倾向。

训练基地非常简陋,可以称得上破破烂烂,家长们在食堂集中起来 ,竞赛老师给大家开会,说大家能够来到这里意味着大家的竞赛前景很好,只要大家继续努力 ,肯定会有好的结果 。同时,也告诫学生竞赛是条窄路,必须得更加刻苦 、更加努力 ,才有可能实现自己的愿望。

客观地讲 ,竞赛老师讲得非常实在,他向高校推荐的竞赛苗子成绩都很好,大多获得了录取。这意味着 ,只要跟着他学习,首先有很大可能获得推荐,这就成功了一半 ,北京著名高校会在高二、高三学生中提前选好苗子 。

那时候,陈清画的心情是相当愉悦的。封闭二十天,吴用可以和其他同学在一起 ,可以获得老师的指导,同时,尽管食宿条件不好 ,但是有家长志愿者时时监督,连老师也一起吃住,吴用应该能坚持下去。

在第五天的时候 ,陈清画和吴扬平一起去看吴用 。吴用看起来精神很好 ,上课老师布置的作业很快就能完成,成绩也不错,还利用晚上的时间自己读了很多书。当时来这个培训基地的时候 ,吴用就把一套苏联数学家写的书带上,他那段时间迷上了那位数学家。陈清画反对他带,说好好听课 ,把老师布置的作业完成就可以了 。吴用一定要带。

但是,在孩子们上课的时候,有值班家长告诉陈清画 ,吴用不怎么到食堂吃饭,一天要喝四五杯咖啡,晚上睡觉好像比较晚。

这些细节都被忽略了 。

在竞赛课程快要结束时 ,一天深夜,陈清画已经睡着,突然被电话惊醒 ,她划开手机 ,看到是吴用的手机号,她本能地看了下时间,两点十分 。

吴用在那边非常激动 ,他说培训基地的保安要和她说话。陈清画问怎么了,吴用说他不让我学习,非让我去睡觉 ,可是我不想睡觉,他凭什么让我一定要睡觉,他有什么权力管我?

陈清画让吴用把电话给保安。在反复询问之后 ,她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晚上十点半的时候,正在教室学习的吴用被保安告知,教室要熄灯了 ,他得离开教室,回去睡觉。吴用回到宿舍,并没有去睡觉 ,而是在走廊学习。等到十一点半的时候 ,他又回到教室,打开灯,继续学习 ,又被保安发现,保安让他回去,并且一直跟着他 ,看他回到宿舍,关上门 。等吴用再打开门时,保安就坐在他门口的走廊里。吴用试图再回到教室 ,被保安拦住,这样来回了好几次,两个人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保安把电话又给了吴用 ,陈清画听到吴用的声音,几乎是歇斯底里,他一直在喊叫 ,凭什么不让我学习 ,凭什么?陈清画劝了几句,说那也是保安的责任,他被聘来就是保证大家正常的作息和安全问题 ,更何况,老师一开始说过,学生必须守规则 。

吴用被气坏了 ,说那是我错了?我学习有错了?我不干扰谁,我自己一个人学习为什么就不可以,为什么?他说妈妈你不站在我的立场上 ,你总是站在别人立场上,你从来不支持我。这句话在后来的几年里陈清画听到过好多次,并逐渐明白了吴用愤怒的点 ,但那时候,陈清画认为吴用就是在无理取闹,她心里是支持保安的 ,因为那是保安的责任。她劝说吴用安静下来 ,先去睡觉,明天再说 。吴用说那你把我接回去吧,我不想在这里待了。陈清画说再坚持一下吧 ,竞赛班还有两天就结束了,咱们要有始有终。

