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像是无数只黑色的手，死死掐住我的喉咙 。

我咳得撕心裂肺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

“咳……咳咳…… ”

热，滚烫的热浪从四面八方涌来
，要把我皮肤里的每一滴水分都烤干
。

我半跪在地上，用湿透的袖子捂住口鼻 ，拼命睁大被熏得通红的眼睛
，在火光和黑烟的缝隙里寻找出路。

这里是十九楼，我工作的地方 ，“创科无限”公司的办公区 。

几分钟前
，我还在自己的工位上，为明天就要上线的项目“星尘
”做最后的代码优化
。

整层楼只有我和老板苏晚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现在 ，那些昂贵的办公桌 、人体工TUE椅、绿植……全都成了张牙舞爪的火鬼 。

警报声尖锐得像要把人的耳膜刺穿
。

我扶着变形的金属隔断
，挣扎着站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刚跑两步 ，脚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操！”

我低声咒骂，手肘和膝盖火辣辣地疼 。

就在这时 ，我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

“救……救命…… ”

声音很轻，几乎被烈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警报声完全覆盖。

但我还是听到了 。

是苏晚！

她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最里面的那间
。

我猛地回头，望向那个方向。

火势最大
、浓烟最密集的地方 ，就是那里 。

妈的。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

苏晚
，我的老板，一个出了名的“冰山女王
”。

二十八岁的女人 ，漂亮得像电影明星
，但气质冷得像南极的冰 。

她永远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 ，脸上除了“我很忙”和“别烦我 ”之外
，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

她对我，或者说对公司里所有的基层员工 ，都吝于一个微笑。

布置工作言简意赅
，检查工作吹毛求疵 。

我写的代码，她能从第一行挑刺到最后一行
。

我做的项目报告 ，她能用红笔批注得密密麻麻，好像我写的是一坨狗屎。

说实话
，我挺烦她的 。

但现在，她在火场里 ，在喊救命
。

去
，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我，这太危险了。我已经自身难保 ，冲回去就是送死 。消防员很快就到
，轮不到我逞英雄
。

可那声“救命
”像根针，扎在我心里。

我闭上眼 ，仿佛能看到她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
，此刻写满了恐惧和绝望 。

“操！”

我又骂了一句，这次骂的是自己。

我从地上爬起来 ，逆着逃生的方向
，一头扎进了更深的黑暗和火焰里
。

“苏总！ ”

我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在浓烟里变得又干又哑。

“苏晚！你在哪儿？
”

无人回应 。

只有头顶的消防喷淋头在“哗哗”地洒水 ，水和着灰烬，像下了一场肮脏的泥雨
，浇得我浑身湿透
。

走廊的吊顶已经开始脱落，燃烧的碎片像流星一样砸下来。

我躲过一块掉落的天花板 ，冲到她办公室门口 。

门锁是电子的
，早就断电了
。

门把手烫得惊人，我一碰就缩回了手 ，掌心一片灼痛。

“苏晚！开门！ ”

我一边吼
，一边用肩膀去撞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

“砰！
”

门纹丝不动
。

“砰！”

骨头和木头碰撞的闷响，疼得我龇牙咧嘴。

“咳咳……咳……苏晚！你他妈倒是说句话啊！ ”

我急得满头大汗 ，也顾不上什么上下级了 。

里面终于传来一阵微弱的咳嗽声
，然后是她带着哭腔的、虚弱无比的声音
。

“门……门被柜子堵住了……我推不开……”

柜子？

我立刻明白，是她办公室里那个顶天立地的博古架 ，八成是被震倒了
，正好堵住了门。

“你让开！离门远一点！
”

我冲着里面大吼，然后后退几步 ，深吸一口气，用尽全身力气
，猛地冲了过去 。

“砰——！”

这一次，我感觉自己的肩胛骨都快碎了。

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裂开了一道缝
。

有戏！

我顾不上疼
，再次后退，冲撞。

“砰！ ”

“砰！
”

“砰！”

撞到第五下的时候 ，门锁的位置终于不堪重负
，木屑纷飞，整扇门“轰 ”的一声 ，向里倒去 。

一股更浓 、更呛人的黑烟迎面扑来
。

我连滚带爬地冲进办公室
，只见那个巨大的紫檀木博古架横在地上，上面摆放的各种奖杯
、装饰品碎了一地。

苏晚就蜷缩在办公桌下面 ，头发散乱
，脸上全是黑灰，白色的职业套装变得又脏又破 。

那双平时总是锐利又冰冷的眼睛 ，此刻盈满了泪水和恐惧
。

她看到我，像是看到了救世主
，愣住了。

“还愣着干什么？想死在这儿吗？
”

我冲她吼了一句，也顾不上什么怜香惜玉 ，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将她从桌子底下拽了出来 。

她的身体很软，也很烫 ，像是发着高烧
。

“走！”

我拉着她
，转身就往外跑。

刚跑出办公室，头顶的横梁“咔嚓 ”一声巨响 ，带着火星和碎石
，直直地砸了下来 。

我瞳孔骤缩，来不及思考 ，猛地把苏晚往前一推
，同时自己向后一仰
。

“轰隆！
”

横梁擦着我的鼻尖砸在我面前，溅起的火星烫伤了我的脸颊。

我的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 ，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

“噗——”

喉头一甜，一口血涌了出来。

“林风！ ”

苏晚尖叫一声
，回头想来拉我
。

“别管我！快跑！
”

我撑着墙，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前面……前面就快到了……”

她哭了
，眼泪混着黑灰，在脸上冲出两道白色的痕迹。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哭 。

