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瘫在床上的第三年,我学会了听声音辨别他需要什么 。
那种喉咙里嗬嗬作响 ,带着一丝急切的短促摩擦音,是要喝水。
绵长而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哼哼,是身上哪里不舒服 ,要翻身了。
而现在这种,是沉默。
一种能把整个屋子空气都抽干的,死寂的沉默 。
我刚给他擦完身子 ,换上干净的床单。四月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那股子泥土和野猫尿味儿混杂的气息。
他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
那眼神 ,我太熟了。
不是空洞,不是绝望,是那种烧得只剩下灰烬 ,但你凑近了看,灰烬底下还有一星半点火星子的眼神。
那火星子,燎得我心慌 。
“想什么呢?”我把用过的水盆端出去 ,故意让盆底和门框磕了一下,弄出点动静。
他没理我。
我又走回来,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学着他的样子 ,也去看天花板 。
我们家这老房子的天花板,墙皮有点脱落,像一块发霉的旧地图。我以前跟他说 ,等攒够了钱,咱们把这儿重新刷一遍,吊个顶 ,装一圈暖光灯带,肯定特温馨。
他当时怎么说来着?
他说:“行啊,你说了算 。不过灯带可得买好的 ,别用两年就坏了,到时候还得我爬上爬下地给你换。 ”
那时候,他还能爬上爬下。
“李伟 ,”我又叫了一声。
他眼珠子动了动,终于把视线从天花板挪到了我脸上 。
“我没用。”他说。
声音是哑的,像两块砂纸在对搓 。
我心里咯噔一下。
最怕他说这三个字。
比他骂我,冲我扔东西 ,都让我害怕 。
“胡说什么呢?”我扯出一个笑,想去拍拍他的胳膊,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的胳膊 ,现在就是一根包着皮的骨头,我怕我一碰,就碎了。
“我就是个废物 。 ”他继续说 ,眼睛又红了,“一个只会吃喝拉撒的废物。”
“你不是!”我声音陡然拔高,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深吸一口气 ,把语气放缓:“医生说了,你这是恢复期,得慢慢来 。你忘了?上个月你的手指头还能动一下呢。 ”
那一下 ,就跟慢镜头似的,他的食指,轻微地,屈了一下。
我当时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抓着他的手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可那之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
“动一下?”他冷笑 ,“动一下能干什么?能自己吃饭,还是能下地走路?”
他的视线往下,落在他盖着薄被的腿上。
那眼神 ,像淬了毒的刀子。
“能抱你吗? ”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
可吹到我耳朵里 ,却“轰”的一声,炸了。
我的脸瞬间烧得通红,心跳得像擂鼓。
我猛地站起来 ,背对着他,假装去整理窗台上的花 。那盆绿萝早就半死不活了,叶子蔫蔫地耷拉着。
“你说什么浑话呢!”我嘴上凶巴巴的,可声音都在抖。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 。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或者又回到他那个死寂的世界里去了。
当我忍不住回头看时,却发现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顺着眼角 ,一滴一滴,滑进花白的鬓角里,无声无息 。
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 ,一个以前能一个人扛着水泥袋上五楼的男人,就那么躺着,像个被戳破了的气球 ,慢慢地,漏着气。
我的心,一下子就被攥紧了 ,疼得喘不过气。
我走过去,重新坐下,拿起毛巾,轻轻擦掉他的眼泪。
“别哭 , ”我说,“有我呢 。”
他闭上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说:“小静 ,我对不起你。”
他说:“你走吧 。 ”
他说:“别跟着我这么个废人耗着了,你才四十岁,你还年轻。”
我没说话 ,就是给他擦眼泪。
擦着擦着,我自己的眼泪也掉下来了,正好滴在他手背上 。
温热的一滴。
他猛地睁开眼。
“小静 ,”他哑着嗓子喊我,“你别哭 。”
我俩就这么一个躺着哭,一个坐着哭。
哭到最后 ,我俩都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 。
“我不走。 ”我说,“我走了,谁管你这个饭桶?”