如果是今天的陈清画来处理,她会毫不犹豫地开车把吴用接回来 ,那个竞赛班不上也罢 。

那天晚上,陈清画强行挂了吴用的电话,让吴用赶紧去休息 ,明天起来再说 。第二天,她也没有再打电话问吴用或值班的家长,她觉得就是一场冲突 ,过去了就过去了。她没有意识到她应该关注到吴用的精神状态,应该再打电话问问吴用,舒缓一下吴用的情绪。她完全没有意识到 。但是 ,后来她想 ,即使她第二天打了电话或者赶去训练基地,以她当时的认知,她仍然会完全站在保安的立场上去和吴用讲道理。她不可能会去理解吴用的情感和立场。

两天后 ,培训课程结束 。陈清画去接吴用,吴用的表情极为阴郁,眉头紧紧皱着。他没有完成竞赛班最后的考试 ,他说自己头很疼,无法做题。陈清画没说什么,但她心里不太同意吴用的做法 ,她觉得无论如何要坚持把试考完 。她也了解到,那天晚上,吴用和保安又对峙了将近一个小时 ,回到宿舍后也没有休息。

回家的第二天,陈清画带吴用到医院看病,医生说吴用有严重的鼻窦炎 ,确实会引起头疼、恶心 ,也会引起精神上的不适感。

他们没有交流保安的那件事情 。因为没有时间了。吴用正面临着开学后的考试分班,能不能进实验班意味着他在班级的位置以及能否获得好的学习资源,这是非常重大的事情 ,他们必须专心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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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清画给吴用请了一对一的物理辅导 。物理是吴用的相对弱项,却是入学分班考试的必考科目 。老师就是吴用所在高中的老师 ,北大毕业,思路清晰,年轻 ,很有亲和力,吴用试听了一节,觉得不错。于是 ,每天下午,吴用上三个小时的课,晚上和第二天上午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这样一直持续了十五天 。直到补课结束 ,吴用的脸色都没有恢复过来 ,他的头疼还没有好,除了老师来上课,他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几乎不和陈清画交流。

吴用如愿上了实验班,虽然不是最好,但也还可以。他很不满意 ,认为这不是他的水平 。他们熟识的一位老师告诉陈清画,吴用犯的错误全是最基础性的,他做出一些非常难的题 ,基础错误却太多,最终拉低了分数。

她想到那天在培训基地吴用的崩溃,想到他电话里的激烈 、愤怒和偏执 ,他的精神和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征兆已经显现,可是 ,她无知无觉。支持她做出那样决定的是她的思维惯性 。她习惯于一切以学习为先 ,吴用的精神健康根本没有成为她考虑的前提。因此,当吴用喊出“你从来不支持我”时,她无动于衷 ,甚至在那时根本忽略了这句话。

她虽然口头上支持吴用,认为竞赛过于功利,认为刷题对人的思维和思想有伤害 ,但实际上,在现实中,她不断地督促吴用写作业 、刷题 ,为了不让吴用少做一份老师布置的卷子,她几乎是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 。为了让他很好地刷竞赛题 ,她不惜重金从清华请来往年的金牌学生,一对一陪伴吴用。当吴用对于竞赛表现出退缩时,也是她 ,找他的竞赛老师 ,找相关的大学教授,不遗余力地夸赞他的潜力,给他分析利害 ,每次都成功地让吴用再一次走进竞赛的围城。她利用了一个小孩的虚荣心和对现实不完整的认知,并在最后无情地说,这都是你的自主选择 。

连续几个月 ,吴用晚上不愿意睡觉,或者是睡不着,看书或打游戏到很晚 ,早晨起不来床,如果不叫他,会一直睡到中午 。下午 ,他会去学校待一段时间。他的表情压抑紧张,不愿意和陈清画、吴扬平说话,有时又滔滔不绝地和他们谈他看的书 ,谈他的一些观点 ,言辞激烈犀利,不容反驳。除了数学竞赛课程,其他学科处于放任状态 。

陈清画带着吴用 ,第一次走进心理咨询机构。心理咨询师在看了吴用的分析量表后,告诉陈清画,你儿子有重度抑郁倾向 ,应该到正规医院精神科看看。同时,最好定期做心理咨询 。

