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刺啦一声 ,每天都是从这个声音开始。
我睁开眼,天花板还是那片天花板,灰白色的 ,有一小块水渍,像一朵风干的云 。
“醒了?”
我没回头,听声音就知道 ,他醒了。
“嗯。”我应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 。
骨头也跟着“嘎吱 ”作响,好像我才是那个瘫在床上动不了的人。
我叫陈静 ,今年四十岁。
他叫李健,四十二岁,我丈夫 。
两年前 ,工地的脚手架塌了,他成了“高位截瘫”这个医学名词的一部分。
脖子以下,都失去了知觉。
除了脑子和一张嘴,什么都动不了 。
我下了床 ,走到他跟前。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像一潭死水里偶尔冒出的沼气。
“今天想吃什么?”我问 。
这是我的开场白 ,每天都一样。
“随便。 ”
这也是他的标准答案。
随便,随便,这两年我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个词 。
一个曾经能自己扛着半扇猪肉上五楼的男人 ,现在连吃一碗豆腐脑是想吃甜的还是咸的,都变成了“随便”。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没什么东西 ,一小把蔫了的青菜,两个鸡蛋,半块豆腐 。
够了。
淘米 ,煮粥,切碎的青菜和豆腐末一起倒进去,最后卧上一个鸡蛋。
搅拌的时候,我的思绪飘得很远 。
飘到了我们刚认识那会儿。
那时候他可一点都不“随便”。
“陈静 ,周末去看电影,《泰坦尼克号》,我买了票! ”
“陈静 ,我听人说城南新开了一家火锅店,辣得人跳脚,敢不敢去?”
“陈静 ,嫁给我 。”
那会儿的他,像一团火。
现在这团火,被压在了一床薄薄的被子下面 ,只剩下一点不甘心的余温。
粥好了,我盛了一碗,用托盘端进卧室 。
卧室里一股味道。
是消毒水、药膏、还有……排泄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我已经闻习惯了。
我把他上半身摇起来一点 ,枕头垫高 。
“张嘴。 ”
我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他张开嘴,像一只等待喂食的雏鸟 。
眼睛却死死地盯着窗外。
窗外有棵老槐树 ,夏天的时候,知了在上面声嘶力竭地叫。
现在是秋天,叶子黄了 ,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 。
“今天天气不错。”我说。
他没理我 。
一勺,又一勺。
一碗粥很快见底。
我放下碗 ,准备去拿毛巾给他擦脸 。
“静。”他忽然开口。
“嗯? ”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你……”
他“你”了半天 ,也没说出下文 。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这两年,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这样 。
那种眼神 ,那种欲言又止的模样,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我的心。
“我有点累,想再睡会儿。”我抢在他前面说 。
说完 ,我就后悔了。
我看到他眼里的那点光,瞬间就灭了。
他闭上眼,不再看我 ,长长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
我逃也似的走出了卧室。
我靠在客厅的墙上,双腿发软。
累 。
真的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心累。
两年前 ,医生拍着我的肩膀,用一种很同情的语气说:“陈女士,你要有心理准备 。他以后 ,可能都离不开床了。 ”
那时候我哭了。
我抱着他,说:“没事,有我呢 。我养你。”
我说得豪情万丈。
可我忘了 ,人不是猪,不是有口饭吃,有张床睡,就能活下去的 。
人有七情六欲。
尤其是 ,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
二
客厅的钟“滴答 、滴答”地走着 。
我坐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
我得给他翻身。
医生说,要两个小时翻一次 ,不然容易长褥疮 。
褥疮那玩意儿,一旦长了,烂起来就是个无底洞 ,能要人命。
我走进卧室,他还在睡着,或者说 ,假装睡着。
我把他往我这边轻轻一拉,然后把他的腿和胳膊摆好,让他侧躺着。
他的身体很沉 ,像一袋没有生命的沙土 。
我给他擦洗后背,抹上防褥疮的药膏。
他的皮肤很白,因为常年不见阳光,白得有点不健康。
我能清晰地看到他背上凸起的脊椎骨 ,一节一节的,像一座连绵的山脉 。
曾经,这座“山脉 ”充满了力量。
我喜欢从背后抱着他 ,脸贴在这座山上,感觉特别安心。
现在,我每次触摸他的身体 ,都像是在触摸一件冰冷的瓷器 。
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碰碎了。
擦完药膏,我给他盖好被子。
准备出去的时候 ,我听见他闷闷地说了一句 。
“我是不是个废物?”
