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来的时候 ,我正在给刚出差回来的领导签报销单。
一张一张地贴发票,跟糊纸钱似的,我这辈子最烦这个 ,可我是办公室资历最浅的,这种活儿除了我还能有谁 。
“林涛? ”
手机听筒里传来一个陌生的 、过分客气的男声。
“我是,您哪位?”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手上继续跟一堆出租车票较劲。
“您好,林先生,我这里是‘金碧辉煌’大酒店宴会部,跟您确认一下 ,您在我们这预订的50桌酒席,今天是正日子,请问您这边什么时候安排过来结一下尾款?”
我的手停住了 。
发票从指尖滑下去 ,飘到桌上。
“什么玩意儿? ”我以为是诈骗电话。
现在这帮骗子,连酒店宴会都搞得出来了,真够与时俱进的 。
“先生?”对方显然对我的反应有点意外 ,“您预订的50桌,一楼宴会A厅,今天中午12点 ,婚宴,预订人是您的名字,林涛 ,电话也是这个号,没错吧?”
我脑子里“嗡 ”的一声。
金碧辉煌大酒店,我知道,我们市最有名的几个销金窟之一 ,吃顿饭跟割肉一样。
50桌?婚宴?
我他妈连女朋友都没有,跟谁结婚?跟这张报销单吗?
“你搞错了,”我压着火 ,尽量客气,“我没订过什么酒席,你们是不是信息弄错了?”
“不可能啊先生 ,”对方的语气也开始变得不确定,但依然坚持,“我们系统里白纸黑字写着 ,定金五万都交了,还是现金。您再想想? ”
我“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 ,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
办公室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我射了过来。
我顾不上了。
“我再说一遍,我没订过!你们酒店要是再骚扰我,我就报警了!”
吼完这句,我直接挂了电话 ,把手机狠狠拍在桌上 。
心脏“咚咚咚 ”地跳,不是吓的,是气的。
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今天 ,是我表弟张伟结婚的日子 。
一个星期前,我妈还在电话里唉声叹气,说姑姑家这事办得真不敞亮 ,亲戚里道传遍了,就我们家,亲亲的舅舅家 ,连个信儿都没有。
我当时还劝她,我说妈,现在年轻人都讲究 ,可能就想小范围办,同学同事凑一桌,咱们老家的亲戚不也没请吗?
我妈叹气:“那能一样吗?你姑当年刚来城里,谁家借住的?你爸为了给她找工作 ,跑了多少路,喝了多少酒?你小时候,跟张伟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你忘了?”
我怎么可能忘。
我比张伟大概五岁,他就是我的小跟屁虫 。
我们家那时候条件稍微好点,有什么好吃的 ,我妈都让我分他一半。
我的第一辆变速自行车,没骑热乎,就让他“借”去 ,结果摔得七零八落,我爸把我揍了一顿,也没舍得跟他家要一分钱赔偿。
后来两家都各自忙 ,联系是少了,但逢年过节,我爸妈的礼数从来没缺过 。
我爸总说,亲戚 ,就是你落魄的时候,能拉你一把的人。
现在看来,真是个笑话。
落魄的时候拉你一把 ,风光的时候,生怕你沾着他一点光。
我以为不请我们,已经是他们能做出来的极限了 。
没想到 ,还有更绝的。
用我的名字,订50桌酒席。
这是要干什么?
让我给他张伟的婚礼买单?全城直播我的笑话?
我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恶毒得超出了我的想象 。
一种混杂着屈辱和暴怒的情绪在我胸口里炸开。
我抓起手机,手都有点抖。
我没打给张伟 ,我知道打过去他也不会承认 。
我直接打给我妈。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我妈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喜悦。
“涛啊,怎么了?是不是……你姑那边来电话了? ”
我鼻子一酸 。
都到这份上了 ,她心里还存着一丝幻想。
“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张伟结婚,酒店给我打电话了。”
“哎呀!我就说嘛! ”我妈的声音一下子亮了 ,“我就说你姑不是那样的人!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她是不是让你过去帮忙?”
“不是,”我打断她,一字一句地说 ,“酒店让我去结账,说我订了50桌酒席 。 ”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我能听到我妈陡然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 ,我爸那沉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声音响起:“你再说一遍,怎么回事?”
