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 吴一凡

编辑 | 符淑淑

这一年 ，秦朔和往年一样，走访全球多地
，带回来自一线的真实体感与冷静思考 。他把2025年的调研概括为三条主线：出海、新质生产力和新消费。我们和秦朔的对话便据此展开
。

对于当下大热的“出海潮”，秦朔没有盲目乐观。他表示 ，中国企业具备对全产业链“降维打击 ”的强大能力
，但要真正做到“落下来 、融进去、有回报”，难度不小 。一面是发达经济体的层层设限 ，一面是动荡不安的新兴市场
，一位上海的工厂老板甚至和他说，自己去巴基斯坦考察投资环境时 ，全程被当地部队持枪护卫
。

出海的背面实则是制造业产能过剩——不仅中低端产能过剩
，先进产能也过剩。但秦朔并不悲观，他强调 ，中国制造业的竞争力在全球范围内仍是独一无二的
，“产业升级向前走了一大步
”，接下来要和服务业平衡发展 。

顺着产业观察 ，他把视野推至更高
。他认为，中国经济正从过去依赖基建
、房地产、间接融资驱动的“资产负债表扩张”时代
，迈向以技术创新和直接融资为核心的“生产性创新 ”时代。过去靠胆大 、加杠杆赚“容易钱
”的高速增长结束了，接下来会是一个更长周期
、更强调韧性的阶段 ，但会涌现很多结构性的亮点
，带给我们更多的希望 。

作为见证了数十年中国变迁的媒体人，秦朔始终保持着自己的“老派”
。他说 ，人应当相信一些东西
，而他从几十年来对中国商业文明的观察中，收获了对一代代创业者不断“进化 ”、构建中国未来的信心。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年轻人如果能认清国家正在经历的重大历史性变迁
，以及中国经济基本逻辑的变化，从变化里寻找到新机会的潜力是无限的 。

以下是《第一财经》杂志与秦朔的对话
。

秦朔
，“秦朔朋友圈
”创办人 、中国商业文明研究中心发起人
、著名人文财经观察家，曾任《南风窗》总编辑、《第一财经日报》总编 辑。

01

出海企业“落下来 、融进去
、有回报”的难度很大

Yi：2025年你去了哪些地方调研？

秦朔：主要是三条主线 。一条主线是出海。1月去了美国的CES ，之后去了古巴、哥斯达黎加；春节前还去了印尼的纬达贝（Weda Bay），那里有很多中国企业的镍铁矿园区；2月底到3月初参加了巴塞罗那的世界移动通信大会
，还去了土耳其；6月去了越南 、新加坡；9月去了墨西哥；另外，也去了日本
。

国内的行程是两条主线。一条是围绕“新质生产力 ” ，先后去了深圳
、宁波、东莞 、广州、上海
、北京、苏州这些经济发达的城市
，重点关注生物制药 、人形机器人
、人工智能、工业互联网，以及低空经济等新兴产业 。另一条主线是在内地的考察 ，比如山西去了两次
，长治和临汾，2024年《黑神话：悟空》带动当地文旅发展 ，属于现象级的文旅案例；还有河南
，既有蜜雪冰城 、泡泡玛特
、胖东来这类从内地成长起来的消费品和服务品牌，也有开封清明上河园、万岁山这样有文化特色的热门景区；还去了河北 ，等等
。

Yi：出海的主要是制造业企业？它们一般都是哪些行业的？

秦朔：对
，制造业还是比较多。像家用电器领域，包括黑电 、白电这类大家电 ，还有3C产品，手机
、PC、服务器等等 。有新能源车
，比如在越南时，我就和雅迪交流过 ，走到很多地方也能看到比亚迪的身影
。还有光伏
，在保加利亚的时候，我当时在一个很小的村庄停留 ，在村里加油
，无意间看到了光伏板。我过去一看，上面的品牌标识显示是中国的晶澳 。这些都属于“新三样
”（新能源汽车 、锂电池
、光伏产品）的范畴
。一些供应链企业也在跟着出海 ，比如在墨西哥
，我就看到了联想的配套企业光大同创，这是一家创业板的上市公司 ，做新材料 的。

Yi：产能过剩还是挺严重的 。

秦朔：说实话
，现在的产能过剩和以往大家理解的不太一样
。以前提到过剩，往往觉得是中低端产能 ，但现在即便是先进产能，也可能出现过剩情况。这些先进产能的竞争力、性价比其实都已经很高了
，问题在于供给量太大，国内市场消化不了 。就像中国的光伏产业 ，2025年主要的6家上市公司亏损非常严重
，上半年亏损总额差不多达到300亿 元。

