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嗡嗡震动的时候,我正对着屏幕上一个甲方要求“五彩斑斓的黑 ”的logo发呆 。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座机。
我划开 ,顺手开了免提,眼睛还盯着那个该死的logo。
“喂,你好 。”
“您好 ,请问是陈阳先生吗?”一个很客气,但透着点公事公办味道的女声。
“是我,哪位? ”
“陈先生您好 ,我这里是金碧辉煌大酒店宴会部,跟您核对一下婚宴信息的。”
我愣了一下,脑子从“五彩斑斓的黑”里拔出来 。
婚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单身,连女朋友的影子都还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
“搞错了吧?我没订过婚宴。 ”
“不会的先生,”对方的语气依旧客气,但多了一丝确认后的笃定 ,“预订人就是陈阳先生您,留在我们这儿的联系电话也是您这个号码 。”
我皱起眉头,现在的诈骗都这么有创意了?
连我姓什么都知道。
“那我订的什么时候?跟谁结婚啊?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我忍不住带了点嘲讽。
对方顿了顿 ,似乎在翻看资料。
“是下周六,10月28号,新郎是陈磊先生 ,新娘是李莉女士 。您预订的是我们一楼的龙凤呈祥厅,一共五十桌酒席。”
陈磊。
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进了我死水一般平静的脑海 。
那是我表弟。
我亲舅舅家的儿子。
五十桌?
我差点笑出声 。
我这个表弟 ,一个月工资五千块,住着我舅舅的老房子,他哪来的底气订五十桌?在金碧辉煌?
那地方 ,我知道,人均消费四位数起步。
“陈阳先生?”对方看我半天没说话,又催促了一句。
我回过神来,一个更荒谬、更离谱 、也更核心的问题浮现在我脑子里 。
表弟结婚 ,我怎么不知道?
“那个……你等一下,”我拿起手机,走到窗边 ,“你说预订人是我? ”
“是的,合同上签的就是您的名字,陈阳。”
“合同?”
“对 ,三个月前签的预订合同,当时您支付了两万块定金。按照合同约定,您需要在婚宴前一周 ,也就是今天,付清尾款 。 ”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尾款多少钱?”
“五十桌,每桌是8888元的标准 ,加上百分之十五的服务费,总计是五十一万零八百二十元。扣除两万定金,您还需要支付四十九万零八百二十元。”
四十九万 。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吸进去的不是空气 ,是冰碴子。
“我现在没空,晚点打给你。 ”
我没等对方回话,直接挂了电话 。
手机往桌上一扔 ,发出“啪”的一声。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五彩斑斑的黑”,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比它还要魔幻。
我舅舅家,我妈的亲弟弟 。
表弟陈磊 ,比我小两岁。
他要结婚了,下周六,五十桌大宴。
而我 ,他血缘关系上的亲表哥,我们一家,居然连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
不仅没听到 ,我还成了那个“慷慨解囊 ”的预订人。
这他妈算什么?
我拿起手机,没有犹豫,直接拨了我妈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里是哗哗的水流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
“喂 ,阳阳,怎么了?妈洗碗呢。”
“妈,我问你个事儿。”
“说呗 ,什么事这么严肃。 ”我妈的语气很轻松 。
“陈磊要结婚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的水流声戛然而止。
过了足足五秒钟,我妈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
“……你说哪个陈磊?”
“还能有哪个?舅舅家的陈磊啊 。”
“他要结婚了?没听说啊……你听谁说的?是不是搞错了? ”
我苦笑一声。
“没错,人家酒店的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
我把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一字不差地跟我妈复述了一遍 。
包括那五十桌酒席 ,那个8888的价位,以及那个天文数字般的尾款。
我妈那边彻底没声了。
我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沾满泡沫的碗 ,脸上血色褪尽的模样 。
“阳阳……你、你是不是被人骗了?现在骗子什么招数都有……”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妈,骗子知道我表弟叫陈磊,知道他下周六结婚吗?还知道用我的手机号登记? ”
这已经不是骗术了,这是“杀熟”。
还是往死里杀的那种 。
“这……这……这怎么可能呢……”我妈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舅妈前两天才跟我视频,就说天冷了让我多穿件衣服,一个字都没提啊…… ”
“她当然不会提 ,”我冷笑,“提了还怎么唱这出戏?”
