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土 ,是黄色的,干的。
风一吹,就糊你一脸 。
我们那座小县城 ,就在这漫天黄土里窝着。
我叫李卫,那年高二,十六岁。
在我们学校,我是个名人 ,不是因为学习好,是因为我爸是开五金店的 。
我会修各种东西。
电灯 、收音机、自行车,甚至是我们物理老师那台宝贝得不行的燕舞牌收录机。
所以 ,当班主任老马找到我,说新来的陈老师家灯泡坏了,让我去帮忙看看的时候 ,我一点也不意外。
“麻利点,陈老师一个单身女同志,不容易 。 ”老马拍拍我肩膀上的土。
我“哦”了一声 ,心里却有点犯嘀咕。
陈老师不单身 。
她有个男人,在县政府上班,官不大不小 ,但挺横。
开一辆崭新的伏尔加,在自行车流里,像头骄傲的黑牛。
陈老师叫陈嘉玲,上海来的 。
她来我们学校的第一天 ,整个校园都轰动了。
太好看了。
不是我们县城里那种粗手大脚的好看,是细瓷瓶一样的好看 。
皮肤白得像雪,眼睛像含着水 ,说话声音不大,软软糯糯的,像南方的米糕。
她教我们语文。
她念课文的时候 ,我们班最调皮的猴子,都听得一声不吭 。
大家私底下都叫她“仙女”。
仙女的男人,就是开伏尔加的那个 ,叫张磊。
他很少来学校,但每次来,都带着一股子官气和审视的目光。
他看我们 ,像看一群不懂事的牲口 。
看陈老师,也带着一种占有的、不容置喙的强势。
我不太喜欢他。
老马让我去的时候,是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
我跟猴子他们打了声招呼,拎着工具包就出了校门。
陈老师家住在县委大院 ,离学校不远,走路十来分钟。
那是我第一次去县委大院 。
红砖楼,水泥地 ,比我们家那片土坯房洋气多了。
我找到了三单元402。
门是虚掩着的 。
我敲了敲,门开了。
开门的正是陈老师。
她没在学校里穿得那么整齐 。
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露出两截白得发光的小臂。
头发用一根筷子松松地挽着,有几缕垂在脸颊边。
她脸上没有在学校时的那种客气的微笑,有点疲惫 ,还有点……说不出的东西。
“李卫?快进来 。 ”她声音很轻。
我换了鞋,跟着她走进去。
她家不大,但很干净 。
地上铺着水磨石 ,擦得能照出人影。
家具不多,但都很有样子,看得出是从大城市带过来的。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雪花膏 ,是更清雅的味道 。
“就是客厅这个灯,早上还好好的,下午突然就不亮了。”她指着天花板。
我抬头看 。
是最老式的那种拉线开关的白炽灯。
“我看看。”
我放下工具包 ,从里面掏出老虎钳和验电笔 。
“有梯子吗,老师?”
“有,在阳台。 ”
她搬来一个木头的小马扎 ,有点矮。
“我帮你扶着。”她说 。
我站上去,将将能够到灯座。
灯泡是拧在上面的,我试着转了一下 ,没烧,是钨丝断了。
那就不是灯泡的问题 。
“可能是里面的线头松了。”我跟她说。
“那你小心点 。 ”她在我下面小声说,扶着马扎的两只手 ,很用力。
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更浓了。
我用钳子夹开灯座的外壳 。
一股焦糊味。
里面的电线果然烧断了一根,黑乎乎的。
“小问题 。”我说,“我把烧坏的剪掉 ,重新接一下就行。”
“那就好。 ”她好像松了口气。
我干活很利索,剪线,剥皮 ,拧紧,一气呵成 。
整个过程,她都没说话 ,就那么静静地在下面扶着。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我工具发出的细碎声响 。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我能看到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鼻尖上的一点点汗珠。
我心里突然有点乱 。
“好了。”我装好外壳 ,把灯泡拧回去。
我从马扎上跳下来 。
“拉一下试试。”
她走过去,轻轻一拉。
“啪嗒 。 ”
屋子瞬间亮了。
暖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都照得暖洋洋的。
“太好了 ,李卫,你真厉害。”她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眼睛弯弯的 ,像月牙 。
“小意思。”我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喝口水吧,看你热的 。 ”她转身去给我倒水。
我坐在沙发上 ,沙发很软,陷下去一块。
她把一个玻璃杯放在我面前,里面是凉白开 。
“谢谢老师。”
我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她就坐在我对面 ,看着我 。
灯光下,她的脸柔和得像一幅画。
“你……你吃饭了吗?”她突然问。
我看了看窗外,天已经擦黑了 。
“还没 ,回家就吃。”
“别回去了,就在老师这吃吧,我给你下碗面。算是谢谢你。 ”
我赶紧摆手 ,“不用不用,老师,我得回家 。”
“别客气,”她站起来 ,“很快的。 ”
她没给我拒绝的机会,转身就进了厨房。
厨房是半开放的,我能看到她忙碌的背影 。
很瘦 ,但很挺拔。
我心里很矛盾。
想走,又有点舍不得走 。
很快,面条的香气就飘了出来。
是阳春面。
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撒着几点翠绿的葱花 。
“快吃吧,尝尝我的手艺。”她把碗放在我面前。
我确实饿了 。
我拿起筷子,说了句“谢谢老师” ,就开始埋头吃面。
面很好吃,汤很鲜。
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我吃得很快,有点狼吞虎咽 。
她就托着下巴 ,静静地看着我吃,不说话。
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吃的速度慢了下来。
“慢点吃,别噎着 。 ”她轻声说。
我点点头。
一碗面很快就见底了 ,连汤都喝完了 。
“还要吗?”她问。
“饱了饱了。”我摸着肚子,打了个嗝 。
她笑了。
“你跟你爸爸学的修东西吗? ”
“嗯,我爸说 ,男孩子要有点手艺,饿不死。”
“你爸爸说得对 。”她点点头,眼神里有点羡慕 ,“你真能干。 ”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气氛有点微妙 。
“老师,那我……”我准备告辞。
“李卫。”她突然打断我 。
“嗯?”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感激,有犹豫,还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 ”她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 ,楼下传来了汽车喇叭声 。
“滴滴——”
两声,很响,很急。
陈老师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身体也绷紧了 。
“他回来了。”她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我知道这个“他 ”是谁 。
我立刻站了起来,有点慌。
“老师 ,那我先走了。”
“等等!”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她的手很凉 。
“别从正门走,他会看见。 ”
“那……那我从哪走?”
