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亚琴,今年五十三岁 。
这个年纪 ,说老不老,说小,也绝对不小了。
身体里的那点不安分 ,像春天墙角下没除干净的草,风一吹,雨一淋 ,就又探头探脑地冒出来。
我和老吴分居快三年了 。
他没出轨,我也没外遇,就是单纯地过不下去了。
像一盘下得又臭又长的棋,谁也赢不了谁 ,干脆掀了棋盘,各占半边天,谁也别碍着谁。
他在城南守着他那个半死不活的五金店 ,我在城北的旧家属楼里,守着我和我那点可怜的自尊 。
白天还好。
我在社区找了个闲差,管管图书室 ,登记借还,跟来来往往的老头老太太扯扯闲篇。
日子像温吞水,不冷不热 ,喝着没味,但也解渴。
可一到晚上,那股子空落落的感觉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把人淹得密不透风 。
电视开着,声音再大也吵不进心里。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哼鸣,还有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
寂寞这东西,真不是人能扛的 。
尤其是我这种 ,年轻时热闹惯了的人。
于是,我开始去楼下的小公园散步。
每天晚上,吃完饭 ,把碗一推,换上双软底的旧球鞋,就下楼 。
我们这片是老城区 ,小公园也上了年纪,里面的设施都透着一股陈旧的劲儿。
但树多,一棵棵老樟树撑开巨大的伞盖 ,把路灯的光都筛成了碎银子,洒在地上。
我喜欢这种昏暗 。
太亮堂的地方,人脸上的每一条皱纹 ,每一丝疲惫,都无所遁形。
在这里,我可以稍微松弛一点。
公园里的人不少 。
跳广场舞的大妈们占了最宽敞的那块地,音乐开得震天响 ,凤凰传奇和乌兰图雅轮番上阵。
我嫌吵,总是绕着她们走。
还有一些是带着孩子的年轻夫妻,孩子在前面疯跑 ,他们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我看着他们,有时候会想起我儿子小时候 。
那时候 ,老吴还没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会把儿子架在脖子上,在公园里疯跑 ,惹得儿子咯咯直笑。
那笑声,好像还在耳边。
可一晃神,儿子都快三十了 ,在另一个城市安了家,一年也回不来几趟 。
我继续往前走,走到公园最里头,靠近河边的那一截。
这里人少 ,光线也更暗。
只有几条长椅,零零散散地坐着些人 。
有的是跟我差不多年纪的,一个人闷头坐着 ,抽着烟,火星一明一灭。
有的是年轻的小情侣,腻歪在一起 ,说着我听不懂的悄悄话。
我找了条空着的长椅坐下,看着河对岸的灯火 。
河水黑漆漆的,偶尔有游船经过 ,带起一片哗啦啦的水声和游客的喧闹,很快又归于平静。
“大姐,借个火? ”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吓了一跳 ,扭过头 。
旁边那条长椅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个人。
天太暗,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 ,是个男人。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我不抽烟。”
那人“哦”了一声 ,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好像觉得我的反应很有趣 。
“看你天天来,还以为你也有心事。 ”他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
天天来?他注意到我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像小虫子在心里爬。有点警惕,又有点……莫名的窃喜。
“我就是下来随便走走,消消食 。”我嘴上应付着 ,眼睛却忍不住往他那边瞟。
他好像没打算再纠缠,从兜里摸索了一阵,找到了打火机 ,咔哒一声,点着了烟。
火光一闪而过的瞬间,我看到了他的脸 。
不算年轻了,眼角有皱纹 ,但轮廓很深,鼻梁很高。
不像我们这片常见的那些男人,脸上总带着一股被生活磨平了的疲沓。
他身上有股……劲儿 。
我没再说话 ,心里却翻江倒海。
一个陌生的男人,在公园里跟我搭话。
这事儿要是放在二十年前,我得把白眼翻到天上去。
可现在 ,我五十三了,心竟然像揣了个兔子,怦怦直跳 。
我骂自己 ,陈亚琴啊陈亚琴,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准备回家。
经过他那条长椅时 ,我鬼使神差地停顿了一下 。
“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说完这句,我自己都愣住了。
这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我们认识了很久一样 。
他闻言 ,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不是无声的笑,是低沉的 ,从胸腔里发出来的笑声。
“好,听大姐的 。 ”
那天晚上,我久违地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具体的故事情节 ,就是一片春天的田野,风吹过,油菜花摇摇晃晃 ,暖洋洋的。
第二天晚上,我几乎是怀着一种期待下的楼 。
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都这把年纪了,还跟个怀春的小姑娘似的。
我故意比平时晚了十分钟 ,想着如果他只是随口搭讪,今天肯定就不在了。
可我走到河边,一眼就看到了他 。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一个人坐着。
他没抽烟 ,只是静静地看着河面。
我心里那点小小的虚荣心,瞬间得到了巨大的满足 。
我在我常坐的那条长椅上坐下,我们之间隔着一条长椅的距离。
谁也没说话。
沉默在昏暗的空气里发酵 ,却没有丝毫尴尬 。
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今天来晚了 。”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嗯 ,家里有点事。”我随便找了个借口 。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他说。
我心里一甜,嘴上却说:“我来不来,跟你有什么关系? ”
话说出口就有点后悔 ,太冲了,像个浑身长刺的刺猬。
他却一点没生气,又笑了 。
“没关系 ,就是这地方少个人,感觉空了点。”
我的脸颊有点发烫,幸好天黑看不见。
老吴从来没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
我们俩过了一辈子,他说过最多的话就是:“饭好了没?”“今天店里又亏了。 ”“你能不能别烦我?”