“不可能,你舅舅不是那样的人 ,你舅妈……她虽然嘴碎了点,也不至于干这种事吧?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
我太了解我妈了,永远把亲情放在第一位 ,永远愿意相信别人是无心的。
“妈,你现在就给舅妈打个电话,别说我知道了 ,你就装作不经意地问问,看她怎么说。”
“我……我打过去怎么说啊,这多尴尬……”
“妈! ”我加重了语气,“四十九万!这不是四百九!人家酒店认的是我的名字 ,白纸黑字!这事儿要是不弄清楚,这笔账就得我来背!”
我妈被我吼得一哆嗦,终于下定了决心 。
“好 ,好,我马上打,我马上打。你别急 ,阳阳,啊,别气坏了身子。”
挂了电话 ,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脱力 。
心里说不出的憋闷。
像吞了一大团蘸了芥末的湿棉花,堵在胸口 ,又辣又胀,喘不过气。
我们家和舅舅家,关系算不上多亲密,但绝对不差 。
逢年过节 ,都会相互走动,我爸妈和我舅舅舅妈,几十年的姐弟 ,面子上总过得去。
我和陈磊,小时候也经常一起玩,虽然长大后各自有了生活 ,联系少了,但那份血缘关系总还在。
为什么?
为什么他结婚,宁可把请帖发给八竿子打不着的同事朋友 ,也不肯通知我们这家至亲?
为什么要把我推出来,当这个冤大头?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各种猜测纷至沓来 。
是看不上我们家?觉得我们家穷 ,怕我们去了丢他的人?
可我家条件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爸是退休工程师,我妈是退休教师 ,我自己在设计公司干得也还行,一年下来收入不错。
我们家要是算穷,那他陈磊算什么?赤贫?
那是……为了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 ,就疯狂地生根发芽。
他们知道我这几年攒了点钱,想用这种方式逼我“赞助”?
这也太恶心了 。
简直就是明火执仗地抢。
手机又震了,是我妈打来的。
我立刻接通。
“怎么样? ”
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压抑着巨大的委屈和愤怒 。
“我问了……你舅妈一开始还支支吾吾,说……说就是两家人自己吃个饭,怕我们忙 ,就不折腾了。”
“呵呵,五十桌,两家人吃饭?他们家人丁兴旺啊。”我讽刺道 。
“我没信 ,我就追着问,我说咱们两家什么关系,磊磊结婚是多大的事,怎么能不告诉我们一声呢?你舅妈被我逼急了 ,才说了实话…… ”
我妈停顿了一下,好像在平复情绪。
“她说……她说不是不想请我们,是……是女方那边提的要求。”
“女方?什么要求?”
“她说女方家里条件特别好 ,是开公司的,有点看不起我们这种工薪家庭的亲戚……怕我们去了,穿得不好 ,说话不得体,给他们丢人…… ”
我听着我妈用一种近乎屈辱的语调复述着这些话,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蹿到了天灵盖 。
丢人?
我们家怎么了?
我爸妈一辈子勤勤恳懇 ,为人师表,受人尊敬。
我凭自己本事吃饭,不偷不抢。
我们怎么就成了“丢人”的亲戚了?
“她还说……本来想等婚礼办完了 ,再跟我们解释 。她说她也没办法,都是为了磊磊的幸福,让我们多担待…… ”
“担待?好一个担待!”我气得发抖,“那酒店的事情呢?她怎么解释?为什么用我的名字去订酒席?”
“我问了……她……她不承认。 ”
“不承认?”
