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叫桑格 。
在藏语里 ,是“好”或“善 ”的意思。
我阿妈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一生顺遂,遇到的都是好人 ,碰到的都是好事。
可我嫁人了 。
嫁给了扎西家的三兄弟。
这是我们这里的规矩,为了不分家,保住家产,几兄弟娶一个老婆。
我的三个丈夫 ,白天是我的男人,晚上……
晚上,我是献给某个东西的祭品。
清晨的冷风像刀子 ,从门缝里钻进来,刮在脸上 。
我睁开眼,身边是空的。
大片的空。
昨晚睡在我身边的是老二 ,多吉 。他天不亮就得赶着牛羊上山。
我摸了摸身下的垫子,硬邦邦的,硌得我骨头疼。
起身 ,穿上那件厚重的藏袍,袍子上全是酥油和尘土的味道,洗不掉 。
我推开门。
天还没全亮 ,远处雪山的山尖泛着一点点鱼肚白,像一盏熄灭了的酥油灯。
院子里,老大丹增正在劈柴 。
他是我名义上最大的丈夫,也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斧头一下下 ,砍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砰 、砰”声,像在砸我的心。
他没看我 ,眼皮都没抬一下 。
在这个家里,我们之间的话很少。
“桑格,打水。”
这是他今天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跟他劈柴的动作一样 ,干脆,没有温度 。
我“嗯 ”了一声,提起墙角的两个大木桶 ,走向村口的水井。
天冷,井口结了一层薄冰。
我用扁担的铁钩敲开冰面,冰碴子溅到我脸上 ,刺骨的凉 。
水桶很沉,压得我肩膀生疼。
回去的路上,碰到了隔壁的央金阿婆。
她眯着一双浑浊的眼,盯着我的肚子看 。
“桑格 ,还没动静?”
我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别急,我们家的三个男人 ,总有一个能让你怀上的。”
她苍老的声音在身后飘,像冬天的风,钻进我的骨头缝里 。
怀上?
我苦笑。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回到家 ,我把水倒进大铜锅里,生火,准备打酥油茶 。
老三格桑还没起。
他是这个家最小的 ,也是唯一去过外面念过书的。
他跟丹增和多吉都不一样。
他看我的眼神,也跟他们不一样 。
丹增看我,是看一件工具 ,一个传宗接代的器物。
多吉看我,带着点……愧疚?我说不清,他总是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而格桑,他看我的眼神里 ,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怜悯 。
“大嫂。”
他揉着眼睛从房间里出来 ,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
在我们这里,兄弟共妻 ,女人要叫丈夫们的名字,或者直接叫老大、老二、老三 。
但格桑坚持让我叫他名字,他叫我“大嫂 ”。
听着像外面的人的叫法 ,生分,但又比“喂”那种称呼多了点什么。
“醒了?茶快好了 。”我把打好的酥油茶倒进碗里。
他接过碗,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我的。
他的手是温的 ,不像丹增和多吉,他们的手永远像冰 。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格桑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低头喝茶。
屋子里只有呼噜呼噜的喝茶声。
丹增劈完柴,走进来,把斧头往墙角一放 ,发出“哐当 ”一声巨响 。
我的心也跟着一颤。
“今天去镇上,把羊皮卖了,换点盐巴和砖茶。”丹增对着多吉说 。
不对 ,他不是对着多吉说的。
多吉一大早就出门了。
他是在对着我和格桑说 。
或者说,只是在通知。
“我去吧。”格桑放下碗 。
“你? ”丹增冷笑一声,“你认识路吗?你知道哪家的盐巴不掺沙子?”
格桑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认识字!我能看!”
“看?看能看出盐巴里有没有沙子?能看出砖茶是陈年的还是新压的? ”
丹增的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格桑脸上。
格桑不说话了,低着头 ,拳头攥得紧紧的 。
我看着他们,心里一片冰凉。
这就是我的家。
我的三个丈夫。
一个冷漠如冰,一个沉默如石,一个……一个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鹰 。
而我 ,就是那个笼子。
丹增走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我和格桑 。
气氛比刚才还要压抑。
“大嫂。”
过了很久,格桑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
“嗯?”
