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年我开车撞了人,死者家属却不要赔偿,只要我娶他女儿。

车轮碾过去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不是亲眼看见,是感觉。一种咯噔一下,好像压过了一块烂木头,又软又韧的触感,从轮胎,传到方向盘,再传到我的手心。我的大脑一片空白。那是一九九四年,一...

车轮碾过去的时候,我感觉到了。

不是亲眼看见,是感觉。

一种咯噔一下 ,好像压过了一块烂木头,又软又韧的触感,从轮胎 ,传到方向盘,再传到我的手心 。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是一九九四年,一个秋天的晚上 ,下着雨。

我开着我那辆二手的黄色面包车,刚从城里拉完一趟货回来 。

雨刷器刮得吱吱呀呀,跟念经似的 ,车灯昏黄,也就照亮前面那么一小片。

国道上没什么车,也没什么人。

我有点犯困 ,点了根烟 。

就是点烟 ,低下头的那个瞬间。

咯噔。

我猛地一脚刹车,车子在湿滑的马路上划出去老远,发出刺耳的尖叫 。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车停稳了 ,四周死一样的寂静,只有雨点砸在车顶上的声音,噼里啪啦 ,砸得我心慌。

我不敢回头 。

真的,一动都不敢动 。

手里的烟掉在了裤子上,烫了个洞 ,我都没觉得疼。

过了多久?一分钟?还是一个世纪?

我终于还是推开了车门。

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

我看到他了。

他就躺在我车后边不远的地方,趴在地上 ,一动不动。

穿着件蓝色的确良衬衫,已经被雨水和泥水浸透了 。

旁边倒着一辆自行车,后轮还在吱扭吱扭地空转。

我腿软得像面条 ,扶着车门才没跪下去。

“喂?”

我的声音抖得不像话 。

“喂!你怎么样? ”

没人回答。

我一步一步挪过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一股血腥味混着泥土的腥气钻进我的鼻子 。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或者说,侧脸。

很年轻 ,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

眼睛闭着,脸上全是泥水 。

我伸出手,哆哆嗦嗦地 ,想去探他的鼻息 。

指尖还没碰到,我就缩了回来。

我怕。

我怕摸到一片冰凉 。

我转过身,背靠着我的面包车 ,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雨水顺着头发流到脸上,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我完了 。

这个念头 ,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我的脑子里。

不知道坐了多久,远处终于传来了警笛声。

由远及近 ,尖利地刺破了雨夜 。

我没有跑 ,也没有动。

我就那么坐着,看着那闪烁的红蓝光芒越来越近,像地狱里来接我的鬼火。

在派出所里 ,我见到了死者的家属 。

一对老夫妻,还有一个女孩。

老头背有点驼,满脸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一双眼睛浑浊,但是看着我的时候,像两把锥子。

老太太一直在哭 ,抽抽搭搭的,被人扶着 。

那个女孩,站在他们身后 ,低着头,看不清脸 。

我脑子还是嗡嗡的,警察问我什么 ,我就答什么。

姓名 ,年龄,干什么的。

陈辉,二十六 ,个体户,跑运输的 。

警察说,死者叫李进 ,二十二岁,是那对老夫妻的独子。

独子。

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 。

我不敢看他们。

我能感觉到那老头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烧。

要把我烧穿 。

后来 ,警察让我跟家属谈。

在一个单独的小房间里。

我站着,他们坐着 。

我嘴唇动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那老头先开的口。

“你就是开车的?”

声音沙哑 ,像破锣 。

我点了点头 。

“我……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我自己都觉得虚伪。

老头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我 。

老太太的哭声更大了 ,一边哭一边捶着自己的胸口。

“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

我心如刀绞。

我宁愿他们打我一顿,骂我一顿 。

这种沉默的审视,比任何打骂都难熬。

“我……我会负责的。”我哑着嗓子说 ,“赔偿……医药费……安葬费……我……我全都出 。”

我那时候刚跑运输没两年,攒了点钱,不多 ,但我想,砸锅卖铁,也得把这事儿给认了。

老头终于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了。

他看着地面 ,看了很久 。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我们不要钱。 ”

我愣住了 。

什么?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

“叔,”我往前凑了凑,“您……您说啥?”

“我说 , ”老头抬起眼,一字一句地,“我们不要你的赔偿。”

我彻底懵了。

不要赔偿?

这天底下还有这种事?

撞死了人 ,独子 ,人家不要赔偿?

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

他们是不是气疯了?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叔,您……您别这样,”我急了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人死不能复生。但是我该负的责任,我一定负。钱我赔 ,您说个数,我……我去凑,去借 ,哪怕是去卖血…… ”

“我们不要钱 。 ”老头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旁边的老太太,也止住了哭声 ,用一双红肿的眼睛看着我。

那眼神,很奇怪 。

不是恨,也不是怨。

是……一种说不出的 ,让我毛骨悚然的东西。

一直低着头的那个女孩 ,也在这时抬起了头 。

我这才看清她的脸。

不算漂亮,甚至可以说有点普通。

皮肤有点黑,单眼皮 ,嘴唇很薄 。

她的眼神很空,像一口枯井 。

她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地垂下了眼睑。

房间里又陷入了死寂。

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

“那……那你们想要什么?”我艰难地问。

老头没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 ,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女儿 。

那个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悲伤,有无奈 ,还有一种……我当时看不懂的决绝。

然后,他回过头,重新看着我 。

“我要你 ,娶我女儿。”

轰的一声。

我的世界,炸了 。

我盯着老头,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娶……娶他女儿?

这是什么他妈的鬼话?

这是九十年代 ,不是旧社会!

“叔 ,您……您没开玩笑吧? ”我声音都变调了。

“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老头的脸,严肃得像一块石头 。

我看向老太太,她没说话 ,只是默默地流着泪 。

我又看向那个女孩。

她还是低着头,身体微微地颤抖着。

我明白了 。

这不是玩笑。

他们是认真的。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夹杂着愤怒和恐惧 ,从我心底里窜了上来 。

“为什么?”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凭什么! ”

“就凭你撞死了我儿子。”老头说得理所当然。

“我撞死了你儿子,我认罪 ,我赔钱,我坐牢都行!可这跟娶你女儿有什么关系?”

“我儿子死了, ”老头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红丝,“我们家就断了后了!我女儿……她身体不好,脑子也……也比别人慢一点 。本来指望她哥将来能照顾她。现在 ,她哥没了 ,我们老两口又能活几年?我们死了,她怎么办?”