“你……你先去我房间待一下。”她指了指旁边一扇关着的门,“等他……等他洗澡的时候你再走 。 ”
我脑子“嗡”的一下。
去她房间?
这要是被她男人发现了 ,我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
“老师,这不好吧……”
“求你了,李卫 。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算老师求你了。”
她的手抓得更紧了,指甲都快嵌进我肉里。
我看着她那张煞白又充满祈求的脸,拒绝的话 ,怎么也说不出口 。
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她立刻松了手,把我推进了那间房,然后迅速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 ,外面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
我不敢开灯,只能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光,打量这个房间。
是她的卧室 。
空气里那股好闻的味道更浓了。
一张木床 ,铺着白色的床单。
一个大衣柜,一个梳妆台 。
梳妆台上放着一些瓶瓶罐罐。
我能听到客厅里的声音。
“怎么才开门?”是张磊的声音,很不耐烦 。
“我……我在洗碗。”陈老师的声音有点抖。
“一天到晚就知道洗洗涮涮 ,有什么用? ”
“我给你把饭热一下?”
“不吃!在外面应酬,都快吐了!”
接着是摔东西的声音,“砰 ”的一声 ,好像是公文包 。
“给我倒杯水。”
我躲在门后,大气不敢出。
我感觉自己像个小偷 。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脚步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你今天干什么了?”张磊问。
“没……没干什么,备课 ,改作业 。 ”
“是吗?”张磊的语气充满了怀疑,“我怎么听说,你下午找了个学生来家里?”
我的血一下就凉了。
“谁……谁说的?没有的事。 ”陈老师的声音更高了 。
“没有?邻居都看见了。一个半大小子 ,背着个工具包。”
完了 。
我心想,这下死定了。
“哦……你说那个啊。”陈老师的声音突然镇定下来,“是……是李卫,我们班的学生 。 ”
“李卫?他来干什么?”
“家里灯坏了 ,我一个女人家弄不了,就请他来帮帮忙。你知道的,他爸是开五金店的。”
客厅里沉默了一会儿 。
我能想象出张磊那张阴沉的脸。
“修个灯要修一下午?”
“线路烧了 ,弄了挺久的。修完天都黑了,我看孩子不容易,就留他吃了碗面。 ”陈老师解释道 。
“吃面?你倒是有闲心。”张磊冷笑一声 ,“你跟他很熟?”
“不熟,就是普通师生关系。 ”
“普通师生关系?把他往家里带?”
“张磊,你别无理取闹好不好?就是一个孩子 ,来帮个忙,你至于吗?”陈老师的声音里带了怒气 。
“我无理取闹?陈嘉玲,你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你是从上海来的 ,多少人盯着你看!你做什么事,都代表着我的脸面! ”
“脸面,脸面!你就知道你的脸面!”陈老师的声音也尖锐起来,“我的死活你管过吗?”
“我怎么不管你了?你吃的穿的 ,哪样不是我给你的?你以为这小县城里,凭你一个外地人,能分到这套房子? ”
“我宁可不要这房子!我宁可跟你回上海住阁楼!”
“回去?你做梦!你爸妈把你卖给我的时候 ,就该想到有今天!”
“你混蛋! ”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我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
我想冲出去 。
但我不能。
我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
接着是陈老师压抑的哭声 。
“哭?你还有脸哭?”张磊的声音像淬了冰,“我告诉你陈嘉玲 ,你要是敢在外面给我丢人,我打断你的腿!”
脚步声朝卧室这边走来。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
锁着。
“开门! ”张磊在外面吼。
“我不!”里面是陈老师的哭喊。
“你他妈找死!”
“砰!砰!砰! ”
他开始踹门 。
门板在剧烈地晃动。
我吓得魂飞魄散,赶紧缩到墙角 ,躲在衣柜后面。
门锁很脆弱,没踹几下,就“哐当”一声被踹开了 。
张磊冲了进来。
他像一头暴怒的狮子 ,一把揪住陈老师的头发,把她往地上拖。
“你长本事了是吧?敢锁门了?”
“你放开我!你这个疯子! ”陈老师挣扎着,哭喊着 。
我躲在衣柜的阴影里,全身都在发抖。
我看到张磊扬起了手。
我闭上了眼睛 。
但预想中的耳光声没有传来。
我睁开眼 ,看到张磊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床边的地上 。
那里,是我进来时脱下的 ,还带着泥点的球鞋。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张磊的脸,慢慢地 ,一寸一寸地,从愤怒,变成了震惊 ,然后是屈辱,最后是狰狞。
他松开陈老师的头发,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慢慢地转过身 。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搜索。
像雷达一样。
我的呼吸都停了 。
然后,他的目光,和躲在衣柜阴影里的我,对上了。
“小杂种……”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然后 ,他朝我扑了过来 。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唯一的念头,就是跑。
我从衣柜后面闪出来,绕过床 ,拉开卧室的门就往外冲 。
他像疯了一样在后面追。
“我杀了你!”