我把酒店的话原封不动地学了一遍。
这次,电话那头是更长久的沉默 。
然后 ,我听到我妈压抑不住的哭声,从很轻的抽泣,变成了嚎啕。
“他们怎么能这样啊!这……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啊!我们家哪里对不起他们了……”
我爸吼了一声:“哭什么哭!没出息!”
接着 ,他对我说道:“林涛,你现在,马上去那个酒店。 ”
“我知道 。”
“带上脑子,别动手。”
“……我知道。 ”
“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如果是他们干的,”我爸的声音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老林家,也不是任人捏的软柿子 。”
挂了电话,我感觉自己像个充满了气的劣质气球 ,稍微一碰,就会炸得粉身碎骨。
我跟一脸错愕的领导请假,理由都没编 ,就说了句“家里出事了,急事 ”。
领导看我脸色不对,估计也吓着了 ,挥挥手就让我走了 。
我冲出办公楼,钻进我那辆开了六年的破大众里,一脚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嘶吼。
去酒店的路上 ,我的脑子反而异常冷静。
回忆像失控的电影胶片一样在眼前闪 。
我想起张伟上大学那年,姑姑哭着来我们家,说学费还差五千。
那时候五千块不是小数目 ,我爸刚换了工作,手头也紧。
但我爸二话没说,第二天就去银行取了钱给姑姑送去 ,还说:“孩子的学业是大事,别愁,有困难再跟哥说。”
我想起张_伟毕业找不到工作 ,在我家白吃白住了小半年 。
我妈每天换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比对我还上心,说他一个孩子在外面不容易。
我还把我一套闲置的西装给他去面试 ,那是我自己花了一个月工资买的,就穿过一次。
后来,他进了现在这家公司,听说是他岳父给安排的 ,一下就抖起来了 。
朋友圈里晒的是欧洲游,是新买的名牌表,是和各种“精英人士”的合影。
我们一家人 ,仿佛成了他光鲜履历上一个需要被抹去的污点。
车开到金碧辉煌酒店门口,我被门口的阵仗晃了一下 。
巨大的红色拱门,上面挂着“新郎张伟先生 & 新娘王雅莉女士 ”的巨幅婚纱照。
照片上 ,张伟穿着笔挺的礼服,笑得春风得意,他旁边的女孩 ,漂亮是漂亮,但那眼神,那嘴角上扬的弧度 ,都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气。
我把车停在路边,看着那照片,突然就笑了 。
笑自己,笑我爸妈 ,笑我们一家子自作多情的老好人。
我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被我抓得皱巴巴的衬衫,深吸一口气 ,走了进去。
酒店大堂富丽堂皇得像个宫殿,水晶吊灯的光刺得我眼睛疼 。
我走到前台,一个穿着职业套装 ,脸上挂着标准微笑的女孩站了起来。
“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找你们宴会部经理。”我说。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可能脸色太难看 ,前台女孩的笑容僵了一下,马上拿起内线电话 。
“王经理,有位林先生找您。 ”
很快 ,一个四十多岁,微胖,梳着油头的中年男人从旁边的办公室走了出来。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然后立刻堆起笑脸,快步走过来 。
“您就是林涛先生吧?哎呀,总算等到您了!”他热情地伸出手。
我没跟他握手。
“我就是你电话里那个‘林涛’ ,”我盯着他的眼睛,“现在,你能不能跟我解释一下 ,50桌酒席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经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
他尴尬地缩回手,搓了搓。
“林先生,您……您别开玩笑啊。这……这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 ,宾客都快到齐了 。 ”
“我没开玩笑,”我冷冷地说,“我再说一次 ,我,林涛,没有在你们酒店订过任何酒席。现在,有人用我的名字订了50桌 ,酒店打电话找我要钱。王经理,你不觉得,你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我的声音不大 ,但大堂里很安静,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
周围几个服务员和客人都朝我们这边看了过来。
王经理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大概是干了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新郎都到了 ,婚宴现场布置好了,结果冒出来一个“预订人 ”,说自己根本没订过 。
“林先生 ,林先生,您别激动,”他压低声音 ,试图把我往旁边拉,“我们去办公室谈,去办公室谈,这里人多。”
“就在这里谈 , ”我甩开他的手,“今天这事,你要是说不清楚 ,谁也别想好过。”
我不是在吓唬他 。
50桌,按金碧辉煌的最低标准,一桌没有三千下不来 ,这就是十五万。
加上酒水服务费,奔着二十万去了。
这笔钱,谁爱出谁出 ,想赖在我头上,门都没有 。
更何况,这已经不是钱的事了。
这是赤裸裸地把我的脸扔在地上踩。
王经理看我态度坚决 ,知道今天这事没法善了了 。
