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故宫修文物,一件龙袍的夹层里,发现一张现代的化验单。
九月的北京 ,秋老虎跟催命鬼似的,死死咬着不放。
琉璃瓦顶上蒸腾的热浪,好像能把人的魂儿都给烤化了 。
我叫林然 ,二十八,在故-宫科技保护部织绣组,俗称 ,修文物的。
大学学的是考古,辅修化学,毕业一头扎进这红墙里 ,一晃,五年了。
这天下午,我正伺候着一件清乾隆时期的明黄色彩云金龙纹妆花缎朝袍 。
这袍子 ,爷大。
清高宗纯皇帝,也就是大家嘴里的“十全老人”乾隆爷,在某个重大祭祀典礼上穿过的。
它躺在巨大的修复台上,像一条沉睡的金龙 ,安静,但浑身散发着“别惹我 ”的气场 。
我的任务,是处理它下摆处的一块霉斑 ,顺便加固几处快要断裂的金线。
老师傅们常说,修文物,修的是心。
这话 ,纯属放屁 。
修文物,修的是命。
你得把自个儿当个透明人,屏住呼吸 ,心跳放缓,恨不得连毛孔都给堵上,生怕一口浊气吹出去 ,把几百年的精气神给吹散了。
我戴着无菌手套,捏着特制的镊子,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 ,把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丝线,从原有的经纬之间穿过 。
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滴在口罩里,又闷又潮。
整个修复室里,只有中央空调的低鸣 ,和蚕丝线划过古老织物的,那种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我的镊子尖 ,在龙袍下摆内衬的夹层里,碰到了一个异物。
不是丝线,不是棉絮 ,是一种……更硬,更有韧性的东西 。
我的心,咯噔一下。
手上的动作停了。
这龙袍,入宫几百年 ,入库上百年,历经数次清点、转运、登记,到我们手上之前 ,已经过X光和多种仪器的初步探查 。
理论上,不该有任何“意外”。
我眯起眼睛,凑到台灯下 ,把那块区域的光调到最亮。
用镊子轻轻拨开已经朽坏的内衬边缘 。
一个白色的 、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方块,静静地躺在那儿。
我的第一反应是,哪个不长眼的前辈 ,把记录标签塞错地方了?
不对。
这纸张的质感……太新了 。
新得,跟这件三百年的龙袍,格格不入。
我咽了口唾沫 ,感觉嗓子眼儿干得冒烟。
环顾四周,老师傅刘叔在打盹,新来的实习生小赵在另一头专心致志地清理一件坎肩,大家各忙各的 ,没人注意我 。
我用镊子,极其缓慢地,把那个白色方块夹了出来。
很轻。
放在手心里 ,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但它又很重,重得我心跳都乱了节奏 。
我把它放在工作台上,犹豫了几秒钟 ,还是伸出手,慢慢展开。
那不是什么标签。
那是一张,现代医院里才会有的 ,化验单 。
纸张的右上角,印着一行清晰的黑体字:北京协和医院检验报告。
我的脑子,“嗡 ”的一声。
一片空白 。
就好像你开着车在高速上 ,突然看见路中间站着一头大象,那种荒谬、离奇、完全超出认知的感觉。
我死死盯着那张纸。
上面的打印字体,每一个字,每一条线 ,都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的眼睛里 。
姓名:赵静。
性别:女。
年龄:27 。
送检科室:血液科。
然后是密密麻麻的,我看不懂的英文缩写和数字。
但在最下面 ,诊断结论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几个汉字。
“急性髓系白血病(AML-M2型)” 。
日期,是三年前。
2023年10月12日。
我像被雷劈了一样 ,僵在原地 。
手脚冰凉。
这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
一件三百年前的龙袍,里面,藏着一张三年前的 ,白血病化验单?
这是什么惊悚片情节?还是哪个孙子跟我开的恶劣玩笑?