我冲出客厅,拉开大门,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
我能听到他在楼上疯狂的咒骂 ,和砸东西的声音 。
我一口气跑出了县委大院,跑出好远,才敢停下来。
我扶着路边的一棵白杨树 ,吐了。
胃里那碗热乎乎的阳春面,全吐了出来。
我浑身都在抖,腿软得站不住 。
夜风很凉 ,吹在我身上,我却感觉不到。
我脑子里,全是张磊那张狰狞的脸,和陈老师绝望的哭声。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
我爸看我脸色不对 ,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天晚上,我发高烧了 。
我躺在床上 ,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我做了很多梦。
梦里,张磊拿着一把刀追我 ,陈老师浑身是血地对我喊“快跑 ” 。
我吓得从梦里惊醒,一身冷汗。
第二天,我没去上学。
我妈给我请了病假 。
我在床上躺了一天 ,哪儿也没去。
我不敢去。
我怕在学校碰到陈老师,更怕在路上碰到张磊。
我觉得自己闯了大祸 。
我害了陈老师。
第三天,我烧退了。
我妈逼着我去上学 。
我磨磨蹭蹭地走进教室 ,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我。
我低着头,回到自己的座位。
猴子凑过来,“喂,你小子干嘛去了?听说你小子英雄救美了?”
我心里一惊 ,“你听谁说的?”
“还用听说?都传遍了 。 ”猴子挤眉弄眼,“听说你帮陈老师修灯,结果她男人喝多了回家 ,把你当贼给打了?”
我愣住了。
版本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谁……谁传的?”
“不知道啊,反正我们班都知道了。”
我稍微松了口气 。
这个版本,虽然也丢人 ,但总比真相好。
“别瞎说。 ”我推开他 。
第一节课,就是语文。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上课铃响了。
走进来的,不是陈老师 。
是班主任老马。
“这节课上自习。”老马脸色很难看 ,“陈老师……家里有点事,请假了 。”
教室里一阵骚动。
我心里“咯噔 ”一下。
请假了?
是因为我吗?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 。
放学后 ,我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县委大院附近。
我不敢进去。
我就在外面那条路上,来来回回地走 。
我想看看,能不能碰到陈老师。
我想跟她说声对不起。
天快黑的时候 ,我看到了那辆黑色的伏尔加 。
车从大院里开出来,速度很快。
开车的,是张磊。
他戴着一副墨镜 ,看不清表情。
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人 。
是陈老师。
她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
车子从我面前呼啸而过 ,带起一阵黄土 。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车屁股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走了。
是被张磊带走了 。
去哪里?
我不知道。
我的心,一下子就空了。
接下来的几天 ,陈老师一直没来上学 。
学校里流言四起。
有的说,陈老师跟他男人吵架,回上海娘家了。
有的说 ,她男人在外面有人了,不要她了 。
还有更难听的,说陈.老师在外面……有人了。
每次听到这些,我的心都像被针扎一样。
我知道 ,那些都不是真的。
是我 。
一切都是因为我。
一个星期后,老马在班上宣布,陈老师因为身体原因 ,已经办理了离职手续,不再教我们了。
新的语文老师,是隔壁班那个五十多岁的地中海 。
教室里一片哀嚎。
只有我 ,坐在座位上,一个字也听不见。
她真的走了 。
因为我,她连工作都丢了。
我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那天之后 ,我变了 。
我不再跟猴子他们瞎胡闹了。
我开始拼命地学习。
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课本和习题上 。
我爸妈都觉得我中邪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赎罪。
我想 ,如果我能考上大学,考上上海的大学,也许……也许我就能再见到她。
我就能当面对她说一声“对不起” 。
这个念头,像一棵树苗 ,在我心里疯狂地生长。
成了我唯一的支撑。
时间过得飞快 。
转眼,就到了87年夏天。
我参加了高考。
成绩出来那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不敢去查 。
是我爸,兴高采烈地撞开我的门。
“儿子!考上了!全市第三!复旦!是复旦大学!”