老头说着,声音哽咽了。

老太太又开始放声大哭 。

我看着那个一直沉默的女孩 ,李晓芳,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名字。

脑子……比别人慢一点?

是……是傻子?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我心里。

他们这是要把一个傻女儿,赖给我一辈子!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 ,“这绝对不可能!这是买卖婚姻,是犯法的! ”

“犯法?”老tou'zi'leng'xiao'le'yi'sheng,“你开车撞死人就不犯法了?警察说了 ,你这情况,至少判三年 。你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进去待三年 ,出来就什么都毁了 。你好好想想。”

我像被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是啊 。

坐牢。

我这个体户,说白了就是自己给自己打工。车是我的饭碗 ,我进去了 ,车肯定要被处理掉 。三年后出来,一无所有,还背着个“劳改犯 ”的名声 ,谁还敢用我?我这辈子,可能就真的完了。

可是……

娶一个可能是傻子的女人?

就这么被绑一辈子?

那我的人生,不也同样完了吗?

“你们这是逼我! ”我咬着牙说。

“是你在逼我们 。”老头针锋相对 ,“我儿子就这么没了,我们老两口下半辈子怎么过?晓芳下半辈子怎么过?总得有个人,来替我儿子 ,把这个家撑起来。”

“那个人凭什么是…… ”

“就凭你是凶手!”

老头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陈辉 ,我告诉你,我们家不要你一分钱 。要么,你去坐牢 ,我们家跟这事儿没完 ,我们天天去派出所闹,去法院告,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安生。要么 ,你娶了我女儿,给我老两口养老送终,照顾晓芳一辈子。你就算是我李家的上门女婿 ,你就是我那个死去的儿子!”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插在我的心上 。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因为激动而颤抖的手 。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他真的能干出这种事。

这种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豁出一切的决绝,让我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

那天晚上,我没有答应 ,也没有拒绝。

我被放回去了 ,暂时。

警察说,案子还在调查,让我随叫随到 。

我浑浑噩噩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

我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灵魂。

接下来的几天 ,我活在噩梦里 。

吃不下,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是李进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就是他父亲那双像锥子一样的眼睛。

“娶我女儿 。 ”

这句话,像个魔咒,在我脑子里盘旋。

我去找我的朋友商量。

我最好的朋友 ,叫赵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

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 。

他听完,半天没说话 ,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辉子 ,”他最后开口,“这事儿……邪门啊。”

“何止是邪门, ”我苦笑 ,“简直是操蛋 。”

“那家人,我怎么听着像是在讹你呢?”

“我也觉得像。可他们不要钱,就要人。你说这叫什么事? ”

“那个女的 ,晓芳,你见着了?真……真像他们说的那样?”赵磊小心翼翼地问 。

我点了点头:“看着是有点……呆呆的。不怎么说话。”

“操, ”赵磊骂了一句 ,“这不就是个火坑吗?你往里跳?你这辈子就完了! ”

“我知道是火坑 。可不跳呢?我去坐牢?三年啊!出来我怎么办?”

我们俩都沉默了。

是啊。

两条路,一条是监狱,一条是火坑 。

好像哪条都是绝路。

“要不 ,”赵磊说,“你跑吧?去外地,躲几年 ,等风声过去了再回来。 ”

跑?

我不是没想过 。

可我能跑到哪儿去?

我父母还在老家 ,我跑了,他们怎么办?那家人肯定会去找我父母的麻烦 。

再说,这年头 ,没有身份证,出门寸步难行。我能躲到哪里去?

“不行,”我摇了摇头 ,“我不能跑。跑了,这辈子都得当个过街老鼠 。”

“那咋整啊? ”赵磊也愁得直抓头发。

我没说话。

因为我也不知道该咋整 。

事情的转机,或者说 ,把我彻底推向深渊的,是几天后的一次见面。

是李家那个老头,李德海 ,主动来找我的。

他找到了我租的那个小院子 。

那天我正对着一车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货发呆。

他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门口。

“陈辉 。”他叫我。

我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他,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叔……您怎么来了?”

他没进来 ,就站在门口 。

“我来跟你谈谈 。 ”

“该谈的 ,那天不都谈了吗?”我没什么好气。

“那天,是我太激动了。”他的语气,竟然比上次缓和了不少 。

我有点意外。

“我今天来 ,是想让你见见晓芳。 ”他说 。

“见她干什么?”我警惕地问。

“你见了就知道了。”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 。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下午 ,我鬼使神差地,还是去了。

李家住在一个很旧的筒子楼里 。

楼道里又黑又暗,堆满了各种杂物 ,一股子霉味。

我找到了他家的门,敲了敲。

是李德海开的门 。

屋里很小,也很暗 。

一股中药味扑面而来。

“来了? ”他说 ,“进来吧。 ”

我走了进去 。

李老太太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没看我,眼睛红红的。

屋子中间 ,摆着一张黑白遗像。

是李进 。

照片上的他 ,笑得很阳光。

我心里一揪。

“晓芳,”李德海冲里屋喊了一声,“出来 。”

过了一会儿 ,里屋的门帘被掀开,李晓芳走了出来。

她换了身衣服,一件蓝色的布褂子 ,看着还算干净。

头发也梳过了,虽然还是有点乱 。

她走到她父亲身边,低着头 ,不敢看我。

“陈辉, ”李德海说,“我想让你知道 ,我们家晓芳,不是傻子。”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李晓芳 。

“她就是……小时候发高烧 ,烧坏了脑子 。反应比别人慢 ,话也少。但是,她心里什么都明白。洗衣做饭,干活 ,什么都会 。”

李德CRI speaking, his eyes never left his daughter's face.

His gaze was filled with a tenderness that was completely at odds with his stubborn and fierce demeanor.

“She’s a good girl. Just… just ill-fated. ”

I remained silent.

I didn’t know what to say.

“Let me show you something,” Li Dehai said.

He walked over to a worn-out wooden chest, fumbled with the lock for a while, and opened it.

He took out a small bundle wrapped in cloth.

He carefully unwrapped it, layer by layer.

Inside were several primary school textbooks and exercise books.

And a few certificates of merit.

“First place in the final exam.”

“Merit Student. ”

The paper of the certificates had yellowed, but the red stamps were still bright.

“This was Xiaofang before she was six,” Li Dehai’s voice was hoarse. “She was the smartest kid in the neighborhood. Everyone said she was a future college student.”

He looked at the certificates, his eyes filled with endless sorrow and nostalgia.

Li Xiaofang, who had been standing silently, suddenly walked over.