我忽然对他充满了好奇。
“你……也是天天来?”我问 。
“嗯 ,搬来这边不久,晚上睡不着,就出来坐坐。 ”
“一个人?”
“嗯 ,一个人。”
简单的两句对话,却像交换了某种秘密 。
我们都是一个人。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
我知道了他叫老许,许建军 。
比我大两岁 ,五十五。
以前是开长途货车的,跑了大半辈子,身体跑垮了 ,腰和颈椎都有毛病,干不动了,就提前退了。
老婆前些年跟他离了 ,孩子也早就成家了。
他把老家的房子卖了,跟着儿子来到这个城市 。
但跟儿媳妇处不来,天天锅碗瓢盆地响。
他不想给儿子添麻烦,就自己拿着卖房的钱 ,在附近租了个小单间,一个人过。
“那你儿子也放心? ”我问 。
他苦笑了一下,吐出一口浊气。
“放心?他自己那一摊子事都焦头烂emmmm ,哪有空管我这个老头子。不给他添乱,就算我对他最大的贡献了 。”
他的话,像一根针 ,精准地扎在我心上最软的那块地方。
我也是这样。
每次跟儿子视频,我都捡好的说 。
社区的老头老太太多有趣,我又学会了做什么新菜 ,身体好得很,吃得下睡得着。
我怕他担心,更怕他觉得我是个累赘。
人老了 ,真是活得越来越小心翼翼 。
“你呢?”他问我,“看你也不像这个年纪还一个人出来晃的人。 ”
我沉默了。
分居这事,我没跟几个人说过。
包括我最好的牌搭子 。
我觉得丢人。
一把年纪了,婚也离不成 ,也过不下去,就这么吊着,像个笑话。
可对着他 ,这个才认识了两天的男人,我竟然有种倾诉的欲望 。
也许是因为他也是个“失败者”。
也许是因为,在黑暗里 ,人会变得更勇敢一些。
“我跟我老头子……分开了 。”我低声说。
“离了?”
“没。就是不住一起了 。 ”
他没再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比任何安慰的话都让我觉得舒服。
没有同情 ,没有八卦,就是一种平淡的“我听到了,我理解 ” 。
那天晚上 ,我们聊到公园快关门。
管理员骑着个破自行车,叮铃铃地按着铃铛,催促着最后几对流连忘通的人。
我们站起来,并排往公园门口走。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
走到岔路口,他往左 ,我往右。
“明天还来吗?”他问。
“嗯 。”我点点头。
“那我等你。 ”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有点萧瑟 ,但走得很稳 。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暖烘烘的。
从那天起,去公园散步成了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我们每天都在老地方见面,聊天 。
聊过去 ,聊现在,聊那些不着边际的未来。
我发现我们有很多共同点。
我们都喜欢听邓丽君的老歌,觉得现在的歌吵得人脑仁疼 。
我们都喜欢吃辣,但胃又不好 ,只能过过嘴瘾。
我们都觉得,人这辈子,活得到底图个啥呢?