吴用对心理咨询师的话并没有多少情感反应,在这之前 ,他已经到他们学校的心理咨询室看过,心理老师说他有点抑郁倾向,应该进行心理咨询。他自己买了几本心理学的书 ,有时还和陈清画交流他的看法。真正大受打击的是陈清画 。她不相信自己的儿子生病了,她不理解心理咨询师所讲的抑郁意味着什么,这方面她完全空白。她像经历了一场地震 ,她过去所做的一切、她所付出的努力 ,她成为妈妈的喜悦,她为“妈妈 ”这个名头所付出的努力,她每一天的殚精竭虑 ,她所有精心的设计和安排,她为他所受的委屈所付出的爱,她对自己“母职”身份的肯定和自豪 ,都被完全否定。

可是,这一切,在儿子所遭受的痛苦面前 ,又是多么无足轻重 。

2020年12月18号,吴用第一次走进医院精神科。

坍塌

什么时候一切开始呈现出坍塌之势?

文莉很难接受,也很难理解。在情绪最激烈的时候 ,她觉得她恨丈夫李建设,更恨儿子李风,她还恨自己的父亲 。她恨男人 。她阻止不了自己的恨意 ,她无力地躺在床上 ,放任自己,家务不做,任凭精心养育的花儿枯萎 ,也不再为李风准备精致的饭菜。

她在陈清画和所有朋友面前表现出坚强和乐观,并且,对她们总结的她的种种问题都嗤之以鼻 ,她和她们辩驳,说李风和自己很亲,没什么问题。她对自己的坏脾气当然更有一番解释 。她也是个人 ,凭什么在这个家里,就只有她得干活并受委屈,她连发泄一下都不能了?她不想委屈自己。更何况 ,在面对李建设时,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李建设做的每一件事 、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她的怒点上 ,她认为有时他简直就是在挑衅她。

她不认为儿子本身有问题 ,他没有抑郁,也没有其他不好的情绪倾向,他只是厌学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 ,他那么差的学习成绩,最后厌学也很正常。

文莉承认,她对李风从来没有像陈清画那么全身心地投入。她在婚姻围城中耗费了太多精力 ,同时,她很自私,她要有自己的时间 ,在内心深处,她真的认为李风将来即使做清洁工、快递员她也都能接受,她没有陈清画那么望子成龙 。

但是 ,她也从来没有想到,李风最后会这么坚决拒绝去学校。她面对他,就像面对一堵没有任何缝隙的坚固的墙 ,她找不到突破口 ,她发怒、打骂,在李风那里都像触到一块海绵,连反弹力都没有。他什么也不和她讲 ,什么也不说 。你让他吃饭,他就吃饭;让他干家务,他就干家务;让他出去转转 ,他就出去转转。他都无所谓,你问他想吃什么,他永远说都行;你让他选 ,他说我真的什么都行。

陈清画说,你看,你儿子连选择的欲望都没有了 ,这不是麻木,这是没有主动性,没有任何欲望 ,这更可怕啊 。

文莉有些茫然 ,是这样吗?可她知道儿子喜欢吃火锅,喜欢吃辣的,她问他的时候 ,他清楚地表达他喜欢 。

她想,也许是李风上初中时坍塌的迹象就出现了。她有些后悔她倡导的快乐教育,但是 ,如果重新回到那时候,她还会那样选择。那时候,她根本没有精气神去全力管李风的学习 。单是和李建设斗争 ,她已经耗费了全部的力气。更何况,她是真的希望李风有个快乐的童年,她的童年太不堪回首 ,她不想让儿子重复自己的过去。

但是,她一定会更加积极地看管李风的学习,最起码 ,成绩能在班级占到中游 ,这样,不至于让李风被全然地甩出来 。

也许,是从李风上高中开始。因为李建设所在单位的福利 ,李风可以初中直升高中,虽然学校级别降了一格,但仍然是北京最好的高中之一。她让李风选择了不中考这条路 ,当时,她觉得很好,这样 ,李风可以没有任何压力升高中,内心会轻松一些 。可是,回过头来看 ,李风从小学 、初中到高中都没有经受过任何升学压力,他对学习的自我要求很低,到了高中这样严酷的阶段 ,他根本承受不了 ,因此,才产生了厌学。