他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职业性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警惕。
“林先生,我们是正规酒店 ,所有预订流程都是合规的。”
他打了个手势,让前台把预订记录调了出来,摆在我面前的电脑屏幕上 。
“您看 ,这是预订信息。预订人,林涛。联系电话,就是我们刚才打的那个。预订时间 ,一个月前 。预订项目,婚宴50桌,宴会A厅。当时交了五万块现金定金 ,我们有经手人的签字,还有监控录像。 ”
我看着屏幕上我的名字,就像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
“监控呢?”我问。
“这……涉及到客人隐私 ,需要警方介入才能调取。”王经理打起了官腔 。
“好啊, ”我点点头,“那现在就报警。诈骗,金额巨大 ,够立案了。”
我说着就掏出手机,准备拨110 。
王经理的瞳孔猛地一缩。
报警,对酒店来说是下下策。
不管最后结果如何 ,一场正在进行中的婚礼,警察上门,传出去金碧辉煌的名声就毁了 。
“别别别!”他一把按住我的手 ,“林先生,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您先消消气!”
他的态度软了下来 ,几乎是哀求的语气。
“您看,张伟先生的婚礼马上就开始了,他是新郎 ,也是您的……亲戚,对吧?这大喜的日子,闹到警察局,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
我看着他 ,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的脸上,早就不好看了 。”
“王经理,”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我转过头 ,看到了我的姑姑,张伟的妈妈。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紫色旗袍,头发烫得一丝不苟 ,脸上化着精致的妆 。
看得出来,为了儿子今天的婚礼,她精心打扮过。
但此刻 ,她脸上的妆掩盖不住她的慌乱和尴尬。
她身后,还跟着我的姑父,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 ,一辈子没怎么大声说过话,此刻更是一脸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
“姑姑。 ”我叫了她一声,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姑姑的眼神躲闪着 ,不敢看我 。
“涛……涛啊,你怎么来了?”她干笑着,话说得磕磕巴巴。
“我不来 ,怎么知道自己这么‘有钱’,能在我表弟的婚礼上,订50桌酒席呢?”我把“有钱 ”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姑姑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
她求助似的看向王经理 ,又看向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嫂子 ,”姑父终于开了口,声音又低又哑,“这……这是怎么回事啊?不是说 ,都安排好了吗? ”
他显然也不知道这件事。
“我……”姑姑的眼圈红了,眼看就要哭出来。
“妈!你怎么跑出来了!不是让你在里面陪着雅莉吗?”
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张伟和他那位新娘,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
我终于见到了我这位“出人头地 ”的表弟。
他穿着那身婚纱照上的礼服 ,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满面红光。
当他看到我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
那是一种混合着惊讶、心虚和一丝恼怒的复杂表情。
“哥?”他脱口而出 ,但随即就改了口,语气冷淡下来,“林涛 ,你来干什么?”
他身边的那个叫王雅莉的新娘,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打量着我。
她的目光从我皱巴巴的衬衫,扫到我脚上那双穿了两年的皮鞋 ,嘴角撇了撇,没说话 。
但那轻蔑的意味,比说任何话都伤人。
我突然明白了。
我明白了为什么他们不请我们一家 。
在他们眼里 ,我们,可能就是那双需要被丢掉的、沾着泥的旧皮鞋。
我心里的怒火,被这道目光彻底点燃了。
我没有理会张伟,而是直接看向王经理 。
“王经理 ,现在当事人都在,你问问这位新郎官,张伟先生 ,”我指着他,“这50桌酒席,到底是他订的 ,还是我订的? ”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伟身上。
张伟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矢口否认 ,声音却不自觉地拔高了,显得色厉内荏,“我自己的婚礼 ,我订酒席,为什么要用你的名字?你有病吧!”
“我有没有病,去医院一查就知道。你敢不敢对天发誓,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我逼视着他 。
“我……”张伟被我噎住了。
他不敢。
“够了!”