他跟我讲他跑长途时遇到的各种奇闻异事。
在青藏线上看到过的朝圣队伍 ,每个人都一脸虔诚,五体投地。
在新疆的戈壁滩上,车坏了 ,一个人守着一车货,对着满天星星待了一晚上 。
他说,那时候觉得天大地大 ,人特别渺小,什么烦心事都不算事了。
我听得入了迷。
这些是我一辈子都无法经历的风景 。
我的世界,就是菜市场 ,家,社区图书室,三点一线。
最远的地方,就是跟着单位旅游去过一趟北京 ,看的还是人山人海。
我也跟他讲我的事 。
讲我年轻时在纺织厂当女工,怎么跟小姐妹们一起偷懒,怎么跟车间主任斗智斗勇。
讲我儿子小时候多调皮 ,把邻居家的鸡追得满院子飞。
讲我怎么琢磨着做好一道红烧肉,让老吴和儿子吃得满嘴流油 。
讲着讲着,有时候会笑 ,有时候会沉默。
那些被我锁在记忆深处的,好的,坏的 ,都像老照片一样,被他一张张翻了出来,掸掉了上面的灰。
我发现 ,原来我这平淡无奇的一生,也不是那么乏善可陈 。
我们的关系,在这些日复一日的聊天里,慢慢变了味。
有时候 ,我们坐得很近,胳膊偶尔会碰到一起。
他的胳膊很粗壮,隔着薄薄的衣料 ,能感觉到一股热量传过来,烫得我心尖一颤。
有时候,他说到好笑的地方 ,会拍拍我的膝盖 。
那一下,不轻不重,却像电流一样 ,瞬间窜遍我的全身。
我开始注意打扮自己。
下楼前,会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
把压箱底的,稍微带点颜色的衣服翻出来穿上。
甚至还偷偷用了儿子媳妇上次回来时留下的口红 ,在嘴上抿了一点点。
镜子里的那个人,眼角的皱纹还在,但眼神亮了,好像年轻了好几岁 。
有一次 ,天有点凉,起了风。
我只穿了件短袖,冷得直哆嗦。
他看到了 ,二话不说,把他身上的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 。
“穿着 ,别感冒了。”
那外套上,有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一股洗衣粉的清香。
不难闻 ,反而让我觉得很安心 。
我裹紧了外套,低着头,不敢看他。
“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 ”
那天晚上 ,回去的路上,我的心跳得特别厉害 。
我抱着他的外套,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躺在床上,我把外套放在枕头边 ,闻着那股属于他的味道,一夜无眠。
我知道,我完了 。
我好像喜欢上这个叫许建军的男人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 ,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一个五十三岁的,有丈夫有家庭的女人 ,竟然对一个只认识了一个多月的男人动了心 。
这要是说出去,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
我开始害怕。
我怕自己越陷越深,怕这把年纪了 ,还闹出什么丑闻,让儿子抬不起头 。
第二天,我没去公园。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 ,一遍遍地告诉自己,陈亚琴,你清醒一点,你是个有夫之妇。
许建军再好 ,也不是你的 。
你们俩,就是两个寂寞的人,在公园里抱团取暖罢了。
天一黑 ,我就开始坐立不安。
耳朵里总好像能听到公园里广场舞的音乐。
脑子里全是他坐在长椅上等我的样子 。
他会不会以为我出了什么事?
他会不会等很久?