“你…… ”他顿了顿 ,好像在斟酌词句,“你后悔吗?”
后悔?
我的心猛地一抽。
我怎么可能不后悔。
我记得我刚嫁过来那天,天很蓝 ,云很白,跟画里一样 。
丹增骑着高头大马,胸前戴着大红花 ,来接我。
我阿妈拉着我的手,眼泪掉下来。
“桑格,到了那边 ,要孝顺公婆,要好好伺候丈夫,要早点生个儿子 。”
我那时候不懂,为什么阿妈哭得那么伤心。
我以为 ,嫁人,就是换个地方生活。
直到那天晚上。
我的新房,很大 ,但也很空 。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唐卡,画的是一尊我从没见过的神。
那神三头六臂,面目狰狞 ,眼睛是血红色的。
丹增 、多吉、格桑,三兄弟,穿着一样的衣服 ,站在我面前 。
丹增端着一碗酒,递给我。
“喝了它。”
我看着那碗酒,酒是红色的 ,像血 。
我害怕,我摇头。
“喝了它! ”丹增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求助地看向多吉,他别开了脸 。
我又看向格桑,他看着我 ,眼神里是挣扎和……无力。
最后,我还是喝了。
那酒很烈,烧得我喉咙疼 。
然后 ,我的头开始晕,身体开始发烫。
我看到丹增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哭。
他把我抱起来,放在床上。
不是,不是床 。
是那尊狰狞的神像下面。
一个冰冷的石台。
他开始脱我的衣服 。
我挣扎 ,但是浑身没有力气。
我看到多吉和格桑,跪在石台下面,嘴里念着我听不懂的经文。
他们的表情 ,虔诚又恐惧 。
我看到墙上那尊神像的血红色眼睛,好像活了过来,在死死地盯着我。
然后,我失去了意识。
“大嫂?大嫂?”
格桑的声音把我从可怕的回忆里拉了回来 。
我回过神 ,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我……我没事。”我声音发抖 。
“你的脸很白。 ”格桑担忧地看着我。
我摇摇头,“可能……没睡好。”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
最后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这个,给你。”
我摊开手心 。
是一颗糖。
那种镇上卖的水果糖 ,包着彩色的糖纸。
“你…… ”
“上次去镇上买的 。”他飞快地说,“甜的,吃了……心情能好点。”
说完 ,他逃一样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捏着那颗小小的糖,掌心被硌得有点疼 。
糖纸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一点微弱的光。
像星星。
晚上 ,多吉回来了 。
他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羊膻味和风霜的气息。
他把一个布袋子放在桌上。
“换了三块砖茶,十斤盐。 ”
我默默地把东西收好 。
他搓着手,在火堆旁坐下。
“今天……冷。”
“嗯 。”
“羊都还好。 ”
“嗯。”
我们之间的对话,永远是这样 。
他努力地找话说 ,我敷衍地回答。
吃过晚饭,他帮我收拾碗筷。
这是他唯一会主动帮我做的事 。
他洗得很慢,很仔细 ,好像要把碗上的每一丝油腻都搓掉。
就像……他想把我们之间某种看不见的脏东西也洗掉一样。
洗完碗,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
天已经全黑了。
外面起了风 ,吹得窗户纸呼呼作响。
我知道,那个时刻,要来了。
“我……我去烧水 。”他结结巴巴地说。
他烧了满满一大锅热水 ,倒进木盆里。
“你……你洗洗 。”
然后,他像格桑白天那样,逃一样地回了房间。
我看着那盆热气腾腾的水 ,水面倒映出我苍白憔悴的脸。
我脱下衣服,坐进盆里 。
热水包裹着我,很舒服。
但我知道,这短暂的温暖之后 ,是无尽的冰冷和恐惧。
后半夜 。
我被摇醒了。
是丹增。
他没有点灯,屋子里一片漆黑 。
我只能看到他一个模糊的轮廓,像山一样 ,压在我身上。
“起来。 ”
他把我从床上拉起来,动作粗暴。
我甚至来不及穿上外衣,只穿着单薄的里衣 ,就被他拖着往外走 。
“去哪?”我颤抖着问。
他不回答。
我们没有去那间挂着唐卡的房间 。
他拖着我,走出了院子,走向村子后面的那片圣湖。
今晚的月亮很大 ,很亮,雪白的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但也冷 。
冷得像一块巨大的冰。
湖边 ,有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祭坛。
多吉和格桑已经等在那里了 。
他们穿着和那天晚上一样的衣服,手里拿着经幡和法器。
看到我,多吉的头垂得更低了。
格桑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他紧紧地咬着嘴唇 。
丹增把我推上祭坛。
祭坛的中央 ,刻着和那尊神像一样的图案。