“她说她不知道 ,说可能是磊磊自己跟酒店的人乱说的,说现在的年轻人办事不靠谱,让我们别当真 ,说她会去问问磊磊的……”
我彻底被这无耻的嘴脸给气笑了。
挂羊头卖狗肉,过河拆桥,现在又来一招死不认账 。
真不愧是我那“冰雪聪明”的舅妈。
“妈 ,你信吗? ”
“我……”我妈语塞了。
“她这就是在撒谎!从头到尾都在撒谎!她就是觉得我们好欺负,觉得您心软,觉得这事儿我们知道了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那……那我们怎么办啊阳阳…… ”我妈彻底没了主意 ,声音里只剩下无助。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
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发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妈,你和爸别着急 ,也别再跟他们联系了,免得打草惊蛇 。这件事,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啊?你可别冲动,别跟他们吵起来 ,闹得亲戚都做不成……”
“放心吧,妈。亲戚不是他们这么做的 。 ”
我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脑子在飞速运转。
舅妈一家的算盘 ,我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
他们想办个体面的婚礼,好在有钱的亲家面前挣足面子。
但金碧辉煌的五十桌酒席,他们根本负担不起。
于是 ,他们想到了我 。
用我的名义预订,一是因为我在亲戚里算混得不错的,这个名字有“分量” ,酒店信得过。
二是因为,他们笃定,我不可能真的放任这件事不管。
一旦酒店找不到他们 ,必然会来找我。
到时候,为了我自己的征信,为了我们家的脸面,我多半会捏着鼻子把这笔钱付了 。
事后他们再来几句轻飘飘的道歉 ,说几句“都是一家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他们不仅白嫖了一场豪华婚礼,还顺便把我这个“上不得台面 ”的亲戚给“撇清”了。
一箭双雕 ,算盘打得真响 。
只可惜,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我陈阳,不是我妈。
我没有那么好的脾气 ,也没有那么多“亲情为大”的顾虑 。
你想让我当冤大Gou,那我就让你看看,这冤大Gou的牙 ,到底有多硬。
我重新拿起手机,给金碧辉煌酒店那个宴会部的经理回了过去。
“喂,你好 ,我是陈阳 。 ”
“啊,陈先生,您好您好!您看那个尾款的事情……”
“别急,”我打断他 ,“婚宴是下周六对吧?”
“对对对。 ”
“菜品和流程都定好了?”
“都定好了,三个月前就跟新郎陈磊先生,还有他母亲一起确认过了 ,绝对是最高标准。”
“行 。 ”我点点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别人的事。
“我问一下,如果我现在把这个婚宴取消了 ,那两万定金能退吗?”
经理在那头明显愣住了。
“啊?陈先生,您要取消?这……这可不行啊,合同上写明了 ,一周内取消,定金不退,而且您还需要承担我们备菜和人员安排的损失 ,大概是总价的百分之三十……”
“那就是说,我不但拿不回两万,还得再赔他们十几万? ”
“理、理论上是这样的……”
“行,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
取消?
我为什么要取消?
这台子是你们搭的,戏也是你们开的。
我这个“被主角 ”的,要是不上台好好唱一出 ,岂不是太对不起你们的精心安排了?
我打开电脑,开始搜索金碧辉煌大酒店的资料。
宴会厅的布局图,酒店的母公司 ,甚至连他们最近的股价都看了一遍 。
然后,我给一个做律师的朋友打了个电话,咨询了一下关于身份盗用和经济诈骗的法律问题。
朋友听完我的叙述 ,在电话那头义愤填膺。
“这他妈是诈骗啊!你直接报警就行了!让警察去婚礼现场把他们带走,看他们脸往哪儿搁!”
“报警太便宜他们了 。”我淡淡地说。
“那你想怎么搞? ”
“你帮我草拟一份律师函,内容就说我的身份被盗用 ,签订了一份价值五十一万的消费合同,要求酒店方立刻中止合同,并保留追究相关人员法律责任的权利。”
“然后呢?发给酒店?”
“不,”我摇摇头 ,“先别发,放你那儿,等我通知 。 ”
“行 ,没问题。不过阳子,你到底想干嘛?我怎么感觉你小子憋着坏呢?”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接下来的几天 ,我过得异常平静 。
班照上,饭照吃,觉照睡。
那个“五彩斑斓的黑 ”也被我搞定了 ,甲方很满意。
我妈倒是每天忧心忡忡,给我打好几个电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阳阳啊 ,差不多就行了,别闹得太僵。”“你舅舅也是老实人,都是你舅妈出的馊主意 。”“要不……要不我们家出点钱,就当随份子了 ,别让他们在亲家面前下不来台…… ”
每次我都嗯嗯啊啊地敷衍过去。
我知道我妈心疼我,但更怕亲情破裂。
可她不明白,有些亲情 ,从根上就已经烂了 。
你越是退让,对方就越是得寸进尺。
周五,婚宴前一天。
金碧辉煌的经理又给我打了电话 ,语气已经没那么客气了 。
“陈先生,明天就是婚宴了,这尾款您到底什么时候结?我们这边酒席的食材都已经全部采购到位了 ,您再不结账,我们很难办啊。”
“急什么,”我语气轻松 ,“这么大个酒店,还怕我跑了不成? ”
“不是怕您跑,陈先生,这是规矩。我们财务今天必须入账 ,不然明天的宴会没法开 。”
“行啊,”我笑了笑,“那你就不开呗。 ”
经理在那头直接懵了。
“……陈先生 ,您这是什么意思?您不是在开玩笑吧?明天上千位宾客都要来了,您说不开就不开?”