我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墙上的挂钟,滴答 ,滴答,每一下都敲在我的心上。
八点 。
九点。
九点半。
我终于忍不住了 。
我抓起钥匙,冲出了门。
我一路小跑到公园 ,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远远地,我就看到了他 。
他果然还在那儿。
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 ,像一尊望妻石。
看到我,他猛地站了起来,快步朝我走过来 。
“你……你没事吧?我以为你……”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长这么大 ,除了我妈,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因为我晚出现一会儿,就这么担心我。
老吴不会 。
他只会觉得我烦 ,巴不得我永远别出现在他面前。
我儿子也不会。
他有他的生活,他的爱人,他的事业 。
我只是他需要尽孝的对象 ,而不是他时时刻刻会牵挂的人。
“我没事。”我摇着头,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 。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我面前,想安慰我 ,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他伸出手,笨拙地 ,轻轻地,擦掉了我脸上的眼泪。
他的手指很粗糙,带着常年干活留下的老茧,擦在脸上 ,有点疼 。
可我的心,却软成了一滩水。
“别哭了, ”他说 ,“有什么事,跟我说。”
那天晚上,我把我和老吴的事 ,原原本本地都告诉了他 。
从我们经人介绍认识,到结婚生子。
从他下岗后开始做生意,性情大变 ,到我们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从他迷上打牌,夜不归宿 ,到我们彻底分居。
几十年的委屈,怨恨,不甘,像开了闸的洪水 ,全都倾泻了出来 。
他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没有评价老吴的对错。
等我说完了 ,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苦了你了 。”
就这么四个字,让我哭得更凶了。
我觉得我这半辈子的苦,都值了。
因为 ,终于有个人懂了 。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的那层窗户纸,算是彻底捅破了。
我们不再刻意保持距离。
散步的时候 ,他会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 。
他的手掌很大,很温暖,能把我的手完全包住。
被他牵着 ,我感觉自己好像又变回了那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第一次跟人约会,心里又甜又慌。
我们开始像真正的情侣一样约会 。
他会带我去吃他觉得好吃的小馆子。
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面馆,老板是个瘸子 ,但做的牛肉面,汤浓肉烂,味道绝了。
我们俩一人一碗 ,吸溜吸溜地吃着,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吃完了,他递给我一张纸巾 ,让我擦擦嘴 。
那样子,自然得像我们已经在一起过了一辈子。
我们还一起去逛了超市。
推着一辆购物车,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穿行 。
他会问我 ,这个牌子的酱油好不好?那个牌子的洗衣粉是不是在搞活动?
我耐心地跟他讲解,哪种菜新鲜,哪种肉划算。
那一刻 ,我恍惚觉得,这才是过日子该有的样子。
不是声嘶力竭的争吵,不是冷冰冰的相对无言 。
而是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 ,琐碎的,温暖的日常。
有一次,我们在公园里坐着 ,他突然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我摊开手心一看,是一只小小的 ,用草编的蚂蚱 。
编得很精致,栩栩如生。
“你编的?”我惊喜地问。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以前跑车无聊的时候 ,在服务区跟一个老师傅学的 。好多年没编了,手生了。 ”
我把那只草蚂蚱翻来覆去地看,喜欢得不得了。
比我收过的任何礼物都珍贵。
因为我知道 ,这里面,有他的心意 。
“喜欢吗?”他问。
“喜欢。”我用力点头 。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深情。
“亚琴, ”他突然很认真地叫我的名字 ,“要不,你跟你老头子离了吧。”
我愣住了 。
离?
这个字,我跟老吴吵得最凶的时候 ,说过无数次。
但每一次,都只是气话。
我从来没想过,我真的会走到这一步 。
“离了 ,跟我过。”他又说了一句。
我的心,狂跳起来 。
跟他过?
我看着他,他的脸在昏暗的路灯下 ,显得格外真诚。
我看得出来,他不是在开玩笑。
“我……我没想过。 ”我慌乱地别开眼 。
“你想想。”他说,“你跟他已经没有感情了 ,这么耗着,有什么意思?你才五十三,后面还有好几十年呢。难道你打算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地过下去?”
他的话,每一个字 ,都说到了我的心坎里 。
是啊,我才五十三。
我不想就这么孤零零地过下去。
我想有人陪,有人疼 ,有人在晚上我害怕的时候,能抱抱我 。
可是,离婚 ,哪有那么容易。
先不说老吴同不同意。
我怎么跟我儿子开口?
我怎么跟周围的亲戚朋友交代?
一个五十三岁的女人,为了一个在公园认识的男人,要跟几十年的老公离婚 。
这传出去 ,像什么样子?
“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 ”我说。
他没再逼我,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
“好 ,我等你。但你别想太久,我怕我等不及。”
接下来的几天,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和痛苦中。
白天在图书室,我总是走神 ,把借书的日期都登记错了好几次 。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一边是许建军给我的,那种久违的 ,被爱被在乎的感觉。
一边是现实的,沉重的,道德的枷锁 。
我感觉自己被撕成了两半。
周末 ,我鬼使神差地坐上了去城南的公交车。
我想去看看老吴 。
也许,看到他,我就能下定决心了。
老吴的五金店还是那个老样子 ,乱糟糟的,门口堆满了各种管子和零件。
我到的时候,他正跟几个老伙计在店里打牌 。
屋子里烟雾缭绕 ,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
“你来干什么?”