我的脚步顿住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闭着,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
“别胡说。”我的声音有点干。
“我就是个废物。 ”他重复了一遍 ,声音大了一点,“吃喝拉撒都要你伺候,跟个死人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我说,“死人不会说话。 ”
他猛地睁开眼 ,眼里布满了红血丝。
“陈静!”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烦?觉得我是个累赘?”
“我没有! ”我吼了回去 。
声音大到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卧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们俩就这么对视着,像两只好斗的公鸡 。
可我们连斗的力气都没有。
最终 ,还是我先败下阵来。
“李健,”我放软了声音,“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我也难受。但日子总得过下去 ,不是吗?”
“怎么过?”他冷笑一声,“就这么躺在床上,等死? ”
“那你还想怎么样?”我的火气又上来了 ,“我每天像个陀螺一样转,买菜做饭,喂你吃喝 ,给你端屎端尿,给你翻身按摩,我连一句怨言都没有!你还想我怎么样?”
“我没让你这样! ”他激动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你走啊!你跟我离婚!你去找个正常的男人!你才四十岁,你还有好日子过!”
“离婚?”我气得发笑,“李健 ,你看着我。 ”
我走到床边,俯下身,直视他的眼睛 。
“你再说一遍?”
他看着我 ,嘴唇哆嗦着,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
眼泪,却从他的眼角滚了下来。
一颗 ,一颗,砸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 ,就这么在我面前,无声地哭了 。
我的心,瞬间就被揪紧了,疼得喘不过气。
我伸出手 ,想给他擦眼泪。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
我能擦掉他脸上的泪,可我擦不掉他心里的苦。
“对不起。”他哽咽着说 ,“静,对不起 。 ”
“别说对不起。”我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们是夫妻。”
是夫妻 。
这三个字,在过去,是蜜糖。
现在 ,是枷锁,也是支撑。
那天下午,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
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 ,把房间分割成明暗两半。
他在暗的那一边。
我在明的那一边。
中间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
到了晚上,我照例给他擦洗身体。
当毛巾擦到他小腹以下的时候,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具沉寂的身体 ,发生了一丝微弱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变化。
我的手僵住了 。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能听到自己“咚咚 ”的心跳声。
他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
“静……”他沙哑地喊我,声音里带着一丝乞求。
我闭上眼 ,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
这意味着,他还“活”着。
作为一个男人,他还“活”着。
可我 ,该怎么办?
三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
李健也一样。
黑暗中,我能听到他刻意压抑着的 ,粗重的呼吸声。
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而我,就是那个拿着笼子钥匙,却不知道该不该打开锁孔的人 。
我假装睡着了 ,一动不动。
身体却绷得像一块石头。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
李健的精神比我还差,眼窝深陷 ,嘴唇干裂。
我们俩都默契地没有提昨天晚上的事 。
生活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继续按部就去地运转。
吃饭,翻身 ,按摩,擦洗。
只是,空气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
我开始下意识地躲避他的眼神。
给他擦洗的时候 ,我的动作也变得飞快,尤其是在某些敏感部位,几乎是一触即走。
他都感觉到了 。
他的情绪变得越来越暴躁。
有时候 ,我喂饭的动作慢了一点,他就会不耐烦地吼:“你能不能快点?磨磨蹭蹭的! ”
有时候,电视里的节目不合他心意 ,他就会破口大骂:“这都演的什么玩意儿!”
我知道,他不是在对我发火,也不是在对电视发火。
他是在对他自己发火。
他在恨,恨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
我只能默默地忍受着。
把所有的委屈和心酸 ,都和着饭,一起咽进肚子里。
有一天,我下楼倒垃圾 ,碰到了邻居张婶 。
张婶是个热心肠,也是个大嘴巴。
“小陈啊,又去给你家那位买菜啊?”她拉着我的手 ,一脸同情。
“是啊,张婶 。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
“唉,真是苦了你了。”张婶叹了口气 ,压低了声音,“你家那位……脾气还是那么大?”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
我们家卧室的窗户 ,正对着楼下的小花园。
李健吼的那些话,估计整栋楼都听得见。
“男人嘛,都好面子 。突然摊上这事,心里肯定不好受。 ”张婶自顾自地说着 ,“不过小陈啊,你也得为自己想想。你还年轻,不能就这么耗一辈子啊。”
“张婶 ,你说什么呢?”我皱起了眉头 。
“你别误会,我不是让你不管他。 ”张婶摆摆手,“我的意思是 ,你也得有自己的生活。你看你,都多久没买过新衣服了?多久没出去逛逛街,看看电影了?”