She reached out and gently touched one of the certificates.

Her fingers trembled slightly.

Then, she raised her head and looked at me.

For the first time, she looked me straight in the eye.

Her eyes were still empty, like a bottomless well.

But at the bottom of the well, I seemed to see a flicker of something.

A struggle. A plea.

Then, she spoke.

It was the first time I heard her voice.

“Brother… is gone. ”

Her voice was very soft, a little hoarse, and her words were slow.

But they were clear.

She wasn't a mute.

And, from that one sentence, I knew.

She wasn’t a fool either.

She knew her brother was dead.

She knew what was happening.

That night, I失眠了。

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李晓芳那双眼睛,和她说的那句话。

“哥……没了 。”

那四个字 ,像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敲在我心上。

她不傻。

她什么都知道 。

她知道哥哥死了,知道父母要把她“卖”给我这个凶手。

那她心里 ,该有多苦?

我开始想象她的生活。

一个曾经聪明的女孩,因为一场高烧,世界变得缓慢而迟钝 。

她活在自己的壳里 ,唯一的依靠就是哥哥。

现在,哥哥没了。

她那对绝望的父母,用一种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 ,想为她找一个新的依靠 。

而我 ,就是那个倒霉的“依靠 ” 。

我还是很愤怒,很不甘。

凭什么是我?

就因为我倒霉,在那个雨夜 ,开着车路过了那条路?

可另一边,一种该死的同情,也开始在我心里发芽。

我同情这一家子 。

我也同情那个叫李晓芳的女孩。

如果我真的去坐了牢 ,他们怎么办?

李德海说的没错,他们老两口活不了几年了。到时候,李晓芳一个人 ,怎么活下去?

这个社会,对一个“脑子慢 ”的孤女,可不会有半点温柔 。

我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给罩住了。

网的两头 ,一头是法律和我的未来,一头是道义和那个女孩无声的眼神。

无论我怎么挣扎,都会被勒得更紧 。

最后 ,我做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决定。

一个星期后 ,我再次找到了李家。

还是那个昏暗的房间,还是那股中药味 。

我站在李德海面前。

“叔,”我说 ,声音干涩,“我答应你。”

李德海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

他旁边的李老太太 ,愣住了,连眼泪都忘了流 。

“你说……啥? ”李德海不敢相信地问。

“我说,我答应。”我重复了一遍 ,感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娶晓芳 。但是,我有条件。”

“你说! ”

“第一 ,你们不能再提赔偿的事,也不能再去找公安。就说是……意外,我们是私了 。”

“行!”李德海立刻点头。

“第二 ,我不是入赘。晓芳嫁给我 ,跟我姓陈 。我们搬出去住,不能跟你们住在一起。 ”

我想得很清楚。

我不能真的当他那个“死去的儿子” 。

我必须保留我最后一点尊严。

李德海犹豫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老太太,又看了一眼里屋的门帘 。

“行 。”他咬了咬牙 ,还是答应了。

“第三, ”我深吸了一口气,“晓芳……她得是自愿的。你们不能逼她 。”

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如果李晓芳自己不愿意 ,那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会干。

李德海沉默了 。

他转身,冲里屋喊:“晓芳 ,你出来。”

李晓芳又走了出来。

她似乎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脸色比上次更白了 。

“晓芳, ”李德海看着她 ,声音竟然有些颤抖,“这个……陈辉,他愿意……愿意娶你。你……你愿意吗? ”

所有人的目光 ,都集中在了李晓芳身上。

她低着头 ,沉默了很久 。

我能看到她紧紧攥着衣角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我甚至有那么一丝……期望 。

期望她说“不” 。

那样 ,我就解脱了。

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面对法律的制裁,而不是跳进这个莫名其妙的火坑。

终于,她抬起了头 。

还是看着我。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 ,好像有水光在闪。

她嘴唇动了动 。

她说:“我……听我爸的。”

那一瞬间,我不知道自己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或许 ,两者都有 。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没有婚礼,没有酒席,甚至没有一张结婚证。

在九十年代 ,尤其是在我们这种城乡结合部,很多事都是“事实婚姻 ”,只要周围的人认 ,就行了 。

我给了李德清一笔钱 ,不多,两千块。

我说,这是彩礼。

他没要 ,但我硬塞给了他 。

我说,这不是赔偿,这是规矩 。

他收下了。

然后 ,我去派出所,跟警察说,我们私了了。

李家也去签了字 ,证明是意外,不再追究我的刑事责任 。

事情就这么被压了下来。

我甚至都没被拘留。

这一切,顺利得像一场梦 。

一场荒诞的噩梦。

我从我租的那个小院子搬了出来。

用剩下的一点积蓄 ,在更偏的一个地方,租了个更大的院子 。

两间正房,一间我住 ,一间……给李晓芳住。

搬家的那天 ,是李德海和老太太把她送来的。

她的行李很简单,就是一个旧皮箱,和一个包袱 。

李老太太拉着晓芳的手 ,哭得跟个泪人似的,一遍一遍地嘱咐。

“晓芳啊,以后要听话 ,要勤快……”

“陈辉……是个好人,你……你别惹他生气……”

李晓芳就那么站着,不哭 ,也不说话,像个木头人。

李德海则把我拉到一边 。

“陈辉, ”他盯着我 ,“我把女儿交给你了 。你答应我的事,你得做到。你要是敢欺负她,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点了点头:“放心吧 。”

送走了他们 ,院子里就只剩下我和李晓芳。

还有一条我养的土狗 ,大黄。

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

“那……那个, ”我指了指东边那间房,“你住那间。里面……我都收拾好了。”

她点了点头 。

“锅碗瓢盆都在厨房 ,饿了……你自己做点吃的。”

她又点了点头。

然后,她就提着她的皮箱,走进了那间屋子 。

门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 ,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感觉自己像个。

我这他妈的……是干了什么啊?

我就这么,有“媳妇 ”了?

一个我撞死了她哥 ,还可能脑子有问题的媳妇?