他咧了咧嘴,算是笑了。
“再说 ,”我顿了顿,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把脸凑到他耳边 ,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当年的腹肌可不是白练的,我还记着呢。 ”
他的脸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
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
像个情窦初开的小伙子。
那天晚上 ,我失眠了 。
李伟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甚至还打起了轻微的鼾声。这是他出事以来 ,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可我睡不着 。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
他那句“能抱你吗”,像个复读机 ,在我脑子里单曲循环。
我们是夫妻 。
最正常不过的夫妻。
可现在,这成了最不正常,最奢侈的一件事。
出事之前 ,李伟是个精力旺盛得有点烦人的男人 。
他是做工程监理的,天天在工地上跑,晒得黢黑 ,但一身的腱子肉。回到家,总喜欢从后面一把抱住我,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蹭来蹭去,像只大狗。
那时候我总嫌他,说他胡子拉碴的 ,扎得我疼。
现在想想,那点疼,算什么呢?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月光 ,我能看到他消瘦的轮廓。
他的身体,一半属于我,一半属于这张床。
而他的灵魂 ,在身体里冲撞,不甘心 。
我心里又酸又软。
一个男人,当他连最基本的尊严和欲望都无法自己掌控时 ,他会变成什么样?
他会变成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要么撕咬别人,要么撕咬自己 。
李伟之前一直在撕咬自己。
用沉默,用绝望 ,用“我没用 ”这三个字。
今天,他终于忍不住,朝我露出了那一点点的獠牙 。
那不是攻击 ,是求救。
我不能假装没看见。
第二天,我照常买菜,做饭,给他擦身 ,按摩 。
我妈打来电话,照例在电话那头唉声叹气。
“小静啊,你这日子可怎么过啊?你看看你 ,才四十岁,看着跟五十岁一样。”
“妈,我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别骗我了 。你爸昨天还说 ,你这都瘦脱相了。 ”
“最近减肥。”我随口胡扯 。
“减什么肥!你听妈说,要不,还是把他送到专业的护理院去吧?咱家也不是出不起那个钱 ,你也能出来喘口气,找个轻松点的工作……”
“妈! ”我打断她,“这事儿以后别再提了。他是你女婿 ,是我丈夫,我不可能把他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
我知道,我妈是心疼我。全天下的人都心疼我,都觉得我伟大 ,是“感动中国”的好媳妇。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没那么伟大 。
我累。
累得想躺在地上,就这么睡过去 ,再也别醒来。
我烦 。
烦这日复一日,看不到头的屎尿屁。
我甚至,偶尔 ,会有一闪而过的怨恨。
凭什么?
凭什么是我?
可这些念头,就像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我只能把它们死死地按在心底最黑暗的角落里 。
挂了电话 ,我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排骨汤,出了神。
晚上,我把汤盛出来 ,吹凉了,一勺一勺喂给李伟。
他今天胃口不错,喝了一大碗 。
我给他擦嘴的时候,他的手 ,搭在了我的手腕上。
他的手没什么力气,就是那么虚虚地圈着。
可我却像被烫到一样,浑身一僵 。
“小静。 ”他又叫我。
“嗯 。”
“昨天……我胡说八道的 ,你别往心里去。”他眼睛看着别处,不敢看我。
我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勇气,瞬间又有点动摇 。
你看 ,他也在害怕。
他怕吓到我,怕我觉得他恶心,怕我真的像我妈说的那样 ,把他扔掉。
我们俩,就像两只刺猬,想靠近取暖 ,又怕扎到对方。
“我没往心里去 。 ”我说,声音干巴巴的,“你一个瘫子,能有什么花花肠子。”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太伤人了 。
果然 ,他手一松,脸上的那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对,”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就是个瘫子。 ”
屋里的气氛,又降到了冰点 。
我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
陈静,你就是个蠢货!