我猛地抬头,再次扫视整个修复室。
刘叔的呼噜声很平稳。
小赵的头埋得很低 。
一切正常。
正常得,让我感觉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我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
疼。
不是幻觉。
我把那张化验单 ,迅速地,用手掌盖住,然后不动声色地,重新折好 ,塞进了自己白大褂的口袋里。
整个过程,我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
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重新拿起镊子 ,继续对着那根金线。
但我的手,在抖。
控制不住地抖 。
那根细细的丝线,我试了三次 ,都没能穿进针孔里。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穿越?
有人从未来穿越回清朝,然后把这张化验单留下了?
扯淡 。
那这玩意儿是怎么进去的?
龙袍的夹层,是完全缝死的 ,只有在我处理霉斑的这个位置,因为丝线朽坏,才出现了一个不到两厘米的破口。
这个破口 ,也是刚刚才被我清理出来的。
也就是说,这张化验单,是在这个破口出现之前,就已经在里面了 。
是谁 ,在什么时候,把它放进去的?
三年前?
这件龙袍,三年前还在文物库的恒温恒湿柜里躺着 ,谁能接触到它?
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划开内衬,塞张纸进去 ,再把它缝好?
这需要的手艺,和胆子,都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我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
这件事,太大了。
大到我不敢告诉任何人。
告诉刘叔?他年纪大了,别把他吓出个好歹。
告诉领导?
怎么说?说我在乾隆爷的龙袍里发现了现代医院的化验单?
他们会把我当成疯子 ,还是把我当成贼?
毕竟,我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发现它的人 。
这张纸 ,现在就在我的口袋里。
我百口莫辩。
那个下午,剩下的时间,我过得魂不守舍 。
手里的活儿 ,做得一塌糊涂。
好几次,刘叔都皱着眉头看我:“小林,不舒服?不舒服就早点回去。”
我只能含糊地应付过去 ,说可能是有点中暑 。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
我第一个冲出修复室,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故宫。
走出东华门的那一刻 ,看着外面川流不息的车流和游客,我才感觉自己重新回到了人间 。
红墙里的世界,和我口袋里的那张纸 ,都像是另一个时空的东西。
我没有回家,找了个路边的长椅坐下,又把那张化验单拿了出来。
在夕阳的余晖里,那行“急性髓系白血病 ”的字 ,显得格外刺眼 。
赵静。
27岁。
这是一个年轻的生命。
她是谁?
这张化验单,为什么会出现在龙袍里?
是她自己放的?还是别人放的?
无数个问题,像一团乱麻 ,在我脑子里搅来搅去 。
我拿出手机,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急性髓系白血病”。
跳出来的结果 ,让我心头发凉。
高危 。
化疗。
骨髓移植。
存活率 。
每一个词,都透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我突然觉得,这张薄薄的纸 ,烫手得很。
它不只是一张化验单 。
它是一个年轻女孩,和一个冰冷绝症的连接。
它背后,可能是一个家庭的悲剧 ,是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而这个故事,又阴差阳错地,和一件三百年前的皇家祭服,纠缠在了一起 。
我该怎么办?
把它交出去?
然后呢?
这件国宝级的文物 ,会立刻被封存,进行最严格的调查。
我们整个织绣组,甚至整个科技部 ,都会被牵连。
每个接触过这件龙袍的人,都会被盘问,被审查。
刘叔 ,小赵,还有我自己 。
我们的职业生涯,可能会因此画上句号。
这是一个巨大的丑闻。
文物的“纯洁性” ,被破坏了 。
这是修复师的奇耻大辱。
可如果不交……
我就成了唯一的知情者,唯一的“共犯 ”。
我把一个天大的秘密,揣在自己的口袋里 。
这个秘密 ,像一颗定时炸弹。
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炸,会把我炸成什么样。
那晚,我失眠了 。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单位。
走进修复室 ,看到那件龙袍,我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它依旧安静地躺在那儿,金龙的鳞片在灯光下闪着幽光 。
仿佛在嘲笑我的渺小和慌张。
我一整天 ,都刻意避开那件龙袍。
我跟刘叔说,我昨天状态不好,怕出错 ,想先做点别的,调整一下。
刘叔没多想,点了点头 。
我找了些清理资料的活儿来干 ,眼睛盯着电脑,脑子却一直在想那张化vering单。
我开始回忆。
三年前 。
2023年10月。
那个时候,我在干什么?
