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年,我叫李伟 ,二十三岁,给张主任开车。
开的是一辆黑得发亮的“大红旗”,车牌数字很唬人 ,在长安街上开,自行车流会自动分开一道口子 。
张主任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衬衫领子永远是僵直的,背影看,像一棵栽在水泥地里的松树 ,笔直,孤单。
他话不多,上车就闭眼 ,或者看文件,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嗡鸣和我刻意放缓的呼吸。
我只是个司机,一个会喘气的零件 。
我的任务,就是把这个无比重要的“零件 ”平稳地、准时地 ,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
院儿里的人都羡慕我,说我年纪轻轻 ,跟了好领导,前途无量。
我只是笑,露出我觉得最憨厚老实的表情 。
前途?我不知道什么叫前途。我只知道 ,每个月能拿到八十多块钱的工资,能往乡下老家寄回去三十块,我娘的药就不会断。
这就是我的前途 。
张主任不怎么正眼看我 ,但我觉得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比如,他知道我喜欢抽“大前门”,但只在没人的时候抽。有一次他下车 ,车窗没关严,我刚点上,他在外面咳嗽了一声 。
我吓得差点把烟吞下去。
他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说:“小李,以后在车里抽吧,别憋着。”
从那以后 ,我只在他下车后,才敢摇下车窗,抽半根。
再比如 ,他知道我娘身体不好 。
有一回,我接他从一个很重要的会场出来,脸色铁青。我大气不敢出。
路上 ,他突然问:“你娘的病,怎么样了? ”
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结结巴巴地说:“老…老样子,就是…就是喘得厉害 。”
他“嗯”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个信封,递给我。
“拿去 ,给你娘买点好药。别说是我给的 。 ”
信封很厚,我捏在手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我没敢要 ,我说:“主任,这…这不行,我不能要。”
他的声音不大 ,但很沉:“让你拿着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 。”
车里又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的侧脸,窗外的路灯光一晃一晃 ,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也有些……软。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他和我们这种在泥里刨食吃的人 ,或许,也没那么不同 。
当然,大多数时候,他是威严的 ,是深不可测的。
他的世界,由一个个盖着红头印章的文件,和一场场关着门的会议组成。
而我的世界 ,就是方向盘,和方向盘外面,那条永远也开不到头的路。
除了家和单位 ,我们还有一个常去的“第三个地方 ” 。
那是一个藏在胡同深处的小院,没有门牌号,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槐树。
每次去 ,都是晚上。
我把车停在胡同口,熄了火,抽着烟等 。
他从不让我开进去。
他一个人进去 ,一个小时,或者两个小时,再出来。
出来的时候,他身上的烟味会淡一些 ,多了一种……我说不出来的味道 。
像雨后的青草,又像旧书页。
很淡,但很特别。
我从没见过院子的主人 ,也从没往里看过一眼 。
这是规矩。
我知道,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但你控制不住脑子 。
那里面住着谁?
是个什么样的人?
能让张主任这样的人物 ,卸下满身的盔甲。
85年的夏天,特别热,空气都是黏的。
院儿里的风言风语也多了起来。
一些老司机聚在一起 ,抽着烟,压低了嗓门,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词 。
“风向要变了。”
“小心点 ,别跟着翻了船。”
我听着,心里发毛 。
我发现,张主任去那个小院的次数,少了。
他开会的时间 ,长了。
他坐在车后座,不再闭目养神,而是把车窗打开一条缝 ,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景象,一看就是一路 。
他的白头发,好像一夜之间 ,多了很多。
有一天,他从一个会出来,已经是深夜。
那天晚上 ,他喝了酒,很少见 。
车里弥漫着一股茅台的酱香味,混着他身上那种疲惫到极点的气息。
我开得很慢 ,很稳。
快到他家楼下时,他突然开口了 。
“小李。 ”
“哎,主任。”我赶紧应声。
“你跟了我……几年了?”