2024年中国的贸易顺差是9221.6亿美元，2025年肯定能超过1万亿美元 ，毕竟前9个月就已经达到8751亿美元
。这么大的产能体量
，如果只是简单地通过出口销往海外，全球市场根本承接不住。所以 ，企业必须主动出海
，更准确地说，是要推进产能的本地化 ，比如实现“Made in Vietnam”“Made in MeXico ” 。这样一来
，还能为当地创造更多就业和经济价值，也会受到当地的欢迎
。

另外 ，近一两年中国跨境电商的规模增长得非常快，但在全球范围内也遇到了不少挑战。一是
，美国全面取消了800美元以下跨境包裹免税政策；二是，跨境电商极大地便利了目的地国的消费者 ，但对当地的本土产业是打压
，而且跨境电商在当地的纳税额很少，甚至有些没有交税 ，这就导致当地的政客 、行业协会以及工人等群体产生了强烈不满 。所以
，即便是跨境电商领域，也需要加强本地化布局
。像SHEIN这样既是平台又拥有自有品牌的企业 ，也在推进本地化。比如它承诺到2027年在巴西市场基本采用本地供应链
，毕竟巴西本身有棉花资源和工厂 。

Yi：如果企业想在今天出海，可能会踩什么“坑
”？你会给他们什么建议？

秦朔：现在中国企业的出海 ，早就不是那种“开餐馆、开超市”式的缝隙经济了——靠勤劳捕捉零散机会
、在海外市场的夹缝中求生存——现在的出海本质是“强能力 ”的出海
，背后是产业综合实力的支撑
。中国改革开放几十年积累的“武器库”空前壮大，从基建（包括数字新基建）到数字经济（物流、各类App 、数字娱乐等） ，再到与“新三样
”相关的产品，几乎能满足不同国家的不同需求。从战略层面看
，这种全产业链能力带来了降维打击的机遇，但背后的问题也很多 ，甚至越来越多 。

先看发达经济体的限制
。欧美等国针对中国企业的投资审查
、技术审查越来越严
，以“国家安全”为由设置各类壁垒。哪怕是试图通过转口贸易进入美国市场，也容易被穿透监管 。对于中国在敏感产业的投资 ，他们更是层层设限。

再看发展中国家的现实困境
。这些国家往往欢迎中国投资
，但自身存在大量不稳定因素。一是政局与执行层面的问题，部分国家政局动荡、战乱频发 ，而且政府执行力很弱
，比如即便签订了协议，也可能因为土地私有制导致拆迁受阻 ，项目也许两三年都无法落地 。二是合规与运营风险
，比如环保审查，动不动找你麻烦
。三是资金与偿债能力问题 ，不少海外的基建项目资金是中国提供的，比如雅万高铁约70亿美元的投资中
，75%都是中国国开行给的钱，但因为当地缺乏和高铁配套的设施 ，高铁修好了
，很多人却不坐，运营收入连利息都还不上。类似的 ，像古巴
，即便它有国家担保的还款承诺，但因自身经济实力不足 ，很难兑现 。

另外
，不同国家的文化习俗 、宗教信仰差异巨大，治理能力和法治水平也参差不齐
。比如巴西被称为“万税之国 ” ，它每个州的税收政策都不一样
，光一个税就能“搞死
”人。前两天我碰到上海一位做袜子出口的企业家，他说去巴基斯坦考察投资环境时 ，政府派了6个部队里的人保护他，他们带着机枪
，一站一站地送他去看投资环境 。但是反政府武装非常猖獗，他要约见的华人就临时失联了
。

所以 ，我们今天的出海能力是很强的
，但是能不能在那里真正地落下来
、融进去，而且还要能够有回报 ，挑战其实很大。

Yi：东南亚好一点？

秦朔：东南亚目前是中国企业出海投资最集中、占比最高的区域
，也是当前综合条件相对更优的选择 。东南亚多数国家整体局势相对稳定，没有大规模的混乱局面 ，基本上都在发展经济
。而且东盟整体上经济活力比较足
，人口也比较多。另外，东南亚和中国在地缘上相邻 ，文化上有很多相通之处
，再加上历史上华侨群体在当地的长期深耕与影响，这些因素都为中国企业落地 、融入当地市场降低了不少门槛 。