我在修复一幅宋代的缂丝。
那时候 ,这件龙袍在谁手里?
我放下手里的鼠标,走到资料柜前,开始翻找这件龙袍的流转记录 。
每一件文物,从入库 、提用、研究、修复 ,到最终展出或回库,都有着极其详尽的档案。
像流水账一样。
我找到了 。
编号:甲-001379。
品名:清乾隆明黄色彩云金龙纹妆花缎朝袍。
2023年,9月20日 ,由库房提用,送至科技保护部,进行修复前评估 。
负责人:刘建民。
协助人:王浩。
评估周期:一个月。
10月20日 ,评估结束,制定修复方案 。
10月21日,方案审批通过。
10月22日 ,入修复室,开始前期清理。
……
我的目光,停留在了那两个名字上 。
刘建民。王浩。
刘建民 ,就是刘叔 。
我们组资历最老 、手艺最好的老师傅。
他一辈子,都扑在了这些丝绸织物上,经他手的国宝,没有一百 ,也有八十。
他会干这种事?
我无法想象 。
刘叔是个极其严谨,甚至有些刻板的老派匠人。
他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们是为老祖宗的东西续命,不是给它添乱。”
他连修复时用的水 ,都必须是二次蒸馏的去离子水,精确到毫升 。
他会把一张现代的化验单,塞进乾隆爷的龙袍里?
图什么?
那王浩呢?
王浩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
哦,想起来了。
是我师兄,比我早进来两年。
人很聪明 ,手也巧,就是有点……急功近利 。
总想着能一鸣惊人,搞出点大动静。
他后来没干多久 ,好像是两年前,就辞职了。
说是外面有家私立的文物修复公司,给他开了个天价 。
他走了。
会是他吗?
他的性格,倒是有可能做出点出格的事。
可他的动机呢?
好玩?恶作剧?
在这种国宝上搞恶作剧 ,他不要命了?
我越想,头越疼 。
线索,好像有 ,又好像没有。
每个人,都有嫌疑,又都没有动机。
接下来的几天 ,我过得像个精神分裂的间谍 。
白天,在单位,我装作若无其事 ,但眼睛却像雷达一样,扫描着刘叔的一举一动。
我想从他身上,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他喝茶的姿势 ,他擦拭工具的习惯,他跟人说话的语气 。
我看了一天,两天,三天。
什么都没发现。
刘叔还是那个刘叔。
每天准时上班 ,准时下班,修复文物时一丝不苟,闲下来就听听京剧 ,喝喝茉莉花茶 。
他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台老式座钟。
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是不是我想多了?
也许,这张纸 ,有别的什么离奇的来历?
比如,它是从通风管道里吹进来的?
然后恰好,就那么巧 ,落进了龙袍的那个破口里?
我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 。
这概率,比我买彩票中五个亿还低。
到了晚上,我又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沉迷于网络世界的 ,不入流的侦探 。
我把“赵静”、“北京协和医院 ”、“血液科” 、“急性髓系白血病”这几个关键词,翻来覆去地组合,在网上搜索。
信息,少得可怜。
重名的人太多了 。
我找不到任何一个 ,能和这张化vering单对上号的“赵静”。
她就像一滴水,消失在了人海里。
这种无力感,让我很挫败 。
那个叫赵静的女孩 ,她还好吗?
她战胜病魔了吗?
还是……
我不敢想下去。
我甚至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要不要,去协和医院问问?