当然,这只是文莉的推测。她后悔没有让李风按部就班参加小升初和中考 ,也许,在一次次考试的大力捶打下,李风的承压能力会高很多 。

李风不认同妈妈的看法。他不觉得那样就会好 ,他终究是会厌学的。

他没有对文莉和陈清画以“坍塌”二字来总结他不上学这件事做出明确评价,以后来陈清画和他的交流来看,他不认同这个词 ,他不认为自己不上学是属于“坍塌 ”的表现,但是他也无所谓 。怎么说都行,他对此没有太多看法 。

想给事情的结果找出具体的、准确的原因或起点其实是一种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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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元旦,文莉、李建设邀请陈清画 、吴扬平夫妇,沈春、万明义夫妇到长城脚下自家别墅里小聚。文莉非常喜欢那里 。在他们买了之后 ,房地产开始萧条 ,小区入住率非常低,又在山间,透着一股荒芜的寂静。

李风拒绝过来。文莉表示理解 ,她愿意给他的行为找到充分的理由,她对自己这点还是很自豪的 。

夜晚的长城脚下,寂静无声。每个人都被这广大的寂静所震动 ,内心无限敞开,把自己最真挚的情感和想法说了出来。

文莉和陈清画是少年朋友,一直陪伴着彼此长大 ,沈春是她俩来到北京上大学后认识的老乡,她交往更广,性格更活跃 。三个人迅速成为最好的闺蜜 ,彼此参与度都很深。她们经常聚会、逛街 、吃饭,批判自己的丈夫,探讨如何和丈夫做斗争 ,诉说工作的苦恼。

她们差不多同时结婚 ,孩子在前后三年出生 。陈清画儿子吴用最大,2004年出生,沈春孩子万小健2005年出生 ,文莉孩子李风2006年出生。这几个孩子从小就在一起玩,周六周日经常聚会,但是 ,上小学以后,孩子们在一起玩的时间就变少了,偶尔只在一起吃个饭。

陈清画她们三个是最近才意识到这三个孩子没有成为朋友 ,之前那么多年,她们天然地觉得,她们三个这么好 ,三个孩子肯定会成为好朋友 。但是,没有 。偶尔的聚会,三个孩子都各自看手机 ,很少交流 ,更没有像三个妈妈那样一起分享什么事情。

陈清画知道吴用一直有交朋友的苦恼,她觉得是因为吴用太曲高和寡、自以为是,他对朋友要求那么高 ,当然交不来朋友。但是,从他们三个来看,也许并不只是吴用个人的问题 ,就连三个联系如此紧密的好朋友的孩子都没有时间进行更亲密的交往,由此可知,这应该是吴用他们这个时代孩子的常态 。就单想想他们在学校有多少作业、周六周日大家辗转于多少不同的培训班 ,就可以想象孩子们交朋友有多难。

三个人的孩子多多少少都出现了问题。吴用因为情绪问题休学,承受着梦想的失落和精神类药物的副作用,虽然最后又复学 ,但是,那漫长的创伤却很难痊愈 。沈春的孩子万小健夏天高考,她和孩子一起刚刚度过最难熬的时期。

万小健在北京最好的学校最好的实验班上学 ,一直是北大清华的苗子。万小健上高中时 ,父亲万明义被借调到外省工作,沈春停薪留职在家专心陪孩子 。可是,孩子高考失利了 ,沈春几近崩溃,她说她经历了人生最大的失败。她张不开嘴告诉大家,她孩子的分数够不到北大清华。两个月之后 ,孩子选择了出国读书,沈春渐渐走出来,用“大梦初醒”来形容自己现在的状态 。