我爸抱着我,又哭又笑。
我脑子里“嗡 ”的一声 。
复旦。
在上海。
我抓着那张录取通知书 ,手在抖 。
那一刻,我感觉离她,近了一步。
九月 ,我一个人,坐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绿皮火车,咣当咣当 ,开了两天一夜。
我爸妈把我送到站台,我妈哭得稀里哗啦 。
我没哭。
我的心里,装满了对那个大城市的向往,和一种近乡情怯的复杂情绪。
上海 。
我终于来了。
复旦大学很大 ,很漂亮。
到处都是高高的梧桐树,和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 。
我穿着我妈给我做的新布鞋,背着一个帆布包 ,感觉自己像个土包子。
我很快就淹没在了人群里。
大学生活,比我想象的要自由,也比我想象的要……孤独 。
宿舍里的人 ,都来自天南地北。
大家说着各种我听不懂的方言,聊着我插不上嘴的话题。
我还是像在高中时一样,独来独往 。
大部分时间 ,我都泡在图书馆里。
但我的目的,不再是学习。
我在找一个人。
我知道,这很大海捞针 。
上海那么大 ,两千多万人。
找一个叫陈嘉玲的女人,谈何容易。
我没有任何关于她的信息,除了她的名字,和她曾经是我的语文老师 。
我甚至不知道 ,她是不是还叫这个名字。
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周末的时候,我就在上海的街头闲逛 。
从南京路,到淮海路 ,再到那些不知名的小弄堂。
我看着一张张从我面前经过的,陌生的脸。
期待着,能有奇迹发生 。
当然 ,奇迹没有发生。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大一,大二 。
我成了我们系有名的“书呆子”。
年年拿一等奖学金。
但我一点也不开心。
我感觉自己像个在黑夜里赶路的人,支撑我走下去的那个灯塔 ,越来越渺茫 。
我开始怀疑,我所做的一切,是不是都是徒劳。
也许 ,我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她了。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 。
大三那年,我们系里组织去一个中学实习。
带队的是我们的系主任 ,一个很和蔼的上海老太太。
实习的学校,叫“风华中学” 。
一所很普通的市重点。
实习的第一天,我们在学校的会议室里开动员会。
校长给我们介绍学校的各位老师 。
“这位是我们的教导主任 ,王主任。 ”
“这位是高三年级组长,张老师。”
……
我坐在后面,心不在焉地听着 。
“……这位 ,是我们学校的优秀教师,语文组的骨干,陈老师。”
我猛地抬起头。
讲台上 ,站着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
她剪了短发,比以前瘦了一些,也憔悴了一些 。
但那张脸 ,那双眼睛,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是她。
陈嘉玲 。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无法呼吸。
她就站在那里 ,离我不到二十米。
她的目光,淡淡地从我们这些实习生脸上一扫而过 。
在扫过我的时候,没有任何停留。
她不认识我了。
也对 。
三年了。
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十六岁的少年了。
我长高了 ,变壮了,因为长期熬夜,脸上还多了几分沧桑 。
她怎么可能还认得我。
会议结束后 ,我们被分配到各个班级。
我被分到了高一(3)班。
指导我的老师,正好就是她 。
系主任把我带到她面前。
“陈老师,这是李卫 ,我们系的高材生,就交给你了。 ”
“好的,麻烦您了 ,主任 。”她对我点点头,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你好,李卫同学。”
“陈……陈老师 ,您好。”我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声音都在抖 。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多看了我一眼。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她微微蹙眉 ,似乎在努力回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
“没……没有吧。”我赶紧否认,“老师您是上海人 ,我是北方来的,我们……应该没见过。”
“是吗? ”她自嘲地笑了笑,“可能是我记错了 。最近记性越来越差了。”
她眼里的光 ,黯淡了下去。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实习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
我每天的工作 ,就是跟着她去听课,然后帮她改改作业,出出卷子。
我们每天都会见面。
但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
她是“陈老师”。
我是“李卫同学 ”。
我们聊的 ,只有工作 。
“这道题,学生的思路有点问题,你可以从这个角度去引导一下。”
“这份卷子 ,麻烦你今天下午之前印好,晚自习要用。”
“好的,陈老师 。 ”
“谢谢。”
我无数次想跟她相认。
想问她 ,这三年,过得好不好 。
想问她,那个叫张磊的男人 ,有没有再欺负她。
但我不敢。
我怕我的出现,会再次打破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
我只能,像个影子一样 ,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
我发现,她变了很多。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会看着学生的眼睛,念那些优美的散文了。
她的课 ,讲得很专业,很有效率,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
但那里面 ,没有了灵魂。
她也很少笑。
大部分时间,她都板着脸,很严肃 。
学校里的学生 ,都有点怕她。
他们私底下叫她“灭绝师太”。
我听到这个外号的时候,心里特别难受 。
她们不知道,她曾经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
我尝试着 ,想让她开心一点。
我会在她办公室的桌上,放一束从路边采的小野花 。
我会在她改作业改到很晚的时候,给她买一份热乎乎的宵夜 ,就说是系里发的。
她每次都只是淡淡地说一句“谢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对我,始终保持着距离。
客气,而疏远 。
直到有一天。
那天 ,我帮她把一批作业本搬回她家。
她家住在离学校不远的一个老式小区里 。
房子不大,但比我们县城那个,要小 ,要旧。
我把作业本放在客厅的桌上。
“陈老师,那我先走了 。”
“等等。”她叫住我。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橘子汽水,递给我 。
“喝吧。”
“谢谢老师。 ”
我拧开瓶盖 ,喝了一口 。
还是那个味道。
她坐在我对面的藤椅上,看着我。
又是这种熟悉的场景。
只是,心境 ,已经完全不同了 。
“你……”她看着我,看了很久,“你真的是北方人?”
“嗯 ,是的。 ”
“哪个省的?”
“H省。”
“H省…… ”她喃喃自语,“好远 。”
她的眼神,有点飘忽。
“我以前,也在H省待过一段时间。”
我的心 ,猛地一跳 。
“在一个……很小的县城。 ”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那里的风沙很大,春天的时候 ,天上都是黄的 。”
我的手,开始抖。
“我那时候,刚大学毕业 ,被分配到那里教书。”
“我教一个班的语文,班上有一群很调皮,但也很可爱的孩子 。 ”
她的嘴角 ,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我记得……我记得有一个男孩子,动手能力特别强,总喜欢帮老师们修东西。”
我看着她 ,眼眶湿了。
“有一次,我家的灯坏了 。”
“他来帮我修。”
“我还……我还给他下了一碗面。 ”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颤抖 。
她抬起头 ,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那个男孩子,也叫李卫。”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夺眶而出 。
“陈老师……”我哽咽着,说不出话。
她也哭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她那张清瘦的脸上滑落 。
“真的是你…… ”
她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想要摸我的脸 ,却又停在了半空中。
“你长高了……也瘦了……”
“老师,我对不起你。”我“噗通 ”一声,跪在了地上 。
“是我害了你 ,老师,我对不起你。”
我泣不成声。
这句“对不起”,在我心里压了三年。
今天,我终于说出来了 。
她没有扶我。
她就那么站着 ,眼泪不停地流。
过了很久,她才蹲下来,用那双冰凉的手 ,捧起我的脸 。
“傻孩子,不关你的事。 ”
“是我,是我自己没用。”
“起来吧 ,地上凉 。”
她把我扶起来,让我坐在沙发上。
她给我递过纸巾,自己也擦了擦眼泪。
“你怎么……会来上海?还考到了复旦? ”她红着眼睛问我 。
“我想……我想找到你 ,跟你说声对不起。”我老老实实地说。
她愣住了 。
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感动。
“你……你就是为了这个?”
