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卫国,今年65。
退休前是厂里的八级钳工 ,光荣退休,拿着不高不低的退休金,守着一套没了老伴儿的空房子 。
儿子在深圳 ,一年到头见不着一面,除了打钱,也不知道还能为他做点什么。
日子就这么过 ,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无色无味,也谈不上好坏。
唯一的乐趣 ,是去人民公园跳交谊舞 。
不是为了赶时髦,纯粹是医生说我再不活动活动,这腿脚就得提前报废。
音乐一响,男男女女 ,老的少的,凑在一块儿,踩着点儿 ,转着圈儿,好像那一刻,衰老和孤单就都追不上你了。
方慧就是在那儿认识的 。
她58 ,比我小七岁,但瞅着也就五十出头。
人很清爽,头发总是盘得一丝不苟 ,跳舞的裙子一天一换,虽然看得出料子一般,但洗得干净 ,熨得平整。
她舞跳得好,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株小白杨 。
不像我,纯属滥竽充数 ,步子都踩不明白。
一开始,没人愿意跟我搭伴儿。
我这笨手笨脚的,总踩人家脚 ,谁乐意啊。
只有方慧,她不嫌弃 。
她会很有耐心地说:“老张,你别急 ,脚跟先着地,对,慢一点 ,跟上我的节奏。 ”
她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儿。
一来二去 ,我这心里头,就跟被猫爪子挠了一下似的,痒痒的 。
每次去公园,眼睛就不自觉地找她。
看见她了 ,心就踏实了。
看不见,一整天都提不起劲儿 。
跳完舞,我会“顺路”买两个刚出锅的肉包子 ,一人一个。
她总推辞:“哎呀,老张,这多不好意思。”
嘴上说着 ,手却接过去了 。
她吃东西很秀气,一小口一小口地咬,不像我 ,三口两口就解决一个。
看着她吃,我心里就高兴。
我们开始聊天 。
她说她老伴儿走得早,女儿嫁得远 ,一个人拉扯儿子,不容易。
儿子现在要结婚,女方家里要买房,愁得她整宿整宿睡不着。
说着说着 ,眼圈就红了。
我这人,看不了女人哭 。
尤其她一哭,我这心就揪成了一团。
我嘴笨 ,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干巴巴地说:“都会好起来的。 ”
心里却在想,她一个女人 ,真难啊 。
那天,天有点阴,跳完舞 ,眼看就要下雨。
我骑着我的老凤凰自行车,说:“方慧,我送你吧。”
她家离公园不远 ,就两站地,住在一个老旧的筒子楼里 。
楼道黑黢黢的,堆满了杂物,一股子霉味儿。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站在门口:“家里乱 ,就不请你进去坐了。”
我点点头,看着她掏钥匙开门,那门上的绿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
门一开 ,我往里瞟了一眼。
小,真小。
一眼就能看到头 。
我心里那点痒痒,忽然就变成了心疼。
我寻思着 ,我这房子,三室一厅,空着也是空着。
我一个人 ,冷锅冷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呢,住得这么憋屈 ,还得为儿子的婚房发愁 。
一个念头,就这么冒了出来。
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我越想,越觉得这念头靠谱 。
我们俩,不正好能凑合到一块儿吗?
我图个伴儿 ,她图个安稳。
这不叫搭伙过日子,叫资源互补,合作共赢。
对 ,就是这个词儿 。
我为自己的“深谋远虑 ”感到有点得意。
接下来几天,我都在琢磨怎么开口。
太直接了,怕吓着她 ,也显得我这老头子不正经 。
太含蓄了,又怕她不明白。
这事儿,比我当年攻克技术难关还费脑子。
终于 ,又是一个跳完舞的早晨,我鼓足了勇气 。
“方慧啊。”
“嗯?怎么了老张?”她正用手帕擦汗,抬头看我。
阳光从树叶缝里洒下来 ,照在她脸上,有几分晃眼。
“我……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该不该说 。 ”
她笑了:“咱俩还有啥不能说的,你说吧。”
“你看啊 ,”我清了清嗓子,“我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这住得……也不宽敞 。”
我话说得磕磕巴巴。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看着我,没说话。
我心里打鼓,硬着头皮继续说:“我的意思是 ,你要是不嫌弃,就搬我那儿去住 。房租我也不要你的,你把现在这房子租出去 ,还能多一份收入,给你儿子攒着。 ”
我说完了,紧张地看着她 ,手心里全是汗。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唐突 。
像个图谋不轨的糟老头子。
方慧愣了有十几秒。
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疑虑 ,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
半晌,她才低声问:“老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赶紧摆手 ,“你别多想!我就是……就是觉得你一个人不容易,我一个人也挺孤单的。咱俩做个伴儿,平时一起吃个饭 ,说说话,不挺好的吗? ”
“这……这不合适吧?”她眼神闪烁,“孤男寡女的 ,别人会说闲话。”
“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去! ”我梗着脖子,“咱们自己行得正 ,坐得端,怕什么?都这把年纪了,还活在别人嘴里,累不累啊?”