没有梨花带雨 ，只有狼狈和惊恐
。

她犹豫了一下
，但求生的本能最终战胜了一切。

她咬着牙，转过身 ，跌跌撞撞地向着有光亮的方向跑去 。

我看着她的背影
，在浓烟中越来越模糊，终于松了一口气
。

然后 ，眼前一黑
，彻底失去了知觉。

……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 。

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手臂上扎着针，冰凉的液体正一点点流进我的血管
。

我动了动
，浑身都疼，像是被大卡车碾过一样。

“你醒了？ ”

一个温和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

我转过头 ，看到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孩
，正拿着记录本看着我
。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

“水……
”我的嗓子干得像撒哈拉沙漠，“我想喝水……”

护士立刻扶我坐起来 ，在我背后垫了个枕头
，然后倒了一杯温水，插上吸管 ，递到我嘴边。

我贪婪地吸着
，一杯水很快见底 。

干渴的喉咙得到滋润，脑子也清醒了一些。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

“你被消防员从火场里救出来的 ，吸入了大量浓烟
，还有轻微的烧伤和软组织挫伤
。
”护士指了指我的脸颊和手臂，“不过都是皮外伤 ，好好休养几天就没事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脸，那里贴着一块纱布
，火辣辣地疼 。

“跟我一起的……那个女人呢？ ”我急切地问
。

“哦，你说的是苏小姐吧？她没事 ，只是受了点惊吓
，当天就出院了。
”

没事就好 。

我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回床上
。

护士看我没什么大碍 ，又嘱咐了几句
，便转身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

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白色的被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

我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糟糟的。

公司烧成那样
，估计一时半会儿是上不了班了 。

不知道“星尘”项目怎么样了
。

还有苏晚……

她为什么连一句谢谢都没说就走了？

哪怕是出于最基本的人情世故，也该来看我一眼吧？

还是说 ，在她眼里
，我这种小员工的死活，根本不值一提？

心里有点堵得慌。

我自嘲地笑了笑 。

林风啊林风 ，你还在期待什么呢？

人家是高高在上的女王，你是尘埃里的小兵
，你救了她，是你的本分 ，难道还指望她对你感恩戴德
，以身相许吗？

别做梦了。

我在医院躺了三天
。

期间，除了我妈和我姐 ，没有任何一个同事来看过我。

也没有接到公司任何一个人的电话 。

仿佛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

第四天
，医生说我可以出院了。

我妈帮我办了出院手续，然后打车回家 。

一路上 ，她都在絮絮叨叨
。

“你说你这孩子
，图什么呀？公司着火，你不知道跑 ，还回去救人？ ”

“救的还是你那个刻薄老板！我听你说过
，她天天给你穿小鞋。
”

“这下好了，人家拍拍屁股走了 ，医药费还得咱们自己垫 。你看看，这几天就花了好几千！”

我靠在车窗上
，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一言不发
。

心里那股憋闷的感觉 ，越来越重。

回到家
，我把自己关进房间，倒头就睡 。

实在是太累了 ，身体累
，心更累
。

第二天一早，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是一个陌生号码 。

我划开接听 ，有气无力地“喂 ”了一声。

“你好
，请问是林风先生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干练的女人声音
。

“我是，你哪位？”

“我是‘创科无限’公司人事部的 ，我叫刘敏。 ”

人事部？

我心里咯噔一下 。

“哦
，刘经理，你好
。是有什么事吗？”

“林风先生 ，很抱歉地通知您，根据公司规定
，以及您在火灾当晚的‘不当行为’对公司财产造成的‘严重损害’，公司决定 ，从即日起
，与您解除劳动合同。
”

刘敏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念一段与她毫不相干的文字 。

我足足愣了十几秒 ，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
。

“……你说什么？”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解除劳动合同？你们要开除我？ ”

“是的
，林风先生 。
”

“为什么？！”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救了你们老板！我他妈差点死在里面！你们现在要开除我？ ”

“林风先生 ，请您冷静
。
”刘敏的语气依旧平稳
，“您救人的行为，我们表示钦佩。但是 ，您在救人过程中
，破坏了苏总办公室的门，以及一些其他的办公设施 ，这属于严重违反公司财产管理规定的行为 。”

我气得浑身发抖，几乎笑出声来
。

“违反规定？我不撞开那扇门
，苏晚就死在里面了！一扇破门，能跟一条人命比吗？ ”

“这是公司的决定 ，我只是负责通知。
”刘敏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耐烦
，“您的离职手续已经办好，这个月的工资和N+1的赔偿金 ，会和您的私人物品一起
，快递到您家里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就挂了。”

“等一下！ ”我急忙喊住她 ，“这是谁的决定？是苏晚吗？我要跟她通话！
”

“抱歉
，苏总很忙
。”

“嘟……嘟……嘟…… ”

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愣在床上 ，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

荒谬
。

太他妈荒谬了！

我从火场里救了她
，她反手就给了我一刀。

就因为我撞坏了她一扇门？

这算什么？

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

愤怒，屈辱 ，不甘……各种情绪在我胸中翻腾，几乎要爆炸
。

我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
，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我要去找她！

我要当面问问她，她的心到底是不是石头做的！

我妈在客厅拦住我：“疯疯癫癫的干什么去？”

“我去找苏晚！
”我眼睛通红 ，“她把我开除了！”

我妈也愣住了
，随即破口大骂：“这个天杀的白眼狼！她还有没有良心啊！儿子，别去！这种人不值得！ ”

“不 ，我必须去！
”我甩开我妈的手
，“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冲下楼，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

“去CBD ，环球中心
。 ”