拿着这张化验单,去血液科 ,说我捡到了,想找失主。
但理智告诉我,不能这么做 。
这等于自投罗网。
医院有严格的病人隐私保护规定 ,他们不可能把病人的信息告诉我。
而且,一旦我拿出这张化验单,就等于暴露了它的存在 。
我不能冒这个险。
时间 ,就这么一天天地,在我的纠结和惶恐中,流走了。
那件龙袍,还静静地躺在修复台上 。
刘叔催了我两次 ,问我什么时候能调整好状态,接手后续的修复。
他说,这件袍子 ,院里很重视,年底要办个大展,它是重头戏。
我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说就这几天 。
我感觉自己快被逼疯了。
那个秘密,像一块石头,压在我的心口。
我吃不下 ,睡不着,整个人瘦了一圈 。
直到有一天,转机 ,或者说,是更深的谜团,出现了。
那天中午,大家都在午休。
我借口去洗手间 ,又溜回了修复室。
我想再去看看那件龙袍 。
我想再确认一下,那个破口,是不是真的像我想象的那么“天衣无缝 ”。
修复室里很安静。
我走到修复台前 ,俯下身,仔细观察那个被我清理出来的破口 。
真的很小。
如果不是我眼尖,几乎不可能发现。
就在我看得出神的时候 ,我听到了脚步声 。
很轻,很慢。
我心里一惊,猛地直起身。
是刘叔 。
他没去午休 ,也回来了。
他手里,端着他那个标志性的,泡着浓茶的搪瓷缸子。
“小林啊 ,”他慢悠悠地走过来,“还没想通呢?”
我尴尬地笑了笑,“没,刘叔 ,我就是……再看看 。 ”
“看看好。”刘叔把茶缸放下,也凑了过来。
他戴上老花镜,眯着眼 ,仔細端详着那片霉斑。
“这块,不好处理 。”他用手指,隔着手套 ,轻轻点了点那个区域,“妆花缎,娇贵。用药水 ,怕伤了颜色。用物理方法,又怕损了丝线 。 ”
我点点头,附和着:“是啊 ,得想个万全的法子。”
刘叔“嗯”了一声,眼神,却落在了那个破口上。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
他看得很专注。
时间 ,仿佛静止了。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 ,像是在自言自语 。
“这儿,以前……好像没这么大。 ”
我当时,脑子里“轰”的一声。
什么叫“以前没这么大”?
难道他……知道这个破口?
他知道这龙袍上有个破口?
我的后背 ,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
我强装镇定,试探着问:“刘叔,您……您是说 ,之前评估的时候,这儿就有口子了? ”
刘叔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 ,很复杂。
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是啊 。”他点了点头,“不过 ,那时候没这么明显,就一两根丝线断了。我当时还想着,等修复的时候 ,顺手就给它织补上。怎么……”
他没说下去 。
但他眼里的疑问,已经很明显了。
怎么这个小口子,突然变成了一个能塞进东西的破洞?
我感觉自己的谎言 ,快要被戳穿了。
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编 。
“可能……可能是清理霉斑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吧。”我故作懊恼地说 ,“这丝线太脆了,我手一抖…… ”
我说得含含糊糊。
心里,却在疯狂地打鼓 。
刘叔 ,他信了吗?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几乎要撑不住了。
然后,他叹了口气 。
“算了。”他说,“回头 ,我亲自来补这块吧。你还年轻,手没个轻重,也正常。”
说完 ,他端起茶缸,转身,慢悠悠地走了 。
留下我一个人 ,站在原地,冷汗涔涔。
他走了。
他没有追问 。
他甚至,还主动把责任揽了过去。
可我 ,一点都没有感到轻松。
反而,更加不安了 。
刘叔,绝对有问题。
他知道那个破口的存在。
他看到破口变大了 ,第一反应,不是责备我,而是……一种复杂的,我读不懂的情绪 。
就好像 ,他在掩饰什么。
他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这张化验单 ,跟他脱不了干系。
可是,为什么?
他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专家,图什么?
那个叫“赵静 ”的女孩 ,又是谁?
难道……是他的亲人?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过我的脑海 。
我决定 ,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了。
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把调查的目标,从那个虚无缥缈的“赵静”,转移到了我那位辞职的师兄 ,王浩身上。
如果说,刘叔是第一嫌疑人 。
那王浩,就是第二嫌疑人。
他是三年前,唯一一个 ,和刘叔一起,深度接触过这件龙袍的人。
找到他,也许 ,就能解开一部分谜团 。
我开始在网上,搜寻王浩的信息。
他辞职后,去的那家私人修复公司 ,叫“博古斋”。
我找到了这家公司的官网 。
在“专家团队 ”一栏,我看到了王浩的照片。
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笑得很……商业。
和他以前在故宫里,穿着白大褂,灰头土脸的样子 ,判若两人 。
下面,有他的联系方式。
一个手机号,一个邮箱。
我盯着那个手机号,犹豫了很久 。
直接打电话过去?