这话我说得倒是理直气壮。
方慧沉默了 。
她低着头 ,手指绞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手帕。
我能看到她鬓角的一根白头发。
那一刻,我心里的怜惜又占了上风 。
“你好好考虑考虑,别急着答复我。”我放缓了语气 ,“我是真心的。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就当我没说 。 ”
接下来的两天,她没来公园。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完了 ,肯定是我太鲁莽,把人吓跑了 。
我这老脸,以后也没地方搁了。
我甚至开始后悔。
你说我图什么呢?一个人清清静静的 ,非得去招惹这些事 。
到了第三天,我正准备放弃,一个人在舞池边上瞎晃悠。
她来了。
还是那身清爽的打扮 ,但脸上看着有点憔悴。
她走到我跟前,没跳舞,直接说:“老张,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吧 。”
我们去了公园门口那家“老地方”茶馆。
环境很嘈杂 ,但我们俩坐的角落还算安静。
她搅着杯子里的茶叶,半天没开口 。
还是我先沉不住气:“方慧,你要是觉得为难 ,就…… ”
“我同意。”她打断我。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
“我说,我同意搬过去。”她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老张,你说的对,都这把年纪了 ,我也没什么好矫情的。我这日子,过得确实是……一言难尽 。 ”
我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紧接着就是一阵狂喜。
“那太好了!太好了!”我搓着手 ,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是,老张,”她话锋一转,“我有几个条件 。 ”
“你说!你说!”我满口答应。
“第一 ,我搬过去,是以保姆,或者说管家的身份。我负责买菜做饭 ,打扫卫生,照顾你的起居。你每个月,得给我开工资 。”
我愣住了。
“开工资?这……这不用吧?我就是想找个伴儿…… ”
“必须的。”她语气很坚决 ,“老张,你听我说完 。我不能白吃白住你的。拿了工资,我心里踏实 ,咱们这关系也清清楚楚,免得日后说不清。”
我寻思了一下,好像也有道理 。
清清楚楚 ,免得纠纷。
“行。那……那工资多少? ”
“就按市面上住家保姆的行情来吧,一个月五千 。”
五千。
我退休金也就六千出头。
这一下就去了一大半 。
我有点肉疼。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而且看着她那不容商量的眼神,我一咬牙:“行!五千就五千!”