我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大黄凑过来,用头蹭我的腿 。

我抱住大黄的脑袋 ,把脸埋在它温暖的毛里 。

那一刻,我真想哭。

我们的“婚后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我们不像夫妻 。

我们更像是两个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甚至 ,连合租的室友都不如。

我们分房睡 ,也分开吃饭 。

我每天早出晚归地跑车,她就在家里。

我不知道她一天都在干什么。

有时候我回来早,能看见她在院子里洗衣服 ,或者喂鸡 。

李德海没说错,她很勤快。

院子被她打扫得干干净净,我换下来的脏衣服 ,第二天早上起来,就发现已经洗好晾在了绳子上。

但是,我们不说话 。

一天也说不了三句话。

“我走了。”

“回来了? ”

“吃饭了吗? ”

“嗯 。”

这就是我们全部的交流 。

大多数时候 ,是我问,她答。

用最简单的词。

我感觉自己不是娶了个媳妇,是请了个保姆 。

一个不用给工钱 ,还得管她一辈子的保姆。

我心里憋屈。

非常憋屈 。

有时候在外面跟朋友喝酒,喝多了,赵磊他们就拿我开涮。

“辉子 ,你那媳妇怎么样啊?金屋藏娇 ,也不带出来给我们见见。”

我只能苦笑 。

“见什么见,就是一个……搭伙过日子的。 ”

“操,你小子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白得一媳妇 ,还不用花钱,多好 。”

好?

好个屁。

这种滋味,谁尝谁知道。

那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 。

家里永远是冷冰冰的 。

没有笑声 ,没有争吵,甚至没有一点人气。

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守活寡。

我开始越来越晚地回家 。

宁愿在外面跟人打牌,喝酒 ,也不愿意回到那个死气沉沉的院子。

回到那个让我一看见,就想起那场车祸,想起那份沉重责任的女人。

我对她 ,谈不上恨 。

但绝对没有喜欢。

有的是烦躁,是厌恶,是想逃离。

我甚至没碰过她一下 。

别说碰了 ,我连正眼都很少看她。

在我心里 ,她不是我的妻子。

她是我罪孽的化身 。

是一个活生生的,时时刻刻提醒我“你是凶手”的证据。

这种日子,过了大概有两个月。

我以为 ,我们就会这么不咸不淡,相敬如“冰 ”地过一辈子 。

直到那天晚上 。

那天我跟车队的人喝酒,喝得有点多。

回到家 ,已经半夜了。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院子,大黄迎上来,我踹了它一脚 。

“滚!”

我心情很差。

那天在酒桌上 ,又有人拿我媳妇的事开玩笑。

说我娶了个傻子 。

我跟人吵了一架,差点动手。

心里的火,一直憋到现在。

我推开我的房门 ,一头栽在床上 。

胃里翻江倒海,头疼得要裂开。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门“吱呀”一声 ,被推开了。

我以为是风 。

但接着 ,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发水的香味。

是李晓芳。

我猛地睁开眼 。

她端着一碗东西,站在我床前 。

昏暗的月光下 ,她的身影显得很单薄。

“你……你干什么? ”我警惕地坐了起来,酒醒了一半。

她没说话,把手里的碗递了过来 。

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你……”我愣住了 。

“趁……趁热吃。”她小声说 ,还是那副慢吞吞的样子。

我看着那碗面,又看看她 。

“谁让你做的? ”我语气不善。

“我……我听见你回来了。”

“我回来就得给你做饭?我是你老板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股邪火就冒了出来 。

也许是酒精 ,也许是积压了太久的憋屈。

她被我吼得瑟缩了一下,端着碗的手,抖了抖。

“我……我看你没吃饭 。 ”

“我吃没吃饭关你屁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我一把挥开她的手 。

“哐当”一声。

碗掉在地上 ,摔得粉碎。

面条和汤,洒了一地 。

那个荷-包-蛋,滚到了我的脚边。

李晓芳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惊恐地看着我。

我也愣住了 。

我看着一地的狼藉 ,看着她那张惨白的脸。

我……我干了什么?

人家给我煮了碗面,我……

一股懊悔和烦躁,瞬间涌了上来。

“滚!”我冲她吼道 ,“滚出去! ”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看不懂 。

然后 ,她默默地转过身,走了出去。

还替我带上了门。

我坐在床上,看着地上的碎碗和面条 ,半天没动 。

酒,彻底醒了。

我为什么要发那么大的火?

就因为别人的一句玩笑?

还是因为,我一直在心底里 ,迁怒于她?

我烦躁地抓着头发,真想给自己两巴掌。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门外有声音 。

窸窸窣窣的 。

我悄悄地走到门边 ,透过门缝往外看。

是李晓芳。

她拿着扫帚和簸箕 ,正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收拾我打翻的那一地狼藉 。

她把碎瓷片 ,小心地捡到簸箕里。

然后用抹布,把地上的汤汁,一点一点擦干净。

那个荷包蛋 ,她也捡了起来,犹豫了一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

整个过程 ,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月光照在她的背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看着那么孤单,那么……可怜 。

我的心 ,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疼。

从那天晚上之后,我开始试着,用一种新的眼光去看李晓芳 。

我不再刻意地躲着她。

早上出门 ,我会跟她说一声。

晚上回来 ,如果看到她还没睡,我也会问一句 。

“还没睡呢?”

“嗯,等你 。”

她总是这么回答。

等我?

等我干什么?

我没问。

但我的心 ,却会因为这两个字,起一点小小的波澜 。

我开始注意到,我每次很晚回来 ,厨房的锅里,总是温着一碗饭,或者一碗粥。

我换下来的衣服 ,不管多脏多乱,第二天总是干干净净地出现在晾衣绳上。

院子里那几只老母鸡,被她喂得油光水滑 ,下的蛋都比以前多了 。

她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默默地,把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而我 ,除了每个月给她父母送点钱和米面 ,好像什么都没为这个家做过。

我开始感到一丝愧疚 。

有一天,我跑车回来得早,看见她在院子里 ,对着一盆花发呆。

那是一盆月季,是我搬来之前,院子里就有的。

已经半枯了 。

她就那么蹲在那 ,一动不动地看着。

“这花……快死了。 ”我走过去,没话找话地说 。

她吓了一跳,回头看我 。

“我……我想救活它。”她小声说。

“怎么救?都这样了 。”

她没说话 ,只是从屋里拿来一把小剪刀,开始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枯萎的枝叶剪掉。

又找来铲子 ,给花松土。

一连好几天,她都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那盆半死不活的月季 。

浇水 ,施肥。

我看着她专注的样子 ,心里突然觉得,她其实,一点都不呆。

她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

一个很安静 ,很简单的世界。

半个月后,奇迹发生了。

那盆月季,竟然真的冒出了新芽 。

嫩绿的 ,小小的,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特别有生机。

李晓芳高兴得像个孩子。

她围着那盆花 ,看了一遍又一遍 。

那天晚上,她做饭的时候,甚至还哼起了歌 。

调子很简单 ,有点跑调。

但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唱歌。

我的心,也跟着那跑调的歌声 ,莫名其妙地 ,轻快了起来 。

我和她的关系,似乎在一点一点地解冻。

虽然我们还是分房睡,交流也不多。

但家里的气氛 ,不再像以前那么冰冷了 。

有时候我回来,她会跟我说:“今天……鸡又下蛋了。 ”