他拿出一条绳子,开始绑我的手脚。
“不要!”我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 。
“丹增!你们要干什么!我是你们的妻子! ”
丹增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
月光下 ,我第一次看清了他的眼睛 。
那里面没有冷漠,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
像这片圣湖的湖底。
“妻子?”他重复了一遍 ,声音嘶哑,“白天,你是我们的妻子 。但到了晚上 ,你是献给‘天神’的祭品。”
“天神? ”
“是我们扎西家的守护神。”他说,“一百年前,我们家得罪了山神 ,人丁凋零,牛羊死绝 。是第一代的老祖宗,向天神祈求,许下诺言。”
“什么诺言? ”我的心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每一代 ,扎西家的女人,都要在月圆之夜,用自己的身体 ,去安抚天神,换取家族的平安和兴旺 。”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用身体……安抚天神?
“你们……你们简直是疯子! ”我歇斯底里地喊。
“这不是疯。”丹增一字一句地说,“这是命 。”
“是扎西家每一个女人的命。”
“也是你的命 ,桑格。 ”
他不再犹豫,用绳子将我牢牢地绑在祭坛上,摆成一个“大”字 。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
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他没有刺向我 ,而是划破了他自己的手掌 。
鲜血,一滴滴地,落在我的额头上。
温热的 ,粘稠的。
带着一股铁锈味 。
然后,他跪下,开始念经。
多吉和格桑也跟着跪下,念了起来。
古老、晦涩的咒语 ,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我笼罩 。
我感觉我的身体,越来越冷。
意识 ,也开始模糊。
我好像看到,湖面上,升起一团黑色的雾气。
那雾气中 ,有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
和那幅唐卡上的,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晕过去的。
等我醒来,我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床上 。
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 ,很暖和。
旁边,生着一盆炭火。
我动了动,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 。
特别是……身体的某个地方。
我低头 ,看到我的里衣上,有一片干涸的血迹。
不是我的 。
是丹增的。
门被推开了。
是格桑 。
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
“大嫂,你醒了。”
他的眼圈是黑的,看起来一夜没睡。
他把碗递给我 ,我没有接 。
我只是看着他。
“为什么? ”我问,声音嘶哑得不像我自己的。
“为什么是我?”
格桑的身体一僵,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
他低下头 ,“对不起。”
“我不要听对不起!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要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艰难地开口,“因为你的生辰八字。 ”
“我们家找遍了附近所有的村子 ,只有你的八字,是……是天神最喜欢的 。”
“最喜欢的?”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喜欢把我当成祭品吗? ”
格桑不说话了。
他把碗放在床头,转身就要走。
“站住!”我叫住他 。
“格桑,你读过书 ,你去过外面的世界。”
“你告诉我,外面的人,也是这样的吗?”
“他们也把自己的妻子,当成牲口一样 ,献给所谓的神吗? ”
格桑的背影,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没有回头 。
“大嫂 ,”他的声音很轻,像叹息,“这里不是外面。”
“这里是神的地盘。 ”
“我们……都得听神的。”
从那天起 ,我不再说话了 。
我像一个木偶,白天,打水 ,生火,做饭,喂牛。
晚上 ,躺在床上,等待着。
等待着丹增或者多吉,来履行他们作为“丈夫”的职责 。
或者,等待着丹增 ,在月圆之夜,把我拖向那个可怕的祭坛。
我的身体,越来越瘦。
眼神 ,也越来越空洞 。
有时候,我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陌生的脸,会想 ,我是谁?