“谁的宾客,你找谁要去 。反正不是我的宾客。”
“可是合同是您签的啊!”经理的声音都变调了。
“是吗?你确定是我签的?要不要我过去一趟 ,咱们当面对质一下笔迹? ”
经理沉默了。
他可能已经意识到这里面有问题了 。
过了半晌,他用一种商量的口吻说:“陈先生,您看这样行不行。我知道您和新郎是一家人 ,这里面可能有点小误会。您能不能先跟新郎那边沟通一下?或者,您先垫付一部分,我们保证明天的婚宴顺顺利利 ,之后您再找他们结算,行吗?我们酒店夹在中间,也很为难 。”
他开始打太极了。
“你们为难,关我什么事?”我反问 ,“你们审核合同不严,识人不清,那是你们的风险管理有问题。现在出了事 ,想让我这个受害者来买单?天底下有这个道理吗? ”
“陈先生,您别生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告诉你 ,经理,”我一字一句地说,“这件事 ,从头到尾都与我无关 。明天这个婚宴,你们爱开不开。钱,我一分都不会出。如果你们非要骚扰我 ,或者对我的征信造成任何影响,我的律师函会第一时间寄到你们总公司 。 ”
我把话说死了,一点余地都没留。
经理在那头彻底没声了,最后只说了一句“我需要向上面汇报” ,就匆匆挂了电话。
我知道,好戏要开场了 。
果然,不到半小时 ,我舅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那架势,仿佛一头发怒的母狮。
“陈阳!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人啊你!你表弟明天就结婚了,你居然跟酒店说不给钱?你想让你表弟的婚结不成 ,想让我们全家在亲家面前丢死人是不是!”
电话一接通,就是一连串的咆哮,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把手机拿远了点 ,等她吼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
“舅妈,您先消消气。这事儿 ,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
“跟你没关系?酒店的人都说了,是你打电话过去,说一分钱都不给!白纸黑字的合同,你签的名字 ,现在想赖账了?我怎么不知道我们陈家出了你这么个无赖!”
“舅妈,”我笑了,“您记错了吧?我什么时候签过合同了?我连我表弟结婚都不知道 ,我去签什么合同? ”
“你……你少给我装蒜!不是你签的是谁签的?”
“我哪儿知道啊,”我故作无辜,“可能是哪个活雷锋吧。不过话说回来 ,舅妈,这事儿您得谢谢我 。”
“谢你?我谢你八辈祖宗! ”
“您想啊,要不是我 ,酒店能让你们欠着几十万的账,把这么大的场子给你们留着吗?我这可是用我的信誉,给我表D铺路啊。”
我舅妈被我这番歪理邪说气得半天说不出话 ,只能在那边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陈阳,我告诉你,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们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你今天要是敢让你表弟的婚礼开天窗 ,我……我就去你单位闹,去你家门口闹,我让你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图穷匕见了 。
开始威胁了。
“好啊 , ”我说,“欢迎您来。我单位地址您知道吧?要不要我发个定位给您?正好也让我们单位领导和同事都认识认识,我有一个为了面子 ,坑害亲外甥的舅妈 。”
“你……你……”
“还有,您也别光说我,您还是赶紧想想那四十九万的尾款怎么办吧。金碧辉煌可不是善茬 ,没有钱,明天那门,你们恐怕是进不去的。 ”
“钱的事不用你管!我们自己有办法!”她嘴硬道 。
“哦?是吗?那敢情好 ,”我故作惊讶,“既然您有办法,那还找我干什么?直接把钱付了不就完了?祝我表弟新婚快乐,百年好合啊。 ”
说完 ,我直接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那头的忙音,我能想象到我舅妈气急败坏的样子。
她肯定没想到,我这个平时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外甥 ,会这么油盐不进,这么“六亲不认” 。
她以为的“亲情绑架”,在我这里 ,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晚上,我爸回了家。
我妈把这几天的事情跟他一说,我爸坐在沙发上 ,抽了半根烟,一句话没说 。
等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摁进烟灰缸 ,抬起头看着我。
“阳阳,你打算怎么做? ”
他没有像我妈那样劝我“以和为贵”,而是直接问我的计划。
“爸,他们不仁 ,就别怪我不义 。”
我把我的想法跟他说了一遍。
我爸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妈在一旁急得直搓手:“老陈,你倒是说句话啊!阳阳这么做 ,不是把咱们跟弟弟家往死里得罪吗?以后还怎么见面啊?”