她回想自己过去的三年 ,觉得自己肯定处于抑郁状态,而她和孩子之间,更是一种不正常的相处方式。她没有和万小健交流过情绪问题 ,这是他们之间的缄默地带,她也不想承认自己的孩子有问题。可是,一想到万小健有段时间完全空白的作业 、悄无声息的逃学以及在面对她的暴躁时极度压抑的表情 ,她觉得孩子内心肯定有无数的潜流 。

一直以来 ,李风是这三个孩子中表现最稳定的,谁也没想到他爆出一个最大的雷 。到12月底,距离他宣布不上学已经将近一年时间 ,并且没有丝毫想要复学的愿望。不管是继续上高中,还是上职高或大专,他统统拒绝。他只是不想上学 ,如此而已 。

在文莉发疯 、失控和极度焦虑的时候,李建设则一直处于“根本想不到”的情绪之中。长期在实验室里工作的他,似乎失去了用语言来表达情绪的能力。他反复说 ,根本想不到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他仍然保持自己的生活和工作节奏,他把痛苦藏起来 ,只有晚上回家喝酒时才放松自己 。他怨文莉太自我,对李风的学习一直不上心;他怨儿子太娇惯自己,忍受不了任何挫折。

李建设说 ,说到底 ,他就是好吃懒做。什么都替他做好了,他当然就躺着享受了 。我小时候谁会管你学习,连饭都吃不饱。我到现在还记得我上高中饥饿的感觉 ,饿得快发昏了,还在学习。我有七个兄弟姐妹,父亲去世得早 ,就老母亲一个人操持这个家,她哪里顾得你上学的事情,饿不死就是最大胜利 。那我们不也走出来了吗?

吴扬平说 ,老李你别忘了,你们那个村、那个镇、那个县城当年可能就走出来那么几个,你是万里挑一 ,后面有成千上万个孩子没有出来。现在,每个孩子都被重视起来,你就会看到你后面的那些孩子不是你这样子。你只是个特例 。

“可是 ,不管特例不特例 ,人依靠自己奋斗总是对的 。 ”

“是的,当然是对的,但是 ,一个社会不只是个人奋斗就一定可以完成自己的。你有没有想过李风在学校每天遭遇到的是什么? ”

李建设现出茫然的神情,他还是不理解。学习不好,努力就是 。你爸你妈是博士硕士 ,你怎么可能连个高中都上不完?

“那如果当时李风直接上职高,进行技能教育,不再单纯学习数学 、物理、英语 ,会不会好一些?”

陈清画这样提出时,其实心里已经有答案。在场的所有人都是经过奋斗走出来的外地人,不可能在孩子能上高中时选择职高 ,这种事后的复盘对当时毫无意义。

李风对学习知识这一块一直不擅长,他的数学、物理 、英语、语文成绩在班级都是垫底,地理和历史是他的长项 ,还长久地占据过班级前几名 ,但这不起什么作用,他的总成绩一直不好 。这极有可能慢慢摧毁了李风的自信,导致他无法在学校待下去。

文莉说 ,高一暑假时李风其实已经很不好了,当时我们不知道,还给他租房子在学校旁边 ,为了能让他上晚自习。李风就非常反感,他说他讨厌那个出租屋,不想住那儿 。我说已经花了两万多块钱 ,没办法退了,他才勉强住下来。还有一件事,就是那年暑假学校要补课 ,他非常反感,就坚决不去。我说你看老师们也是牺牲自己时间陪你们,就十天 ,忍一下就过去了 ,怎么就受不了?李风就很愤怒,他觉得这个事情不公平,为什么假期不让放假 。我说儿子 ,人家别人每个假期都在补课,你是一直没补过课。反正他就是想不开,不明白为什么学校要违反规则 ,对我站在学校那边他也不理解。最后他还是去补课了,本质上他是个乖孩子 。但也可能是一直压抑着,到最后给我憋个大的 。

除了在学校旁边租房子 ,文莉要求李建设必须参与到李风的生活和学习中。李建设每天下班后去出租屋那里给李风做饭,陪李风写作业,晚上也在那里休息 ,早晨给李风做早餐。文莉只负责采买,她退出李风的日常管理 。这是文莉反复衡量的结果,她当然知道父亲参与对孩子的重要性 ,但是 ,这么多年,虽然吵闹,她也纵容了李建设只专注于学术 ,骨子里,她对李建设这样对社会有真正贡献的科学家非常尊重。可现在,孩子成了这样子 ,你就是一个科学家又怎么样,你能接受你的孩子什么也不做?