我还是桑格吗?
那个阿妈希望一生顺遂的桑格,去哪了?
格桑还是会偷偷给我塞糖。
但我一次也没吃。
我把那些糖,都藏在一个小布包里 。
看着那些彩色的糖纸 ,我偶尔会想起,甜,是什么味道。
多吉对我 ,似乎更愧疚了。
他开始抢着干我手里的活 。
打水,劈柴,甚至……洗衣服。
有一次,我看到他偷偷地 ,用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在搓洗我那件沾了血的里衣。
他搓得很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好像 ,他想把那些罪恶,都洗掉 。
但洗得掉吗?
丹增,还是那个样子。
冷漠 ,坚硬。
他是一家之主,是传统的守护者,是“天神 ”最忠诚的信徒 。
他做的一切 ,都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扎西家的兴旺。
哪怕,代价是毁掉一个女人的一生 。
又一个多月过去了。
天气,越来越冷。
草场开始泛黄 ,牛羊也掉膘了 。
我的肚子,还是没有动静。
央金阿婆看我的眼神,越来越露骨。
“桑格,你这肚子 ,可得争气啊 。”
“扎西家可就指望你了。”
我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走过。
指望我?
指望我给他们生一个儿子,然后,让那个孩子的妻子 ,也走上和我一样的路吗?
不。
我绝不 。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死寂的心里 ,悄悄地发了芽。
这天晚上,轮到格桑。
这是我嫁过来之后,他第一次 ,要和我同房 。
之前的每一次,他都用各种理由躲过去了。
今天,他没法躲了。
因为丹增下了死命令 。
“我们家需要一个继承人。 ”
“多吉不行 ,就换你。”
“这是你的责任 。”
夜很深了。
他才磨磨蹭蹭地走进我的房间。
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墨水味,那是他房间里那些书的味道 。
他不敢看我,低着头,站在离床最远的地方。
“大嫂。 ”
我没应声。
屋子里 ,只有我俩的呼吸声,一深一浅 。
过了很久,他才走到床边 ,在我身边躺下。
他躺得很靠外,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楚河汉汉界 。
黑暗中 ,我能听到他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你怕我?”我忽然开口。
他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颤 。
“我……我没有。”
“那你抖什么?”
“冷。 ”
我笑了 。
“格桑,你撒谎的样子 ,真笨。”
他不说话了。
“格丹,我问你个事 。”
“……嗯。 ”
“那个‘天神’,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又是一颤。
“大嫂 ,别问了。”
“我要知道 。 ”我的语气很坚决,“你如果不说,我就去问丹增,去问村里所有的人。”
“我倒要看看 ,你们扎西家的这个秘密,还能守多久!”
“不要! ”他急了,一把抓住我的手。
他的手心 ,全是冷汗 。
“我说,我说……”
“那个‘天神’,其实不是神。”
格桑的声音 ,在黑暗中,像一缕烟。
“它……它是一个怪物 。 ”
“怪物?”