有观点认为现在的越南是曾经的中国 ，你去过越南，认同这个说法吗？

走了这么多国家后
，从我的实际体感来看，越南比较像中国二三十年以前 ，大概2000年代初那个阶段的状态。越南人总体敬业
、勤劳
，相比其他国家更适合发展制造业，而且他们有理想有抱负 ，渴望成为高收入经济体；再加上越南离中国近
，又是社会主义国家，这些年的改革开放主要就是学习中国 ，他们很多招商政策都把中国考虑进去了
。所以
，越南的发展潜力还是值得肯定的。但“下一个中国”还是中国 。

Yi：为什么说“下一个中国 ”还是中国？

秦朔：越南的国土面积小、人口规模有限，产业类别也相对单一
。想要形成中国这样“横向到边 、纵向到底
、立地顶天、水滴石穿
”的庞大产业体系 ，目前来看没有任何国家能够企及
，就连印度也差距很大。

所谓“横向到边”，是指中国的产业覆盖全面 ，参考联合国的产业分类标准，41个工业大类 、207个中类、666个小类
，中国全都有 。而且不仅是工业化，信息化
、数字化、智能化水平也很强
。“纵向到底 ”体现在产业链的完整性上 ，产业里面的每个环节也几乎全都有。“立地顶天
”是说中国的产业一开始水平并不高
，但脚踏实地，基于本土消费者的需求反馈持续迭代 ，逐渐向中高端 、创新领域突破
，现在人力资本也很强，STEM专业的毕业生数量在变多 ，很多海归人才也在回流 。最后就是“水滴石穿”
，制造业的核心竞争力不是短期能形成的，需要二三十年甚至更久的沉淀
。

我认为 ，像中国这样的一个产业体系
，可以说是“空前绝后 ”。“空前
”层面，大概和“二战”时期的美国差不多；说它“绝后 ”的原因在于 ，中国制造业具备的三重特征是其他国家难以复制的 。

第一是“通吃型”布局
。中国的核电设备
、航天、大飞机 、高铁等高端制造已经走向世界了，但中国并没有放弃玩具
、服装、鞋子 、五金
、锅碗瓢盆等中低端制造。而德国、日本 、韩国等制造业强国在产业升级后逐步放弃了中低端领域 。

第二是“逐底
”（注：race to bottom
，指将价格压到底线以赢得生意的竞争方式）。因为产业链齐全后，成本可以很低
。我在深圳碰到一个做服装行业跨境电商的 ，他的供应链现在可以到什么地步？在江西
、河南等省份的农村
，田间地头都有他们的工厂，这个叫村头工厂 ，会招一些农村妇女干活。

第三是创新 。像影石创新、大疆 、泡泡玛特、拓竹科技
，它们的优势是中国的供应链
、数字化能力，还有工程师、设计师的创新想法 ，以及利用社交平台营销和快速响应消费者需求的能力
，都比国外的竞争对手强很多，比如GoPro竞争不过大疆
。

这三个特征我确实想不到还有哪个国家可以做到 ，这就能为中国赢得时间
，然后实现内部经济的进一步调整。其实我认为中国的产业升级基本已经实现了，肯定是走了一大步 ，但是结构确实不太合理 。

02

制造业强国非常重要，

但必须和服务业平衡发展

Yi：你走访过那么多制造业企业
，有没有什么细节让你感受到，从“中国制造”到“中国智造 ”在真实发生？

秦朔：麦肯锡的数据是 ，目前全球的灯塔工厂中
，中国的工厂占比已经超过40%
。我实地走访过一些工厂，能明显感受到现在很多中国的智能化工厂更像是工厂和办公室的结合体 ，大量工作人员不再是传统的流水线工人
，而是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大屏和物联网系统监控各类数据信号 ，他们穿着白大褂或工装
，更像是“白领
”，核心工作是跟踪 、分析和操控生产数据。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方向是AI在科研领域的应用 。我去过晶泰科技 ，在他们的实验室里
，已经全部是机器在做实验：有很多工作岛，机械臂自动称量
、测试反应 ，然后地面的AGV机器人负责物料运输
。过去这类实验都需要人工完成，耗时不说
，操作也不稳定。包括现在很多新药的研发，大模型已经参与其中 。