我爸看了我妈一眼,沉声说:“他舅妈做出这种事的时候,想过我们以后怎么见面吗? ”
我妈顿时哑口无言 。
“人活着 ,要讲道理,也要有脸皮。他们既然都不要了,我们也没必要替他们兜着。”
我爸站起身 ,拍了拍我的肩膀 。
“你想怎么做,就放手去做。爸支持你。”
“出了任何事,有爸给你顶着。 ”
那一刻 ,我鼻子有点发酸 。
这就是我爸,话不多,但永远是我最坚实的后盾。
有了他的支持,我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烟消云散了。
周六 ,黄道吉日,宜嫁娶 。
我特意起了个大早。
从衣柜里翻出我最贵的一套西装,熨烫得笔挺。
又配上了一块好表 。
我妈看着我穿戴整齐 ,一脸担忧:“阳阳,你……你真要去啊?”
“去,当然要去。”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 ,“这么大的场面,我不去亲眼看看,岂不是太亏了。 ”
“你爸呢?”
“爸在楼下车里等我们了 。”
我妈叹了口气 ,也回房换衣服去了。
她换上了一件深色的套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决绝 ,我知道,她已经和我爸站到了一起。
我们一家三口,开着我爸那辆半旧的大众,缓缓驶向金碧辉煌大酒店 。
车里的气氛很沉静。
我妈一路无话 ,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我爸握着方向盘,眼神专注,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
而我 ,心里 strangely calm 。
没有愤怒,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冰冷的 、看戏般的期待。
十点半 ,我们抵达了酒店。
门口巨大的电子屏上,滚动播放着“恭贺新郎陈磊先生、新娘李莉女士新婚大典 ”的字样,配着他们精修过的婚纱照 。
照片上 ,表弟笑得一脸得意,旁边的准新娘也显得高贵而矜持。
停车场里豪车云集,BBA都算是入门级。
看来 ,女方的家底确实殷实 。
酒店门口铺着长长的红毯,两旁摆满了鲜花拱门。
我舅舅和舅妈穿着崭新的礼服,满面红光地站在门口迎宾,那笑容 ,灿烂得仿佛他们中了五百万。
看来,钱的问题,他们“解决”了 。
我很好奇 ,他们是怎么在一天之内,变出这近五十万的。
我们一家三口从车上下来,没有走红毯 ,而是从侧门直接进了酒店大堂。
我舅妈眼尖,隔着人群一眼就看到了我们 。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随即换上一种夹杂着心虚、愤怒和惊疑的复杂表情。
她快步向我们走来 ,把我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问:“你们来干什么?”
我理了理西装的袖口 ,淡淡地说:“表弟结婚,我们当哥的 、当姑姑姑父的,能不来道贺吗? ”
“道贺?我信你个鬼!”她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陈阳 ,我警告你,今天是我儿子大喜的日子,你要是敢捣乱 ,我跟你没完!”