一个威严的 、不容置喙的声音响起 。
一个五十多岁 ,身材保养得很好,穿着一身深色唐装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长着一张和新娘王雅莉有几分相似的脸,眼神锐利 ,气场很强。
他应该就是张伟的岳父,王雅莉的爸爸 。
“大喜的日子,在这里吵吵闹闹 ,成何体统! ”他先是训斥了张伟一句。
然后,他转向我,那种久居上位的审视目光 ,让我非常不舒服。
“你就是林涛?”他问 。
“是我。”
“我是王雅莉的父亲,王振华。 ”他自报家门,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 ,“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今天是我女儿大喜的日子,我希望有什么事,等婚礼结束之后再说 。”
“如果我说不呢?”我说。
王振华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可能没想到 ,会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
“年轻人,不要太气盛 。 ”他沉声说。
“我气盛?”我笑了,“王先生 ,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现在不是我来找麻烦,是麻烦来找我 。有人用我的名字,在这里订了50桌酒席 ,现在酒店找我要二十万。你说,这事我能等婚礼结束之后再说吗?”
王振华的脸色变了。
他显然也刚知道这件事 。
他凌厉的目光立刻扫向张伟和我的姑姑。
姑姑吓得一个哆嗦,差点站不稳。
张伟更是满头大汗 ,结结巴巴地说:“爸……岳父,我……我不知道啊,这不关我的事……”
“不关你的事? ”我冷笑 ,“张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这点小聪明 ,除了你,还有谁会用?”
我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张伟的心虚上。
他不敢再看我的眼睛 ,也不敢看他岳父的眼睛。
王振华是什么人,一看就明白了七八分 。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不是气我,他是在气张伟一家 ,把这么大的丑事,捅到了他的面前,让他在亲家面前丢了脸。
“王经理 ,”王振华不再理会我们,而是直接对酒店经理说,“这件事 ,我来处理。今天的婚宴,照常进行,所有费用,记在我的账上 。不要影响到宾客。 ”
他处理事情 ,确实有种快刀斩乱麻的魄力。
然后,他再次转向我,语气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烦和施舍 。
“至于你 ,林涛,是吧?这件事,我相信是个误会。你现在可以离开了 ,我保证,酒店不会再找你的麻烦。”
他就像在打发一个上门乞讨的叫花子 。
如果他好好说话,或者哪怕拿出一点解决问题的诚意 ,我也许就真的走了。
但他的态度,彻底激怒了我。
“离开?”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王先生,你是不是觉得,有钱就可以摆平一切? ”
“今天这件事 ,钱是小事,我的名誉是大事 。有人用我的名字设了这么大一个局,不查清楚是谁干的 ,我不会走。”
“你还想怎么样?”新娘王雅莉终于忍不住了,尖声叫道,“我爸都说给你处理了 ,你还想讹人是不是?穷疯了吧你! ”
“雅莉!”王振华喝止了她,但眼神里的不悦,显然也是冲着我来的。
“对 ,我就是穷疯了 。”我看着王雅莉那张漂亮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是想看看 ,你们这些有钱人,是怎么把我们这些穷亲戚,踩在脚底下,还嫌脏了你们的鞋的。 ”
“你!”王雅莉的脸气得通红。
“我今天把话放这儿 ,”我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张伟,姑姑 ,王振华,王雅莉,“不把那个冒用我名字的人找出来 ,给我当面道歉,谁也别想安安生生办完这场婚礼。”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们 ,再次拿出手机 。
“王经理,我现在正式报警。第一,有人冒用我的身份信息进行大额消费 ,涉嫌诈-骗。第二,我怀疑金碧辉煌大酒店在没有核实预订人真实身份的情况下,违规操作,给我造成了名誉和经济上的双重风险 。我要求警方立刻介入调查 ,封存所有证据,包括你们的监控录像。 ”
我的话说完,整个大堂死一般的寂静。
王经理的脸 ,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简直是惨白 。
他知道,我这是要把事情彻底闹大。
一旦警方介入 ,酒店的责任就跑不了。审核不严,这是板上钉钉的 。
王振华的脸色也终于彻底变了。
他可以不在乎钱,也可以不在乎我这个“穷亲戚”的感受 ,但他不能不在乎自己的脸面。
如果警察真的来了,封了宴会厅,盘问宾客 ,那他王家的脸,明天就会成为全城的笑柄 。
“等一下!”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你说 ,你想怎么样? ”
我收起手机,看着他。
“很简单,第一 ,查监控,把那个交定金的人给我找出来。”
“第二,”我顿了顿 ,目光转向张伟,“让他,给我爸妈 ,打电话,道歉。 ”
“你做梦!”张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就跳了起来 ,“让我道歉?凭什么!”