AI和大模型还在改造传统流程工业
。我之前和宁波中控科技集团的创始人褚健交流过。他说 ，过去大型工厂的控制系统要配备几十个机柜
，还要铺铜缆 。现在，他们提出的新的控制方法（UCS）能把几十个控制柜压缩到一个 ，信息传输介质从铜缆变成了光纤
，成本大幅降低。UCS还能和大模型结合，实现工业生产的高度闭环可控
。

Yi：AI正在改造中国制造业 ，只是可能离大家的日常生活远一些
，不太容易被感知到。

秦朔：未来工厂或许会从“自动化”全面走向“自主化 ” 。我刚才说现在还需要人在办公室监控，将来靠大模型和UCS这种闭环控制系统 ，可能就不需要人来值守了
。

我们说工业分为流程工业和离散工业两大类。其中
，离散工业出海是比较容易的，因为它的生产可以中断（比如汽车制造中的各个装配步骤） ，能拆分环节逐步落地海外 。流程工业则不同，它很难轻易被“搬
”到海外
，像石化、炼钢等行业，必须24小时不间断生产 ，且大多涉及高温高压 、易燃易爆等工况
，对生产环境
、安全标准的要求极高
。那么如果能让流程工业充分智能化，在生产的每一个节点上做好数据的收集、挖掘与关联 ，通过AI大模型 、智能控制系统（比如之前提到的UCS）形成闭环管理
，可能会更好地解决这个问题。

Yi：你前面讲光伏产业出海，这让我想到了2025年一直在说的“产业内卷” 。你觉得造成这个问题的原因是什么？有什么解决办法吗？中国这些偏政策引导型的产业好像或多或少都有这个趋势 ，新能源车也越来越卷了
。

秦朔：首先它是源于宏观政策的引导
，不少行业在特定时期都获得了力度较大的政策扶持。但产能扩张的规模其实超出了中央政府的预期，主要问题出在了地方政府层面 。地方政府过去依赖的土地财政（土地出让金等非税收收入）难以为继了 ，只能更加依靠税收收入
。而中国第一大税种是增值税
，且主要在生产端征收，因此 ，地方政府会千方百计推动企业在本地生产
、扩大产能，以增加税收收入。

当然
，地方政府之间招商引资的“内卷 ”最终又导致很多税收收入实际上通过各种方式被返还给了企业，但即便如此 ，地方政府依然有明确的收益：一是拉动GDP增长；二是形成产业生态
，吸引上下游零部件供应商集聚；三是创造大量就业岗位，尤其是高收入岗位还能带来个人所得税收入 。

目前中央也在积极应对 ，一方面提出建设“统一大市场
”
，另一方面明确禁止通过税收返还制造“税收洼地”来招商引资。但现实挑战在于，地方政府现有的考核体系 ，以及财政层面对税收的需求
，使得推动制造业扩张、招商引资的动力依然存在
。如果能逐步调整税收结构，减少对流转税的依赖 ，更多转向直接税——比如个人所得税 、房产税
，还有近期讨论的遗产税
、赠与税等等，才能从根本上改变地方政府的行为逻辑。

Yi：但现在国家还是在积极鼓励制造业的发展 ，未来这个问题会愈演愈烈吗？

秦朔：你说得很对，中国确实尝到了发展制造业的甜头 。制造业代表实体经济
，中国的制造业在逐步升级，并且制造业还在军民融合方面发挥着关键作用 ，所以维持制造业强国的地位是非常重要的
，尤其在当前复杂的国际形势下
。

发展制造业本身并没有错，但如果过度发展 ，尤其是在部分产能已经饱和的情况下仍持续扩张
，反而会适得其反。就拿光伏产业来说，你能说它不先进吗？但全行业严重亏损 ，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企业不得不裁员、削减研发等关键支出 。即便原本是先进产能
，一旦企业连生存都成了问题，自然也就无力投入研发 ，这在一定程度上会拖累技术进步和创新的速度
。此外
，制造业的过度竞争还蔓延到了海外市场，原本中国企业出口的光伏产品 ，相较国外而言是有明显的价格优势的，能够为国家创造更多的价值
，但企业为了争夺市场竞相降价，最终把利润空间都“打 ”没了。