我沉默了 。
是啊 ,多久了?
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的生活,被压缩在了这间不到六十平米的房子里。
我的世界,只有李健 ,只有他的一日三餐,吃喝拉撒 。
“听婶一句劝,”张婶拍了拍我的手,“对自己好点。别到最后 ,他没好,你先把自己给熬垮了。 ”
倒完垃圾回来,张婶的话还在我耳边回响 。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蜡黄 ,眼角爬上了细密的皱纹,头发也夹杂着几根刺眼的白发。
这真的是我吗?
那个曾经也爱美,爱笑 ,爱打扮的陈静,去哪儿了?
我打开衣柜 。
里面挂着的,都是一些方便干活的 ,宽松的,耐脏的旧衣服。
在衣柜的最角落,我翻出了一条红色的连衣裙。
那是我们结婚五周年的时候 ,李健送给我的。
我记得那天,他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商场,指着橱窗里的这条裙子,说:“静 ,你穿这个,肯定好看 。”
那时候,这条裙子要五百多块 ,我舍不得。
他二话不说,拉着我就进去,刷了卡。
我嘴上骂他败家 ,心里却甜得像吃了蜜 。
我脱下身上的旧T恤,换上了这条红裙子。
有点紧了。
这两年,我的腰粗了一圈 。
我站在镜子前 ,转了一圈。
红色的裙子,衬得我的脸色,似乎也红润了一些。
我鬼使神差地 ,走进卧室 。
李健正看着窗外发呆。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
当他看到我的时候,他愣住了 。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艳 ,一丝迷茫,然后,又黯淡了下去。
“你穿这个干什么?”他问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酸涩。
“好看吗?”我问。
“好看 。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给谁看?”
我的心 ,像被针扎了一下。
“给你看啊。”我说 。
“给我看? ”他自嘲地笑了,“我一个废人,躺在床上 ,看你穿得花枝招展的,有什么用?你是想提醒我,你有多漂亮 ,而我,有多没用吗?”
“李健!”我提高了音量,“你一定要这么想吗? ”
“不然呢?”他反问,“你穿成这样 ,是要出去约会吗?”
“你混蛋! ”
我再也忍不住,冲出卧室,把那条红裙子狠狠地扯下来 ,扔在地上。
我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想让他看到,我还是他的妻子 ,那个他曾经深爱过的女人 。
我只是想让我们之间,除了日复一日的护理,还能有一点点……夫妻之间的情趣。
为什么 ,会变成这样?
哭累了,我擦干眼泪,从地上爬起来。
生活 ,还要继续 。
我把红裙子捡起来,叠好,重新放回衣柜的角落。
也许,它这辈子 ,都不会再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了。
就像我的青春,我的爱情,我的……欲望 。
都被锁在了这个昏暗的 ,充满了药味的房间里。
四
那次“红裙子事件”之后,我和李健陷入了更深的冷战。
我们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
除了必要的“吃饭了”、“翻身了 ”、“该吃药了”,再无其他 。
他的脾气越来越坏 ,像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
而我,也越来越麻木。
我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精准地执行着每一项护理程序 。
我甚至开始在网上搜索一些关于“如何护理高位截瘫病人”的论坛和帖子。
我想看看 ,别人家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
论坛里 ,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抱怨和绝望。
“结婚十年,老公瘫了三年,感觉自己快疯了。”
“每天给他处理大小便,我觉得自己不是他老婆 ,是他妈 。 ”
“最可怕的不是身体上的累,是精神上的折磨。他变得特别敏感,多疑 ,自卑,我们之间已经完全无法沟通了。”
看着这些帖子,我竟然有了一种诡异的“共鸣” 。
原来 ,受苦的,不止我一个。
原来,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其中有一个帖子 ,引起了我的注意。
发帖的是一个匿名的女人,她的丈夫也是高位截瘫 。
她在帖子里问了一个,所有人都讳莫如深 ,却又无比现实的问题。
“姐妹们,你们是怎么解决……夫妻生活问题的? ”
帖子下面,瞬间炸开了锅。
有骂她“不要脸,老公都这样了 ,还想着那事”的 。
有同情她“理解你,女人也是人,也有需求”的。
更多的人 ,是和她一样,在为此事苦恼。
“根本无解 。他不行,我也不敢提。一提 ,他就发疯,说我看不起他。 ”