“就凭我爸妈养了你半辈子,你结婚,连个屁都不放,还搞出这种下三滥的事情! ”我终于忍不住 ,对他吼了出来 。
积压了半天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张伟 ,从你小时候穿的衣服,到你上大学的学费,哪一样没有我们家的份?现在你攀上高枝了 ,当上门女婿了,就把我们一脚踹开,你他妈还是不是人!”
我的吼声在大堂里回荡。
张伟被我骂得狗血淋头 ,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
因为我说的 ,全都是事实。
姑姑已经捂着脸,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姑父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十个耳光 。
王振华和他女儿王雅莉的脸色,更是精彩纷呈。
他们大概从来没想过,自己千挑万选的“金龟婿” ,还有这么一摊上不了台面的“穷亲戚 ”和烂事。
王振华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剐在张伟身上,那意思很明显: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
“好 ,”王振华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查监控。”
他对王经理说:“王经理 ,麻烦你,现在就去查。我要看看,到底是谁 ,敢在背后搞这种鬼!”
他的语气森然,显然,这件事也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
不管是谁,用这种方式在他的婚宴上搅局 ,都是在打他的脸。
王经理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几乎是跑着去了监控室。
大堂里 ,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我们这一群人,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
王振华示意他女儿和张伟先回宴会厅稳住宾客。
王雅莉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挽着失魂落魄的张伟走了。
姑姑还在地上哭 ,姑父想去拉她,她却怎么也拉不起来 。
王振华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更紧了 ,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我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
等一个结果,等一个道歉 ,还是等一场彻底的决裂。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王经理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
他的表情非常古怪,既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极度困惑 。
“王董 , ”他先是对王振华鞠了一躬,然后才转向我,“林先生 ,查到了。”
“是谁?”我和王振华几乎同时开口。
“是……是一位姓刘的先生 。 ”王经理擦着汗,小心翼翼地说。
“姓刘?”王振华愣住了,“哪个刘?”
“监控上看不太清楚脸 ,但是……但是他登记的时候,留了个名字,叫刘富贵。 ”
“刘富贵!”
王振华的脸色“唰”的一下 ,变得比刚才还要难看。
那是一种震惊、愤怒,还夹杂着一丝屈辱的复杂神情 。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我看着他的反应 ,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个刘富贵,他不仅认识,而且关系匪浅 。
“他人在哪? ”王振华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
“他……他刚到,就在……就在二楼的贵宾休息室。”王经理指了指楼上 。
王振华二话不说 ,转身就朝楼梯走去。
他的步伐又快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我跟了上去 。
我倒想看看,这个“刘富贵” ,到底是何方神圣。
二楼的贵宾休息室,门虚掩着。
我们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男人大大咧咧的声音 。
“……哎 ,我说你们这服务员怎么回事?我姐夫嫁女儿,我这个当亲舅舅的来喝杯喜酒,连杯好茶都没有?去 ,给我泡一壶今年的明前龙井来! ”
王振华猛地推开门。
休息室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件花哨的丝绸衬衫 ,手腕上戴着一串粗大的金链子,正翘着二郎腿,对一个服务员颐指气使。
他看到我们进来,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堆起了虚伪的笑容。
“哎呦,姐夫,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半天了!”
他站起来 ,热情地朝王振华走去 。
王振华没有理会他的热情,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刘富贵,”王振华的声音 ,是从胸腔里一个字一个字迸出来的,“那50桌酒席,是不是你订的?”
刘富贵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了看王振华 ,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我和王经理 。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姐夫 ,你说什么呢?什么酒席?我刚到啊,路上堵车,差点误了吉时。 ”
“还装?”王振华怒极反笑,“酒店的监控都拍下来了!你用‘林涛’的名字 ,交了五万块现金,订了50桌酒席,你想干什么?”
刘富贵看抵赖不过 ,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
那种市侩的、虚伪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无赖相。
“哟,查到了? ”他嘿嘿一笑 ,索性在沙发上重新坐了下来,“我还以为你们得多花点时间呢。怎么,姐夫 ,不就是多订了几桌酒席嘛,给你外甥女撑撑场面,有什么问题吗?”