李建设答应了,但是 ,几天之后,他发现李风并不需要他,每天晚上吃完饭 ,李风就回到房间,把房门反锁,几乎不再出来。李建设独自待在房间里 ,不知道干什么 。于是 ,他又选择回到实验室。

文莉又找来一对一辅导,数学和英语,每周六周日各两个小时。李风跟着听了 ,也做作业了,但是,成绩没有任何进步 。后来 ,文莉才意识到,他只是坐在那里,他没有听 ,没有思考,只是在熬时间。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要发生什么,文莉说如果早知道李风这么严重 ,她就会选择让他休息一段时间,谁也不知道李风压抑到什么程度,大家都以为是高中正常的节奏。可是 ,李风究竟“严重”到什么程度 ,文莉到现在也说不出来 。待在家里的李风,睡觉,看手机 ,出去散步,没有任何“异常 ”。

在李风不上学的最初几个月里,文莉内心“发疯一样憎恶、痛恨”李风 ,我好好的生活,你有什么权力影响我的生活。李风说你们不用为我担心 。文莉说那都是屁话,不是你亲爹娘谁管你?

李风不顾一切做出决断 ,文莉不能,她要处理一切 。

文莉说,如果是别人的孩子 ,她反而更能够共情,但是他是她的儿子,她知道他的一切 ,他的懒惰 ,他的固执,反正都是缺点,所以很难理解和共情他。有一天她中午出去买东西 ,碰到邻居的孩子,才知道这孩子已经在家待了一年,被诊断为重度抑郁 ,失眠很严重,躯体化症状也很明显。文莉说当时她就很心疼那小姑娘,告诉小姑娘你这样能出来走走很好 ,晒晒太阳,听听音乐,啥也不要想 。而在李风面前 ,她是愤怒大于共情,找不到那种心疼的感觉。

“那么,如果再往前回溯 ,文莉 ,你觉得你和李建设的婚姻状态,你和你爸妈的关系会不会影响李风?”

沈春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文莉和李建设的问题在朋友间不是秘密 ,她和陈清画经常充当调解员和救火员介入他们的争吵。文莉过于激烈地希望在李建设那里得到情感回应,希望他参与家庭,李建设像一块顽固的石头坚持自己固定的时间表 ,几十年如一日 。他最大的妥协就是在李风小时候,每周日上午参加家庭活动,但是 ,他一定要在午饭前就赶回实验室,不管文莉和李风是否饥饿,是否还需要他。文莉在暴躁和理解的两极情绪中和李建设一起生活了二十年 ,她去灵修,去学习心理学,都是想完成自救 ,把自己从婚姻对她的伤害和原生家庭对她的控制中拉出来。

与此同时 ,当文莉和李建设吵架后,李建设到实验室去了,留下文莉在家独自愤怒 。她会向李风抱怨李建设 ,李风成了她的垃圾桶。这又重复了文莉在原生家庭的模式。她是妈妈的垃圾桶,即使现在,妈妈已经七十多岁 ,只要打电话或者聊天,妈妈一定会向她抱怨她所遭受的一切 。

文莉说,我妈在家里其实是弱势的 ,我从小就是我妈的垃圾桶,所以就造成我会对男人比较刚,我可以死 ,我可以跟你离婚,但是你不能骑在我脑袋上,绝对不能 ,死也不能 ,这也是原生家庭的反噬。我和李建设的婚姻有我的问题,我承认这一点。我从根本上对男性有偏见 。这并不是说我不爱我爸,我爱他 ,同时又很讨厌他 。我脑子里想的全是他对家庭的不好,虽然后来他为我们做了很多。