“试过用一些……工具 。但是感觉很奇怪,像是在完成任务 ,一点感情都没有。”
“有一次,我只是想抱抱他,他就哭了。他说 ,他给不了我幸福,让我别再折磨他 。”
看着这些血淋淋的文字,我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原来,那种无处安放的欲望 ,那种想碰触又不敢碰触的挣扎,不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我把这个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直到一个高赞的回复 ,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我 。
那个回复,来自一个自称是康复科医生的人。
他说:“高位截瘫病人的性功能 ,并没有完全丧失。他们的身体,依然可以感受到刺激,甚至可以达到高潮 。只是 ,这种刺激的传导方式,和正常人不一样。这需要伴侣极大的耐心 、爱心和技巧。 ”
“最重要的一点是,不要把‘性’看作是单纯的生理发泄 。对于他们来说 ,‘性’更多的是一种情感的连接,是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是个男人’的一种方式。”
“如果你真的爱他,就不要回避这个问题。和他谈 ,和他沟通 。告诉他,你需要他,不仅仅是在生活上 ,更是在情感上,在身体上。让他知道,你没有把他当成一个废人 ,他依然是你的丈夫,是你爱的人。”
“这很难 。但这是你们重建亲密关系的,唯一途径。 ”
放下手机 ,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沟通。
是啊,我和李健之间 ,最缺的,就是沟通 。
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忍受着,煎熬着。
我们都以为 ,这是为了对方好。
却不知道,这种沉默,正在把我们推得越来越远 。
我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可以和他 ,好好谈一谈的契机。
这个契机,很快就来了 。
那天是他的生日。
我特意去菜市场,买了他最爱吃的鱼 ,还买了一瓶他以前最喜欢喝的白酒。
我做了一桌子菜,虽然,能吃的只有我一个 。
我把饭菜摆在床头的小桌板上。
“李健 ,生日快乐。”我说 。
他看着那一桌子菜,愣了半天。
“你……还记得?”
“我怎么会不记得。”我给他倒了一小杯白酒,用棉签蘸了 ,涂在他的嘴唇上,“尝尝,还是不是那个味儿。 ”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
眼圈 ,一下子就红了。
“静……”
“别说话。”我打断他,“今天你生日,听我的 。 ”
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 ,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我感觉自己有了一点勇气 。
“李健,”我看着他 ,“我们谈谈吧。”
五
他似乎预感到了我要谈什么。
身体,瞬间变得僵硬 。
“没什么好谈的。 ”他把头转向一边。
“有 。”我固执地说,“我们必须谈。”
我搬了张椅子 ,坐在他床边。
“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这样,就不是个男人了? ”我开门见山。
他的身体 ,猛地一颤 。
“我本来就不是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咆哮。
“谁说的?”我反问,“你忘了医生怎么说的?你的身体机能,并没有完全丧失。 ”
“那又怎么样?”他冷笑 ,“一个连动都动不了的男人,和一个木头桩子,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我一字一句地说 ,“木头桩子,不会爱我。而你,会。 ”
他的身体 ,又是一颤 。
他缓缓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李健,”我的声音 ,开始哽咽,“我知道你心里苦。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苦吗?我呢?我每天面对一个,我想爱 ,却不敢爱,想碰,又怕伤到他自尊心的丈夫,我心里就不苦吗?”
“我穿漂亮的裙子 ,不是为了气你,是想让你看看,你的老婆 ,还没变成一个黄脸婆 。是想让你知道,你当年的眼光,有多好。 ”
“我不提那件事 ,不是因为我没有需求,是因为我怕。我怕你觉得,我在嫌弃你 ,在逼你 。”
“我们都在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对方。可我们都忘了 ,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最不该有的,就是这种该死的‘小心翼翼’!”