那里是“创-科无限
”的总部。

虽然分部办公室烧了
，但总部还在 。

一个小时后，我站在环球中心气派非凡的大堂里
。

前台小姐姐拦住了我。

“先生 ，您好
，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找苏晚 。 ”

“请问您是？
”

“我叫林风。”

前台小姐姐在电脑上查了一下，然后抱歉地对我笑了笑：“不好意思 ，林先生，没有您的预约记录
，我不能让您上去
。 ”

“你告诉她，就说林风在楼下等她。她要是不下来 ，我就在这里等到她下班为止！
”我的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狠劲 。

前台小姐姐被我的样子吓到了，犹豫了一下 ，还是拿起了电话
。

几分钟后
，她放下电话，对我说：“林先生 ，苏总说她不想见您。她还说
，如果您再纠缠，她就要叫保安了 。”

“呵
。 ”

我冷笑一声。

好 ，好得很 。

苏晚
，你够绝
。

我转身走出环球中心，站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 ，感觉自己像个笑话。

十二月的风，刮在脸上
，像刀子一样 。

我抬头看着那座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厦，它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

苏晚就在那上面 ，在温暖明亮的办公室里
，喝着咖啡，看着报表。

而我 ，像一条被主人抛弃的狗
，站在寒风里，接受所有人的审视 。

巨大的无力感和屈辱感包裹了我。

我还能做什么呢？

冲上去？然后被保安像拖死狗一样拖出来？

在楼下大喊大叫？然后被人当成疯子？

我什么也做不了
。

在绝对的权力和资本面前 ，我个人的那点愤怒和不甘
，渺小得不值一提。

我在广场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

直到华灯初上，夜色降临
。

我看着那些衣着光鲜的白领们 ，说说笑笑地从大厦里走出来
，汇入下班的人潮。

我没有看到苏晚 。

也许她走了地下车库
。

也许她根本就没打算下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 。

是一条银行短信
。

您的账户XXXX，于12月13日入账人民币38500元。

呵 ，效率还挺高 。

工资加赔偿金，一分不少
。

这是买命钱
，还是封口费？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面无表情地走向地铁站。

这件事
，没完 。

……

接下来的几天，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颓废。

白天睡觉 ，晚上打游戏
。

把音响开到最大
，试图用虚拟世界的打打杀杀，来麻痹现实中的屈辱和愤怒。

我妈看在眼里 ，急在心里
，却又不知道怎么劝我 。

我姐下班后，会给我带回我最爱吃的烧烤
。

“弟 ，别想那么多了。天底下又不是只有她一家公司 。凭你的本事
，还怕找不到工作？”

我撸着串，喝着啤酒 ，一言不发
。

道理我都懂。

可我就是不甘心 。

我不是不甘心丢了那份工作，我是不甘心被如此对待
。

我救了一个人的命
，换来的却是背刺和羞辱。

这世道，是不是有点太黑色幽默了？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 ，我正昏昏欲睡
，手机又响了 。

还是一个陌生号码
。

我本能地不想接，以为又是哪个催债的或者卖保险的。

但手机执着地响个不停 。

我烦躁地划开接听。

“哪位？
”

“请问是林风先生吗？”一个低沉磁性的男声传来
。

这声音有点耳熟。

“是我 。 ”

“你好 ，我是陈浩
，‘巅峰动力’的CTO
。
”

巅峰动力！

我瞬间清醒了。

“巅峰动力”是“创-科无限 ”在国内最大的竞争对手 。

两家公司在人工智能和大数据领域，斗得你死我活
。

他们的CTO ，找我干什么？

“陈总？
”我有些不确定
，“您……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见你一面，林风先生。不知道你是否方便？ ”陈浩的语气很客气 ，也很直接 。

“见我？
”我更懵了
，“我们……认识吗？”

“我们不认识
。 ”陈浩笑了笑，“但我认识你的代码。
”

我的心猛地一跳 。

“你在‘创-科无限’主导的‘蜂鸟’算法和‘天幕’系统 ，我研究过
。很精彩。”

“蜂鸟 ”和“天幕”，是我在“创-科无限
”两年
，耗费心血最多的两个项目 。

也是苏晚拿去在各种行业大会上吹嘘的资本。

当然，她从来没提过我的名字
。

“所以 ，我很好奇
，创造出这么优秀作品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陈浩继续说道 ，“明天上午十点
，在国贸三期的‘云端咖啡厅’，可以吗？我请你喝咖啡 。 ”

我沉默了
。

“巅峰动力
”的CTO ，亲自打电话来挖人。

这在业内
，是极高的待遇 。

换做任何一个人，恐怕都会欣喜若狂
。

但我心里 ，却满是疑虑。

“陈总
，您是怎么知道我……离职了？”

这是我最大的疑问 。

我被开除这件事，除了我自己和公司高层 ，应该没人知道
。

“巅峰动力 ”的消息，未免也太灵通了。

电话那头的陈浩
，似乎料到我会这么问 。

他轻笑一声，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

“这个行业很小 ，林先生。没有不透风的墙 。
”

“有时候
，一个人的垃圾，可能是另一个人的宝藏。”

这句话 ，像一把钥匙
，瞬间打开了我心中某个尘封的角落
。

我眼前，闪过苏晚那张冰冷的脸。

闪过她在我冲进火场时 ，那复杂的眼神 。

闪过她毫不留情地挂断电话
，说“苏总很忙 ”的人事经理
。

一个大胆的、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念头，在我脑海中萌生。

“好 。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明天十点
，不见不散
。”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 ，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心里那潭死水，似乎被投下了一颗石子
，开始泛起圈圈涟漪 。