所以说到底 ，制造业和服务业必须平衡发展
，才能让经济发展更具可持续性 。

03

过去是非常态，现在才是常态

Yi：关于消费 ，你在与各行各业人的交流中
，发现大家是更有信心了还是更没信心了？

秦朔：我觉得是“K型分化
”，或者用“二八法则”“三七开 ”来概括
。

从2025年全年的消费数据来看 ，国家补贴 、地方补贴慢慢停止以后
，消费乏力的现象还是非常明显。指标上，除了外卖行业的价格战、CPI（居民消费价格指数）的疲软 ，还有一个很关键的观察指标是贵州茅台 。过去很多行业都在打造自己领域的“茅台”
，这种现象是典型的消费升级趋势下的产物，而现在贵州茅台也增长乏力了
。

但在整体有效需求不足的大背景下 ，还是有一些亮点的。一是年轻人主导的
、围绕审美价值和情绪价值的消费；二是文旅行业，虽然客单价有所下降
，但出游总人数依然非常可观，很多热门景点真的是人山人海 。

而且我觉得消费活力和城市特质也有很大关系。我最近刚去过宁波 ，宁波给人的感觉就是没什么夜生活
，但长沙、重庆这类城市的夜经济特别发达
。一个在长沙专门跑夜车的滴滴司机和我说，他只做晚上的生意 ，解放西路那边人多到拉不完。他说长沙的年轻人经常玩到早上四五点钟
，然后直接去上班 。

Yi：其实“刺激消费
”这个话题已经讨论了很久，你认为达到预期的效果了吗？

秦朔：消费这件事值得深入探讨的是 ，大家确实会觉得有效需求不足 、消费不振
，但换个角度看，也很难简单定义为“不足”
。我觉得无法得出一个结论说 ，中国人因为消费的制约使自己很不快乐
、使自己的获得感很差。所以
，“中国有效消费需求不足 ”这句话，关键看怎么理解：如果从消费客单价、CPI的维度来看 ，确实存在不足的特征；但如果说中国人在消费端出现了一种匮乏的状态，或者想消费却没钱消费
，我觉得好像也不是这样 。

Yi：那核心原因是消费信心不足吗？毕竟储蓄在增长
。

秦朔：当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满足日常必需的消费支出在总收入中的占比会越来越低。除了必需消费 ，大家会有一笔钱
，现在很多人选择把这笔钱存起来，这种情况确实存在 ，背后的原因也比较复杂 。

一是服务业方面的压力
，比如医疗保险 、养老保障
、住房，大家在这些方面还是有压力 ，觉得需要多存钱；另外
，对未来的预期，尤其是养老相关的预期 ，也促使大家增加储蓄
。除此之外
，供给不足可能也是一个因素，有些领域其实大家是愿意花钱消费的 ，但市场上没有对应的优质供给，或者供给无法满足需求。

Yi：在拉动经济的“三驾马车
”里
，过去主要是投资和出口在发力，如今它们已经发展到一定阶段了 ，接下来经济该靠什么带动？消费能成为内循环的核心支撑吗？

秦朔：其实出口的表现一直挺强劲的
，你看贸易顺差的数据就能看出来 。关于这个问题可以从两个层面来看
。第一个层面，就是大家常讨论的“三驾马车” ，如何让其中上的“消费 ”发挥更大作用。这方面
，专家学者已经提出了很多思路，比如怎么让居民收入增长、多放假 、推进城镇化 。当然最直接的就是发放消费券 ，或者直接补贴一些阶层
，比如提高城乡居民的养老金水平，这类讨论其实已经很充分了。

我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思考 ，我觉得中国今天的发展
，本身就应该慢一点
、缓一缓，该喘口气了
。因为过去几十年中国的发展放在全世界来看都是一个巨大的奇迹。

这背后 ，一是全民族合力，从上到下都一心一意谋发展、以经济建设为中心
，这种全社会对财富的向往和追求在全世界都是少见的 。再加上我们有民族复兴的目标——历史上中国GDP曾占全球GDP的1/3，现在仍在追赶 ，这更激发了大家的动 力
。

二是把未来的力量也拿到今天来赚钱。经济的发展离不开杠杆
，中国的杠杆就是房地产的土地出让——把未来40年 、50年
、60年甚至70年的土地使用权一次性出让或变现，或者说通过质押给银行获取贷款 。这些资金被用来搞基建 ，让很多城市短短几年就改天换地
，比如深圳从一个小渔村发展成全球GDP排名前十的城市，这都是人类奇迹——不然特朗普也不会说美国的基建和中国比起来像发展中国家
。