我的眼泪,终于决堤。
这两年所有的委屈 ,所有的心酸,所有的压抑,都在这一刻 ,倾泻而出 。
他看着我,手足无措。
他想抬起手,帮我擦眼泪。
可是 ,他的手,像灌了铅一样,纹丝不动 。
“别哭……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静,你别哭……”
“李健 ,”我哭着,也笑着,“你还爱我吗? ”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傻话。”
“你回答我 。”我固执地看着他。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
然后 ,他看着我,无比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
“爱。 ”
“从我第一眼看到你 ,就爱。”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都爱 。”
我的心,瞬间被填满了。
原来,他一直都懂。
原来 ,我们的爱,一直都在。
只是被这残酷的现实,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
“我也爱你。”我握住他那只冰冷的手 ,贴在我的脸上,“所以,别再把我推开了,好吗? ”
“别再觉得 ,你是我的累赘。我们是一体的 。你疼,我也疼。你苦,我也苦。”
“以后的日子 ,我们一起过 。不管有多难,我们都一起扛。”
他看着我,泪流满面。
那一天 ,我们聊了很久 。
聊我们刚认识的时候,聊我们谈恋爱时的傻事,聊我们刚结婚时的甜蜜。
我们把这两年的沉默 ,都弥补了回来。
聊到最后,我趴在他的床边,握着他的手 ,睡着了 。
睡梦中,我感觉,那只冰冷的手,似乎动了一下。
虽然 ,那只是我的错觉。
但那个晚上,我睡得格外安稳。
六
那次生日谈话,像一把钥匙 ,打开了我们之间那把生了锈的心锁 。
虽然,现实依然残酷。
李健还是那个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李健。
我还是那个围着他团团转的陈静 。
但是,有些东西 ,不一样了。
他不再对我乱发脾气了。
我喂他吃饭,他会说“谢谢 ” 。
我给他翻身,他会说“辛苦了”。
他开始试着 ,和我聊天。
聊电视里的新闻,聊窗外那棵老槐树又掉了多少叶子 。
甚至,他开始关心我。
“今天外面冷不冷?多穿点衣服。”
“你脸色不太好 ,是不是没睡好? ”
“别太累了,中午自己也歇会儿 。”
这些简单的话,像一股暖流,一点一点地 ,融化着我心里结的冰。
卧室里的那股味道,似乎也淡了许多。
因为,家里又有了“人气儿”。
我甚至又把那条红裙子 ,拿了出来 。
有时候,我会穿着它,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李健会看着我 ,眼神里,不再是酸涩和自卑,而是一种纯粹的 ,欣赏的目光。
“我老婆,真好看 。 ”他会笑着说。
我也会回他一个笑。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老婆 。”
我们开始像一对最普通的夫妻那样 ,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
我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最关键的那一步,我们还没有迈出去 。
我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也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
我开始在网上 ,查阅更多关于高位截瘫病人康复护理的资料。
这一次,我不再是偷偷摸摸地看。
我会把一些有用的文章,念给他听。
“你看 ,这里说,保持积极乐观的心态,对身体恢复有很大帮助 。”
“这个医生说 ,可以进行一些被动的功能锻炼,比如活动关节,按摩肌肉 ,防止萎缩。 ”
“还有……这里说……”
念到一些关于“性康复”的内容时,我会故意停顿一下,观察他的反应。
起初 ,他会很尴尬,会把头扭到一边 。
但渐渐地,他也会竖起耳朵,认真地听。
我知道 ,他的心里,也在渴望。
渴望重新成为一个,完整的男人 。
终于 ,在一个天气晴朗的午后。
我给他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 ,暖洋洋的 。
卧室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阳光和肥皂混合的味道。
我觉得 ,时机到了。
我坐在床边,深吸了一口气 。