那天晚上 ,我又失眠了。
我开始在网上偷偷地查 。
“高位截瘫”“夫妻生活”“康复护理 ”……
我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躲在被子里,像个做贼的小偷。
网上说什么的都有。
有专业的医学科普 ,满篇都是我看不懂的术语,什么“神经反射弧”“骶髓勃起中枢” 。
有各种病友家属的分享。有的说,早就没那想法了 ,过得跟兄弟一样。有的说,为了这个,已经离婚了。还有的,分享了一些……嗯 ,很具体的“方法 ” 。
我看着那些文字和图片,脸红心跳,又觉得一阵阵的心酸。
曾经那么自然而然 ,充满爱意的事情,现在却要像做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一样,去研究 ,去计算,去寻找“辅助工具”。
这叫什么事儿啊 。
我关掉手机,把头埋在枕头里 ,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哭的不是自己,是李伟。
是我那个曾经会红着脸,傻乎乎地跟我说“媳妇儿 ,我想你了”的李伟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我和李伟之间,好像有了一层看不见的膜。我们谁也不再提那天的事,默契地回避着 。
他还是会沉默,但不再说那三个字了。
我还是会给他擦身喂饭 ,但动作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我们都在等 。
等对方先开口,或者,等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被时间磨平。
打破僵局的,是李伟的发小,张鹏。
张鹏是个大嗓门 ,人也热心肠。李伟出事后,他是来得最勤的 。
那天他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来了,一进门就嚷嚷:“伟哥 ,我又来看你了!最近怎么样啊?”
李伟难得地露出了点笑意:“死不了。 ”
“呸呸呸!胡说什么呢!”张鹏把东西放下,一屁股坐在床边,“我跟你说 ,前两天同学聚会,那帮孙子还念叨你呢。说当年在篮球队,就你小子最能跳 。”
李伟眼里的光亮了亮,随即又暗了下去。
“别提当年了。 ”
“怎么不能提!”张鹏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汉还提当年勇呢 。你得有信心,没准哪天‘噌’一下,你就站起来了。”
我给张鹏倒了杯水 ,笑了笑:“借你吉言。 ”
张鹏喝了口水,看看我,又看看李伟 ,欲言又止 。
“嫂子,你……出去一下呗?我跟伟哥说几句悄悄话。”张鹏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我愣了一下 ,随即明白了 。
我点点头,走出了卧室,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我没走远 ,就在客厅里摘菜。
卧室的门隔音不好,他们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别那么丧气……”
“……你以为我想啊?我现在就是个…… ”
“……嫂子不容易……”
“……我知道……我对不起她……”
“……不是那回事儿……男人嘛,我懂……你是不是……那方面…… ”
张鹏的声音压得很低 ,但我还是听清了 。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手里的芹菜叶子,被我捏得稀烂。
里面沉默了很久 。
我几乎能想象到李伟涨红了脸,想骂人又骂不出口的窘迫样子。
“你他妈……管得着吗?”李伟的声音 ,闷闷的。
“嘿,我这不是关心你吗?”张鹏的聲音听起来有点委屈,“憋着对身体不好 。我跟你说 ,我一哥们儿,也是类似情况……人家两口子……”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但我大概能猜到。
过了好一会儿 ,张鹏出来了,脸色有点古怪 。
“嫂子,我……我先走了。 ”
“不多坐会儿了?”
“不了不了 ,公司还有事。”他逃也似的走了 。
我走进卧室,李伟把头扭向了窗外,不看我。
被子被他攥得紧紧的,手背上青筋都爆出来了。
“张鹏跟你说什么了? ”我明知故问。
“没什么 。”
“没什么你脸红什么?”
“热的! ”
我没再追问。
我走过去 ,给他盖好被子,掖了掖被角。
“李伟,”我说 ,“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我是你老婆。”
他还是不看我。
但紧绷的肩膀,慢慢地 ,松弛了下来 。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
这道坎,必须得迈过去 。
不是为了他 ,也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我们这个还叫“家 ”的地方。
第二天,我跟婆婆说 ,我要回娘家住两天,让她过来帮忙照顾一下李伟。
婆婆虽然平时爱唠叨,但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的 。她一口就答应了。
我收拾了一个小包,其实里面什么都没装 ,就是做个样子。
我没回娘家。
我去了市里最大的一家书店 。
在健康生活区,我找到了我想要的书。
《瘫痪病人家庭护理指南》。
我像个做贼的,把书塞进包里 ,红着脸去结了账 。
然后,我又去了另一条街。
那条街上,开着好几家“成人用品”店。
粉红色的暧昧灯光 ,遮遮掩掩的门帘 。
我以前路过这里,都会加快脚步,脸红心跳。
今天 ,我站在其中一家店门口,站了足足十分钟。
进去,还是不进去?
