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有音乐，长夜亦温暖
徐淑敏
新年的日历才掀开第二页 ，西北的风便如刀锋般割过城市的夜晚。七点半 ，我正伏在台灯下，指尖停留在女儿一页密密麻麻的算式间 ，生活的重量被压缩成一道道横线竖式 ，仿佛世界只剩“完成”二字 。就在这无声压境之时，电话铃声清脆响起——“快！张掖大剧院 ，新年音乐会半小时就要开场 ，我把票给你留着了！ ”王老师的声音像春雷炸进寒冬，我的心竟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倏然跃起 。没再犹豫 ，合上习题册，抛下只写了一半的操行评语，牵起女儿的手：“走 ，今晚我们去听心跳的声音。 ”
夜是清冽的 ，街灯的光晕里浮着细微尘埃 。坐在出租车里，仿佛不是走向一个坐满观众的大厅 ，而是奔赴一场与青春重逢的约定 。上一次坐在河西学院新年音乐会的现场 ，已是七年前，疫情尚未侵扰人间的2019年。排队、入场 、落座 ，当丝绒帷幕静静垂落眼前 ，我才轻轻吁出一口气，有些恍惚 ，又有些庆幸——这片刻的“逃离” ，竟让我像个偷来糖果的孩子，悄悄藏起了整晚的光 。
场灯渐暗 ，一束追光落在指挥王璐身上 。她倏然转身 ，手臂如展翅般划破空气。那一瞬间，无需言语，弓弦齐动 ，管乐低鸣 ，《花儿序曲》如一道奔腾的春水，带着西北土地特有的苍劲与辽阔 ，漫过寂静 ，顷刻灌满整个大厅 。我闭上眼，并非疲倦 ，而是想让这声音更纯粹地流进心底 。平日里塞满课程进度 、学生琐事、柴米油盐的心房 ，此刻被澎湃的音浪冲刷着，竟显出一种空旷的 、亟待滋养的荒芜。
节目次第绽放。女声三重唱《在希望的田野上》 ，清亮如沾露的禾苗；《红色娘子军》的旋律响起，刹那唤醒记忆深处师范礼堂的午后阳光——那般明亮 ，那般充满力量 。而当《卡门序曲》那奔放热烈的节奏猛然迸发时 ，我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眼前哪里还是舞台？瞬间化作二十五年前张掖师范老旧却温暖的大礼堂。我仿佛看见音乐专修班的师哥师姐们，穿着或许不合身的演出服，神情却无比专注虔诚 。小提琴的弓在弦上舞蹈 ，单簧管的簧片在气息中震颤 ，那是毫无功利 、纯粹为热爱燃烧的光彩 。时光的洪流，在这一刻被一曲乐章拦腰截断 ，让我这具被岁月打磨得粗粝的中年躯体里 ，那个曾为一段旋律热血沸腾的灵魂，悄然苏醒 ，隔着一层薄薄的眼睑 ，与我静静对视。
本土歌唱家李雪梅登台了 。她是张掖师范毕业的师姐，嗓音醇厚而富有穿透力 ，歌声一起 ，我心中便涌起一种“亲切的骄傲 ” 。从这片土地生长出的艺术之花，终究又回馈给这片土地以芬芳。而我又想起另一位师姐——管秀萍 。她从师范毕业 ，虽未走上讲台 ，在工商银行工作，却是当年无数人心中的“声音女神 ” 。我常想，倘若她留在三尺讲台 ，又会用音乐点亮多少孩子的眼睛？人生的岔路各不相同 ，但她们身上那种从师范岁月里熔铸而成的、对美的执着与表达力，却始终如一。这或许正是艺术最珍贵的馈赠：它不一定让你成为舞台上最亮的星 ，却必然在你生命里埋下一粒火种 ，让你在往后冗长平淡的岁月中，总有一个角落 ，是明亮的 、温热的 、不至于彻底干涸的 。
当《我的中国心》前奏缓缓流淌，指挥转过身 ，面向我们 ，手臂轻抬 。下一刻，“吼——哈——”的应和声自千人胸腔中决堤而出 ，那么简单 ，却又那么磅礴。我跟着喊，女儿也跟着喊，四周素不相识的人们都在喊。那一刻 ，个体微渺的情感汇入集体宏大的共鸣 ，爱国心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这炙热的声浪 ，是眼角不自觉滑落的湿润 。这一刻我才明白 ，所谓的“共情 ”，不是凭空而来的情感爆发 ，而是由一代人共同的记忆织就的纽带——我们在同样的土地上学过这首歌 ，听过这首曲，在每一次“我的中国心 ”响起时 ，都被悄悄唤醒 。
音乐会行至高潮 ，又渐渐归于宁静。最后一曲《康康舞曲》欢快跳跃，像盛宴尾声的最后一舞 ，令人沉醉不愿醒 。帷幕落下 ，掌声却如潮水般不肯退去 。演员们一次次谢幕，脸上有汗，眼里有光。那光 ，我认得——是倾尽所有热情燃烧后的疲惫与满足 ，是将美与力量成功送达后的欣慰与自豪 。
散场时，人潮缓缓移动 。女儿的小手紧紧攥着我 ，兴奋地说着哪个乐章最好听。我回头望了一眼已然空旷的舞台 ，心中充满感激：感激那位送票的文友，感激每一位倾情演奏的艺术家 ，也感激那个在繁忙生活中 ，最终选择“抛下一切”来赴约的自己 。
离开剧院时，寒风吹得人打颤 ，可胸口却像揣着一小团缓缓燃烧的余烬 。那不只是几首交响乐或一曲女高音的回荡 ，更是一个中年灵魂在庸常生活中猝然醒来的印记。原来，并非只有讲台才算尽职 ，也不是只在照顾别人时才叫活着 。当我重新站在自家灯火前 ，我听见心里那簇音火轻声低语：你仍年轻，仍能为一首歌落下泪来 。
张掖的冬夜很长，而艺术 ，正是这长夜里 ，一束温暖而不刺眼的光。它不照亮所有黑暗，却足以让我在埋首案牍的间隙 ，在疲惫袭来的片刻 ，藉着这点微光，记起生活的辽阔与美好 ，记起自己除了是教师、是母亲 ，也还是一个可以被打动 、被点燃的，活生生的人。
（徐淑敏 ，笔名，追梦人 ，高级教师 ，本科学历 。甘肃省散文学会会员，张掖市民协会员，甘州区作协会员 ，甘州区朗诵协会理事 ，喜欢读书和写作，爱好朗诵 ，参与的六项语文课题通过省级鉴定 。有多篇论文发表于《甘肃教育》《中学生作文指导》《甘州教育》等刊物。部分散文发表于 ，《山西晚报》《生活文摘报》《张掖日报》《黑河水》等刊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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