苏晚
。

陈浩。

创-科无限 。

巅峰动力
。

这盘棋，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二天 ，我特意找出了衣柜里最贵的一套西装 。

虽然已经两年没穿
，有些不合身，但至少看起来精神一点。

我刮了胡子 ，梳了头
，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

镜子里的人 ，脸色苍白
，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里 ，却多了一丝久违的锐气。

“云端咖啡厅 ”在国贸三期的顶楼 。

我到的时候
，陈浩已经在了
。

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可以俯瞰大半个京城的景色。

他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样子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，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斯文儒雅 。

看到我，他站起来 ，主动伸出手
。

“林风
，你好。
”

“陈总，你好 。”

我们握了手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
。

“坐。 ”

他示意我坐下
，然后把菜单递给我 。

“想喝点什么？”

“蓝山就好
。
”

等服务员走后，陈浩开门见山。

“林风 ，我就不绕圈子了 。我今天找你来
，是想正式邀请你，加入‘巅峰动力’。”

他从旁边拿出一个文件袋 ，推到我面前
。

“这是我们为你准备的offer。高级技术专家的职位
，负责核心算法的研发 。年薪……一百万
。另外，还有三十万的签字费 ，和公司百分之零点一的期权。 ”

我看着那份文件，没有打开 。

年薪百万
，三十万签字费，还有期权
。

这个待遇 ，比我在“创-科无限
”翻了不止一番。

说不心动
，是假的 。

但我没有立刻答应
。

我抬起头，直视着陈浩的眼睛。

“陈总 ，我很感谢您的赏识 。但我有个问题
，希望您能如实回答我
。”

“你说。 ”

“您是怎么知道我从‘创-科’离职的？而且……这么快？
”

陈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

“我说过
，这个行业很小。”

“您的人脉，真是广得令人佩服
。 ”我淡淡地说。

“过奖 。
”他放下咖啡杯 ，“其实
，我们关注你很久了
。从‘蜂鸟’算法第一次在行业内引起讨论开始。我们一直在想办法联系你，但‘创-科’那边 ，把你保护得很好 。”

“保护？ ”我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陈总
，您可能误会了
。我在‘创-科’，只是一个无名小卒。
”

“是吗？”陈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一个能独立开发出‘天幕’系统架构的无名小卒？林风
，你太谦虚了 。 ”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彻底震惊了
。

“天幕
”系统是“创-科”内部的绝密项目，由我一手搭建。知道这个项目存在的 ，不超过五个人 。

全都是苏晚的心腹
。

陈浩
，一个外人，是怎么知道的？

“商业竞争嘛 ，总得有点自己的信息渠道。 ”陈浩轻描淡写地说
，“苏晚是个很有野心的女人，但她太急了 。为了抢占市场 ，她不惜透支公司的潜力和员工的创造力。‘创-科’这艘船
，表面看起来光鲜亮丽，其实底下已经千疮百孔
。
”

“她把所有的宝 ，都压在了‘星尘’项目上。可惜……一场大火，把她的梦烧没了 。”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
，但眼神里，却藏不住幸灾乐祸
。

我沉默地听着。

他说的 ，和我感受到的
，八九不离十 。

“所以，当我知道你被她开除的时候 ，我一点都不意外
。 ”陈浩看着我
，目光灼灼，“像她那种利己主义者 ，在公司陷入危机的时候
，第一个抛弃的，就是你们这些没有背景 、却有功劳的‘功臣’。
”

“因为功臣 ，最容易成为替罪羊 。”

他的话
，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我的心脏
。

是啊 ，替罪羊。

因为撞坏了一扇门而被开除？

这个理由，现在看来
，简直可笑 。

也许，从一开始 ，苏晚就想好了
。

火灾之后
，公司必然元气大伤，“星尘 ”项目泡汤 ，投资方的压力
，同行的落井下石……

她需要一个靶子，来转移矛盾 ，来平息众怒。

而我
，这个在火灾中“鲁莽行事
”
、“破坏公物”的“英雄 ”，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

既可以彰显她“铁面无私
”的公司纪律 ，又可以顺理成章地把我这个知道太多内部秘密的人踢出局。

一箭双雕
。

好一招卸磨杀驴。

我端起咖啡
，一饮而尽 。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
。

“我明白了。”

我放下杯子 ，看着陈浩 。

“陈总，这个offer
，我接了
。 ”

“什么时候可以入职？”

陈浩笑了，笑得很开心。

“随时欢迎 。不过 ，我建议你先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把身体养好
，也把心情调整好。
”

“不用 。”我摇了摇头，眼神坚定 ，“就从下周一开始
。 ”

我一天也不想等了。

苏晚
，你不是觉得我没用吗？

你不是觉得我只是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吗？

那我就让你看看，这颗被你丢掉的棋子 ，会给你带来多大的“惊喜
” 。

……

加入“巅峰动力”的第一天
，陈浩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。

他把我带到一个独立的研发小组，小组里有五个人 ，全都是公司里技术最顶尖的大牛
。

“各位
，介绍一下，这是林风。从今天起 ，他就是你们的新组长 。 ”

陈浩话音刚落，我就感受到了五道不善的目光
。

怀疑
，审视，甚至……敌意。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 ，看起来像技术宅的哥们儿
，第一个开了口 。

“陈总，您不是开玩笑吧？让他 ，当我们的组长？
”

他上下打量着我
，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
。

“我们‘神盾’小组，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了？”