“舅妈,您看您说的,”我一脸无辜 ,“我能捣什么乱啊?我就是来……结个账。 ”
我特意加重了“结账”两个字。
舅妈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
“你……你什么意思? ”
“没什么意思啊,”我摊摊手,“酒店的经理刚才还给我打电话 ,说尾款还没结清呢。我想着,这毕竟是用我的名字订的,拖着总不好。所以就过来看看 ,到底是谁这么大方,要替我把这笔钱付了 。”
舅妈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身后还跟着几个像是亲戚的人。
他应该就是新娘的父亲了 。
“亲家母,这位是? ”他看着我们,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和傲慢。
我舅妈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 ,那变脸速度,堪比川剧。
“哦,亲家 ,这是……这是我娘家侄子,和他爸妈 。他们……他们是来送祝福的。”她含糊地介绍道。
“哦,侄子啊 。”男人点了点头 ,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看到我这身行头,眼神里的轻蔑才稍稍收敛了一些。
“你们好。 ”他敷衍地点了点头 ,算是打过招呼。
我爸妈只是冷淡地站着,一言不发 。
我则对他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八颗牙的微笑。
“叔叔好。我是陈阳 。”
“我不仅是陈磊的表哥,也是这次婚宴的……预订人。”
我话音刚落,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精彩纷呈。
我舅妈的脸 ,已经从白变成了青 。
新娘的父亲则皱起了眉头,一脸疑惑:“预订人?什么预订人?这婚宴不是亲家母你们订的吗? ”
“是啊,”我舅妈急忙抢话 ,“是我们订的,是我们订的!阳阳他……他就是开个玩笑,这孩子 ,从小就喜欢开玩笑,呵呵……”
她的笑声干涩得像砂纸在摩擦。
“开玩笑?”我脸上的笑容不变,声音却冷了下来 ,“舅妈,拿四十九万开玩笑,我可没这么大的魄力。 ”
我转向那位亲家 ,不理会我舅妈杀人般的眼神 。
“叔叔,事情是这样的。三个月前,我舅妈和表弟用我的身份信息,在金碧辉煌预订了五十桌婚宴。当时付了两万定金 ,但剩下的四十九万尾款,至今未付 。”
“酒店方面昨天联系我,说如果今天再不结清尾款 ,就要取消婚宴。我舅妈也给我打了电话,对我进行了长达十分钟的辱骂和威胁,逼我付钱。”
“我当时就明确表示 ,这钱,我不会付。 ”
“所以,我今天来 ,就是想当面跟酒店确认一下,这笔巨款,到底是谁付了?如果还没付 ,那这场婚宴,又是凭什么开的?”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舅妈和那位亲家公的脸上。
亲家公的脸色 ,已经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铁青 。
他死死地盯着我舅妈,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亲家母 ,这是怎么回事?”
“不……不是的,亲家,你别听他胡说! ”我舅妈慌了 ,语无伦次地辩解,“他……他跟我们家有矛盾,他是故意来捣乱的!钱我们已经付了!已经付了!”
“付了?”我笑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拨通了宴会部经理的电话,并且按了免提 。
“喂,经理 ,我是陈阳。我想问一下,龙凤呈祥厅的婚宴尾款,结了吗? ”
经理的声音清晰地从手机里传出来:“没有啊,陈先生!我们正着急呢!新郎的母亲说她去筹钱了 ,让我们先开席,可这不合规矩啊!我们老板发话了,十二点之前钱不到账 ,所有酒菜全部撤掉,直接报警处理!”
手机里传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地扇在我舅妈的脸上。
她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
亲家公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身后的亲戚们 ,也开始窃窃私语,看向我舅妈一家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好 ,好得很啊!”亲家公怒极反笑,指着我舅舅舅妈的鼻子,“原来你们家是打的这个主意!空手套白狼,办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给我们看 ,然后把账赖到自己外甥头上? ”
“你们是觉得我们李家好骗,还是觉得全世界都是傻子?”
“不……不是的,亲家 ,你听我解释……”我舅妈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
“解释?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亲家公猛地一挥手,“这婚,不结了! ”
他转身对身后的女儿 ,那个一直站在旁边 、脸色惨白的准新娘吼道:“李莉,跟我回家!我们李家丢不起这个人!”