或者,“那盆花……又长高了。”

我会“嗯”一声 ,或者点点头 。

我知道,这是她在努力地,跟我分享她的世界。

我也开始尝试着 ,走进她的世界。

我跑车回来,如果路过花鸟市场,会买一盆新的花回来 。

“放你屋里吧。 ”我说。

她会愣一下 ,然后默默地接过去,眼睛里,会有一闪而过的光 。

我买了台新的电视机 ,十四寸的 ,黑白的 。

放在我的房间里。

晚上,我会把门打开。

“要……要不要一起看?”我问 。

她会犹豫一下,然后搬个小板凳 ,坐在我的门口。

我们一内一外,看着电视里咿咿呀呀的《渴望》。

刘慧芳的命运,让这个时代的很多人都感同身受 。

我看到李晓芳 ,有时候也会偷偷地抹眼泪。

我没说话,只是把电视的声音,调大了一点。

我觉得 ,我好像,没有那么讨厌她了 。

甚至,有那么一点点……习惯了她的存在。

我习惯了每天早上 ,桌上有一碗热粥。

习惯了每天晚上,回家时,院子里有一盏为我留着的灯 。

习惯了那个安静的 ,不怎么说话 ,但总是在那里的身影。

这种习惯,让我感到一丝恐慌。

我害怕 。

我害怕自己会沉沦在这种温水煮青蛙一样的生活里 。

我害怕自己会忘了,她是我撞死了她哥 ,才“娶”回来的。

我们之间,隔着一条人命。

这是一道永远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

就在我陷入这种矛盾和挣扎的时候,一件事的发生 ,彻底改变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那天,我接了个去邻省拉货的活。

路很远,要走三天 。

临走前 ,我跟晓芳交代了一下。

“我要出趟远门,三天后回来。家里……你多照应着 。 ”

“嗯。 ”她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这是她第一次 ,主动关心我 。

我心里有点暖。

“知道了。”

我开着我的黄面包,上路了 。

一路无话 。

第三天,我往回赶。

走到一半 ,天突然变了。

下起了瓢泼大雨 。

九十年代的路况不好 ,尤其是国道,一到下雨天,就变得泥泞不堪。

我的车 ,在一个下坡拐弯的地方,因为路滑,加上车速有点快 ,一下子失控了。

车子冲出了路基,翻进了旁边的沟里 。

我当时就感觉天旋地转,头狠狠地撞在了车窗上。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 ,人还在车里。

车子四轮朝天,整个都变了形 。

我浑身都疼,尤其是头 ,感觉像要裂开。

我摸了一下,一手黏糊糊的血。

雨还在下,从破碎的车窗里灌进来 ,浇得我浑身冰凉 。

我试着推开车门 ,推不动。

我被卡住了。

我开始喊 。

“救命!救命啊! ”

可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又是这么大的雨 ,谁能听见?

我喊得嗓子都哑了,也没见一个人影 。

血一直在流,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我感觉自己要死了。

跟那个叫李进的年轻人一样 。

死在这荒郊野外。

这是报应吗?

我撞死了他 ,现在,轮到我了。

也好 。

这样,我就不用再背负那份沉重的罪孽了。

我就不用再面对那个 ,让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李晓芳了。

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

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很微弱的,呼喊我的声音。

“陈……辉……”

“陈……辉……”

是幻觉吗?

我努力地睁开眼睛 。

透过模糊的雨幕 ,我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我这边跑来。

是……李晓芳?

怎么会是她?

她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定是快死了 ,出现幻觉了。

那个身影越来越近 。

我终于看清了 。

真的是她!

她浑身都湿透了 ,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脸色惨白。

她没有打伞,就那么在雨里跑。

她看见了我的车 ,看见了被困在车里的我 。

“陈辉! ”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你……你怎么样?”她趴在车窗上,拍打着玻璃 ,哭着问我。

“我……我没事……”我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 。

“你别怕!我……我这就救你出去! ”

她开始用手,疯狂地去拉那扇已经变形的车门。

她的手很快就被划破了,鲜血直流。

可她好像感觉不到疼 ,还在使劲 。

“没用的……”我喃喃地说,“门……卡住了……”

她不听,还在重复着徒劳的努力。

雨水和血水 ,混在一起,从她的指缝里往下滴。

我看着她,心 ,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

疼得我无法呼吸。

她为什么会来?

她是怎么找到我的?

后来我才知道。

我本来应该那天下午就到家的 。

可是一直到天黑 ,我都没回来 。

电话也打不通。

她就急了。

她一个人,跑到了我经常去的那个车队 。

问我的朋友赵磊。

赵磊也觉得不对劲,就发动车队的人 ,沿着我回来的路,分头去找。

是李晓芳,坚持要走这条最偏僻的国道 。

她说 ,她有一种感觉,我肯定在这条路上。

他们都说她疯了。

但她坚持 。

然后,她就真的 ,找到了我。

“晓芳…… ”我看着她还在流血的手,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别……别弄了……没用的……”

“不!”她哭着摇头,“我一定要救你出去!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

你死了,我怎么办?

这句话 ,像一道闪电 ,劈中了我的灵魂。

原来,在她的心里,我……已经是她的依靠了吗?

她看着拉不开车门 ,就跑到路上去 。

她想拦车。

可是,这么大的雨,这么偏僻的路 ,根本就没有车经过。

她就那么站在路中间,任凭狂风暴雨浇灌 。

像一棵倔强的小草 。

瘦弱,但绝不倒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 ,远处终于出现了一点灯光。

是一辆大卡车 。

李晓芳像疯了一样,冲着那辆车挥手。

卡车司机大概是看到了她,鸣了下喇叭 ,但没有减速。

这种鬼天气,没人愿意多管闲事 。

眼看着卡车就要跟她擦身而过。

李晓芳,突然 ,做出了一个让我肝胆俱裂的动作。

她张开双臂 ,直接冲到了路中间,拦在了卡车前面 。

“吱—— ”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雨夜。

卡车在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 ,停了下来。

我吓得魂都飞了 。

“晓芳!”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一声。

卡车司机跳下车,对着晓芳破口大骂。

“你他妈的不要命了!想死死远点!”