但这种发展模式有个隐含前提：需要巨大的需求来支撑。可现在的情况是 ，中国开始进入老龄化社会
，人均住房面积也已经达到三四十平方米，超过了欧洲中位数水平 ，还要再住多大呢？而且土地价格被推得很高
，抑制了居民的消费能力 。

客观来讲，目前我们的人均GDP是1.3万美元 ，如果以购买力评价而非从汇率角度衡量，大家的消费水平和实际获得感——不能说物质财富极大丰富
，但至少对很多人群来说——已经相当充裕了
。在这种情况下，再指望消费出现大幅提升 ，也不现实。我到国外考察时发现
，很多人的生活其实很简单 。所以中国现在的问题，是要调整心态、转变发展观 ，要认识到过去那种高速增长的模式是“非常态
”
，而现在才是“常态”
。

Yi：但大家现在普遍都很焦虑？

秦朔：我跟很多企业家交流过，他们普遍很焦虑 ，焦虑是正常的。但我常跟他们讲两点：第一
，我们难，别人更难 。要看到 ，中国的贸易顺差还在不断增加；作为大型经济体
，我们的GDP增长率只比印度低，过去十几年里欧洲在全球GDP中的占比从1/3跌到了1/5 ，中国在全球化中受益的程度总体比美国还厉害，如果人家不比你难
，干吗要限制你，让你跑得慢一点？

第二 ，要学会跟自己比。2025年胡润榜里中国的千亿富翁都有40多个了
，财富增长的速度已经非常快
。这固然离不开个人能力，但过去挣的钱里 ，既有你自己能力的回报
，也有时代的钱，相当于国家把一部分发展红利注入了你的钱包。现在国家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持续注入大量红利给你——当然 ，符合国家战略的科创等领域除外——大部分行业都会逐渐回归常态化 。这个时候钱包可能会“变扁 ”
，需要平常心看待
。

跟企业家交流，你会发现不同的人对环境的评价差异很大。过去大家赚钱时都说环境好 ，现在有人觉得环境依然很好
，有人觉得一般，还有人觉得极差 。核心原因就在于 ，在国家转型的过程中，你的行业是政策友好型 、政策中性型
，还是政策调整型？现在政府在资源配置中的作用越来越突出，政策影响越来越大 ，关键还是要自己判断：国家的这种大方向调整
，对长期发展、可持续发展和民族复兴到底对不对？如果认可这个大方向，很多焦虑就缓解了
。

04

从“资产负债表扩张
”到“生产性创新”

Yi：你刚才提到房市已经很难再成为经济的主要拉动力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十四五 ”的一个重要特征是“从房市到股市
”
，这个怎么理解？

秦朔：过去中国经济的发展，我称之为“资产负债表扩张”逻辑 ，即核心依赖代工
、基建、房地产这几大板块
，融资方式以间接融资为主。在这种逻辑下，财富积累的关键是能不能赶上资产扩张：谁胆子大 、借钱早
、投入多 ，把资金投向土地、房产这类能持续升值的资产
，就能获得丰厚回报 。

但这个逻辑现在行不通了，那新的发展逻辑是什么？我认为是“强国 ” ，就是说要摆脱卡脖子困境，靠技术创新驱动发展
。同时在融资方式上更多转向直接融资
，因为银行的信贷模式偏保守，比较有代表性的就是科创板和北交所 ，接下来创业板也要改革。

总结起来就是
，从“资产负债表扩张”到“生产性创新
”，从间接融资到直接融资 。

Yi：“十五五”呢？

秦朔：这种转型在“十五五 ”之后还会持续
。而且 ，国家一直在坚定不移地发展新质生产力
，未来，靠倒腾资产 、坐等升值发财的路径会越来越走不通 ，你得有技术。资产负债表扩张时代的钱
，本质上是easy money，因为大多是“击鼓传花
”式的倒腾 ，把资产从这个地方转到那个地方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种价差空间已经基本消失，中国市场变得越来越“平” ，不再有过去那种容易把握的套利机会，拼的全是真功夫。这也是为什么现在各行各业都这么卷
，你不比他多熬两个小时就很难做出成果，所以大家才会觉得特别累
。

Yi：那年轻人还是有不少机会的。

秦朔：当然有 ，要用新的眼光看未来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这次胡润榜里40岁以内的年轻创业者就有不少
。这些年轻一代的创业者，都和“生产性创新 ”高度绑定。泡泡玛特一块自己的地都没有 ，创始人可能还在租写字楼办公
，但他们已经带着自己的产品和营销能力走向世界了 。