怎么说?
“喂 ,师兄,好久不见。我问你个事儿,三年前 ,你是不是在乾隆爷的龙袍里塞了张化验单?”
他会把我当。
不行,得换个方式。
得有一个,合理的 ,不引人怀疑的借口 。
我想了一晚上。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拨通了王浩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 ,才被接起来 。
“喂,哪位?”王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师兄 ,是我,林然。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 。
那边沉默了几秒。
“林然?”他好像在回忆,“哦……想起来了。有事吗?”
他的语气,很疏远 。
也难怪 ,我们本来就不熟,他辞职后,我们就再没联系过。
“是这样 ,师兄。 ”我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开了口,“我最近在修复一件东西 ,遇到点技术难题,想跟你请教请教 。”
“哦?”他的声音里,有了一丝兴趣 ,“什么东西?”
“也是一件妆花缎,清代的。 ”我说,“上面有霉斑 ,不好处理。我记得你以前,对这方面挺有研究的。”
这是实话 。
王浩当年在学校,毕业论文写的就是关于丝织品霉变处理的。
“妆花缎啊……”他沉吟了一下,“是有点麻烦。具体什么情况 ,你在电话里也说不清楚 。这样吧,你下午有空吗?出来见个面,我帮你看看。 ”
我心里一喜。
“有空有空!”我赶紧说 ,“那在哪儿见?”
“就来我们公司吧 。 ”他说,“正好让你看看我的新工作室。”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
我挂了电话 ,心里五味杂陈 。
王浩,真的变了。
下午,我按照地址 ,找到了“博古斋”。
在一栋看起来很高档的写字楼里 。
前台把我领到王浩的办公室。
很大,很气派,一整面墙的落地窗 ,能俯瞰大半个北京城。
王浩坐在他的红木办公桌后面,见到我,站起来,象征性地握了握手。
“坐 。 ”
我拘谨地坐下。
他给我泡了茶 ,是上好的金骏眉。
“说吧,什么问题?”他开门见山 。
我拿出手机,把我之前拍的 ,那件龙袍上霉斑的照片,递给他看。
当然,我刻意避开了那个破口的角度。
他拿过去 ,放大,仔细看了看 。
“嗯……是挺棘手的。”他点点头,然后 ,开始滔滔不绝地,给我讲起了各种化学试剂的配比,和物理清理的技巧。
说实话 ,他讲得很专业,很有水平 。
比我在学校里学的,要实用得多。
我一边听,一边点头 ,假装在认真做笔记。
眼睛,却在偷偷地观察他 。
他的表情,他的动作 ,他说话时的微小停顿。
我希望能从里面,捕捉到什么。
但是,没有。
他看起来 ,就是一个纯粹的,在讨论技术问题的,专家 。
我有点失望。
难道 ,真的不是他?
聊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他讲完了。
“怎么样?明白了吗? ”他喝了口茶,问我 。
“明白了明白了。”我赶紧收起手机 ,“师兄,太谢谢你了。你这……真是帮我大忙了 。”
“客气。”他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以后有这种事,随时可以来找我 。 ”
他表现得 ,很客气,很周到。
但那种客气里,透着一股浓浓的 ,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我觉得,再待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 。
我起身告辞。
“师-兄 ,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工作了。”
“我送你。”
他把我送到电梯口 。
就在电梯门快要关上的那一刻,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师兄,你还跟刘叔联系吗? ”
王浩的表情 ,在那一瞬间,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虽然很快就消失了,但我捕捉到了 。
那是一种,混合了不屑、厌恶 ,甚至……还有一点点心虚的表情。
“不联系。”他回答得很快,很干脆,“道不同 ,不相为谋 。”
电梯门,关上了。
隔着那道冰冷的金属门,我仿佛还能感觉到他语气里的那股寒意。
道不同 ,不相为谋 。
这八个字,信息量很大。
他和刘叔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
是什么事 ,能让他对自己的恩师,产生如此大的反感?