晓芳没有理他 。

她“扑通 ”一声 ,跪在了那个司机面前 。

跪在了泥水里。

“叔叔……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他……”

她指着我这边,一边磕头,一边哭喊。

“他……他是我男人!他被困在车里了!求求你……”

那一刻 。

看着跪在泥水里 ,为我磕头的李晓芳。

听着她那句“他是我男人 ”。

我的心,彻底碎了 。

也彻底,软了。

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头被纱布包得像个粽子。

脑震荡,加几处软组织挫伤,没什么大碍 。

是不幸中的万幸。

李晓芳坐在我床边 ,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她的手也包着纱布 ,脸上还有几道被树枝划破的口子 。

我们谁也没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

“你……”我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你怎么那么傻?”

我说的是她拦车的事 。

一想起来,我就后怕。

她摇了摇头。

“我不傻 。 ”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你就不怕……那车撞到你?”

“怕。”她坦白地说,“但是……我更怕你死 。 ”

我的心 ,又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我转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怕我一看,眼泪就会掉下来 。

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 ,哭鼻子,太丢人。

“我撞死了你哥。”我突然说 。

我想提醒她,也提醒我自己。

我们之间 ,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知道 。”她说 。

“那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 ”

她沉默了。

很久很久。

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 ,她开口了 。

“我爸说,你是我男人。 ”

“就因为这个?”

“嗯。”

“可我们……不是真的夫妻 。 ”

“我知道。”

“那你图什么?”我忍不住追问。

“我哥……没了 。 ”她看着我,眼睛里慢慢地 ,泛起了水光,“我爸妈,身体不好。他们说 ,你要是也……也没了,就没人管我了。”

她的逻辑,很简单 ,很直接 。

简单得,让我心疼。

她不是为我。

她是为了她自己 。

为了在这个世界上,能有一个人“管”她 。

哪怕这个人 ,是撞死她亲哥哥的凶手。

我心里五味杂陈。

有感动,有心酸,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失望 。

“对不起。 ”我说。

“你……你没有对不起我 。”她摇摇头 ,“是我……我全家 ,对不起你。把你……拴住了。”

我愣住了 。

我从没想过,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拴住了 ”。

这个词,用得太他妈的准了 。

我一直觉得 ,是他们家用一根无形的绳子,把我拴住了。

没想到,她心里 ,什么都明白。

“晓芳……”我看着她,第一次,认真地 ,叫她的名字 。

“嗯?”

“以后……别叫我陈辉了 。 ”

她不解地看着我。

“那……叫什么? ”

我想了想。

“叫我……名字吧 。”

我说的是“辉”。

她愣了一下,脸,慢慢地 ,红了。

从我出院之后,我们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

我们还是分房睡。

但我们开始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她做的饭 ,很好吃 。

很简单的家常菜 ,但总有一种,家的味道。

我不再那么晚回家了。

每天干完活,就想着早点回去 。

因为我知道 ,家里有个人,在等我。

我也会试着,跟她聊聊天。

聊我今天拉了什么货 ,碰到了什么人,看到了什么事 。

她总是安安静yīng'de'tīng'zhe, hěn'shǎo'chā'zuǐ 。

但是,她会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 ,眼睛会弯成一个月牙,很好看。

我发现,她其实 ,长得不赖 。

就是太瘦了,脸色也不太好。

我开始琢磨着,怎么给她补补身体。

我每次去镇上 ,都会买点肉 ,或者买条鱼回来 。

“今天……改善改善生活。 ”我说。

她会很高兴,在厨房里忙活大半天 。

然后,我们俩 ,就着一盘红烧肉,或者一锅鱼汤,吃得很香。

赵磊他们再约我出去喝酒打牌 ,我开始找借口推脱。

“不了,家里还有事 。”

“哟,辉子 ,这是被媳-妇-管-住了?”他们起哄。

我笑了笑,没反驳。

管住?

或许吧 。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爱 。

可能 ,更多的是一种亲情。

一种在特殊情况下,被强行捆绑在一起,然后慢慢发酵出来的 ,相依为命的感情。

我开始把她 ,当成我的家人 。

我的……妻子。

那天,是我生日。

我自己都忘了 。

晚上我回来,推开门 ,就闻到一股香味。

桌子上,摆了四个菜。

一个红烧鱼,一个炒鸡蛋 ,一个青菜,还有一个……猪蹄汤 。

中间,还放着一瓶白酒。

我愣住了。

“今天……什么日子? ”

李晓芳从厨房里走出来 ,手里端着一碗长寿面 。

“你……生日。”她小声说,脸红红的。

我的心,瞬间被填得满满的 。

我都不记得的生日 ,她竟然记得 。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我偷看了你的……身份证。 ”她说完,头埋得更低了。

我笑了 。

“傻瓜。”

那是我第一次,这么亲昵地叫她。

她浑身一颤 ,猛地抬起头看我 。

眼睛里 ,全是惊喜和不敢相信。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

我也让她陪我喝了一点 。

我们聊了很多。

我跟她讲我小时候掏鸟窝,下河摸鱼的糗事。

她也跟我讲 ,她小时候,她哥怎么背着她去上学,怎么把自己的零食省下来给她吃 。

讲到她哥 ,她又哭了。

我没劝她。

我知道,她心里的伤,需要一个出口 。

我只是默默地 ,给她递过纸巾 。

酒喝完了,菜也凉了。

她去收拾碗筷。

我看着她在灯下忙碌的背影 。

突然,一种冲动 ,涌了上来。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 ,猛地一僵 。

“辉……”她惊慌地叫我。

“晓芳 , ”我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今晚……别走了 ,好吗?”

她没有回答。

但是,她紧绷的身体,慢慢地 ,放松了下来 。

那天晚上,我们终于,成了一对真正的夫妻。

一切 ,都发生得很自然。

没有激情,没有干柴烈火 。

有的,只是一种水到渠成的温暖和依恋。

从那以后 ,我们搬到了一间屋子住。

我把我的床,和她的床,拼在了一起 。

晚上 ,我会抱着她 ,跟她说一整天的见闻 。

她会像一只猫一样,乖乖地蜷缩在我怀里,安静地听着。

有时候 ,她也会跟我说说她心里的事。

她说,她其实,一直都很自卑 。

觉得自己脑子笨 ,配不上任何人。

她说,她以前,很怕我。

觉得我凶 ,觉得我讨厌她 。

“那现在呢?”我问她。

“现在…… ”她往我怀里钻了钻,“不怕了。 ”

我笑了,把她抱得更紧了 。

转眼 ,就到了第二年春天。

那盆被我们救活的月季,开花了。

粉红色的,开得很灿烂 。

也就是在那个春天 ,晓芳 ,怀孕了。

当我从镇上的医生那里,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蒙了。

我要……当爹了?