“第二 , ”她继续说,“我的房间,你不能随便进。咱们虽然住一个屋檐下 ,但得有各自的空间,互相尊重。”
“这是当然!这是当然!”我连连点头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我本来也没想过别的。
“第三,我的私事 ,你不能过问 。尤其是我儿子那边的事。我怎么处理,用不用钱,都是我自己的事。”
“行 。 ”我答应得很干脆。
我心想 ,这不正好吗?我也不想掺和她家那些烂事。
“就这些?”我问 。
“嗯,暂时就这些。”她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像是完成了一场重要的谈判。
我心里虽然有点别扭,这哪是搭伙过日子,整个一雇佣关系 。
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好。
用钱能解决的问题 ,都不是大问题。
她拿了钱,干活就有动力。我花了钱,享受服务也心安理得 。
比那些不清不楚的感情纠葛 ,省心多了。
“那……你什么时候搬? ”我问。
“后天吧 。我得把现在这房子跟房东说一下,还有些东西要收拾。”
“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我东西不多。 ”
那一刻 ,我看着对面这个条理清晰 、甚至有些冷酷的女人,心里对她的印象,第一次发生了动摇 。
她不是我以为的那种柔弱无助的小白花。
她是一棵在风雨里长大的、有韧性的草。
但这也没什么不好 。
有韧性 ,才不会轻易被生活打倒。
两天后,她真的搬来了。
一个中号的行李箱,一个半旧的背包 。
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比我想象的还少。
我心里那点不舒服 ,又被同情盖过去了。
我给她安排的是朝南的次卧,带一个小阳台 。
“这屋子好,亮堂。”她站在窗前,说了一句。
脸上没什么表情 。
我有点尴尬 ,搓着手说:“你先收拾,我去买菜。晚上……晚上给你接风。”
“不用那么麻烦,老张 。 ”她说 ,“以后我就是你家的保姆了,买菜做服我来。你把家里的钱放哪儿,跟我说一声就行。”
她这角色 ,进入得真快 。
我从钱包里掏出一千块钱递给她:“菜金,你先拿着,不够再跟我要。”
她接过去 ,很自然地放进了自己的钱包。
整个下午,她都在收拾 。
我没好意思过去看,就在客厅看电视 ,但耳朵一直竖着。
只听到一些悉悉索索的声音。
到了五点半,厨房里传来了香味。
我凑过去一看,嚯,四菜一汤 。
红烧排骨 ,番茄炒蛋,清炒小青菜,还有一个凉拌黄瓜。汤是紫菜蛋花汤。
色香味俱全 。
“方慧 ,你这手艺可以啊! ”我由衷地赞叹。
“以前开过一阵子小饭馆,后来赔了。”她淡淡地说,把菜端上桌 。
“来 ,坐下一起吃。”我给她盛饭。
“不了,老张,你先吃 。”她解下围裙 ,“保姆哪有跟主人一桌吃饭的道理。我等你吃完,我再吃。 ”
我愣住了 。
“你这是干什么?方慧,咱们不是说好了吗?是做个伴儿!你别整这些虚的!”我有点急了。
她看着我 ,眼神很平静:“老张,规矩就是规矩。你给我开了工资,我就是给你打工的。咱们把规矩立好,以后才好相处 。”
我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 ,一肚子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
我花钱请了个“伴儿 ”,结果请回来一个严格遵守劳动纪律的员工 。
那顿饭,我吃得索然无味。
一桌子好菜 ,对着空荡荡的对座,比我一个人吃还别扭。
吃完饭,我刚想收拾碗筷 。
她立刻走过来:“放着我来。”
动作麻利 ,不容我插手。
然后就是洗碗,擦桌子,拖地 。
一套流程下来 ,家里被她收拾得锃光明瓦亮。
比我那过世的老伴儿还在的时候都干净。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
我想要的 ,不是一个钟点工。
我想要的是,晚饭后能有个人跟我一起看看电视,聊聊新闻。
是天冷了,有个人能提醒我加件衣服。
是我说个笑话 ,旁边能有个人笑一笑 。
而不是现在这样。
一个发号施令的主人,一个恪尽职守的仆人。
整个房子里,安静得只有拖把摩擦地板的声音 。
她干完活 ,跟我说了一声:“老张,我干完了,没什么事我回房了。”
就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开得很大 。
但那声音 ,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这房子,比她没来之前,更空了。
我叹了口气 ,关了电视,也回房了 。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这是图什么呢?
花五千块钱,买了一份更深的寂寞?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
也许 ,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
我把她想象得太美好了,也把自己想象得太慷慨了。
我们俩,从头到尾 ,就不是一路人。
她要的是生存,我要的是生活。
正胡思乱想着,我听到了敲门声 。
笃 ,笃,笃。
是她的房门方向传来的。
不对,是敲我的房门 。
我心里一惊 ,这大半夜的,她敲我门干什么?
“谁啊? ”我坐起来,有点紧张。
“是我 ,老张。”是方慧的声音 。
“有事吗?”