“神盾 ”小组 ，我听说过。

是“巅峰动力
”最核心的攻坚团队
，专门负责解决最棘手的技术难题 。

能进这个小组的，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心高气傲
。

让我一个新人
，直接空降来当他们的领导，不服是正常的。

陈浩笑了笑 ，没说话，把舞台留给了我 。

我知道
，这是我必须过的第一关
。

如果连这几个人都镇不住，以后还怎么在公司立足？

我走到那个黑框眼镜面前 ，伸出手。

“你好
，我叫林风 。”

他瞥了我的手一眼，没握 ，抱着胳膊
，冷哼一声。

“我叫赵宇
。我不管你是什么风，想让我们服你 ，可以。拿出真本事来 。 ”

“可以
。
”我收回手
，也不生气，“你想比什么？”

“就比我们最近在攻克的这个难题。 ”赵宇指着身后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流程图和代码 ，“‘量子盾’项目的核心加密算法
，我们卡在这里半个月了 。你要是能在三天之内，找到解决方案 ，我们就认你这个组长
。”

“要是找不到呢？
”

“那就请你从哪儿来，回哪儿去。”

“好 。 ”我点了点头
，“一言为定
。
”

我走到白板前，开始仔细看他们的方案。

“量子盾” ，是“巅峰动力 ”对标“创-科
”的“星尘”
，秘密研发的下一代网络安全系统 。

而他们卡住的这个加密算法，确实非常棘手
。

它采用了一种全新的混合加密模式 ，理论上无法破解。

但问题也出在这里
，因为太过复杂，导致数据在加密和解密的过程中 ，损耗率极高
，根本无法投入实际应用 。

赵宇他们尝试了十几种优化方案，都失败了。

我看着白板 ，脑子里飞速运转
。

“神盾 ”小组的其他人
，都围在旁边，像看戏一样看着我。

陈浩也站在不远处 ，饶有兴致地观察着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

我在白板前站了足足一个小时，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

赵宇的嘴角，已经泛起一丝不屑的冷笑 。

“怎么？看不懂啊？看不懂就早说 ，别在这儿浪费大家时间
。
”

我没理他。

我的脑海中
，正在进行着一场风暴 。

无数的代码，无数的算法模型 ，在不断地组合、碰撞 、推演
。

这个算法的设计思路
，很巧妙，但也很……熟悉。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

对了！

是“天幕”！

这个算法的底层逻辑 ，和我当初为“创-科 ”设计的“天幕
”系统
，有异曲同工之处！

只不过，“天幕”的结构更简单 ，而这个“量子盾 ”算法
，是在“天幕”的基础上，做了极其复杂的叠加和变异
。

难怪他们会卡住。

他们只看到了表面的复杂 ，却没有看透底层的核心 。

就像一栋设计得华丽无比的房子，地基却打歪了。

我拿起白板笔
，在赵宇他们原本的方案旁边，开始写下我的思路
。

我没有去修改他们的细节 ，而是直接推翻了他们的基础架构。

我用了一种更大胆
、更简洁的架构
，绕过了那个复杂的混合加密环节，直接从数据源头进行分流和标记 。

“这……这是什么鬼？
”

“胡闹！完全是胡闹！他把我们半个月的心血全都否定了！”

“异步数据流？他想干什么？这会造成数据堵塞的！ ”

小组里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每个人都觉得我疯了
。

赵宇更是气得脸都青了。

“林风！你到底懂不懂！你这样改
，整个系统都会崩溃！
”

“不会 。”

我写下最后一行代码，然后转过身 ，平静地看着他们
。

“信不信
，跑一遍就知道了。 ”

赵宇死死地盯着我，又看了看白板上那个被我改得面目全非的方案 。

最终 ，他咬了咬牙
。

“好！我就让你死个明白！要是系统崩了
，你立刻给我滚蛋！
”

他坐到电脑前，按照我给出的新方案 ，开始修改核心代码。

其他几个人也围了过去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

只有陈浩
，依旧站在原地，嘴角噙着一抹神秘的微笑
。

十分钟后 ，代码修改完毕。

赵宇深吸一口气
，按下了回车键 。

“开始模拟运行。 ”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流
。

一秒。

两秒 。

十秒
。

一分钟。

系统没有崩溃 。

非但没有崩溃 ，而且运行得极其流畅！

屏幕右侧
，代表着数据损耗率的那个红色数字，从之前恐怖的“15%
” ，一路狂降
。

10%……

5%……

1%……

0.5%……

最终
，它稳稳地停在了“0.1%”这个数字上。

整个办公室，死一般地寂静 。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 ，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数字
。

赵宇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手僵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这……这怎么可能…… ”

他喃喃自语 ，仿佛见了鬼 。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另一个组员颤抖着声音说
。

“0.1%的损耗率……我的天……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业界的最高标准……”

“他是怎么做到的……简直就是个怪物…… ”

我走到赵宇身后，拍了拍他的肩膀。

“现在
，我可以当你们的组长了吗？”

赵宇浑身一震，猛地回过头 。

他看着我 ，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蔑和敌意。

取而代之的
，是震惊，是困惑 ，是难以置信
。

最终
，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化作了两个字。

他站起来 ，对着我
，深深地鞠了一躬 。

“服了
。
”

“我赵宇，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 ，算一个 。”

“从今天起
，你就是我老大！ ”

其他几个人也反应过来，纷纷围了上来
。

“风哥！你简直是神了！
”

“哥 ，收下我的膝盖吧！”

“以后您就说往东，我们绝不往西！ ”

看着他们一张张瞬间变得热情无比的脸
，我笑了笑。

我知道，这第一关 ，我过了 。

陈浩走过来
，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里满是赞许
。

“干得漂亮。
”