他的第一句话,就像一盆冷水 ,从我头顶浇下来 。
我看着他,头发花白,眼袋浮肿 ,穿着一件满是油污的旧T恤。
这就是跟我过了一辈子的男人。
我突然觉得,好陌生。
“我……我过来看看 。 ”我干巴巴地说。
“有什么好看的?半死不活的店,半死不活的人。”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然后转头对牌友说,“你们先玩,我跟她说几句话 。”
他把我拉到店后面的小隔间里。
那里是他的卧室 ,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堆满了杂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没洗的衣服和剩饭剩菜混合在一起的酸腐味 。
我皱了皱眉。
“你就住这儿?”
“不然呢?住五星级酒店? ”他没好气地说,“说吧,到底什么事?没事我还要打牌呢。”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一点点地冷下去 。
我本来还存着一丝幻想。
也许 ,分开这么久,他也会想我。
也许,我们的关系还有缓和的余地 。
现在看来 ,都是我自作多情。
“老吴,”我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们离婚吧。 ”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离婚?陈亚琴,你今年多大了?五十三了!你跟我提离婚?你离了婚,谁要你?你喝西北风去啊?”
他的话 ,刻薄又伤人,跟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
“这不用你管。”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我净身出户 ,什么都不要。房子,存款,都给你 。我只要离婚。 ”
他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坚决,愣住了。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我 ,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
“你……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你胡说什么!”我厉声反驳,但底气明显不足。
他是什么人?我们俩斗了一辈子,我一个眼神 ,他就知道我在想什么 。
他冷笑一声。
“陈亚琴啊陈亚琴,我还真是小看你了。这把年纪了,还学会给我戴绿帽子了? ”
他的话越来越难听 。
“我告诉你 ,想离婚,门儿都没有!我就是要拖死你!让你这辈子都别想跟那个野男人双宿双飞!”
他狰狞的样子,让我觉得恶心。
我不想再跟他多说一句话。
“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我是在通知你。”我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
“陈亚琴,你敢走!你走了就别想再回来! ”他在我身后咆哮。
我没有回头 ,一步都没有。
走出那家五金店,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疼 。
我却觉得,心里从来没有这么敞亮过。
我给许建军打了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我的眼泪就下来了 。
“建军 ,我跟他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怎么说?”
“他不同意 。他说要拖死我。”
“别怕,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有我呢。他不同意 ,我们就起诉 。亚琴,你别怕,一切有我。”
“嗯。”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虽然他看不见。
那一刻,我知道,我没有选错人 。
打离婚官司的过程 ,比我想象的还要漫长和折磨。
老吴在法庭上,把我描绘成一个水性杨花,不守妇道的女人。
他说我早就跟人勾搭上了 ,为了跟野男人在一起,才抛夫弃子 。
那些污言秽语,像刀子一样,一刀刀地割在我身上。
我坐在被告席上 ,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许建军,一直陪在我身边 。
他不是当事人 ,不能上庭,就一直在法院门口等我。
每次我从法庭出来,脸色煞白 ,摇摇欲坠的时候,他都会第一个冲上来,扶住我。
“没事了 ,都过去了 。 ”他会这么说,然后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
他的怀抱,是我唯一的避风港。
官司打到最后 ,连法官都看不下去了 。
法官说,夫妻感情确已破裂,没有和好的可能。
判我们离婚。
拿到判决书的那天,我哭得像个孩子。
不是伤心 ,是解脱 。
几十年的枷锁,终于被我亲手砸碎了。
我自由了。
我跟许建军,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
我们没有大张旗鼓地庆祝。
只是在许建军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 ,他亲手做了几个菜。
西红柿炒鸡蛋,青椒土豆丝,还有一盘他特意为我学的红烧肉 。
味道不如我做的好 ,有点咸了。
但我吃得特别香。
我们喝了点酒,红星二锅头 。
我以前从不喝酒,但那天 ,我喝了很多。
酒壮人胆。
我看着坐在对面的许建军,他正一脸温柔地看着我 。
灯光下,他眼角的皱纹都好像舒展开了。
“建军 ,”我红着脸,借着酒劲说,“我们……我们去领证吧。”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就亮了。
“真的? ”
“真的 。”
“你不后悔?”
“不后悔。 ”我摇摇头 ,“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早点遇见你。”
这是我这辈子说过最肉麻的情话 。
但他爱听。
他激动地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一把将我抱了起来,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亚琴!亚琴!你真好!”