“我……我能进来跟你说几句话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犹豫。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这不符合她自己定的规矩啊 。
“你等一下。”我披上衣服,打开了门。
她穿着一身棉质的睡衣,站在门口,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 。
“怎么了?”我问。
“老张 ,我们……我们得把一些事情,在第一天就说清楚。 ”她说。
“什么事?不是都说好了吗?”
她没回答我,而是侧身走进了我的房间 。
我心里更紧张了。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我的床头柜上。
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 ,还用订书机订好了 。
上面有几个黑体大字:《同居协议暨财产约定书》。
我脑子“嗡”的一声。
“这是什么?”我声音都变了 。
“老张,你先别激动,你先看看。 ”她说。
我拿起那几张纸 ,手都在抖 。
我戴上老花镜,凑到台灯下。
前面的条款,还算正常。
什么甲方张卫国 ,乙方方慧 。
什么乙方入住甲方房屋,负责甲方日常起居饮食,甲方支付乙方每月五千元劳务费。
什么双方应互相尊重 ,保持个人空间独立,等等。
这些都是我们白天说好的。
我松了口气,心想,也许是她想得周到 ,把口头约定变成书面,更有保障 。
我太天真了。
我翻到了后面。
第五条:关于财产约定 。
第五条第一款:鉴于乙方放弃原有住房,全身心投入对甲方的照顾 ,属于重大付出。为保障乙方晚年生活,经双方友好协商,约定如下:
我看到这儿 ,心就开始往下沉。
我接着往下看 。
“一、若双方同居关系持续五年以上,在本协议终止时(无论何种原因终止,包括但不孕限于甲方或乙方单方面提出 、双方协议终止、或甲方亡故) ,甲方名下位于xx路xx小区x栋x单元xxx室的房产,其50%的产权无条件赠与乙方。”
我感觉血一下就冲到了头顶。
这套房子,是我跟老伴儿奋斗一辈子攒下来的 。
是我留给我儿子的念想。
她才来第一天 ,就要分走一半?
我气得嘴唇都哆嗦了。
但我还是忍着,继续往下看 。
更离谱的还在后面。
“二、若双方同居关系未满五年,在本协议终止时,若由甲方单方面提出终止 ,则甲方需向乙方一次性支付补偿金。补偿标准为:每同居一年,支付人民币二十万元。不足一年的,按一年计算 。”
我眼前一黑。
这哪是同居协议?
这简直就是一张卖身契!
我一年给她六万工资 ,她还要我每年再给她准备二十万的“分手费 ”?
我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她。
“方慧,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被我的眼神吓了一跳 ,但很快镇定下来 。
“老张,你别生气。我也是为我们俩好。”
“为我们好? ”我冷笑一声,“为你好是真的吧?五年 ,分我半套房子 。分不了房子,每年还能拿我二十万!你这算盘打得,我在厂里听了四十年的算盘声 ,都没你这个响!”
我的声音很大,胸口剧烈地起伏。
“老张,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她脸上露出了委屈的神情,“我一个女人 ,五十多岁了,搬到你一个单身男人的家里,我不要名分的!我图什么?我不就是图个安稳吗? ”
“你图的是安稳 ,还是图我的房子?”我把那份协议摔在桌子上。
“我要是不为你着想,我能把这些都写在纸上吗?写在纸上,清清楚楚 ,对你也是个保障啊!免得我以后赖着你不走,对不对?”她振振有词 。
“对我也是保障? ”我气得笑了,“保障我怎么被你算计得倾家荡产是吗?”
“话不能这么说 ,老张。”她也有些激动了,“我为你付出了我的时间和精力,我照顾你的生活 ,这些难道不是价值吗?我今年58了,五年后我就63了!到时候你一脚把我踹了,我怎么办?我上哪儿再去安身?我这五年青春,谁来赔给我?”
“青春?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觉得无比陌生。
“我这五年,就耗在你身上了!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你儿子把我赶出来 ,我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我要求一点保障,过分吗?”
我明白了 。
我全明白了。
从头到尾,她就不是冲着“搭伙过日子”来的。
她是在找一个“投资项目 ”。
而我 ,张卫国,连人带房子,就是她选中的那个项目 。
什么跳舞 ,什么聊天,什么诉苦,全都是铺垫。
她一步一步 ,把我引进了她设好的局里。
我真是个天大的傻子!