“嗯。据说,一百年前 ,我们家的老祖宗,不是在圣湖边祈求。而是在那里,封印了一个从山里跑出来的怪物 。”
“那个怪物 ,凶残无比,以人为食。老祖宗和村里最好的几个猎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困在了圣湖底下。”
“但是 ,它没有死 。它的怨气,化作了诅咒,笼罩着我们家。 ”
“从那以后 ,我们家出生的孩子,要么夭折,要么残疾。牛羊也总是莫名其妙地死去。”
“直到……直到有一个喇嘛路过 ,告诉我们,需要用‘至阴之女’的身体,在月圆之夜 ,去安抚那个怪物的怨气 。”
“从那以后,这就成了我们家的规矩。 ”
我静静地听着,手脚冰凉。
怪物 。
诅咒。
原来 ,根本不是什么守护神。
而是一个……需要不断有人去喂养的恶魔 。
而我,就是那个被选中的食物。
“那……之前的那些女人呢?她们……”
“都死了。”格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的阿妈,就是这么死的 。 ”
“她生下我之后 ,身体就垮了。没过两年,就……”
“我亲眼看到的。那天晚上,她被抬到祭坛上 ,就再也没回来 。”
“他们说,她是被天神接走了。 ”
“但我知道,她是被那个怪物……吃掉了。”
我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恐惧,和愤怒 。
“所以,你们都知道。”
“你们所有人都知道 ,那不是什么仪式,那是一场……谋杀。 ”
“丹增知道,多吉知道 ,你也知道 。”
“你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妻子,被那个怪物吞噬,却无动于衷!”
“不是的!”格桑激动地反驳 ,“我不想的!我劝过大哥,我们离开这里,我们搬到镇上去! ”
“可他不同意。他说 ,这是扎西家的根,我们不能走。”
“他说,如果我们走了 ,那个怪物跑出来,会害了整个村子 。”
“他说,这是我们的宿命 ,我们必须背负。 ”
宿命。
又是宿命 。
多么可笑的借口。
为了整个村子?
还是为了你们扎西家那点可怜的荣耀和财产?
我看着黑暗中格桑模糊的轮廓,忽然觉得,真正可怕的 ,不是湖底的那个怪物。
而是人心 。
是这种,以牺牲他人为代价,来换取自己心安理得的,懦弱和自私。
“格桑。”
“嗯?”
“你爱过人吗? ”
他愣住了。
“在外面读书的时候 ,有没有喜欢过的姑娘?”
他沉默了很久 。
“……有。”
“她是什么样的? ”
“她……她很爱笑,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她喜欢穿白色的裙子,在太阳底下 ,像一朵云 。”
“她还说,等我毕业了,就带我回她的家乡 ,去看大海。 ”
大海……
我从来没见过大海。
我只见过这片,能吞噬人命的圣湖 。
“后来呢?”
“后来……我阿哥来信,说家里给我订了亲 ,让我回来。”
“我……就回来了。”
“那你再也没见过她? ”
“没有 。”
“你不想她吗?”
“想。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痛楚,“每天都想。”
“但我想她 ,又有什么用呢?”
“我已经是你的丈夫了 。 ”
“而你,是大哥、二哥,和我,三个人的妻子。”
“我们……都回不去了。”
是啊。
都回不去了 。
我们都被困在了这里。
被这个家 ,被这个所谓的“宿命 ”,牢牢地困住了。
那天晚上,格桑没有碰我 。
我们只是躺在一起 ,说了一夜的话。
或者说,是他一个人,在说。
说他外面的生活 ,说那些高楼大厦,说那些川流不息的汽车,说他那个 ,像云一样的姑娘 。
我静静地听着。
像在听一个,遥远而美丽的故事。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问我 。
“大嫂 ,你想离开这里吗?”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离开?