进去 ,像个不知廉耻的荡妇 。
不进去,李伟怎么办?
我看着玻璃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面色蜡黄,眼袋浮肿的中年女人。
去他妈的廉耻。
我一咬牙 ,推门走了进去 。
店里只有一个年轻的女店员,正在低头玩手机。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
“随便看。”
店不大,两边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 。
我感觉自己的脸,烧得能煎鸡蛋了。
我不敢看那些东西 ,假装在看一些包装正常的“延时喷剂 ”“润滑油”。
“想找点什么?”女店员走了过来 。
“我……我随便看看。”我紧张得声音都变了。
“给老公买? ”她一针见血 。
我点点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什么情况啊?是时间短,还是硬度不够?”她问得非常直接 ,像个经验丰富的妇科医生。
“他……他身体不方便 。”我含糊地说。
“不方便? ”她愣了一下,随即好像明白了什么,“是……受伤了?”
我咬着嘴唇 ,点了点头。
她的眼神,瞬间从那种职业性的冷漠,变得柔和了一些 。
“姐,”她换了个称呼 ,“你来我这儿,我给你介绍介绍。 ”
她把我带到一个角落,那里摆着一些看起来不那么“出格”的东西。
她拿起一个盒子 ,低声跟我解释着。
“这个是辅助的,可以……”
“这个是电动的,有不同的频率…… ”
“还有这个 ,是日本进口的,材质特别好,仿真度高……”
我听得头晕脑胀 ,脸上热一阵白一阵 。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跟李伟,以前从来不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姐,你别不好意思。”她看出了我的窘迫 ,“现在这社会,夫妻之间,这事儿挺重要的 。尤其是你家这种情况,更需要沟通和想办法。这不丢人 ,这是爱。 ”
这是爱 。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打开了我心里那把生了锈的锁。
对啊。
我不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
我是在爱我的丈夫。
我是在挽救我们的婚姻。
我深吸一口气 ,抬起头,看着她 。
“你给我推荐一个吧。”我说,“要……要操作简单 ,效果好的。”
她笑了。
“好嘞,姐,包你满意 。”
我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感觉腿都是软的。
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像一个打了胜仗,又打了败仗的士兵 。
心里五味杂陈。
我没直接回家。
我找了个公园的长椅坐下 ,把那个黑色的袋子放在身边,像个烫手的山芋 。
我看着公园里来来往往的人。
有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年轻妈妈,有互相搀扶着走路的老夫老妻,有在草地上追逐打闹的小情侣。
他们那么鲜活 ,那么正常 。
我突然觉得,我和李伟,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只有药水味 ,床单,和天花板的世界。
不行 。
我不能让我们就这么被困住。
我打开那个黑色的袋子,看了一眼那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然后 ,我站起来,回家。
回到家,婆婆正在给李伟喂苹果 。
她用勺子刮成泥 ,一点一点地喂。
李伟很配合。
“妈,我回来了 。 ”
“哎,回来了?”婆婆看见我 ,站了起来,“小伟今天挺乖的,吃了不少东西。”
我看着李伟,他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里 ,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孩子气的依赖 。
我心里一暖。
“妈,辛苦你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这里有我呢 。 ”
送走婆婆,我关上门。
屋子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把那个黑色的袋子,藏在了衣柜的最深处 。
我还没想好 ,该怎么开始。
时机很重要。
我等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反复在心里做着演练 。
该怎么开口?
是直接拿出来 ,还是先做点铺垫?
他会是什么反应?是愤怒,是羞耻,还是……接受?