“你!”王振华气得浑身发抖 ,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
我站在旁边,终于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给理顺了。
眼前这个叫刘富贵的男人,是新娘王雅莉的亲舅舅。
他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 ,跟自己的姐夫王振华有过节 。
他又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我们家和张伟家因为婚礼邀请的事闹了不愉快。
于是,他想出了这么一条“妙计 ”。
用我的名字 ,订下50桌根本没人来吃的酒席。
这样一来,既能让王振华在婚礼上大出洋相,背上一笔不小的经济损失 ,又能把这盆脏水,顺理成章地泼到我的头上,挑起我们两家和王家的矛盾 。
一石三鸟。
真是好算计。
恶毒 ,但不得不说,确实“高明” 。
“刘富贵,你他妈就是个混蛋!”王振华终于爆发了 ,冲上去就想动手。
“哎哎哎,姐夫,别动手啊! ”刘富贵夸张地往后一躲,“大喜的日子 ,见血可不吉利!再说了,我怎么就混蛋了?我这不是帮你吗?”
他一脸“我为你着想”的贱样。
“你想想,你女儿结婚 ,宴会厅里空着一半桌子,多难看啊?我给你填满,多有面子!至于钱嘛 ,你王大老板还在乎这点小钱?就当……就当是给我这么多年帮你打理生意的辛苦费了! ”
“你放屁!”王振华眼睛都红了,“我生意上的亏空,是不是也是你搞的鬼!”
“话不能这么说 ,姐夫,”刘富贵翘着二郎腿,抖着脚 ,“做生意嘛,有赚就有赔 。你不能光想着赚,不想着赔啊。再说了,那些钱 ,我也没全拿,不也分给底下那帮兄弟,让他们帮你‘稳住’场子了嘛。 ”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 ,心里一阵发冷 。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家庭矛盾了。
这里面,还牵扯着生意 、金钱,甚至是黑色的交易。
我 ,一个只想讨个说法的普通人,无意中,一头撞进了一个我完全不了解 ,也根本不想了解的浑浊世界 。
“好,好,好!”王振华连说三个“好”字 ,气得浑身发抖,“刘富贵,算你狠!我们之间的账,等婚礼结束了 ,再慢慢算! ”
他知道,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楼下几百个宾客还等着,这场婚礼 ,必须得继续下去。
他转过身,看向我,眼神复杂。
有愤怒 ,有羞耻,还有一丝……无可奈何 。
“林先生,”他开口 ,声音沙哑,“今天的事,让你见笑了。是个误会 ,是我管教不严,让家里人出来丢人现眼。”
他这算是变相地道歉了 。
一个刚才还高高在上,用钱就能摆平一切的“王董 ”,现在 ,不得不低头。
“这个人,”他指了指刘富贵,“我会处理。”
“那笔酒席的钱 ,我也会结清 。 ”
“我希望,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他说得很诚恳。
但我知道 ,他不是对我诚恳,他是对自己的“面子”诚恳 。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沙发上那个一脸无赖相的刘富贵。
我突然觉得 ,这一切,荒诞得像一场闹剧。
我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爸妈受的委屈 ,为了我们家被践踏的尊严 。
我想找张伟,找姑姑,要一个说法,一个道歉。
可现在 ,罪魁祸首找到了,却是一个我根本不认识,也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而他做这一切的理由 ,更是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我像一个误入别人战场的士兵,被人当成了靶子,打了一身窟窿 ,最后人家告诉我,不好意思,打错人了 。
就这么算了?
我看着王振华疲惫而阴沉的脸。
再看看楼下 ,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婚礼司仪喜气洋洋的声音。
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
真的,很没意思。
我得到了一个“结果 ”,但这个结果 ,并不能抚平我心里的任何一道伤痕。
我爸妈的委屈,还在 。
我们家被当成垃圾一样丢弃的事实,还在。
我和张伟,和姑姑一家 ,这么多年的亲情,在今天,被证明就是一个笑话。
这些 ,都不是找到一个刘富贵,或者王振华一个“道歉”,就能解决的 。
“王先生 ,”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事情已经清楚了 ,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王振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这么轻易就“放过 ”他们了。
“那……道歉的事?”他试探着问 。
我摇了摇头。
“不用了。”
我转向那个还在幸灾乐祸的刘富贵。
“你,叫刘富贵是吧? ”
他挑了挑眉:“怎么 ,小兄弟,想跟我交个朋友?”