我以为我找到了一个可以互相取暖的伴儿 。
结果,我引回来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她不是想在我这儿取暖。
她是想把我的房子,我的积蓄,都啃得干干净净 。
一阵彻骨的寒意 ,从脚底板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我不是生气。
我是害怕 。
我怕的不是损失钱财。
我怕的是这种处心积虑的算计。
我怕的是,我这点孤单和善意 ,在别人眼里,竟然是这么大的一块肥肉 。
我看着她,这个几小时前我还觉得可怜 、可亲的女人。
现在 ,我觉得她面目可憎。
“方慧。”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
“你走吧。”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
“我说,你走吧 。现在 ,立刻,马上。”我指着门口。
“张卫国!你什么意思?你要赶我走?”她尖叫起来,“我东西都搬过来了!你现在让我去哪儿? ”
“你去哪儿 ,我管不着 。你来的时候,就一个行李箱一个包,现在,你还带着它们走。”
“你不能这样!”她冲过来 ,想抓住我的胳膊。
我猛地后退一步 。
“别碰我! ”
我这一声吼,把她镇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我。
“张卫国,你……你太无情了!就为了一份协议?我这不也是为了大家好吗?我们可以再商量啊!”她开始放软语气 ,眼圈又红了 。
又是这一招。
可是,这一次,我看着她的眼泪 ,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只觉得恶心。
“没什么好商量的 。”我说,“我这庙太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那份协议 ,你自己留着做纪念吧。”
“你…… ”
“我给你十分钟,收拾你的东西 。十分钟后,你要是还不走 ,我就报警,说你私闯民宅。”
我话说得斩钉截铁。
她大概是看出来,我这次是铁了心了 。
脸上的委屈和悲伤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怨毒。
“好 ,好你个张卫国!算我方慧看错了人!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一个孤老头子,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我告诉你,想找人伺候你的老女人多的是 ,但像我条件这么好的,你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她一边骂,一边冲进次卧 ,乒乒乓乓地开始收拾东西。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里面的动静,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
我靠在墙上 ,大口地喘着气。
不到五分钟,她就拖着那个行李箱出来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 ,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
“张卫国,你给我等着!你会后悔的!你这辈子就等着孤独终老吧! ”
“砰”的一声,门被她用力摔上了。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地上,还残留着她拖地时留下的淡淡的消毒水味 。
茶几上 ,还摆着她切好的果盘。
房子里,到处都是她来过的痕迹。
可这个人,却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
我不想待在这个房子里。
一分一秒都不想。
我觉得这空气里 ,都充满了算计的味道,让我窒息 。
我挣扎着爬起来,抓起我的钱包和钥匙 ,连外套都忘了穿,冲出了家门。
我不知道要去哪儿。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 。
冷风一吹 ,我打了个哆嗦,才感觉自己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秋衣。
我像个游魂一样,在街上走了很久。
最后,我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廉价旅馆门口停了下来 。
“开一间房。”我对前台那个打瞌睡的小伙子说。
他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大概是把我当成跟家里吵架,被赶出来的糟老头子了 。
他猜得也差不多。
只不过,我是从自己家里 ,“逃 ”出来的。
房间很小,一股子烟味和潮味 。
床单摸上去,黏糊糊的。
但我不在乎。
我把自己扔在床上 ,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 。
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方慧的每一句话 ,每一个表情,都像刀子一样,在我心上划来划去。
我后悔吗?
我不后悔把她赶走 。
我后悔的是 ,我为什么要去招惹她。
我后悔的是,我这65年,活得太天真了。
我以为,人与人之间 ,可以有很纯粹的相互取暖 。
我以为,我的那点善意,能换来一丝真情。
我错了。
在有些人眼里 ,所有的感情,都可以明码标价。
所有的善意,都是可以利用的筹码 。
我这一晚上 ,就好像把后半辈子可能踩的坑,都提前看了一遍。
我感到后怕。
如果我当时脑子一热,签了那份协议 。
那我的下场会是什么?