我回到家,脑子里 ,一直在回放王浩的那个表情 。
我感觉,我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但我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能让真相浮出水面的 ,契机。
我把那张化验单,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
赵静。
急性髓系白血病。
这个名字 ,这个病,像两座大山,压在我的心头 。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我的大学同学 ,一个叫周蕊的女生。
她毕业后,没干我们这行,去了一家医疗信息公司 ,专门做大数据分析 。
也许,她能帮我。
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给她发了条微信。
“蕊蕊 ,睡了没? ”
很快,她回了过来:“没,熬夜冠军,你懂的 。咋了 ,林大考古学家,想起我了?”
我苦笑了一下。
“想请你帮个忙。”
“说 。 ”
我把化验单上的信息,除了姓名 ,都发给了她。
“协和医院,血液科,三年前 ,急性髓系白血病,27岁,女性。能帮我查查 ,有没有符合这些条件的病例吗?”
我隐去了姓名,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我不想,在事情没有搞清楚之前 ,就把一个无辜女孩的隐私,彻底暴露 。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林然,你查这个干嘛?”周蕊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这可是病人隐私,我们公司有规定的,不能随便查。 ”
“我知道 ,我知道 。”我赶紧解释,“不是什么坏事。就是一个……一个老朋友,很多年没联系了 ,最近听说她生了很重的病,想找找她。但我只有这些零碎的信息 。”
这个理由,很蹩脚。
但我只能这么说。
周蕊又沉默了 。
我能感觉到她的犹豫。
“林然 ,这事儿……犯法。”
“就这一次 。 ”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蕊蕊 ,算我欠你个人情。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复了 。
她的信息,才弹了出来。
“把你知道的姓名,也告诉我。”
我愣住了 。
“为什么? ”
“条件越多 ,范围越小,我担的风险,也越小。”她说 ,“而且,我只能告诉你,有 ,还是没有。其他任何信息,我都不会透露 。”
我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心脏不争气地跳了起来。
告诉她 ,还是不告诉她?
这是一个赌博。
赌赢了,真相大白 。
赌输了,我可能 ,会把一个无辜的女孩,卷入一场我无法预料的风波。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打出了那两个字 。
“赵静。 ”
发出去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虚脱了一样。
“等我消息。”
周蕊回了四个字 ,然后,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
那个晚上,我一夜没合眼。
我盯着手机 ,每隔几分钟,就刷新一次微信。
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
周蕊的微信,来了。
只有一个字 。
“有。”
看到那个字,我的心 ,猛地一沉。
然后,又狂跳起来 。
真的有!
真的有这么一个叫赵静的女孩,27岁 ,三年前,在协和医院,被诊断出急性髓系白血病。
她不是我凭空想象出来的。
她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
“然后呢? ”我迫不及待地追问,“她……她现在怎么样了?”
“林然。”周蕊的回复 ,很冰冷,“我说了,我只能告诉你 ,有,还是没有。 ”
“我只想知道她是死是活!”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对不起 。”
然后,无论我再发什么 ,她都不再回复了。
我颓然地倒在床上。
线索,在这里,又断了 。
不。
没有断。
至少 ,我确认了,这张化vering单,是真的 。
赵静 ,也是真的。
现在,所有的问题,都重新指向了一个人。
刘叔 。
刘建民。
他和这个赵静,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必须 ,当面问他。
我不能再等了 。
再等下去,我会疯掉。
那天,我去上班 ,揣着那张化vering单,也揣着一颗准备“同归于尽”的心。
我决定,摊牌。
不管结果如何 ,我都要一个真相 。
我等到了下午,修复室里只剩下我和刘叔两个人。
小赵去资料室了。
机会来了 。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刘叔身边。
他正在用一个小刷子 ,清理一件凤袍上的灰尘。
动作,还是那么专注,那么一丝不苟 。
“刘叔。 ”我开口 ,声音有点抖。
“嗯?”他没抬头 。
“我……我有件事,想问您。”
“说吧。 ”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被我捏得有些发皱的化验单,慢慢展开 ,放在了他的工作台上 。
就在化验单,落在他面前的那一刻。
刘叔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手里的那个小刷子 ,“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没有去捡 。
他的眼睛,死死地 ,盯着那张纸。
就像,看到了鬼一样。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
嘴唇 ,开始哆嗦。
整个修复室,安静得可怕。
我能听见自己,和他的 ,心跳声 。
一声,比一声,重。
过了很久,很久。
他才缓缓地 ,抬起头,看着我 。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那是一种 ,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绝望的,痛苦的 ,表情。
“你……你在哪儿……找到的?”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
我的心 ,也跟着揪了起来。
“在……在龙袍的夹层里。 ”我艰难地,吐出了这几个字。
刘叔的身体,又是一晃 。
他伸出手 ,颤抖着,想要去摸那张化vering单。
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好像 ,没有力气,去触碰它 。
“赵静……”他嘴里,喃喃地 ,念着这个名字。
“她……是我的女儿。”
轰!