“我果然没看错人 。”

……

接下来的一个月 ，我带领“神盾 ”小组
，势如破竹
。

我们不仅彻底解决了“量子盾
”项目的核心算法难题，还对其进行了全面的优化和升级 ，性能比最初的设计目标
，提升了整整百分之三十。

当我在项目总结会上，向公司所有高管展示最终成果的时候 ，整个会议室都沸腾了 。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。

陈浩坐在主位上
，脸上笑开了花
。

他知道，他捡到宝了。

凭借“量子盾”系统 ，“巅峰动力 ”将彻底打破“创-科无限
”在网络安全领域的垄断地位，甚至取而代之 。

而我
，林风，就是那把最锋利的剑
。

会议结束后 ，陈浩单独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林风
，这次你立了大功 。公司决定，再给你追加百分之零点二的期权
。”

“谢谢陈总。 ”

“这是你应得的 。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 ，“不过
，我还有个更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
”

“您说。”

“一个月后 ，是京城年度的‘智慧城市’项目招标会 。这是今年政府最大的一个单子
，标的额高达十个亿
。所有顶尖的科技公司都会参与，包括……‘创-科无限’。 ”

听到“创-科无限
”这个名字 ，我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 。

“据我所知
，苏晚为了拿下这个项目，已经赌上了一切。这是她翻身的唯一机会
。”陈浩看着我 ，一字一句地说，“我希望你
，能代表‘巅峰动力’，去拿下这个项目。 ”

“把她 ，彻底击垮 。
”

我端着茶杯
，沉默了
。

茶水很烫，但我感觉不到。

我的脑海里 ，又浮现出苏晚那张脸 。

那张在火场里
，布满恐惧和泪水的脸
。

那张在电话里，冰冷绝情的脸。

我忘不了被她开除时的屈辱 。

忘不了站在环球中心楼下 ，像个傻子一样的那个下午
。

她说我破坏了公司的财产。

她说我违反了公司的规定 。

她把我用完就扔
，像扔一块擦过鞋的抹布
。

现在，机会来了。

一个把她踩在脚下 ，让她也尝尝绝望滋味的机会 。

我抬起头
，看着陈浩。

“好
。”

“这个项目，我接了。 ”

……

为了准备“智慧城市
”的招标会 ，我几乎是以公司为家 。

我带领“神盾”小组，以及公司其他部门的精英
，组成了一个项目攻坚队，没日没夜地完善我们的技术方案
。

“智慧城市 ”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系统工程 ，涵盖了交通、医疗 、安防
、政务等方方面面。

想要在众多竞争者中脱颖而出
，光有技术还不够，还必须对整个城市的运营逻辑 ，有深刻的理解 。

这一个月
，我几乎翻遍了京城过去十年的所有公开数据
。

我走访了十几个不同的政府部门，跟一线的工作人员聊天 ，了解他们的痛点和需求。

我像一块海绵
，疯狂地吸收着一切有用的信息 。

我的方案，改了十几稿
。

每一次修改 ，都意味着无数次的推演和测试。

赵宇他们都快被我逼疯了 。

“老大
，你是不是不用睡觉的啊？
”

“风哥，求求你 ，让我们休息一天吧，就一天！”

“再这么搞下去
，项目还没拿下，我们先猝死了
。 ”

我看着他们一个个挂着黑眼圈 ，面如菜色的样子
，心里也有些不忍。

“这是最后一稿 。”我指着屏幕上新鲜出炉的PPT，“搞定这个 ，我请大家去三亚
，阳光沙滩比基尼，所有消费 ，我买单。
”

“真的？”

“老大万岁！ ”

所有人瞬间满血复活
。

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累。

但有一股气，一直在我心里顶着 。

我不能输
。

尤其不能输给苏晚。

招标会的前一天晚上 ，我独自在办公室
，做最后的演练 。

陈浩走进来，给我带了一份宵夜
。

“还在忙？
”

“嗯 ，再顺一遍。”

“别太逼自己 。 ”他把外卖盒打开，是份热气腾腾的云吞面
，“我已经得到消息，‘创-科’那边 ，这次的负责人
，就是苏晚本人
。
”

我的手顿了一下。

“她会亲自上场？”

“是 。 ”陈浩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她没有退路了
。如果拿不下这个项目 ，‘创-科’的资金链就会彻底断裂
，等待她的，只有破产清算。
”

“所以 ，明天
，将是你们两个人的，生死对决 。”

我沉默地吃着面 ，没有说话。

“林风
， ”陈浩忽然开口，“你……恨她吗？
”

我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
。

恨她吗？

我问自己。

一开始 ，是恨的 。

恨她的无情，恨她的冷酷
，恨她的过河拆桥
。

但现在……

当我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当我拥有了和她平等对话
，甚至俯视她的资本时，那种纯粹的恨 ，似乎变淡了。

取而代 FZ 的
，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

是好奇，是不解
。

我还是想不通 ，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仅仅是为了找一个替罪羊？

以她的骄傲
，真的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段吗？

“不重要了 。”

我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饭盒扔进垃圾桶
。

“明天过后 ，她和我
，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

……

招标会现场，冠盖云集 。

京城几乎所有有头有脸的科技公司 ，都派出了最强的阵容
。

我坐在“巅峰动力”的席位上，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苏晚。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 。

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
，长发挽起，妆容精致。

脸上还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表情
。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我感觉她瘦了很多
，脸色也有些苍白，精致的妆容下 ，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

她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目光
，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

四目相对
。

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 ，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平静。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