我学心理学,一部分是李建设逼的 ,一部分也是想解决我的心理问题。我妈给我弟弟带孩子,给我打电话,一打就是八九十分钟 ,全是负面的,我爸的,我爸老家的 ,我弟的,我弟媳的,前仇旧恨 ,她都会翻出来给我讲 。我还是她的垃圾桶。我想尽量强大 ,能支撑她,但总是被她的情绪打败,每次听完之后 ,觉得什么都不好了。虽然我妈是个好人,一生都奉献给我们,但是 ,她对我情绪的影响是非常大的 。

陈清画和沈春经常劝文莉柔软一点,如果改变不了李建设,那就改变自己。文莉说她不是不想改变 ,不然她为什么花那么多时间去学习心理学,而是无法做到。人处理事情的方式实际上大部分时候是依循惯性,是在瞬间完成的 ,等她和李建设吵完架 、发完疯之后,她才意识到,她还是和原来一样 ,她学的知识根本用不上 。她已经尽可能让家庭和谐了 ,也尽可能给李风解释她和李建设之间的关系,她相信李风能够理解。

可是,理解归理解。一个人的成长是多么微妙的事情 ,从赤裸空白的婴儿到一点点懂得情感,开始为人处世,这里面是多么漫长的过程 ,谁又知道最终形成的样态是受哪些因素的影响?犹如蝴蝶翅膀的震颤,谁会想到它可能影响万里之外的气象?

万明义说,我发现你们三个人在一起 ,总是喜欢逼着文莉承认自己在家庭中犯的错误,性格暴躁,说话太多 ,对李建设不谅解,没有及早介入李风的学习,这完全是父母原罪论的观点 。我觉得你们想得太简单了。“原生家庭 ”这个词是最近这些年才出现的 ,有一些道理。每个家庭的形态会塑造出孩子不同的性格 。但是 ,孩子出现问题的原因却是方方面面的 。

就说李风,固然你们两个经常吵架对他性格冷漠有一定影响,可是 ,你说作为一个实际上的差生,他在班级是不是也在长期遭受着冷暴力?所有的评比、推优都没有他,他一天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从早晨七点钟到校,晚上九点离开,他几乎没有机会说出过话。老师不会关注他 ,优等生不会关注他,班级活动不会叫他,别的差生可能因为李风过于沉默也不愿和他说话。他一天在学校到底说了几句话 ,你们问过没有?

万明义长期在地方做领导,喜欢从管理角度看问题 。他说学校和班级就是一个系统,李风是系统里的一个元素 ,可是 ,这个元素不仅没有有效性,反而经常成为班级的拖后腿者。它经常被突出的是它的负性存在,它没有被需要性。这种无形的氛围生长出的逻辑无处可寻 ,却又无处不在 。它会缠绕在孩子身上,最终变为孩子的内心样态:无用,被动 ,缺乏动力。

他们聊了一个通宵。第二天早晨,太阳打进落地窗,透到客厅里 ,几个人疲惫不堪,似乎梳理了许多,但又完全于事无补 。这是一个困局 ,没有人能把李风从中拉出来。李建设喝多了,整个晚上,他说话最少 ,只是不停喝酒。当文莉说到他们之间的矛盾时 ,他沉默以对 。在文莉骂他时,他会向大家自嘲地说,你看她现在 ,都不成样子了。

他强撑着自己,只有在醉酒时泄露出他内心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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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傲蓝
    傲蓝 2025年11月30日

    我是视听号的签约作者“傲蓝”!

  • 傲蓝
    傲蓝 2025年11月30日

    希望本篇文章《从学区房到精神科,海淀高知家庭的教育溃败|身边Ourlife》能对你有所帮助!

  • 傲蓝
    傲蓝 2025年11月30日

    本站[视听号]内容主要涵盖:国足,欧洲杯,世界杯,篮球,欧冠,亚冠,英超,足球,综合体育

  • 傲蓝
    傲蓝 2025年11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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