我的脑子,彻底炸了 。
女儿。
赵静,是刘叔的女儿。
这个我苦苦追寻了这么多天的谜底 ,竟然是……这么一个,简单,又残酷的答案 。
我看着刘叔。
这个平日里 ,严谨、刻板,甚至有点不近人情的老人。
在这一刻,他所有的伪装 ,都崩塌了 。
他不再是什么狗屁专家,什么匠人。
他只是一个,失去了女儿的,父亲。
两行浑浊的泪 ,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滚了下来。
“她走了 。 ”
“三年前,就走了。”
“化疗 ,移植,能想的办法,都想了。”
“没用 。 ”
“这病 ,要命。”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疲惫。
我站在一旁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任何的安慰,在这样的悲剧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 ,那么可笑。
“那天,拿到这张化验单。”刘叔指着那张纸,眼神空洞,“我刚从医院出来 ,就接到了单位的电话,说那件龙袍,要开始做评估 。”
“我没回家 ,直接来了单位。 ”
“我看着那件龙袍,金灿灿的,上面绣着龙 ,张牙舞爪的。”
“他们说,这是皇上穿的,是天子 ,是九五之尊 。”
“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
“什么狗屁天子 ,什么狗屁九五之尊。”
“他能救我女儿的命吗?”
“他不能。 ”
“我就想,我女儿,才二十七岁,她什么都没做错 ,老天爷,凭什么,要这么对她 。”
“我恨。”
“我恨这不公平的老天。 ”
“我看着那件龙袍 ,看着那条龙,我突然就疯了 。”
“我用手术刀,划开了它的内衬。”
“我把静静的化验单 ,塞了进去。 ”
“我就想,让这个所谓的‘天子’,也看看 ,这世上,有多少无可奈何,有多少人间疾苦 。”
“我就想 ,让她,离这世上,最‘尊贵’的东西,近一点。”
“也许……也许 ,能沾点‘龙气’呢?”
“我知道,这很傻,很荒唐。 ”
“就是一个……绝望的父亲 ,最后的,一点点念想 。”
刘叔说完,整个人 ,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他捂着脸,发出了压抑的 ,痛苦的,呜咽声。
我的眼眶,也湿了 。
我终于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 ,都明白了。
没有穿越,没有阴谋,没有恶作剧。
只有一个,爱女如命的父亲 ,在巨大的悲痛和绝望之下,做出的一个,荒唐而又心碎的举动 。
他不是想破坏文物。
他只是想 ,用一种最笨拙,最卑微的方式,为自己的女儿 ,“祈福”。
他把女儿的痛苦,缝进了一件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袍里 。
这本身,就是一种 ,最深沉的,反讽。
那一刻,我手里的这张化vering单 ,变得无比沉重。
它不再是一个“物证 ”,一个“麻烦” 。
它是一个父亲,对他女儿,全部的 ,也是最后的,爱。
我该怎么办?