我点点头。
她没再说话,只是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那天的后来 ,我们聊了很多 。
她告诉我,那天我走后,张磊把她打了一顿,然后连夜把她带回了他老家 ,关了一个多月。
后来,她家里人托关系,找到了张磊的单位领导 ,闹了一场。
张磊怕影响自己的前途,才同意跟她离婚 。
离婚的条件,是她净身出户 ,并且永远不准再回那个县城。
她一个人回了上海。
工作没了,婚也离了 。
那段时间,是她人生最灰暗的日子。
她想过死。
但最后 ,还是挺过来了 。
她托关系,进了这所中学,重新当起了老师。
“那……张磊呢?”我小心翼翼地问。
提到这个名字 ,她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
“他……他后来又结婚了,娶了他们县长的女儿。 ”
“他过得,应该很好吧。”她惨淡地笑了笑。
我的心,又被刺了一下 。
“老师 ,”我看着她,“那天晚上,你家里的灯……其实没坏 ,对不对? ”
这是我一直想问的问题。
她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太孤单了 。”
她打断我,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悲伤。
“李卫 ,你不知道,嫁给一个不爱你的,甚至……甚至可以说是有问题的男人 ,是什么样的感觉。 ”
“每天,我都生活在一个冰窖里 。”
“他从来不碰我。”
“我们结婚两年,连手都没牵过。 ”
“外面的人 ,都羡慕我,嫁了个当官的,住进了县委大院 。”
“可谁知道,我每天晚上 ,都是一个人,守着一盏不亮的灯。”
“那天,你来帮我修灯 ,你身上那种……那种少年的,充满活力的气息,让我觉得……好像看到了一点光。 ”
“所以 ,我没让你走 。”
“所以,我给你下了那碗面。”
“我只是……只是想让那点光,多留一会儿。”
我听着她的诉说 ,心疼得无以复加。
我终于明白了,那天晚上,当她抱着我 ,说出那句“他是个太监 ”时,内心是何等的绝望 。
那不是一句简单的抱怨。
那是一个女人,对她整个婚姻,整个命运的 ,血泪控诉。
相认之后,我们的关系,亲近了很多 。
我不再是“李卫同学” ,她也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陈老师”。
我叫她“嘉玲姐 ”。
她叫我“小卫” 。
实习结束后,我依然会经常去看她。
帮她扛米,换煤气 ,修抽屉。
就像三年前一样 。
只是这一次,我不再害怕。
我光明正大地,走进她家。
我会给她讲学校里的趣事 。
她会给我做好吃的红烧肉。
我们像亲人 ,像姐弟。
但我知道,不止于此。
我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和眼底化不开的忧愁 ,我很想为她做点什么 。
但我一个穷学生,什么也做不了。
我只能,在她失眠的时候,陪她聊聊天。
在她不开心的时候 ,讲几个笑话逗她笑 。
她确实,比以前爱笑了。
有时候,看着我 ,她会突然失神。
“小卫,你知道吗,你真像我弟弟 。”
她有个弟弟 ,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得病夭折了。
“如果他还活着,应该也像你这么大了。 ”
每当这时 ,我的心,都又酸又软 。
我毕业那年,上海有很多很好的工作机会。
我们系的同学 ,不是进了外企,就是考了公务员。
我全都放弃了 。
我应聘了风华中学。
我要当一个语文老师。
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我的辅导员找我谈话,我的同学劝我 。
“李卫,你是不是傻?凭你的成绩 ,去哪不行?去一个中学教书,有什么前途?”
我只是笑笑,不解释。
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那里,有她 。
我顺利地,成了风华中学的一名语文老师。
我和她 ,成了同事。
我们一起开会,一起教研,一起批改学生的作业 。
我们的办公室 ,桌子对着桌子。
我每天一抬头,就能看到她。
这种感觉,很幸福 。
同事们都觉得 ,我们关系很好,像亲姐弟。
也有人,在背后说闲话。
“那个新来的李老师,跟陈老师走得也太近了吧?”
“是啊 ,天天同进同出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两口子呢 。 ”
我不在乎。
我甚至,有点享受这种误会。
我喜欢 ,别人把我和她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我们之间的那层窗户纸,是在一个雨夜 ,被捅破的 。
那天,学校组织教师聚餐。
校长,主任 ,轮番给我们这些新老师敬酒。
我酒量不好,几杯下肚,就有点晕了 。
嘉玲姐看我脸色不对 ,替我挡了好几杯。
她自己,也喝了不少。
她本来就不会喝酒,那天,脸红得像苹果 。
聚餐结束 ,已经很晚了。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
我坚持要送她回家 。
我们撑着一把伞,走在雨里。
雨很大,风也很大。
伞根本挡不住 。
我们俩 ,都湿了半边身子。
到了她家楼下,她让我上去喝杯姜茶,暖暖身子。
我没有拒绝。
她去厨房煮姜茶 。
我站在客厅里 ,看着窗外的雨,酒劲一阵阵往上涌。
她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姜茶出来。
“快喝吧,别感冒了 。”
我接过来 ,一口气喝完。
身体,暖和多了。
脑子,也清醒了一些 。
“你……你还好吗?”我看着她潮红的脸颊。
“没事 ,就是有点头晕。 ”她揉了揉太阳穴 。
“那你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我站起来。
“别走 。”
她突然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烫。
“小卫,你陪我……待一会儿 ,好不好?”