我想得头都快炸了。
第三天晚上 ,我给李伟洗完脚,把他安顿好。
我没像往常一样去另一个房间睡 。
我在他床边的小马扎上坐了下来。
“李伟。”
“嗯?”
“我们……聊聊吧 。 ”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些疑惑。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那天……张鹏跟你说的,我都听见了 。”我决定开门见山。
他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嘴唇哆嗦着 ,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
“你……你…… ”
“你别紧张。”我赶紧安抚他,“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跟你说,这事儿 ,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也是我的事。”
我停顿了一下,鼓起勇气 ,直视着他的眼睛 。
“我们是夫妻,对吗? ”
他沉默着,但眼神里的戒备和羞愤 ,慢慢褪去了一些,变成了复杂和悲伤。
“小静,”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嘶哑,“你别这样。你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
“你是个东西!”我脱口而出,“你是我男人!不管你变成什么样 ,你都是! ”
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李伟,我不想我们俩就这么过下去。像两个合租的室友,一个负责躺着 ,一个负责伺候 。我不想。”
“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想回到以前 。就算回不去,我们也要找一条新的路走。 ”
我说得又急又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李伟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
他的眼睛里 ,那点熄灭了很久的火星子,好像又重新,一点一点地 ,亮了起来。
“小静……”他一字一顿地叫我的名字。
“嗯。”
“你让我想想 。 ”
“好。”
那一晚,我还是睡在隔壁房间。
但我睡得很好 。
因为我知道,那扇我们俩都假装不存在的门 ,已经被我推开了一条缝。
光,可以照进来了。
第二天,李伟一整天都很沉默 。
但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是麻木 ,是躲闪。
现在,是探究,是挣扎 ,还有一丝……我不敢确定的期待 。
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我在等他。
把选择权交给他 。
晚上,我准备去隔壁房间睡的时候 ,他叫住了我。
“小静。”
“嗯? ”
“今晚……别走了。”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脸在昏暗的床头灯下 ,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床太小了 。”我说。
“你睡床,我……我睡地上也行。 ”他急急地说 ,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句多么荒唐的话,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说什么呢?”
我没笑 。
我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
“我不走。”我说 。
那天晚上 ,我就穿着衣服,在他身边和衣躺下。
单人床很窄,我们俩紧紧地挨着。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皂味 ,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微弱的温度 。
我们谁也没说话。
黑暗中,他伸过那只稍微有点知觉的手 ,摸索着,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没什么力气。
但我却感觉 ,那是我这辈子,被握得最紧的一次 。
我们就那么握着手,躺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他正看着我。
“早 。”我说,嗓子有点哑。
“早。 ”他说 。
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想……试试。”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
“好。 ”
那一刻 ,我感觉,我们俩,像两个即将奔赴刑场的犯人 ,脸上却带着视死如归的悲壮。
过程,比我想象的,要艰难一百倍 。
那不是温存 ,不是缠绵。
那是一场手忙脚乱的战斗。
我从衣柜里拿出那个黑色的袋子时,李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地闭着眼睛,像是不忍心看 。
我打开盒子 ,拿出那个……东西。
说明书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可真到操作的时候,还是手忙脚乱。
我笨拙得像个第一次下厨的新手,对着一堆高级食材 ,却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
汗水顺着我的额头往下流,滴在床单上。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 ,和那个东西发出的,单调的“嗡嗡”声。
“要不……算了吧 。”李伟突然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挫败和羞耻。
我的动作停住了。
我抬起头 ,看到他紧锁的眉头,和咬得发白的嘴唇 。
那一瞬间,所有的委屈 ,尴尬,疲惫,全都涌了上来。
我“啪 ”的一声 ,把手里的东西扔在地上。
“算了?”我冲他吼道,“李伟,你他妈的现在跟我说算了?”
“我为了什么?我一个女人,跑去那种地方 ,买这种东西,我不要脸吗? ”
“我研究这个,研究那个 ,像个变态一样,我图什么?”
“你以为我愿意吗?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吗?”