很快，她就移开了目光 ，开始和身边的助手低声交谈
。

我的心
，莫名地刺了一下。

招标会开始了 。

一家又一家的公司代表上台，展示着他们精心准备的方案
。

“创-科无限
”排在第五个。

苏晚亲自上台 。

当她站在聚光灯下的那一刻 ，整个会场都安静了下来
。

她还是那个光芒四射的女王。

她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逻辑清晰
，数据详实 。

她提出的“城市大脑”概念，极具前瞻性。

不得不承认 ，即使抛开我们之间的恩怨
，她也是一个极具才华和魅力的领导者
。

她的方案，很完美。

完美到几乎无懈可击 。

台下的评委和领导们 ，频频点头
，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

“巅峰动力 ”的席位上，气氛有些凝重。

“老大 ，她这个方案……太强了 。
”赵宇在我耳边低声说
，“我们……还有机会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上的那个女人
。

我知道 ，她把所有的赌注
，都压在了这里。

她把“创-科 ”最后的希望，都凝聚在了这个“城市大脑
”里 。

可是 ，苏晚，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
，你的大脑，从一开始 ，就是错的呢？

苏晚演讲完毕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

她对着评委席，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走下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
，她停顿了一下 。

我们相距不到一米
。

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和以前一样。

“你做得很不错 。”她看着我 ，声音很轻
，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比在‘创-科’的时候 ，成长了很多。 ”

她的语气
，像一个老师在夸奖自己的学生
。

没有嘲讽，没有敌意 ，平静得可怕。

“托你的福 。
”我回敬道
。

她没再说什么，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下一个
，就是我 。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带 ，走上演讲台
。

当我站到聚光灯下的那一刻
，我感觉到了苏晚的目光，像两道利剑 ，投射在我身上。

我没有去看她 。

我将U盘插入电脑
，打开了我的PPT
。

PPT的首页，只有四个大字。

“城市肌理” 。

“各位领导 ，各位评委
，下午好
。 ”

“刚才，苏总为我们描绘了一幅非常宏伟的蓝图——‘城市大脑’。这个概念 ，我很认同 。未来的城市
，一定需要一个强大的中枢系统，来进行统一的调度和管理。
”

“但是 ，”我话锋一转，“一个只有大脑
，没有身体的城市，是危险的 ，也是脆弱的
。 ”

“因为城市
，不是一堆冰冷的数据，和一堆理性的算法。”

“城市 ，是一个有生命的有机体 。
”

“它有自己的血管（交通）
，有自己的呼吸（环境），有自己的免疫系统（安防） ，有自己的新陈代谢（经济）
。”

“我们需要的
，不仅仅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大脑’，更需要的 ，是一套能够深入城市每一个毛细血管的‘神经网络’。 ”

“我们称之为——城市肌理 。
”

我一边说
，一边展示着我的方案
。

我没有去讲那些空泛的概念和宏大的叙事。

我讲的，全都是细节 。

我讲 ，如何通过在每一个交通信号灯上安装一个微型传感器，来动态调整整个区域的交通流量
，将早晚高峰的拥堵时间，缩短百分之十五
。

我讲 ，如何通过分析社区的用水用电数据
，来提前预警和发现独居老人的异常情况。

我讲，如何通过建立一个全市统一的电子病历系统 ，让一个从城东跑到城西看病的患者
，不用再抱着一大堆化验单和胶片 。

……

我讲的每一个案例，都来自于我这一个月的走访和调研
。

每一个痛点 ，都真实得仿佛就发生在我们身边。

台下的评委和领导们
，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平静 ，慢慢变成了惊讶
，再到最后的震撼 。

他们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

我瞥了一眼苏晚
。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 ，背挺得笔直。

但我能看到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已经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

她的脸色 ，比刚才更加苍白了
。

她知道
，她输了。

她的“城市大脑”，是空中楼阁 ，宏伟
，却不接地气 。

而我的“城市肌理 ”，是扎根于土地的树 ，虽然没有那么高大
，但每一根枝叶，都充满了生命力
。

当我的演讲结束时 ，台下先是短暂的寂静。

随即
，爆发出比刚才苏晚演讲时，更热烈百倍的掌声 。

我对着台下鞠躬 ，然后走下台
。

我知道，大局已定。

……

招标结果
，毫无悬念 。

“巅峰动力
”以绝对优势，拿下了“智慧城市”的项目
。

消息公布的那一刻 ，我们这边的人
，全都欢呼雀跃，拥抱在一起。

我被人抛向空中 ，又接住 。

我看到了陈浩那张笑得合不拢嘴的脸
，看到了赵宇他们兴奋得通红的眼睛。

在一片欢腾中，我下意识地 ，看向了“创-科无限 ”的席位
。

那里
，已经空了。

苏晚，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

庆功宴上 ，我被灌了很多酒
。

所有人都把我当成了英雄。

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

击败苏晚，把她踩在脚下 ，我本该感到大仇得报的快感
。

但为什么，我的心里
，却空落落的？

宴会进行到一半，我找了个借口 ，溜了出来。

我需要吹吹风
，醒醒酒 。

酒店外面，夜凉如水
。

我刚点上一支烟 ，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

是苏晚 。

她换下了一身干练的西装，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 ，长发披散下来
，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

她没有看我，只是静静地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灯 ，像一尊忧郁的雕像。

我犹豫了一下
，还是走了过去 。

“还没走？
”

她转过头，看到我 ，并不意外。

“等你
。”

“等我？ ”

“有些话，想跟你说。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

我们并肩站在路灯下
，沉默了很久
。

“你赢了。”最终，还是她先开了口 ，“‘城市肌理’
，很好的想法 。我输得，心服口服
。 ”