我从来没想过。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会像之前的那些女人一样 ,死在这里 。
死在那个冰冷的祭坛上。
“离开?”我喃喃地重复。
“对,离开。 ”格桑的语气,异常坚定 ,“我带你走 。”
“我们可以去镇上,不,我们去更远的地方 ,去我读书的那个城市。”
“我去找活干,我可以养活你。”
“我们……我们开始新的生活 。 ”
我看着他,在晨曦微弱的光里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像两簇,燃烧的火焰。
我的心 ,也跟着那火焰,一点点地,热了起来 。
但是……
“丹增……他会杀了我们的。”
“我们偷偷地走。”格桑说,“下一个月圆之夜 ,就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 ”
“那天晚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在祭坛上。”
“我提前准备好马和干粮,我们就从后山走。”
“只要翻过那座山 ,我们就自由了 。 ”
自由。
这个词,对我来说,太奢侈了。
我看着格桑 ,看着他那双充满希望的眼睛。
我点了点头 。
“好。”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我的心里,有了一个秘密 。
一个 ,关于自由和新生的秘密。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死气沉沉。
我开始吃饭,开始干活 ,甚至,偶尔会对多吉,露出一个微笑 。
多吉受宠若惊。
他以为,我终于认命了。
他看我的眼神 ,不再只有愧疚,还多了一丝……喜悦 。
他甚至开始,在晚上 ,笨拙地,想要讨好我。
他会给我讲,他白天在山上看到的 ,那些有趣的事。
哪只小羊羔最调皮,哪只老鹰最凶猛 。
我静静地听着,不打断他。
我只是觉得 ,这个男人,其实也很可怜。
他和我一样,也是这个畸形家庭的牺牲品。
只有丹增 ,还是一如既往 。
他看我的眼神,依然像在看一个器物。
只是这个器物,最近好像变得,顺手了一点。
而我和格桑 ,则在不动声色地,准备着我们的逃亡 。
他会借着去镇上的机会,偷偷地买一些路上需要的东西。
我则在晚上 ,悄悄地,缝制了两件结实的,适合远行的衣服。
我们之间 ,有了只有我们才懂的默契 。
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那种感觉 ,很奇妙。
像是,在黑暗的深渊里,找到了唯一的同伴 。
时间 ,一天天过去。
离下一个月圆之夜,越来越近了。
我的心,也越悬越高 。
既期待,又害怕。
月圆之夜 ,终于来了。
这一天的气氛,格外凝重。
丹增一天都没有出门 。
他把自己关在挂着唐卡的那个房间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多吉也显得心神不宁 ,几次欲言又止地想跟我说什么,但最后都只是叹了口气。
只有我和格桑,表面上 ,和往常一样 。
但我们都知道,今晚,将决定我们所有人的命运。
晚饭 ,吃得异常沉默。
吃完饭,丹增从房间里出来了 。
他手里,拿着那把泛着寒光的小刀。
“时候到了。”
他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求助地看向格桑。
格桑冲我,几不可见地 ,点了点头 。
然后,他站了起来。
“大哥。 ”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今晚,让我来吧 。”
丹增的眉头 ,皱了起来。
“你?”
“对。 ”格桑的语气很平静,“我也是扎西家的男人,我也有责任 。”
“我的血 ,一样可以安抚天神。”
丹增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 ”
“好。”丹增把刀 ,递给了他,“既然你决定了,就不要后悔。”
格桑接过刀 ,手,在微微地发抖 。
我们再次来到了圣湖边的祭坛。
今晚的月亮,比上次还要亮。
照得整个湖面,像一块巨大的白玉 。
我被绑在了祭坛上。
这一次 ,我没有挣扎。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格桑。
他拿着刀,走到我面前 。
他的脸 ,在月光下,白得透明。
他看着我,眼神里 ,充满了痛苦和……决绝。
“大嫂, ”他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对不起 。”
然后 ,他举起了刀。
我闭上了眼睛。
我以为,他会像丹增一样,划破自己的手 。
但是 ,没有。
我听到了一声闷哼。
不是我的 。
是……丹增的。
我猛地睁开眼。
看到了一幕,让我永生难忘的景象 。
格桑的刀,没有划向他自己的手,也没有刺向我。
而是 ,狠狠地,捅进了丹脱的胸口。
丹增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弟弟。
“你……”
鲜血 ,从他的胸口,喷涌而出 。
染红了格桑的衣服,也溅到了我的脸上。
温热的 ,粘稠的。
“为什么…… ”丹增喃喃地问 。
“因为,我不想再做祭品了!”格桑嘶吼着,“我不想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人 ,被你们这些所谓的传统和宿命,活活吞噬!”
“我们都不是祭品!我们是人! ”
丹增的身体,软了下去。
他倒在地上 ,眼睛,还死死地,瞪着格桑。
那里面,有愤怒 ,有不解,还有一丝……解脱?