我一边吼,一边哭 ,哭得泣不成声 。
这几年所有的委屈,好像都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李伟被我吼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我 ,看着我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骂。
等我哭累了,骂累了 ,蹲在地上,像个被抽干了力气的木偶 。
他才缓缓地,伸出手,想要够我。
可他够不着。
他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 ,抬起那只稍微能动的手,冲我招了招 。
“小静, ”他带着哭腔说 ,“过来。”
“你过来。”
“对不起 。”
“是我混蛋。 ”
“你别哭了。”
我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着他 。
看着他焦急,心疼 ,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我的心,又一次,软得一塌糊涂。
我站起来 ,擦干眼泪,走到床边 。
“对不起,”我也说 ,“我不该冲你发火。 ”
他摇摇头,眼圈红红的。
“是我不好。”
我们俩,像两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互相道歉 。
然后 ,我们都笑了。
那气氛,不再尴尬,不再悲壮。
好像 ,也没那么难了 。
我捡起地上的东西,擦干净。
“还……还试吗?”我小声问。
他看着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
“试。 ”
他说:“小静 ,谢谢你。”
这一次,顺利了很多 。
没有了尴尬和羞耻,只剩下两个人小心翼翼的探索 ,和笨拙的温柔。
当一切结束的时候,我们俩都出了一身的汗,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李伟躺在那里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
他哭了。
不是之前的无声流泪,而是像个孩子一样,发出了压抑的,呜咽的声音。
我抱着他 ,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好了,”我说,“都过去了 。 ”
他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 ,滚烫的眼泪,打湿了我的睡衣。
“小静,”他哽咽着说 ,“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再也……再也不是个男人了。”
“你一直都是 。 ”我说,“在我心里 ,你永远都是。”
那天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李伟的话,明显多了起来 。
他会主动问我 ,今天菜市场的菜价,会跟我讨论电视里的新闻,甚至会给我讲他在工地上听来的笑话。
虽然那些笑话一点也不好笑,但我还是笑得前仰后合。
他的脸上 ,也重新有了生气 。
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白,而是透出了一点健康的红润。
他开始主动配合康复训练。
以前我让他勾勾脚,他都懒得动 ,说没用 。
现在,他每天都会自己在那儿,用尽全身的力气 ,尝试着,让自己的脚趾头,动一下 ,再动一下。
虽然,大部分时候,还是徒劳。
但那种努力的劲头 ,让我看到了以前那个不服输的李伟。
我们之间,那件事,也变得越来越自然 。
不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种新的 ,属于我们俩的,独特的亲密方式。
我们会在做完之后,聊很久的天。
聊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
聊我们第一次约会 ,他紧张得把可乐洒了我一身。
聊我们结婚时,他对着我爸妈发誓,说这辈子都会对我好。
他说:“小静 ,我对不起你,我食言了 。”
我说:“你没有。你现在,就对我很好。”
这是实话 。
虽然他不能再为我遮风挡雨 ,不能再爬上爬下地为我换灯泡。
但他用他仅有的方式,在爱我。
他会在我累的时候,努力地讲一个蹩脚的笑话 。
他会在我给他按摩按得手酸时 ,用那只不太利索的手,轻轻地捏我的手腕。
他会在我因为账单发愁时,用那双清醒的眼睛看着我,说:“媳妇儿 ,别怕,大不了把这房子卖了,我们去租个小的。只要我们在一起。 ”
我常常会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不再年轻,写满沧桑的脸,觉得心安 。
是啊 ,只要我们还在一起。
这比什么都重要。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 。
楼下的栀子花开了,香气顺着窗户飘进来 ,满屋子都是。
一天下午,我推着轮椅,带李伟下楼晒太阳。
这是他出事以来 ,第一次下楼 。
我们准备了很久。
我先是说服了他,然后又去跟邻居借了一个便携的斜坡板,搭在楼梯上。
我把他从床上弄到轮椅上,就花了大半个小时 ,出了一身汗 。
把他推下楼,更是个大工程。
每下一级台阶,我都感觉自己的胳膊快要断了。
但当我终于把轮椅推到楼下 ,推到那片阳光下时,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
李伟贪婪地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眯着眼睛 ,看着刺眼的阳光。
“真好啊。”他喃喃地说。
几个邻居大妈路过,看到我们,都围了过来 。
“哎哟 ,小伟下来啦?精神不错嘛!”