按照规定,我应该立刻上报。
然后 ,刘叔,会身败名裂 。
他一生的清誉,他为之奋斗了一辈子的事业 ,都会毁于一旦。
这件龙袍,也会成为一件“有污点”的国宝。
一切,都会被记录在案 。
成为一桩 ,故宫历史上的,“丑闻 ”。
可是……
我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老人。
我做不到。
我真的做不到 。
如果 ,所谓的“规定”,所谓的“真相”,需要用碾碎一个父亲最后一点尊严的方式来维护。
那我宁愿,不要这个“真相 ”。
我拿起那张化验单 。
在刘叔惊讶的目光中 ,我把它,重新,整整齐齐地 ,折好。
然后,我走到了修复台的另一边。
那里,有一个专门用来处理废弃有机物的小型高温焚烧炉 。
我打开了炉门。
把那张纸 ,扔了进去。
蓝色的火焰,瞬间,吞没了它 。
几秒钟后 ,它就化为了一缕青烟,和一撮,白色的灰烬。
“林然 ,你……”
刘叔站了起来,震惊地看着我。
“刘叔 。”我转过身,看着他,很平静地说 ,“我什么都没看见。 ”
“这件龙袍,没有任何问题。”
“那个破口,就是我不小心弄的。”
“我会把它 ,修补好 。修得,天衣无缝。”
刘叔的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我,眼里的泪 ,又一次,涌了出来 。
这一次,不是悲伤。
是感激。
他向我 ,深深地,鞠了一躬 。
我没有躲。
我受得起。
从那天起,那张化验单,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
我和刘叔之间 ,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们谁也没有再提过那件事。
我接手了那件龙袍的修复工作 。
刘叔,亲自指导我 ,如何处理那块霉斑,如何织补那个破口。
他把他的手艺,毫无保留地 ,教给了我。
他说:“小林,以后,这儿 ,就靠你了。 ”
我懂他的意思 。
我们一起,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把那件龙袍 ,修复得,完美如初。
那个小小的破口,被我用一种古老的“无痕织补”法,处理得 ,连X光都看不出痕迹。
年底,大展如期举行 。
那件乾隆爷的龙袍,作为压轴展品 ,被陈列在展厅最中央的玻璃柜里。
灯光下,它流光溢彩,威严 ,华美。
游客们,围着它,发出阵阵惊叹 。
他们惊叹于古代帝王的奢华 ,惊叹于传统工艺的精湛。
没有人知道。
在这件华美的龙袍的夹层里,曾经,短暂地 ,居住过一个27岁女孩的,生命报告 。
也没有人知道,有一个父亲,曾把他人生的全部绝望 ,寄托在这件冰冷的丝绸之上。
更没有人知道,有一个年轻的修复师,选择用自己的方式 ,守护了一个秘密,也守护了一个,老匠人最后的 ,尊严。
展览开幕那天,我和刘叔,也混在人群里 。
看着那件龙袍 ,刘叔的眼眶,红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转身,走进了人群。
我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但 ,很坚定。
后来,我听说,王浩的公司 ,因为一次严重的修复事故,信誉破产,倒闭了 。
他本人 ,也因为违规操作,被吊销了从业资格。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报应。
我只知道 ,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
再后来 ,刘叔退休了。
退休那天,他把他在单位用了几十年的那套,德国产的,修复工具 ,送给了我。
“好好干 。”他说。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现在,我已经是织绣组的组长了 。
我也带了徒弟。
我也会跟他们说:“修文物,修的是心。 ”
但我的心里 ,比他们,多了一个秘密 。
有时候,夜深人静 ,我还会想起那张化验单。
想起那个叫赵静的,素未谋面的女孩。
我不知道,我的选择 ,是对是错。
我只知道,历史,是由无数个 ,像赵静,像刘叔,像我这样的小人物,和他们的故事 ,共同组成的 。
那些宏大的叙事,那些帝王将相,固然光彩夺目。
但真正构成我们文明血肉的 ,是那些,被遗忘在角落里,被封存在夹层里的 ,微小而又真实的,爱,与痛。
我是一名文物修复师 。
我的工作 ,是为历史,续命。
但有时候,我觉得 ,我也是在为,人性,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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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概览:我在故宫修文物,一件龙袍的夹层里,发现一张现代的化验单。九月的北京,秋老虎跟催命鬼似的,死死咬着不放。琉璃瓦顶上蒸腾的热浪,好像能把人的魂儿都给烤化了。我叫林然,二十八,在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