“李健,”我看着他 ,“我们……试试吧? ”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他看着我,眼睛里 ,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害怕。
“我……我怕……我……不行……”他结结巴巴地说 。
“没关系。”我握住他的手 ,给了他一个鼓励的微笑,“行不行,不重要。重要的是 ,我们在一起 。 ”
我俯下身,轻轻地吻住了他的嘴唇。
他的嘴唇,干裂 ,冰冷。
我的,温润,柔软 。
这是一个 ,迟到了两年的吻。
生涩,笨拙。
却又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深情 。
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 ,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激动。
我的手,开始在他的身上 ,缓缓地游走 。
从他的脸颊,到他的脖颈,再到他的胸膛。
我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 ,在朝拜着我的神。
我用心,用我的指尖,去感受他每一寸肌肤的温度。
去唤醒他沉睡的身体 。
我记得 ,康复医生在文章里写过。
高位截tans病人,虽然胸部以下感觉减退,但颈部、耳后、乳头等部位 ,会变得异常敏感。
这些,是他们新的“兴奋点” 。
我轻轻地,吻上了他的耳垂。
用舌尖,描摹着他耳朵的轮廓。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
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 ,满足的呜咽。
我的手,继续向下。
当我的手,覆盖在他小腹上的时候 ,他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
“静……”他沙哑地喊我的名字,声音里 ,带着一丝哭腔。
“别怕。 ”我柔声安慰他,“我在 。”
我没有再进行下去。
我知道,不能急。
这是一个漫长的 ,需要耐心的过程。
我要做的,是让他,也让我自己,重新适应 ,重新接纳彼此的身体 。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但那泪光里 ,不再是绝望和痛苦 。
而是一种,重获新生的,喜悦和感激。
“谢谢你。”他说 。
“傻瓜。 ”我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我们是夫妻。”
七
那一次之后,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 。
我们开始探索一种,属于我们自己的 ,全新的亲密方式。
这很难。
需要抛弃很多,固有的观念 。
需要付出,比正常夫妻 ,多一百倍,一千倍的耐心。
有时候,我会觉得很累,很沮丧。
因为 ,我所有的付出,都得不到他身体上,直接的回应。
他无法拥抱我 ,无法亲吻我,无法给我,一个正常的男人 ,能给妻子的一切 。
每当这个时候,李健总能敏锐地察觉到我的情绪。
他会用他唯一能动的方式,来安慰我。
他会给我讲笑话 。
那些从电视上 ,或者从我念的报纸上,看来的,一点都不好笑的冷笑话。
“老婆 ,你知道为什么企鹅的肚子是白色的吗?”
“不知道。 ”
“因为它的手太短了,洗澡只能洗到肚子 。”
我会被他笨拙的样子,逗得哭笑不得。
他还会,给我唱歌。
五音不全的 ,跑调跑到西伯利亚的,那些我们年轻时,一起听过的老歌 。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唱到动情处,他会看着我,眼睛里 ,亮晶晶的。
我知道,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我 ,他爱我。
而我,也需要他 。
慢慢地,我发现 ,我不再执着于,追求那种,生理上的,极致的快乐。
我开始享受 ,这个过程。
享受我们之间,那种,毫无保留的 ,全身心的交付。
享受他看着我时,那种,炙热的 ,充满爱意的眼神 。
享受他因为我的碰触,而发出的,满足的叹息。
我们的身体 ,或许无法像从前那样,完美地契合。
但我们的灵魂,却在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中 ,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
我甚至觉得,我们比以前,更“性福”了。
以前 ,我们做那件事,更多的是一种,年轻的 ,荷尔蒙的冲动。
而现在,它变成了一种,神圣的 ,带着仪式感的,爱的证明 。
它证明了,即使命运夺走了他健康的身体 ,也夺不走,他爱我的权利,和能力。