她看着我,眼神迷离,充满了恳求。
我的心 ,漏跳了一拍 。
我重新坐下。
我们俩,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谁也没说话 。
只有窗外的雨声,和我们俩的呼吸声。
“小卫。 ”她突然开口 。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看着她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因为你是我老师。 ”我憋了半天,说了句废话 。
她笑了,笑得有点凄凉。
“就因为这个?”
“……”
“你是个好孩子 ,小卫。 ”她收起笑容,幽幽地说,“你值得……更好的 。”
“什么叫更好的?”我忍不住反问 ,“在我心里,没有比你更好的。 ”
我说完,就后悔了。
这话说得,太像表白了。
她也愣住了 。
看着我 ,眼睛里,有惊讶,有感动 ,还有一丝……慌乱。
“你……你喝多了。”她避开我的目光 。
“我没喝多!”我借着酒劲,大声说,“嘉玲姐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
“从我十六岁那年,第一眼见到你,我就……”
我没说完 ,她就用手捂住了我的嘴。
“别说了。”
她的眼眶红了 。
“小卫,你别这样。”
“我们……我们不行的。 ”
“为什么不行?”我拿开她的手,固执地问 ,“就因为我比你小?就因为我曾经是你学生?”
“不是…… ”她摇着头,眼泪掉了下来,“是因为我 。”
“我配不上你。”
“我是一个……离过婚的,不干净的女人。 ”
“谁说你不干净了?”我激动地抓住她的肩膀 ,“在我心里,你比谁都干净!”
“你忘了张磊是怎么对你的吗?你忘了你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
“那不是你的错!”
我的话,像一把钥匙 ,打开了她情绪的闸门 。
她再也控制不住,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
她哭得 ,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把这些年,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委屈 ,所有的不甘,全都哭了出去。
我紧紧地抱着她 。
抱着我这个,爱了整整七年的女人。
我的心 ,碎了,又被她滚烫的眼泪,一点点粘合起来。
“别哭了,嘉玲姐 。”我拍着她的背 ,“一切都过去了。 ”
“以后,有我呢。”
“有我,就没人敢再欺负你 。”
她在我怀里 ,慢慢地,停止了哭泣。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小卫……”
她踮起脚 ,吻了上来 。
那是一个,带着泪水咸味的,带着姜茶辣味的 ,带着无尽悲伤和绝望,却又充满了希望和勇气的吻。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回应着她 。
疯狂地 ,笨拙地。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一轮明月,从云层里钻了出来。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 ,洒在我们身上 。
那一年,我二十三岁,她三十二岁。
我们在一起了。
没有告诉任何人 。
我们像一对地下工作者 ,小心翼翼地,守护着我们的爱情。
在学校,我们是再正常不过的同事。
下了班 ,我们才敢,偷偷地牵起对方的手 。
那段日子,很甜蜜 ,也很煎熬。
甜蜜的是,我终于拥有了我梦寐以求的幸福。
煎熬的是,我不能给这份幸福 ,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
我知道,她在害怕。
怕别人的闲言闲语,怕世俗的眼光。
毕竟,在九十年代初 ,一段相差九岁的师生恋,还是足以让人口诛笔伐的 。
我跟她说,我不在乎。
但她说 ,她在乎。
“小卫,我不能那么自私。 ”她说,“你的人生 ,才刚刚开始,我不可以毁了你 。”
我抱着她,说不出话。
我知道 ,她心里的那道坎,过不去。
那道坎,叫“张磊” 。
那个男人 ,虽然已经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
但却像一个幽灵,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那段不堪的过去。
为了让她安心,我只能 ,把这份感情,藏得更深 。
我们偷偷地,在外面租了一间小房子。
一个只有我们俩知道的 ,家。
在那里,她可以不用再叫我“李老师 ” 。
我也可以,光明正大地 ,叫她“老婆”。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平淡而幸福地过下去。
直到 ,张磊的再次出现 。
那是一个周末。
我和嘉玲,正在我们的小家里,准备午饭。
门铃突然响了。
我们俩对视一眼 ,都很奇怪 。
这个地方,从来没有客人。
我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
外面站着一个男人 。
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虽然过了这么多年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张磊 。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我顿时,头皮发麻。
“谁啊?”嘉令在厨房问。
“……一个……问路的 。 ”我撒了个谎。
我不能让她知道。
我怕她会崩溃 。
“那你快点打发了,饭马上好了。”
“嗯。”
我深吸一口气 ,打开了门。
“你找谁? ”我挡在门口,冷冷地问 。
张磊看着我,愣了一下。
随即 ,他笑了。
笑得很得意,也很轻蔑 。
“小杂种,原来是你。”
他的眼神 ,穿过我,看向我身后的屋子。
“陈嘉玲呢?让她出来 。”
“她不在这里。 ”
“不在这里?”他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的破事?”
“我告诉你 ,李卫,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我今天来,是来找陈嘉玲的 。 ”
“你让她滚出来见我。”
他的声音很大,很嚣张。
我怕被嘉玲听到 ,只能把他引到楼下 。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压着火,问他。
“我干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吸了一口,“我来,是给你们俩 ,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离开上海。 ”他说,“我给你们一笔钱,你们俩 ,滚得越远越好 。”
我气笑了。
“张磊,你凭什么?”