“是啊是啊,小静真是个好媳妇儿,照顾得真好。 ”
“你们俩可得好好的啊!”
我笑着跟她们打招呼 ,心里暖洋洋的。
我推着李伟,在小区里慢慢地走着 。
他像个好奇的孩子,看什么都新鲜。
“那棵树,是我们结婚那年种的吧?都这么高了。”
“你看那只猫 ,肥得跟猪一样 。 ”
“小静,我想吃冰棍儿了。小时候吃的那种,五毛钱一根的 ,绿豆的。”
“行,等着,我去给你买 。”
我把他推到树荫下 ,小跑着去了小区门口的小卖部。
我买了根绿豆冰棍,又给自己买了瓶水。
回来的时候,我看到李伟正跟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大爷聊天 。
那个大爷我认识 ,是隔壁单元的王伯,中风好几年了。
我走近了,听见王伯正在跟李伟传授“经验 ”。
“……你得想开点。咱们这样 ,能活着就不错了 。别给家里人添堵。”
“我媳妇儿,前年就跟我离了。也对,谁愿意跟着个累赘呢 。”
“你媳妇儿是个好的,你得知足。 ”
李伟没说话 ,只是默默地听着。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点点光斑 。
我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我走过去,把冰棍递给他。
“给 。”
他接过冰棍 ,笨拙地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真甜。”他说 。
王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伟 ,叹了口气,自己摇着轮椅走了。
“别听他瞎说。”我说。
“我没听 。 ”李伟说,“我知道 ,你跟别人不一样。”
他把冰棍递到我嘴边。
“你也吃一口 。”
我张开嘴,咬了一小口。
冰冰的,甜甜的 ,一直甜到了心里。
那天晚上,李伟突然问我:“小静,你后悔吗? ”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 。”
我正在给他擦背,听到这话 ,手停了下来。
我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想了很久。
后悔吗?
如果时间能倒流,我还会选择他吗?
会 。
我还是会选择那个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少年 ,那个在工地上晒得黢黑却笑得灿烂的青年,那个会从背后一把抱住我,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耍赖的男人。
哪怕我知道 ,他会在四十二岁那年,从高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
我还是会 。
“不后悔。 ”我轻轻地说。
我俯下身,在他的背上 ,落下一个吻。
“这辈子,下辈子,我都认栽了 。”
他没说话。
但我感觉到 ,他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
日子还在继续 。
没有奇迹发生。
李伟还是没能站起来。
我的皱纹,好像又多了几条 。
银行卡里的数字,还在一点点地减少。
但我们都变了。
我不再觉得累 ,或者说,即使累,心里也是踏实的 。
他不再说那三个字 ,他的眼睛里,有了光。
我们学会了在这一地鸡毛里,寻找彼此慰藉的羽毛。
他会记得我的生日 ,提前很久就拜托张鹏,帮他去订一束我最喜欢的向日葵 。
我会在天气好的时候,费尽九牛二虎之力 ,也要把他弄下楼,让他看看天,看看树 ,看看那些活色生香的人间。
我们甚至,计划着等再攒点钱,去买一个电动的轮椅。
他说,等有了那个 ,他就能自己“走”了。
他要自己去菜市场,看看我每天都在跟哪些小贩斗智斗勇 。
他要自己去公园,看看那些跳广场舞的大妈 ,到底有多“魔性 ”。
他说:“小静,等我能自己走了,我就带你去旅游。”
“你能走去哪儿啊?”我笑着戳穿他 。
“去楼下的公园也算旅游。 ”他一本正经地说。
我也笑了 。
是啊。
守着一个人 ,守着一个家。
从卧室到客厅,从家里到楼下的公园 。
这何尝,不也是一场 ,旷日持久的,旅行呢?
而我,心甘情愿 ,做他永远的旅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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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本篇文章《42岁丈夫瘫痪不能下床,却仍有生理需求,妻子想方设法让人动容》能对你有所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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