它也证明了 ,我的爱,足以跨越,任何身体上的障碍。
有一天,我在那个护理论坛上 ,匿名分享了我的经历 。
我没有写得很露骨。
我只是说,我和我的先生,找到了一种新的 ,相爱的方式。
我说,爱,不仅仅是身体的碰撞 ,更是灵魂的交融 。
我说,不要放弃沟通,不要放弃尝试。
只要爱还在 ,一切,就都还有可能。
我的帖子,很快就收到了很多回复。
“楼主 ,你好勇敢,我为你感到骄傲 。 ”
“看了你的帖子,我哭了。我觉得,我又有了希望。”
“可以具体说说 ,你们是怎么做的吗?我也想试试 。”
看着这些回复,我第一次觉得,我所承受的这些苦难 ,似乎有了一点,别的意义。
如果我的经历,能给那些 ,和我一样,在黑暗中挣扎的人,带去一丝微光。
那么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
我没有回复那些,追问具体方法的留言。
因为我知道 ,每一对夫妻的情况,都不一样。
没有一种,可以通用的“方法 ” 。
唯一通用的,只有“爱”和“不放弃”。
八
日子 ,就在这种,平淡,琐碎 ,却又充满了新生希望的节奏中,一天天过去。
李健的身体,并没有奇迹般地好转 。
他依然 ,瘫痪在床。
但是,他的精神状态,却越来越好。
他不再唉声叹气 ,不再怨天尤人。
他开始主动要求我,给他念报纸,念新闻 。
他说 ,他不能和社会脱节。
他还让我,买了很多书回来。
历史,文学,哲学 ,什么都有 。
他说,身体被困住了,但思想 ,不能被困住。
我成了他的眼睛,他的腿,他的手。
我每天给他读书 ,把外面的世界,一点一点地,讲给他听 。
我们一起 ,在书里,游览了长城的雄伟,故宫的辉煌。
我们一起 ,在书里,和苏格拉底对话,和莎士比亚举杯。
我们的卧室,不再仅仅是一个 ,充满了药味的病房 。
它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却又无比丰盈的 ,精神世界。
有时候,我会把我的工作,也带回家里来。
我找了一份 ,在家做的,手工活 。
给一些小饰品,串珠子 ,打结。
工钱不高,但能补贴一点家用。
我会在他床边,一边干活 ,一边和他聊天。
他会看着我,灵巧的手指,在五颜六色的珠子间,翻飞 。
“我老婆 ,真能干。 ”他会由衷地感叹。
“那当然 。”我会得意地扬扬下巴,“不然,怎么养得起你这个‘大少爷’?”
他就会嘿嘿地笑。
笑得像个孩子。
邻居张婶 ,有一次来我们家串门 。
看到我们俩,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有说有笑的样子。
她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小陈, ”她拉着我 ,走到门外,悄悄地问,“你……你们……这是……”
“我们挺好的啊 。”我笑着说。
“不是…… ”张婶一脸的不可思议 ,“我是说,李健他……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他没变。”我说,“他还是他 。只是,他想通了。”
我也想通了。
生活 ,给了我们一个,最烂的剧本。
但我们,可以选择 ,用我们自己的方式,把它演下去 。
不一定要,轰轰烈烈。
不一定要 ,感天动地。
只要,我们还牵着彼此的手 。
只要,我们还在彼此的眼里 ,能看到光。
这就够了。
那天,张婶走后 。
李健问我:“她是不是又劝你,跟我离婚了? ”
“没有。”我摇摇头 ,“她夸我们,是模范夫妻呢。”
“模范夫妻? ”李健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 ,“我们这样,也算模范?”
“怎么不算?”我放下手里的活,认真地看着他 ,“我们不吵架,不打架,互敬互爱 ,互相扶持 。别的夫妻,能做到的,我们都做到了。他们做不到的 ,我们也做到了。 ”
“我们做到了什么?”他好奇地问 。
“我们做到了,”我凑到他耳边,悄悄地说 ,“灵魂伴侣。 ”
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红得,像窗外,傍晚的火烧云。
九
时间 ,是最好的疗伤药,也是最残酷的刻刀 。
转眼,又是两年过去。
李健瘫痪在床 ,已经四年了。
我的生活,似乎已经完全定格 。
每天,都在重复着 ,相似的轨迹。
但,又有些什么,在悄悄地改变。
我不再觉得 ,照顾李健,是一种负担 。
它变成了,我生命中 ,一种无法剥离的习惯。
就像,人要吃饭,要睡觉一样,自然。
我甚至 ,能在这种,日复一日的重复中,找到一些 ,小小的乐趣 。
比如,研究新的菜式。
把各种食材,打成糊 ,用不同的方式,调味。
然后,像献宝一样 ,端到李健面前 。
“你猜猜,今天这个,是什么做的?”
李健会像一个美食家一样 ,闭上眼睛,煞有介事地品咂一番。
“嗯……有南瓜的甜味,还有……一点点,百合的清香。老婆 ,你又发明新菜了?”