“凭什么? ”他吐了个烟圈,眯着眼睛看我 ,“就凭,我现在是市教育局的副处长。”
“就凭,我一句话,就能让你们俩 ,在上海所有的学校里,都待不下去 。”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没想到 ,他会爬得这么快。
“你想怎么样? ”
“我说了,滚出上海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碾了碾 ,“我不想,在我的地盘上,看到你们这两个恶心的东西。”
“你做梦!”我攥紧了拳头。
“做梦? ”他整了整领带 ,凑到我耳边,“小子,别冲动 。”
“你以为 ,我只是说说而已?”
“我老婆,是周市长的女儿。 ”
“你觉得,是你这个穷教书的硬,还是我的后台硬?”
他拍了拍我的脸 ,力道很重,带着侮辱性。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 。”
“三天后,要是你们还不滚。 ”
“后果自负。”
说完 ,他转身,上了一辆黑色的奥迪。
我站在原地,全身冰冷 。
我回到家 ,嘉玲已经把饭菜都摆好了。
“怎么去了这么久?菜都快凉了。”她埋怨道 。
“……没什么,那人问的路,有点复杂。 ”我勉强笑了笑。
那顿饭 ,我吃得食不知味 。
我一直在想,张磊的话。
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以他的手段 ,和他现在的地位,他绝对做得出来 。
我不能连累嘉玲。
我不能让她,再因为我,失去一切。
晚上 ,我失眠了 。
我看着身边熟睡的嘉玲,她的眉头,即使在睡梦里 ,也还是微微皱着。
我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嘉玲,对不起。
我做了一个决定 。
一个 ,我自己都觉得,无比残忍的决定。
第二天,我对她说 ,我家里出了点事,要回老家一趟。
她没怀疑,只是叮嘱我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
我点点头。
我没回老家。
我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去深圳的票 。
那时候,南下打工的浪潮 ,正风起云涌。
我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给她留了一封信 。
信里 ,我编了一个很俗套的理由。
我说,我厌倦了当老师的平淡生活,我想要去外面闯一闯。
我说 ,我们不合适,长痛不如短痛 。
最后,我说 ,忘了我吧。
我知道,这封信,对她来说 ,会有多残忍。
就像一把刀,插在她刚刚愈合的心上。
但,我别无选择 。
坐在南下的火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泪流满面。
嘉玲,原谅我。
我爱你 。
深圳,是一个充满奇迹的城市。
高楼 ,工厂,和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欲望的脸。
我身无分文,只能从最底层做起 。
我进过工厂 ,上过工地,睡过桥洞。
我被人骗过,也被人打过。
最难的时候 ,我几天都吃不上一顿饱饭 。
但我都挺过来了。
因为我心里,一直有一个信念。
我要赚钱 。
赚很多很多的钱。
多到,可以不用再惧怕任何人的权势。
多到 ,可以光明正大地,把我的女人,抢回来。
凭着这股狠劲,和我那点还算聪明的头脑 ,我慢慢地,在深圳站稳了脚跟 。
我从一个流水线工人,做到了车间主管。
然后 ,我用我所有的积蓄,和几个朋友一起,合伙开了一家小小的电子厂。
一开始 ,很难 。
没订单,没客户。
我们几个人,既是老板 ,也是工人。
白天跑业务,晚上在车间里通宵干活 。
但我们,赶上了好时候。
九十年代末 ,电子产业,开始爆发。
我们的工厂,也像坐上了火箭,飞速发展 。
从小作坊 ,到大工厂。
从几个人,到几千人。
我成了别人口中的,“李总” 。
我有了钱 ,有了自己的公司,有了名气。
我成了,当年张磊那样的 ,甚至比他更“成功”的人。
但我,一点也不开心。
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她 。
我想知道 ,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有没有,忘了我。
她有没有,嫁给别人 。
我不敢去打听。
我怕听到 ,我不想听到的消息。
2008年 。
距离我离开上海,已经整整十二年了。
我的公司,已经成了国内数一数二的电子巨头。
那一年,我们公司 ,准备上市 。
作为上市宣传的一部分,公司公关部,建议我接受一次财经杂志的专访。
我本来不想 ,但他们说,这有助于提升公司形象。
我同意了 。
采访我的,是一个很年轻 ,很漂亮的女记者。
她问了我很多问题。
关于我的创业史,关于我的经营理念。
我都对答如流 。
这些故事,我已经讲过无数遍了。
“李总 , ”她最后问,“在您如此成功的背后,有没有什么人 ,或者什么事,是对您影响最大的?”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我 。
我的思绪,一下子 ,回到了二十二年前。
回到了那个,黄土漫天的小县城。
回到了那间,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小屋 。
我想起了 ,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像仙女一样的女老师。
我想起了,那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我想起了 ,她抱着我,说出的那句,绝望的“他是个太监” 。
我的眼眶 ,湿了。
“有。”我说 。
“是一个……女人。 ”
“她是我生命里的一道光。”
“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
女记者显然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
她愣了好一会儿 ,才追问:“那……那您和这位女士,现在…… ”
我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我们,已经很多年 ,没有联系了。”
“我甚至,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
“如果……如果她能看到这篇报道。 ”
我看着镜头 ,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对她说 。”
“嘉玲,我回来了。”
“我来,娶你了。 ”
那期杂志 ,发行后,引起了轰动 。
所有人都没想到,我这个商业巨子 ,背后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我的那番话,成了当时最火的“爱情宣言”。
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
无数的朋友 ,合作伙伴,都打电话来问我,那个“嘉玲”,到底是谁。
我都没有回答。
我在等。
等那个 ,唯一应该给我打电话的人 。
但是,一天,两天 ,一个星期。
我的手机,始终,没有响起那个我期待的铃声。
我开始慌了 。
难道 ,她没有看到?