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每天看着她的脸色过日子。
直到她熬够了五年,或者我提前蹬腿,然后她名正言顺地拿走我一半的房产。
我儿子回来 ,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烂摊子 。
我辛辛苦苦一辈子,到头来,成了别人算计的战利品 ,还给儿子留下无穷的麻烦。
想到这里,我出了一身冷汗。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第二天 ,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回到了自己的家。
打开门,房子里空荡荡的。
她来过的痕迹 ,好像在一夜之间都消失了 。
桌上的果盘不见了,地也好像没那么亮了。
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但我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走到次卧 。
她把我给她准备的新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放在床上。
床头柜上,放着我昨天给她的那一千块钱菜金。
她一分没动 。
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
字写得很娟秀。
“工资我不要了 。那五千,就当是你请我吃的第一顿、也是最后一顿饭的饭钱。两清了。”
我拿起那张纸条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
她这个人,真是……
连走,都走得这么有“仪式感”。
她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
感情是感情 ,生意是生意 。
哪怕生意黄了,账目也要分明。
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给深圳的儿子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
“喂,爸 ,怎么了? ”儿子的声音很嘈杂,像是在地铁上。
“没事……就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就是忙。爸,你有事快说,我这儿信号不好 ,马上要进隧道了 。”
“哦……没事了。你注意身体。 ”
“知道了知道了,你也一样 。挂了啊,爸。”
电话断了。
我拿着手机,愣了半天 。
这就是我的生活。
一个空荡荡的房子 ,一个远在天边、忙得没空听我说话的儿子。
这就是我害怕孤单,想要找个伴儿的根源 。
可我错了。
孤单,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 ,为了驱赶孤单,而引来更大的灾难。
下午,我鬼使神差地 ,又去了人民公园 。
音乐还是那个音乐,人还是那些人。
大家都在笑,都在转圈。
我看到几个老哥们儿 ,围在一起,正说着什么 。
我凑过去。
“老李,你听说了吗?跳舞那方慧 ,昨天好像被人从合租的房子里赶出来了。”
“真的假的?她不是刚找了个老张头搭伙吗?那老张头看着挺老实的啊 。”
“谁知道呢?听说啊,是她想图人家的房子,写了个什么协议,把人老张头吓跑了。 ”
“哎哟 ,这女人,看着挺本分的,心思这么重啊!”
“可不是嘛!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我默默地听着 ,转身离开了。
我没有去澄清,也没有去辩解 。
没意义。
我走到舞池边,看着那些成双成对的舞伴。
他们脸上 ,都洋溢着快乐的笑容 。
那种快乐,是真的吗?
还是像我和方慧一样,各自怀着心思 ,在音乐的掩护下,进行着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了。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去公园跳过舞。
我把那套跳舞的行头 ,都收进了箱底 。
我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
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对着电视发呆。
房子还是那么空,日子还是那么静 。
但我的心 ,却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我总觉得这屋子太大,太空 ,缺了点什么。
现在,我看着这空荡荡的屋子,心里反而觉得踏实 。
这是我的房子。
这里面的每一件东西 ,都是我亲手置办的。
这里,没有算计,没有交易 ,没有那份让我后怕的《同居协议》 。
这里,只有我,张卫国 ,和我安安稳稳的 、孤单的晚年。
有时候,我也会想起方慧。
想起她那张清秀但写满风霜的脸 。
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我一个女人,五十多岁了,我图什么?我不就是图个安稳吗? ”
也许 ,她也没错。
她只是用她的方式,在为自己的下半生,争取一份她认为的“保障”。
只是她的方式 ,太赤裸,太功利,让我无法接受 。
我们都是被生活磨砺过的人。
只不过 ,我被磨平了棱角,只想安稳度日。
而她,被磨尖了爪牙 ,随时准备战斗 。
我们,终究不是同路人。
有一天,我在菜市场 ,远远地看见了她。
她挽着一个比我更老、但看上去很有钱的老头的胳膊 。
她笑得很灿烂,就像那天在公园里,答应搬来和我同住时一样。
我下意识地,躲到了一个菜摊后面。
我不想让她看见我 。
不是怕尴尬。
我只是不想再跟她的世界 ,有任何交集。
看着他们走远,我才直起身子,拎着我的菜 ,慢慢地往家走 。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人,是有点孤单。
但至少 ,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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