“快三年了 。”
“三年了啊…… ”他像是对自己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从上衣的内兜里 ,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递给我 。
“这个,你收好。”
我的手心一下子就湿了。
我不敢接 。
“主任 ,这是……”
“这是个地址。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如果……我是说如果 ,哪天我出什么事了,你就去这个地方。”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
“去告诉里面的人……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告诉她,忘了所有事,好好活下去。”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 ,感觉有千斤重。
“主任,您……您别吓我,能出什么事啊 。”我的声音都在抖。
他没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的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 ,被拉得很长很长。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
我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地看。
上面是一行娟秀的字,写着一个我从没听过的胡同名。
就是那个小院的地址 。
字迹不是张主任的 ,他的字,我认得,是那种大开大合的字体。
这是……一个女人的字。
我的心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喘不过气 。
接下来的日子,每一天都像在走钢丝。
气氛越来越紧张。
张主任办公室的灯 ,经常亮到半夜 。
来找他的人,少了。
以前那些围着他满脸堆笑的副手们,现在在走廊里碰见,眼神都躲躲闪闪的。
我知道 ,要出事了 。
终于,那一天还是来了。
那天早上,我去接他上班 ,被门口站岗的拦住了。
不是我们单位的。
是两个穿着不同制服,表情像冰块一样的人 。
他们告诉我,张主任今天不用车了 ,让我回去等通知。
我脑子一片空白,手脚冰凉。
我回到司机班,所有人都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 。
中午 ,消息就传开了。
张主任被“双规 ”了。
“双规”是什么,我当时不懂 。
我只知道,他完了。
我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耳朵里,反反复复,都是他在车里对我说的那句话。
“告诉她,忘了所有事 ,好好活下去 。”
那张纸条,被我藏在鞋垫底下,硌得我脚心生疼。
去 ,还是不去?
我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
一个说,去!你拿了人家的钱,受了人家的恩 ,现在人家出事了,让你带个话,你不能当缩头乌龟!
另一个说 ,别去!你算个什么东西?人家是神仙打架,你个小鬼凑什么热闹?这事儿沾上了,你这辈子就毁了!
那几天 ,我像个孤魂野鬼,在街上晃 。
晚上睡不着,就瞪着天花板,眼前全是张主任那晚下车的背影。
我抽了很多烟 ,把嗓子都抽哑了。
我害怕。
我是真的害怕 。
我娘还在乡下等我寄钱买药,我不能出事。
可我一闭上眼,就是张主任递给我信封时 ,那句“让你拿着就拿着 ”。
那不像命令,像一个长辈,对一个晚辈的 ,无可奈何的关照 。
一个星期后。
我下定了决心。
我去 。
不为别的,就为了那句“别憋着”,就为了那个装着救命钱的信封。
就算天塌下来 ,我也得去把那句话带到。
我挑了一个傍晚 。
天色半明半暗,胡同里开始飘出饭菜的香味。
我换了一身最普通的旧衣服,把脸搓得脏兮兮的 ,看上去就像一个进城找活儿的民工。
我没敢骑自己的自行车,是走过去的 。
那条胡同,我来过无数次,但这是第一次 ,用脚走进来。
胡同很窄,两边的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砖。
我找到了那个小院。
门口的歪脖子槐树 ,叶子都黄了,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
院门是两扇黑漆的木门,漆也掉了不少 ,上面挂着一把老式的铜锁。
锁着。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
人走了?
还是……也出事了?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像一尊雕像。
一个骑着三轮车收废品的大爷路过 ,停下来,冲我喊:“嘿!小子,傻站着干嘛呢?有废品要卖吗?”
我回过神 ,摇了摇头。
大爷咂了咂嘴,说:“这院子的人啊,走了,有两天了 。听说是回老家了。”
走了。
这两个字 ,像一盆冷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
也好。
走了,就安全了。
我的任务 ,也算……结束了 。
我转身,准备离开。
心里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庆幸。
刚走两步 ,我又停住了。
不对 。
张主任让我带话,是让我“告诉她 ”。
如果她就这么走了,那我这句话 ,就永远带不到了。
这不算完 。
我转回头,问那个收废品的大爷:“大爷,您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大爷警惕地看了我一眼:“你谁啊?打听这个干嘛?”