我被他转得头晕眼花,却笑得合不拢嘴 。
五十三岁 ,我以为我的人生已经走到了下半场,剩下的只有垃圾时间。
没想到,老天爷竟然让我重新开了一局。
而且 ,还给我换了个这么好的队友 。
领证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穿了一件红色的衬衫,许建军也特意穿了件新的夹克。
我们俩站在民政局门口 ,手牵着手,像两个要去春游的小学生,又紧张又兴奋 。
工作人员看着我们俩的身份证,又看看我们俩 ,眼神里有点惊讶。
大概是很少见到我们这个年纪还来结婚的。
拿到那两本红彤彤的结婚证时,我的手都在抖。
许建军把它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 ,像放着什么绝世珍宝 。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许建军的媳妇儿了。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嗯 。”我笑着点头 ,眼眶却湿了。
我把离婚和再婚的事,告诉了我儿子。
是在视频里说的 。
我做好了被他质问,甚至是指责的准备。
毕竟 ,在他眼里,我做了一件离经叛道的事。
没想到,儿子听完后 ,沉默了很久 。
然后,他说:“妈,只要你觉得幸福就好。”
他又说:“那个许叔叔,对你好吗?”
我说:“好 ,他对我很好。 ”
“那就行 。”儿子说,“有空,我带媳妇儿回去看看你们。”
挂了视频 ,我抱着许建军,又哭了一场。
我没想到,我最担心的事 ,竟然这么轻易地就解决了。
也许,是儿子长大了,懂事了 。
也许 ,是我以前,把他想得太脆弱了。
我们没有买新房。
我从原来的家里搬了出来,住进了许建军租的那个小单间 。
房子不大 ,但被我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
我在阳台上种了花,有吊兰,有月季 ,还有一盆我最喜欢的茉莉。
许建军把他的那些宝贝工具都收了起来,给我腾出了一整个衣柜 。
我们像所有普通的夫妻一样,过起了柴米油盐的日子。
早上 ,我比他起得早,给他做早饭。
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或者几个刚出锅的包子 。
他吃得呼噜呼噜响 ,一脸满足。
吃完饭,他去社区里找点零活干,帮人修修水管 ,换换灯泡。
挣不了多少钱,但他觉得人不能闲着 。
我去图书室上班。
下午我下班早,就去菜市场买菜 ,回来做晚饭。
他会掐着点回来,一进门就嚷嚷:“媳妇儿,我回来了!今天吃什么好吃的? ”
我会嗔怪他一句:“就知道吃。”
然后把拖鞋递给他 。
吃完晚饭,我们还是会去那个小公园散步。
还是那条河边的路 ,还是那几条长椅。
只是现在,我身边有他了 。
他会一直牵着我的手,十指紧扣。
我们看到那些跳广场舞的大妈 ,他会小声跟我吐槽:“这音乐,跟拖拉机似的。”
我就会笑他 。
看到那些腻歪的小情侣,他会把我搂得更紧一点 ,在我耳边说:“我们比他们还恩爱。 ”
我会红着脸捶他一下。
日子过得平淡,又幸福 。
我常常会想,如果那天晚上 ,我没有去公园散步。
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找我借火。
如果我因为害怕,退缩了 ,没有选择离婚 。
那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还是守着那个空荡荡的屋子,守着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在日复一日的寂寞里,慢慢枯萎,老去。
我不敢想。
前几天 ,是我的生日。
五十四岁了 。
许建军神神秘秘地不让我进厨房。
等我再进去的时候,桌上摆了一个小小的蛋糕。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奶油写着:老婆,生日快乐 。
旁边 ,还放着一束茉莉花。
是我阳台上种的,他偷偷摘下来的。
“建军,你……”我惊喜得说不出话 。
“快许个愿 ,吹蜡烛。”他催我。
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
我没有什么大的愿望。
我只希望,眼前的这个男人 ,能一直陪在我身边。
我们能健健康康地,安安稳稳地,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
吹完蜡z烛,他从身后拿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一看 ,是一对银耳环。
样式很简单,就是一个小小的圆圈。
“不喜欢金的,俗气 。 ”他说 ,“我觉得你戴这个好看。”
我让他帮我戴上。
他的手有点抖,弄了好几次才戴好 。
我摸着耳朵上凉凉的银环,看着镜子里那个笑得一脸幸福的女人。
我觉得 ,我这辈子,值了。
现在,我还是每天晚上都去小公园散步 。
但不再是为了排遣寂寞。
而是因为 ,我知道,那里是我幸福开始的地方。
而且,我身边 ,永远都有一个牵着我手的人 。
他会陪我,走过一个又一个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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