我看着晓芳 ,她也看着我 。

她的眼睛里,有欣喜,有羞涩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我们这个“不正常”的家庭,我们这个“不正常”的结合。

能给孩子一个好的未来吗?

我握住她的手 。

“晓芳,别怕。 ”我说 ,“有我呢。”

从那天起,我干活更卖力了 。

我不再满足于开着那辆破面包车,给人拉点散货。

我跟朋友借了钱 ,又贷了点款,买了一辆东风大卡车。

我开始跑长途 。

虽然辛苦,虽然危险 ,但挣得多。

我想给晓芳 ,给我未出世的孩子,一个更好的生活。

晓芳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 。

我只要不出车 ,就在家陪着她。

给她做好吃的,陪她散步,给她讲故事。

虽然我讲的故事 ,一点都不好听 。

但她每次都听得很认真 。

我们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像一对最普通的夫妻。

充满了琐碎的,但又温暖的幸福。

我几乎都快要忘了 ,我们是怎么开始的 。

忘了那场车祸,忘了那个叫李进的年轻人。

可是,你不去想 ,不代表它不存在。

那天,我跑长途回来 。

刚进村口,就看到我家院子门口 ,围了很多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出什么事了?

我赶紧停下车 ,跑了过去 。

挤进人群,我看到,李德海和他老伴 ,正坐在我家门口的地上,哭天抢地。

“没天理啊!杀人凶手,不仅逍遥法外 ,还把我女儿的肚子搞大了啊! ”

“我可怜的儿子啊,你在天之灵,看看啊……”

我脑子“嗡”的一声 ,血一下子就冲到了头顶。

他们怎么来了?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院门开了,晓芳扶着肚子,站在门口 ,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

“爸,妈 ,你们别这样……你们快起来…… ”她哭着哀求。

“我们起来?我们怎么起来!我们养你这么大 ,不是让你给仇人传宗接代的!”李老太太指着晓芳的肚子骂道。

“陈辉,你这个王八蛋,你给我滚出来!”李德海看到了我 ,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朝我冲了过来 。

邻居们都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

“看,就是他 ,去年开车撞死了人家儿子。 ”

“啧啧,现在还把人家女儿肚子搞大了,真是作孽啊。”

“这家人也真是的 ,当初为了赖上人家,硬把女儿塞过去,现在又来闹 ,图什么啊 。”

那些议论,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也扎在晓芳身上。

我看到晓芳的身体 ,晃了晃 ,差点摔倒 。

我赶紧冲过去,扶住她。

“晓芳,你怎么样? ”

她摇摇头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辉……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们会来…… ”

“跟你没关系 。”我把她护在身后,迎上了李德海通红的眼睛。

“陈辉!你这个!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把女儿交给你!”李德海指着我的鼻子骂。

“叔 , ”我压着心里的火,“我们进去说,行吗?别让邻居看笑话 。”

“笑话?我儿子都没了 ,我还要什么脸?我今天就要让大家伙都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爸! ”晓芳突然大喊了一声,声音尖利 ,“你别逼我!”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李德海。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晓芳用这么激烈的语气,跟她父亲说话 。

“你……你说什么?”李德海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

“我说 ,你别逼我! ”晓芳扶着肚子 ,一步一步地,走到她父母面前,“辉……他对我很好。我们……我们过得很好。孩子……是我们的孩子 。我愿意给他生孩子。”

“你……你这个不孝女!你忘了你哥是怎么死的吗?”李老太太哭喊着。

“我没忘! ”晓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可是……可是我哥已经死了!我们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啊!”

她看着李德海,一字一句地说:“爸 ,当初,是你说,让他……替我哥 ,撑起这个家 。现在,他做到了。他是个好人,他是个好丈夫。你为什么……还要来拆散我们?”

李德海被问得哑口无言 。

他看着女儿 ,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我…… ”他张了张嘴 ,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爸 ,妈, ”晓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求求你们了,算我求求你们了 。给我们一条活路,行吗?让我……让我安安生生地 ,把孩子生下来,行吗?”

我赶紧去扶她:“晓芳,你干什么!你有身孕 ,不能跪! ”

可她不肯起来。

就那么跪在地上,哭着求她的父母。

周围的邻居,也都开始议论纷纷 ,指责李德海夫妻俩 。

“差不多就行了,人家小两口日子过得好好的,来闹什么啊 。”

“就是 ,当初是你自己要把女儿送过去的 ,现在反悔了?”

李德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 ,又听着周围的指指点点,最后,他猛地一跺脚。

“造孽啊! ”

他喊了一声 ,拉起还在哭骂的老伴,头也不回地走了 。

那场闹剧,就这么收场了。

但是 ,它留下的伤疤,却深深地刻在了我和晓芳的心里。

那件事之后,晓芳的情绪 ,变得很低落 。

她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笑了。

总是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发呆。

我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 ,和越来越大的肚子 ,心疼得不行 。

“晓芳,”我抱着她,“别想那么多了。有我呢。我不会让任何人 ,再伤害你和孩子 。”

她在我怀里,点了点头。

可是,我知道 ,她心里的结,没有解开。

我们之间,那道用人命堆砌起来的鸿沟 ,又一次,血淋淋地,横亘在了我们面前 。

为了让她开心起来 ,我想尽了办法 。

我给她买新衣服,买好吃的。

我还从城里,买回来一台收音机。

我跟她说:“以后 ,我不在家 ,你就听听广播,解解闷 。 ”

她看着那台崭新的收-音-机,眼睛里 ,终于有了一点光。

秋天的时候,晓芳生了。

是个男孩 。

七斤六两,很胖 ,哭声很响亮。

当护士把孩子抱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当爹了 。

我真的当爹了。

我抱着那个软软的小小的身体 ,感觉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晓芳看着我和孩子,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