“我交你妈!”
我毫无征兆地,一拳挥了过去 。
这一拳,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狠狠地砸在了他的鼻子上。
“啊! ”
刘富贵惨叫一声,仰面朝天倒了下去,鼻血瞬间就喷了出来 ,溅得他那件花衬衫上到处都是。
所有人都惊呆了 。
王振华、王经理,还有那个刚端着茶进来的服务员。
谁也没想到,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我 ,会突然动手。
我甩了甩发麻的拳头,感觉胸口那股堵了半天的恶气,终于顺畅了一点 。
我没再看沙发上像杀猪一样嚎叫的刘富贵。
我走到王振华面前。
“王先生 ,现在,我们两清了 。”
说完,我转身就走。
我没有回大堂 ,而是从二楼的消防通道,直接下到了一楼的后门。
走出酒店,外面阳光灿烂,刺得我眼睛生疼 。
我靠在墙上 ,点了一根烟。
手还在抖。
不是怕的,是兴奋,是后怕 ,是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我不知道我刚才那一拳,会带来什么后果 。
也许王家会报警,也许刘富贵会找人报复我。
但那一刻 ,我就是想打他。
不为别的,就为他把我,把我一家人 ,当成他卑劣游戏里的一颗棋子 。
我抽完一根烟,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
我掏出手机,打给我爸。
“爸 ,事情解决了 。”
“怎么回事? ”
我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包括我最后打人的事。
电话那头,我爸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骂我冲动 。
但他没有。
他只是长长地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心酸 ,也有一丝……释然 。
“打了就打了吧。”
他说。
“回来吧,儿子。”
“你妈在家包了饺子 。 ”
挂了电话,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这场闹剧,结束了。
我没有赢 。
也没有输。
我只是,亲手埋葬了一段我曾经无比珍视的 ,所谓的“亲情”。
回到家,我妈的眼睛还是红肿的 。
看到我,她什么也没问 ,只是把我拉到饭桌前,把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推到我面前。
“快吃吧,饿坏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地抽着烟 。
我埋头吃着饺子 ,猪肉白菜馅的,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可今天吃在嘴里,却觉得又咸又涩。
那天晚上 ,我们家谁也没再提这件事 。
就好像,姑姑,张伟 ,这些人,从来没有在我们的生命里出现过一样。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是姑姑打来的。
她的声音 ,苍老了十几岁 。
“涛啊……”她一开口,就带上了哭腔。
我没有说话。
“那天的事……是我们家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爸妈…… ”
“张伟他……他不是个东西……”
“他现在,跟那个姓王的 ,也掰了……婚礼第二天,人家就把他从公司里赶了出来,婚也离了……”
“姑姑知道错了……你能不能……让你爸接个电话?我想跟他说几句…… ”
我静静地听着 。
心里,没有愤怒 ,也没有快意。
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姑姑,”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以后,别再打电话了 。”
“我们家,跟你们家 ,已经没关系了。 ”
说完,不等她再说什么,我挂断了电话 ,然后,拉黑了她的号码。
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的身后 。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做得对。”
窗外 ,万家灯火,车水马龙 。
这个城市,每天都在上演着无数的相遇和别离,亲密和背叛。
我们家 ,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粒尘埃。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骑着自行车,载着张伟 ,穿过夏天的林荫道。
那时候的风,是暖的 。
阳光,是亮的。
那时候我们都相信 ,亲情,是这个世界上,最坚不可摧的东西。
真是 ,可笑啊 。
本文来自作者[惜柳]投稿,不代表视听号立场,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stddy.com/xinwen/202601-74218.html
评论列表(4条)
我是视听号的签约作者“惜柳”!
希望本篇文章《表弟结婚没请我家,酒店来电:先生,您订50桌酒席,什么时候结账》能对你有所帮助!
本站[视听号]内容主要涵盖:国足,欧洲杯,世界杯,篮球,欧冠,亚冠,英超,足球,综合体育
本文概览: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刚出差回来的领导签报销单。一张一张地贴发票,跟糊纸钱似的,我这辈子最烦这个,可我是办公室资历最浅的,这种活儿除了我还能有谁。“林涛?”手机听筒里传来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