多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
他愣愣地看着倒在血泊里的丹增 ,又看看满身是血的格桑。
“你……你杀了他……”
“对,我杀了他。”格桑扔掉手里的刀,走到我身边 ,开始解我身上的绳子 。
“我们都要自由了,大嫂。 ”
“我们再也不用做祭品了。”
绳子被解开了 。
我从祭坛上站起来,身体还在发抖。
我看着丹增的尸体 ,看着吓傻了的多吉,看着状若疯狂的格桑。
我忽然觉得,格桑说得不对。
我们 ,并没有自由 。
我们只是,从一个牢笼,掉进了另一个,更血腥 ,更可怕的牢笼。
“吼——”
就在这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吼,从湖底传来。
整个地面 ,都跟着震动了起来 。
湖面上,平静的湖水,开始剧烈地翻滚 ,像烧开了一样。
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在湖中心形成。
那团,我曾经见过的黑色雾气 ,从漩涡中,猛地升起 。
这一次,我看清了。
那雾气中 ,不是什么神,也不是什么怪物。
而是一张……巨大的人脸 。
一张,由无数个痛苦 、扭曲、充满怨恨的女性面孔,组成的人脸。
她们的眼睛 ,都是血红色的。
她们都在死死地,盯着我们 。
“是……是她们……”多吉吓得瘫倒在地,语无伦次 ,“是那些……被献祭的女人…… ”
“她们的怨气……化作了……恶灵……”
我看着那张巨大而恐怖的脸,忽然明白了。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天神 ,也没有什么怪物。
有的,只是被压迫,被残害 ,死不瞑目的,冤魂。
她们的怨气,凝聚在一起 ,成了这个家,乃至这个村子,永远无法摆脱的诅咒 。
而所谓的“安抚”,根本不是安抚。
而是 ,用一个新的、鲜活的生命,去喂养她们的仇恨。
让这仇恨,永无止境地 ,延续下去 。
那张由无数冤魂组成的脸,在空中,发出凄厉的尖啸。
她们的目标 ,不是我,也不是多吉。
而是……丹增的尸体 。
一团黑气,从那张大脸上分离出来 ,像一只巨大的爪子,抓向了地上的丹增。
“不! ”
多吉发出了一声悲呼。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了丹增的尸体上 ,想用自己的身体,去保护他 。
但是,没用的。
黑气轻易地穿透了他的身体。
多吉惨叫一声,倒在了一边 ,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
黑气卷起丹增的尸体,慢慢地 ,拖向了湖中心的那个漩涡。
我眼睁睁地看着,丹增的身体,一点点地 ,被那个漩涡吞噬。
连带着他那身,象征着扎西家长子荣耀的藏袍。
一起,沉入了无尽的黑暗 。
丹增死了。
多吉疯了。
这个家 ,塌了 。
格桑拉着我,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们骑上了他早就准备好的马 ,冲出了村子,冲进了无边的夜色。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村子 。
圣湖上,那张由冤魂组成的脸 ,还在。
她们的尖啸声,还在我的耳边回响。
我不知道,丹增的死 ,能不能平息她们的怨恨 。
我也不知道,没有了“祭品”之后,这个村子 ,会变成什么样。
我只知道,我逃出来了。
用一种,我从未想过的方式 。
我们在外面 ,躲了很久。
我们不敢去镇上,不敢去任何有人的地方。
我们就像两只惊弓之鸟,在荒野里 ,四处流窜。
格桑的身上,还穿着那件,沾着丹增鲜血的衣服 。
他一直不肯脱下来。
他说,他要记住这个味道。
记住 ,自由的味道,是用亲人的血,换来的 。
他的精神 ,也开始变得不正常。
他时常会在半夜,突然惊醒,然后抱着头 ,痛苦地尖叫。
他说,他看到了丹增 。
看到了丹增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也看到了 ,那些被献祭的女人的脸。
她们在对他笑,笑得他毛骨悚然 。
我抱着他,安慰他 ,就像,在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
我知道,他也病了。
他的心里,也住进了一个 ,比湖底那个,更可怕的怪物 。
那个怪物,叫做“愧疚”。
我们最终 ,还是被找到了。
不是被村里的人,而是被镇上的警察。
有人在山里,发现了丹增的尸体 ,报了警 。
格桑,成了杀人犯。
他被带走的那天,天气很好。
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
他看着我 ,笑了。
那是我,在离开村子之后,第一次 ,看到他笑。
“大嫂, ”他说,“对不起,我没能带你去 ,看大海 。”
“不过,没关系了。”
“我已经,自由了。 ”
我看着警车 ,带着他,越走越远 。
眼泪,终于 ,忍不住掉了下来。
自由?