那笑容 ,像一缕阳光,照亮了我整个世界。

孩子的出生,给我们这个家 ,带来了新的希望和欢乐。

晓芳的身体 ,也慢慢地好了起来 。

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孩子身上 。

给孩子喂奶,换尿布 ,唱她那跑调的摇篮曲。

看着她抱着孩子,温柔地哼唱的样子。

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和安宁 。

我给孩子取名叫 ,陈念。

思念的念。

我希望,他能念着我们的好 。

也希望,他能代替我们 ,去纪念那个,因为我而逝去的,年轻的生命。

李德海夫妻俩 ,在我儿子满月的时候,来了。

他们提着鸡蛋和红糖,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 。

是晓芳 ,偷偷给他们报的信。

我没有拦着。

我知道 ,那是她的父母 。

血浓于水。

他们看到了孩子。

李老太太一看到孩子,眼泪就下来了 。

她小心翼翼地,从我手里 ,接过孩子 。

“像……真像……”她喃喃地说。

“像谁?”我问。

“像……像我那可怜的儿子,小时候…… ”

我的心,沉了一下 。

李德海也凑过来看。

他看着孩子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极其复杂的表情。

有欢喜,有悲伤 ,有怀念,还有……一丝释然 。

那天,他们留下来吃了饭。

饭桌上 ,谁也没提过去的事。

他们只是围着孩子,问这问那 。

气氛,竟然有些其乐融融。

走的时候 ,李德海把我拉到一边。

“陈辉 ,”他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了以前的尖锐和对立 ,“以前……是我的不对 。你……别往心里去。”

我摇了摇头:“都过去了,叔。 ”

“好好……对晓芳,好好……对孩子 。 ”

“我会的 。”

从那以后 ,他们老两口,会时常来看孩子。

有时候,也会帮着晓芳 ,带带孩子,做做家务。

我们两家的关系,在孩子的维系下 ,慢慢地,走向了正常 。

就像一条裂开的河床,被新的水流 ,慢慢地 ,重新填满,愈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平淡 ,但很踏实 。

我努力跑车,挣钱养家。

晓芳在家,相夫教子。

陈念一天天长大 ,会笑了,会爬了,会咿咿呀呀地叫“爸爸”“妈妈 ”了 。

每当我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 ,看到晓芳温柔的笑脸,听到儿子清脆的叫声。

我就觉得,我拥有了全世界。

我有时候会想 ,如果,没有那场车祸,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可能 ,我还是那个开着破面包 ,挣一天吃一天的愣头青 。

可能,我会娶一个,跟我吵吵闹闹 ,但没有故事的普通女人。

我不会认识晓芳。

我也不会有陈念 。

命运,就是这么奇妙 。

它用一种最残酷的方式,夺走了我的一些东西。

然后 ,又用一种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补偿给了我另一些,更珍贵的东西。

一九九八年 ,我用跑长途攒下的钱,加上跟银行的贷款,在镇上 ,买下了一个小门面 。

我开了一家运输公司。

从小小的面包车,到大卡车,再到拥有一个由五辆车组成的车队。

我用了四年的时间 。

晓芳成了老板娘。

但她还是跟以前一样 ,朴素 ,安静。

她不爱打扮,也不爱出门 。

最大的乐趣,就是在家给我和儿子做好吃的 ,然后等我们回家。

很多人都说,我发达了,该换个媳-妇-了。

换个漂亮的 ,能说会道的,能带出去给我长脸的 。

我都是一笑置之。

他们不懂。

晓芳在我心里,是谁也替代不了的 。

她不是我成功的勋章 。

她是我疲惫生活的港湾。

是我这艘破船 ,唯一的锚。

没有她,我早就被生活的风浪,打翻了 。

二零零一年 ,陈念七岁了,上小学了。

有一天,他放学回来 ,眼睛红红的。

我问他怎么了 。

他不说。

后来 ,在我的追问下,他才哭着说。

学校里有同学,骂他是“杀人犯的儿子” 。

说他舅舅 ,就是被我撞死的。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我抱着儿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

这些陈年旧事 ,我们以为已经过去了。

没想到,它还是像幽灵一样,缠绕着我们 ,甚至,开始伤害我们的下一代。

那天晚上,我跟晓芳 ,谈了很久 。

“我们……搬家吧 。”我说,“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

晓芳看着我,摇了摇头。

“能搬到哪儿去呢?辉 ,我们躲不掉的 。”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儿子 ,一辈子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吧?”

“告诉他真相吧。 ”晓芳说,眼神异常的坚定。

“什么?”

“告诉念儿,所有的事情 。告诉他 ,爸爸不是故意的。告诉他,我们家,是怎么来的。”

我犹豫了 。

他才七岁 ,他能承受得住这么复杂,这么沉重的事情吗?

“他总有一天要知道的。 ”晓芳说,“与其让别人 ,用最恶毒的语言告诉他。不如,我们自己,亲口说 。”

我看着她。

我发现 ,这些年,她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我身后 ,默默流泪的小女人了 。

她的内心 ,变得越来越强大 。

强大到,可以支撑起我们这个,建立在悲剧之上的家。

那天晚上 ,我把陈念,叫到了我们房间。

我和晓芳,坐在他面前 。

我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 ,把那个,关于一九九四年的雨夜,关于一个叫李进的年轻人 ,关于一个荒唐的“交易”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的儿子。

我讲的时候 ,没有回避我的过错,也没有美化我的无奈。

我只是,平静地 ,陈述一个事实 。

陈念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

没有哭 ,也没有闹。

只是那双酷似我的眼睛里,充满了超出他年龄的,复杂的情绪 。

讲完之后 ,我看着他。

“念儿,爸爸……是个罪人。爸爸撞死了你的舅舅 。你……会恨爸爸吗? ”

陈念看着我,又看看他妈妈。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 ,他摇了摇头 。

“爸爸,老师说,知错能改 ,就是好孩子 。 ”

他伸出小手,一边给我,一边给晓芳 ,擦了擦我们不知不觉流下的眼泪。

“爸爸不是故意的。妈妈……也不怪爸爸 。那……我也不怪爸爸。”

那一刻,我抱着我的儿子,和我的妻子 ,哭得像个孩子。

我知道 。

我们这个家 ,终于,从那场漫长的雨夜里,走了出来。

真正地 ,走向了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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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4条)

  • 冰薇
    冰薇 2026年01月18日

    我是视听号的签约作者“冰薇”!

  • 冰薇
    冰薇 2026年01月18日

    希望本篇文章《94年我开车撞了人,死者家属却不要赔偿,只要我娶他女儿。》能对你有所帮助!

  • 冰薇
    冰薇 2026年01月18日

    本站[视听号]内容主要涵盖:国足,欧洲杯,世界杯,篮球,欧冠,亚冠,英超,足球,综合体育

  • 冰薇
    冰薇 2026年01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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