“我只是……比你更了解这座城市。”我淡淡地说 。

“是啊
。
”她自嘲地笑了笑 ，“我总是坐在十九楼的办公室里
，看着报表上的数字，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却忘了 ，真正的世界
，在楼下 。”

“我忘了，那些不是数字 ，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 ”

她的声音里
，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怅然。

“所以，‘创-科’……要完了吗？
”我问 。

“嗯。”她点了点头 ，出奇地平静，“明天
，我会召开董事会，宣布破产清算
。 ”

“那……你呢？
”

“我？”她笑了笑 ，那笑容在路灯下
，显得格外凄美，“大概会背上一大笔债务 ，然后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吧。 ”

我的心
，又被刺了一下 。

我看着她，这个曾经高高在上 ，不可一世的女人
。

此刻
，她就像一个被打碎了所有玩具的孩子，脆弱得让人心疼。

“为什么？
”我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困扰我的问题 ，“当初
，为什么要开除我？”

“真的是因为……那扇门？ ”

苏晚沉默了 。

她从风衣口袋里，也拿出了一包女士香烟 ，抽出一根，点上
。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抽烟。

她吸了一口
，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烟雾模糊了她的脸 。

“那扇门 ，是意大利手工定制的
，三十万
。
”她缓缓地说。

“所以，你觉得 ，我这条命
，还不如你一扇门值钱？”我忍不住讥讽道 。

“不
。 ”她摇了摇头，看着我 ，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
，复杂的情绪，“因为我知道 ，‘创-科’要完了。那场火
，不是意外 。”

我愣住了。

“那是人为的
。我的一个合伙人，他挪用了公司一大笔钱 ，为了销毁证据，他放了火。
”

“火灾之后
，公司的账目被冻结，所有的项目都被叫停 。我知道 ，‘创-科’撑不下去了
。”

“我不能让你
，跟着这艘破船，一起沉下去。 ”

我呆呆地听着 ，感觉像在听一个天方夜谭 。

“你的才华
，不应该被埋没在这里
。你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
”

“我早就知道，‘巅峰动力’的陈浩一直在挖你 。但我一直压着 ，不放人
。因为我觉得
，你还没有准备好。”

“那场火，让我别无选择 。 ”

“我必须用一个最快、最决绝的方式 ，把你推出去
。
”

“开除你
，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方法。”

“用一个‘严重违纪’的罪名 ，让你和‘创-科’，彻底撇清关系 。这样
，即使公司倒了，清算了 ，也牵连不到你。 ”

“我让你恨我
，总比让你跟我一起死要好
。
”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

夜风吹过，我却感觉不到一丝寒意 。

我的血液 ，在沸腾
。

我的大脑
，一片空白。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我恨了这么久的女人 。

我以为她把我当成垃圾 ，随手丢弃
。

却没想到
，她是在用一种最笨拙 、最伤人的方式，保护我。

“那……那笔赔偿金……”我的声音在发抖 。

“是我用我自己的钱 ，给你转的
。 ”她说
，“当时，公司的账户 ，已经动不了了。
”

“我……”

我张了张嘴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愤怒
，不甘，屈辱……

在这一刻 ，全都化成了巨大的震惊和……愧疚
。

我像一个傻子
，自以为是地导演了一出复仇大戏。

却不知道，自己从头到尾 ，都是一个被保护得最好的小丑 。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艰难地问。

“告诉你？”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告诉你 ，让你留下来
，陪我一起死吗？
”

“林风，你是个天才
。但你太感情用事了。”

“我不推你一把 ，你永远都飞不起来 。 ”

她把烟头扔在地上
，用高跟鞋碾灭
。

“好了，话我说完了。以后 ，好自为之 。
”

她转身，准备离开
。

“等一下！”

我下意识地
，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 。

“我…… ”

我想说点什么
。

我想说对不起。

我想说谢谢你 。

我想说……

但所有的话 ，都堵在喉咙里
。

她回头
，看着我，眼神里恢复了一丝往日的清冷。

“放手 。
”

“我不放。”我抓得更紧了 ，“苏晚
，你听着
。 ”

“‘创-科’没了，不代表你就输了。
”

“你有才华 ，有能力
，你只是……运气不好 。”

“只要你愿意，你可以重新开始
。 ”

“凭什么？
”她看着我 ，眼神里满是嘲讽
，“我现在一无所有，还背着几千万的债。谁会要我？”

“我要你！ ”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

她愣住了
。

我也愣住了。

话一出口 ，我就后悔了 。

但我知道，那是我最真实的想法
。

“林风
，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喝多了。
”

“我没喝多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说，“苏晚 ，来‘巅峰动力’吧
。 ”

“以你的能力
，加上我的技术，我们联手 ，可以做一番更大的事业。
”

“‘智慧城市’只是一个开始 。我们的目标
，应该是星辰大海。”

她呆呆地看着我，美丽的眼睛里 ，第一次
，流露出了迷茫
。

“为什么？ ”

“因为……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很久的话 ，“因为，一个能为了保护员工
，不惜毁掉自己公司，背负所有骂名的老板 ，值得我追随一辈子。”

夜风
，吹起她的长发，也吹乱了我的心 。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 ，看了很久很久
。

久到我以为
，她会给我一巴掌，然后骂我。

但她没有 。

她只是……笑了
。

那是我第一次 ，见她笑。

不是冷笑
，不是嘲笑 。

而是发自内心的，像冰雪初融 ，春暖花开一样的笑容
。

“林风
， ”她说，“你真是个……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