而且前一代人的红利也不是白来的，他们当年也吃了很多苦 ，现在不少人也经历了财富的起伏
，比如许家印
、王健林这些人，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所以年轻人没必要总惦记着前一代人的时代红利 ，要认清国家正在经历的重大历史性变迁
，以及中国经济基本逻辑的变化，从这些变化里去寻找新机会、探索新的发展可能。

05

我依然被时代触动 、感召和激励

Yi：2025年是“秦朔朋友圈
”成立的第十年 ，你有什么感想？

秦朔：我们这一代算是比较老派的媒体人，讲究媒体和财经领域的专业主义 。我虽然学的是新闻
，但长期以来都很注重持续学习，看论文
、读书 ，还读了公共管理、企业管理 、金融
。

秦朔朋友圈其实也很不“新”媒体
，标题那么长
、那么一本正经，文章篇幅也不短 ，很多人说我这不是“页面式 ”的内容呈现
，是过去做杂志的“版面式
”。其实我也没刻意去琢磨怎么博流量，怎么调整语言风格来适应潮流 。可能是受我们那个时代的影响 ，我总觉得所做的一切工作
，是希望中国的明天更好，所以某种意义上 ，还是带着你说情怀也好、责任也好
，始终不渝地在追踪时代变化，而且 ，也在这个过程中被时代触动 、感召和激励
。

我觉得人总要相信一些东西，如果什么都不相信了
，那就算了嘛，无所谓了。我依然相信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 ，以及企业家精神、商业创新是在不断进步的——这是我几十年观察下来得出的结 论 。

我最大的忧虑并不是这个时代没有足够的创新实践作为创作源泉
，而是我自己有没有看到
、有没有理解。我跟一些高校的媒体专业学生交流时也说过，时代的列车隆隆向前 ，随着年龄增长
，我们可能不再站在列车前端，但一定要竭尽全力 ，哪怕是抓住最后一节车厢的把手
，不要被甩下来
。

Yi：关于企业家精神，我记得你2009年发过一篇相关论文 ，是探究企业家驱动力的
，对吧？

秦朔：是我的一篇博士论文，当时我在中山大学管理学院。

Yi：距离那时候也过去十几年了 ，后来你也在持续关注和研究企业家群体，现在有什么新的看法 吗？

秦朔：中国绝对是全世界创业精神、企业家精神最充沛的国家
，而这种精神的内核和表现形式，这些年也在不断迭代 。过去大家对企业家精神的理解 ，更多是“胆大 、有魄力
、敢干”
。那个时候的机会
，很多是市场缝隙里的机会，还有双轨制带来的机会 ，甚至有些是投机性机会
，就看你敢不敢闯。所以你会发现，当时那些比较本分老实的好学生里创业的不多 ，倒是先“下海 ”的一批人
，慢慢做了起来 。

现在很多成功的企业家，比如雷军、曾毓群 ，你看他们的学历背景
，还有这些年在专业领域积累的能力，都有了巨大飞跃
。不过他们面临的挑战也依然存在 ，特别是创新驱动走向前沿以后，很难再像过去那样简单模仿国外的产品或模式了。

同样是面对不确定性
，上一代企业家只要胆子大 、敢闯，甚至能搞定一些资源关系 ，就能赚到钱 。但那种财富积累
，从社会进步
、消费者价值普惠的角度来看，对社会的推动作用可能不如今天的企业家
。一个很典型的例子就是 ，那个年代的很多产品、服务和商业模式
，是走不出国门的。

Yi：你对2026年有什么期待或计划？

秦朔：就像我之前提到的，中国经济正处于经历了过去的超常规增长后的调整 、校正 ，甚至说是“还债
”的阶段
，所以接下来会是超长韧性的时期，不太可能重现当年高歌猛进的态势 ，更多是L型走势
，但其中会涌现很多结构性亮点，带给我们更多的希望 。

就我本人来说 ，过去我更多还是以媒体人的身份在做事
。未来，凭借这些年的积累和长期思考研究的习惯
，我希望完成一个从“有研究偏好的媒体人”到“有媒体背景的研究者 ”的转变。我会在常规写作之外，开始做一些系统性的深耕 ，构建一套关于中国式创新
、企业家精神、商业文明的实践知识体系 。这对我来讲不是一两年的事情
，可能又是一个新的1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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