新娘“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表弟陈磊,那个从头到尾都像个鹌鹑一样缩在他妈身后的新郎官 ,终于冲了上来,一把拉住新娘的胳膊。
“莉莉,莉莉你别走!你听我解释! ”
“解释什么?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陈磊 ,我真是看错你了!”新娘甩开他的手,哭着跑了。
亲家公带着他们家的人,浩浩荡荡地转身就走,留下一个烂摊子 。
整个酒店大堂 ,一片死寂。
刚才还喜气洋洋的迎宾区,此刻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尴尬。
我舅舅,那个一向老实巴交的男人 ,此刻涨红了脸,指着我舅妈,手抖得不成样子 。
“你……你这个!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说完 ,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捂着脸,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肩膀开始剧烈地抽动。
我舅妈也瘫软在地,嘴里还在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
表弟陈磊,则像一尊石像一样 ,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新娘消失的方向,双眼无神。
酒店的经理和几个保安走了过来,表情严肃地对我舅妈说:“这位女士 ,现在婚宴已经取消,请您跟我们去一趟财务室,把相关的违约金和损失费用结一下 。否则 ,我们只能报警了。”
一场精心策划、意图彰显“体面”的盛大婚礼,最终以一场人尽皆知的闹剧和丑闻收场。
我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感 。
只有一种空洞的、荒谬的悲哀。
我爸走到我身边 ,拍了拍我。
“走吧,回家 。 ”
我点点头,和我爸妈一起 ,转身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我们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回家的路上,车里依旧沉默。
但和来的时候不同,这次的沉默里 ,没有了剑拔弩张,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 。
快到家的时候,我妈终于忍不住,轻轻地叹了口气。
“作孽啊……”
我知道 ,她不是在怪我,而是在感慨这段已经支离破碎的亲情。
我爸开着车,目视前方 ,缓缓地说:“路是他们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 。”
回到家,我妈什么也没说 ,默默地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我和我爸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 ,但谁也没有看。
过了一会儿,我的手机响了 。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
“陈阳……哥…… ”
是陈磊的声音,沙哑 ,充满了绝望 。
“有事?”我的语气很平淡。
“哥,我求求你……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次?”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帮你?我怎么帮你?”
“莉莉家……他们要退婚,还要我们赔偿他们家五十万的彩礼和精神损失费……酒店那边也要我们赔偿二十万的违约金……我爸气得心脏病犯了,现在在医院……妈她……她快疯了…… ”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 ,声音里带着哭腔 。
“哥,我知道错了,都是我妈的主意 ,是我鬼迷心窍……我不该那么对你们……可我们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你能不能……借我点钱,让我把这个坎过去……以后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我静静地听他说完,没有打断。
等他说完了 ,我才开口。
“陈磊。”
“哎,哥,我在 。 ”
“你知道你错在哪儿了吗?”
他愣了一下:“我……我不该用你的名字订酒店 ,不该不请你们……”
“不。 ”我摇摇头,尽管他看不见。
“你错在,从始至终 ,你都没有把我们当成一家人 。”
“在你们眼里,我们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而是可以利用的工具,可以踩在脚下的垫脚石 ,可以随意丢弃的包袱。”
“你们觉得我们穷,会给你们丢人,所以你们不请我们。这很伤人 ,但我可以理解为这是你们的虚荣心在作祟 。 ”
“但你们千不该,万不该,一边嫌弃我们 ,一边又把我们当成你们的提款机和挡箭牌。”
“你们想要面子,却要我们来付钱。你们捅了篓子,却要我们来背锅 。天底下 ,没有这样的道理。”
“至于钱,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我一分都不会借给你。”
“这不是钱的问题 。这是做人的底线问题。”
“你和你妈,都需要为你们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这是你们人生必上的一课。”
说完,我挂了电话 ,拉黑了这个号码 。
厨房里传来了切菜的声音,笃,笃 ,笃,很有节奏。
我爸给我递过来一个苹果,自己也拿了一个 ,咔嚓咬了一大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
我忽然觉得,那些所谓的面子、排场 、人前的风光 ,在这一刻,都变得无比虚无。
真正的生活,不是演给别人看的戏剧。
而是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 ,有饭菜的香气,有家人的陪伴,有内心的安宁和坦荡 。
我拿起苹果,也学着我爸的样子 ,狠狠地咬了一口。
清脆,甘甜。
这,才是生活的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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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本篇文章《表弟结婚没请我家,酒店来电:先生,您订50桌酒席,什么时候结账》能对你有所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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