我们,真的自由了吗?
我没有回村子。
我也不想回去 。
我留在了镇上,找了一份洗碗的活。
很累 ,但很踏实。
我用自己挣的钱,租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一张桌子 。
但我很满足。
因为,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再也不用,在白天 ,扮演三个男人的妻子 。
也再也不用,在晚上,担心自己会成为 ,某个东西的祭品。
我去看过格桑。
在监狱里 。
他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
但他的眼神,却很平静。
我们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用电话,说着话 。
“大嫂,你还好吗?”
“我很好。”
“那就好。 ”
我们都沉默了 。
“格桑 ,”我问,“你后悔吗?”
他摇了摇头。
“不后悔。”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 ,那么做。 ”
“因为,有些东西,比命,更重要 。”
后来 ,我听说,我们村子,出事了。
圣湖里的那个“恶灵” ,在丹增死后,并没有消失。
反而,变得 ,更加狂暴 。
村里的牛羊,开始大批大批地死亡。
湖边的草场,也全都枯萎了。
甚至 ,有几个靠近湖边住的村民,也莫名其妙地,疯了 。
就像多吉一样。
村里的人 ,都吓坏了。
他们请来了最有名的喇嘛,做法事,念经文 。
但是,一点用都没有。
最后 ,那个喇嘛说,这个诅咒,已经深入骨髓 ,无解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离开 。
离开那片,被怨恨浸透的土地。
于是 ,村里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地,往外搬。
那个曾经养育了他们祖祖辈辈的村庄 ,就那样,一点点地,荒芜了。
最后 ,成了一座,没有人烟的鬼村 。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我只是觉得 ,这,或许,就是报应吧。
我在镇上 ,生活了很多年 。
我没有再嫁人。
我也不想再嫁人。
我一个人,过得很好 。
我攒了点钱,开了一家小小的甜茶馆。
生意 ,不好不坏。
但我很喜欢 。
每天,看着窗外,人来人往 ,车水马龙。
听着店里,客人们,天南地北地 ,聊着天。
我就会觉得,人间,真好 。
有时候,我也会想起 ,我的那三个丈夫。
冷漠的丹增,懦弱的多吉,和……决绝的格桑。
我会想 ,如果,我们没有出生在那个地方。
如果,没有那个 ,所谓的“宿命 ” 。
我们,会不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丹增 ,或许会是一个,严厉但正直的兄长。
多吉,会是一个 ,勤劳而善良的牧人。
而格桑……
他应该会,和他那个,像云一样的姑娘,一起 ,去看了大海 。
而我,桑格。
也应该会,像我阿妈期望的那样。
一生顺遂 ,遇到的都是好人,碰到的都是好事 。
而不是,在最好的年华 ,成为一个,名叫“扎西家”的牢笼里。
最无辜,最悲惨的 ,祭品。
我把那些,格桑送我的糖,一直留着 。
我没有吃。
我只是 ,把它们,放在一个玻璃罐里,摆在我的窗台上。
阳光照在上面,彩色的糖纸 ,会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 。
很美。
像一道,小小的 ,彩虹。
提醒着我。
即使,在最黑暗,最绝望的深渊里 。
也曾经 ,有过那么一刻。
有人,给了我一颗糖。
告诉我,甜 ,是什么味道 。
也告诉我,自由,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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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概览:我的名字叫桑格。在藏语里,是“好”或“善”的意思。我阿妈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一生顺遂,遇到的都是好人,碰到的都是好事。可我嫁人了。嫁给了扎西家的三兄弟。这是我们这里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