“算你厉害! ”
看着他满足的样子,我比自己吃了一顿大餐,还开心。
我们的小家 ,虽然清贫,却总是,干干净净 ,整整齐齐 。
阳台上,我养了许多花。
吊兰,绿萝 ,茉莉,栀子。
都是些,好养活的 ,不娇贵的品种 。
每天,我会把李健的轮椅,推到阳台上。
让他晒晒太阳,看看这些 ,绿油油的生命。
“静,”有一次,他看着一盆 ,开得正盛的茉莉花,忽然说,“我觉得 ,我好像,也能闻到花香了 。”
我知道,那只是他的错觉。
他的嗅觉 ,和他的触觉一样,早已变得,非常迟钝。
但是 ,我没有戳穿他 。
“是啊,”我笑着说,“今天的茉莉,开得特别香。 ”
因为 ,我知道,他闻到的,不是花的香味。
是 ,活着的,味道 。
我们之间的“亲密接触”,也变得 ,越来越和谐。
我不再需要,刻意地去,营造气氛。
有时候 ,只是,在给他按摩的时候,一个不经意的碰触。
有时候 ,只是,在深夜里,一个交汇的眼神 。
我们就能,读懂彼此身体里 ,最深切的渴望。
那不再是一种,单向的,我的付出。
而是一种 ,双向的,能量的流动 。
我从他那里,得到的 ,情感上的满足,和精神上的慰藉,早已远远超过了 ,我身体上的劳累。
我们,真正地,成为了 ,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另一半。
然而,生活 ,总是在你觉得,一切都安稳下来的时候,冷不丁地 ,给你一记重击 。
那天,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电话里 ,我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小静 ,你爸他……住院了 。”
我爸有高血压,和心脏病。
这几年,身体一直 ,时好时坏。
“严重吗? ”我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
“医生说,是心肌梗塞。需要,马上做手术。”
“钱呢?手术费够吗?”
“还差……五万。 ”
五万 。
这个数字 ,像一座大山,瞬间压在了我的心头。
我和李健,没有任何积蓄。
他看病的钱 ,早就花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
我做手工的收入,也只够 ,勉强维持,我们俩的日常开销。
我去哪里,凑这五万块钱?
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怎么了?”李健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出什么事了?”
我把父亲住院需要手术费的事情 ,告诉了他 。
我以为,他会和我一样,愁眉不展。
没想到,他听完后 ,沉默了片刻,却异常坚定地说:
“卖房子。 ”
我愣住了 。
“卖房子?”
“对。”他看着我,眼神里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把这套房子,卖了。给你爸做手术 。 ”
这套房子 ,是我们结婚时,用两个家庭,所有的积蓄 ,买下的。
是我们,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 ,安身立命之所。
虽然,它不大,很旧。
但是,这里 ,有我们,所有的回忆 。
“不行。”我立刻否决了,“房子卖了 ,我们住哪?”
“我们可以,租个小一点的。或者,回你娘家 ,先挤一挤 。”李健说,“人命关天。钱可以再挣,房子可以再买。但爸的命 ,只有一条 。 ”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躺在床上,连一根手指头 ,都动不了的男人。
在最关键的时刻,他却比我,更果断,更冷静 ,更有担当 。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 ,流了下来。
我扑到他床边,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李健……”
“别哭 。”他用下巴 ,蹭了蹭我的头发,“傻瓜,我是你男人。天塌下来 ,有我给你顶着。 ”
虽然,他自己,才是那片 ,已经塌下来的天。
但是,在那一刻,我真的觉得,只要有他在 ,我就什么都不怕 。
十
房子,卖得很顺利。
因为我们急着用钱,价格比市场价 ,低了不少。
拿到钱的那天,我没有片刻耽搁,立刻给医院 ,交了手术费 。
手术,很成功。
我爸,从鬼门关 ,捡回了一条命。
家里的亲戚,都说,我找了个好老公 。
“李健虽然人……那样了 ,但这心,是真敞亮。换了别的男人,谁舍得,卖自己的婚房 ,给岳父看病?”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我为李健 ,感到骄傲 。
也为我们的未来,感到迷茫。
房子没了,我们成了 ,无家可归的人。
我妈让我们,搬回娘家去住 。
我哥和我嫂子,虽然嘴上没说 ,但那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娘家,是回不去了。
我们在医院附近 ,租了一间,很小很小的单间。
十几平米,没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 。
吃喝拉撒,都在一个屋檐下。
条件 ,比我们以前的家,差了不止十倍。
搬家那天,看着空荡荡的 ,曾经属于我们的家 。
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李健却反过来,安慰我。
“旧的不去 ,新的不来 。说不定,我们以后,还能住上 ,更大的房子呢。”
我知道,他是在,说胡话。
但听着 ,心里,还是暖暖的 。
新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艰难。
因为没有厨房 ,我只能,买一个电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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