还是,她看到了,但她……已经不想再见到我了?
我再也等不了了。
我推掉了所有的工作 ,订了去上海的机票。
十二年了 。
我又一次,踏上了这片土地。
上海的变化,天翻地覆。
高楼林立 ,车水马龙 。
我已经,快要不认识它了。
我先去了风华中学。
学校还在 。
只是,变得更气派了。
我找到了校长办公室。
现在的校长,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了。
是一个我不认识的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
我自报家门。
校长很热情,又是握手,又是泡茶。
“李总 ,您可是我们上海滩的骄傲啊! ”
“校长,您客气了 。”
“我今天来,是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您说。”
“陈嘉玲 。 ”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 ,心都在抖,“她……还在我们学校吗?”
校长愣了一下。
“陈老师啊……”他叹了口气,“她……已经不在了。 ”
我的心 ,瞬间,如坠冰窟 。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是……是去世了,还是……”
“哦不不不 ,您误会了。 ”校长赶紧摆手,“她没在学校,是辞职了。”
我松了口气 。
“辞职了?什么时候?”
“有年头了。 ”校长想了想,“大概……十多年前了吧。”
“好像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就突然不干了。”
十多年前 。
那不就是,我刚走的那段时间吗?
“那您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吗? ”
校长摇摇头。
“这个 ,我就不清楚了。”
“她这个人,性子比较孤僻,平时也不怎么跟同事来往 。”
“她辞职后 ,就再也没跟学校联系过。”
线索,就这么断了。
我不甘心 。
我又去了,她当年住的那个小区。
房子 ,还在。
只是,住的人,已经换了一家 。
新的住户 ,根本不知道,这里曾经住过一个姓陈的女老师。
我像一个无头苍蝇,在上海的街头,转了一天又一天。
我去了所有 ,我们曾经一起去过的地方 。
外滩,城隍庙,我们租的那个小房子。
但 ,都没有她的踪迹。
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快要绝望了 。
难道,我们这辈子 ,真的就这么错过了吗?
就在我准备离开上海的前一天。
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喂,请问 ,是李卫先生吗? ”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苍老 。
“我是,您是?”
“我……我是陈嘉玲的母亲。”
我“轰 ”的一声 ,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阿姨?您……您好!”
“嘉玲她……她现在跟您在一起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
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来一趟医院吧。 ”
“市第一人民医院 ,三号楼,七楼,肿瘤科 。”
我的腿 ,一软。
差点没站稳。
我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医院 。
在病房门口,我看到了 ,嘉玲的母亲。
一个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老人。
比我上次见她,要老了二十岁。
“阿姨……”
她看着我 ,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
“你……你就是小卫吧? ”
我点点头。
“嘉玲她……她一直在等你。”
她带我,走进病房 。
病床上 ,躺着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女人。
如果不是她床头卡片上,写着“陈嘉玲”三个字。
我根本,不敢认她 。
她的头发 ,已经掉光了。
脸上,布满了病态的蜡黄。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 。
大 ,而明亮。
只是,里面,已经没有了光。
她戴着呼吸机 ,很虚弱 。
看到我,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想说话 ,但发不出声音。
“嘉玲…… ”
我跪在她的床边,握住她那只,只剩下骨头的手。
“我对不起你……”
“我回来了……”
“我回来晚了……”
我的眼泪 ,滴在她的手背上 。
滚烫。
她看着我,笑了。
然后,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另一只手 ,摸了摸我的脸 。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在风华中学 ,我们第一次相认时那样。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凑过去,听 。
“不……晚…… ”
“你……回……来……了……就……好……”
说完这几个字 ,她摸着我脸的手,滑落了下去。
她脸上,带着笑。
很安详 。
她走了。
在我回来的 ,第二天。
嘉玲的母亲告诉我 。
我走后,嘉玲就辞职了。
她一直在等我。
她相信,我一定会回来。
她拒绝了 ,所有给她介绍对象的人 。
一个人,守着那间,我们一起住过的小屋。
五年前,她查出了胃癌。
晚期 。
医生说 ,她最多,还有一年。
但她,硬是 ,撑了五年。
“她有一次,跟我说 。”
“她说,她要等你回来。 ”
“她说 ,她怕她走了,你就找不到她了。”
嘉t玲的母亲,老泪纵横 。
我抱着她的骨灰盒 ,走在上海的街头。
我的心,是空的。
我赚了那么多钱,我成了那么成功的人 。
可我 ,却把我生命里,唯一的那道光,弄丢了。
我把嘉玲,葬在了上海郊区的一个墓地。
墓碑上 ,没有刻“陈嘉玲”三个字。
我刻的是,“爱妻,李嘉玲 ” 。
是的。
在我心里 ,她早就是我的妻子了。
后来,我没有再回深圳 。
我把公司的总部,迁到了上海。
我没有再结婚。
我守着她 ,守着这座,我们相爱过的城市 。
每年,我都会回一次 ,我们那个小县城。
我会去,我们那所已经改建了的中学。
我会去,县委大院 ,那栋红砖楼下 。
我会去,那条,我们曾经走过的,黄土飞扬的路。
我会想起 ,那个十六岁的,愣头青一样的我。
和那个,二十五岁的 ,像仙女一样的她 。
我的一生,都在下雨。
只有她,为我撑过 ,片刻的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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