我赶紧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大前门 ” ,递上一根。
“大爷,我是她一个远房亲戚,从老家过来的,家里有点急事。”
我这副模样 ,配上这套说辞,倒也天衣无缝 。
大爷接过烟,别在耳朵上 ,脸色缓和了点。
“她没说去哪儿,就说回南方的老家。哦,对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走之前,托我帮她寄一封信 。 ”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寄到哪儿的?”
“一个叫……叫什么‘苏’的城市 ,苏州?还是扬州?我记不清了,反正信封上写着呢。”
“那信呢?寄出去了吗? ”
“还没呢,”大爷拍了拍他三轮车上的一个破帆布包 ,“这不是还没凑够一车,没空去邮局嘛。”
我感觉自己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
“大爷! ”我激动得声音都变了,“那信……那信能让我看看吗?我就看一眼信封,我保证!”
大爷被我吓了一跳 ,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点上,吸了一口。
“你这小子 ,咋咋呼呼的。看一眼?看了你能上天啊?”
我急了,从兜里掏出我全部的家当。
十几块钱,揉得像咸菜干 。
“大爷 ,求您了,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大爷看着我手里的钱,又看看我那张快哭出来的脸 ,犹豫了。
他叹了口气:“算了算了,看你也不像个坏人 。钱我不要,你小子看着也不容易。 ”
他从帆布包里翻了半天 ,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又是那种娟秀的字迹 。
收信地址,清清楚楚地写着:苏州市,道前街 ,XX号。
收信人:林开先。
我死死地盯着这个地址,像要把这几个字刻进脑子里 。
我把信封还给大爷,给他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谢谢您 ,大爷!您真是好人!”
大爷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走吧。”
我跑出胡同,心脏还在怦怦狂跳 。
苏州。
我知道了她去了哪里。
可我 ,要去吗?
北京到苏州,一千多公里。
我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刚够买一张硬座票 。
我回了宿舍 ,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鞋垫下的那张纸条 ,好像又开始硌我的脚心。
张主任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
“告诉她,忘了所有事,好好活下去。 ”
这句话 ,像一道魔咒。
我没带到,它就一天到晚在我脑子里转 。
我睡不着,吃不下。
我瘦了 ,眼窝深陷,同事们都说我像个大烟鬼。
我跟车队请了长假,我说我娘病重 ,要回老家 。
队长批了。
他看我的眼神,带着一丝怜悯。
他大概以为,张主任倒了 ,我也就没什么前途了,心灰意冷,准备滚蛋了 。
也好 ,让他们都这么想。
我揣着我所有的积蓄,还有跟老乡借的五十块钱,买了一张去苏州的绿皮火车票。
火车上,人挤人 ,空气里混着汗味、泡面味 、脚臭味。
我缩在角落里,感觉自己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不知道会飘到哪里 。
摇摇晃晃十几个小时 ,我终于到了苏州。
一出火车站,一股潮湿温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和北京的干燥完全不同。
苏州是个很美的城市 ,小桥,流水,人家 。
但我没心情看风景。
我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 ,一天三块钱。
然后,我拿着地址,去找道前街 。
道前街不难找。
但那个XX号 ,却是一个大院。
门口挂着“苏州市评弹团”的牌子 。
我傻眼了。
她……是个唱评弹的?
这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我想象中,能让张主任那样的人动心的,应该是个……怎么说呢 ,反正不该是个“戏子” 。
那个年代,“戏子 ”这个词,还带着点轻蔑的意思。
我在评弹团门口 ,徘徊了整整一天。
我看到很多穿着打扮很时髦的年轻男女进进出出,说着我听不懂的苏州话,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 ,属于文艺工作者的,骄傲又散漫的神情。
我不敢进去 。
我感觉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
我像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天黑了 ,我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小旅馆 。
怎么办?
直接进去问“林开先”是谁?
不行,太鲁莽了。
万一惊动了什么人 ,我怎么解释我为什么从北京大老远跑来找她?
第二天,我想了个办法。
我在评弹团对面的小巷子里,租了个修自行车的摊子 。
一天一块钱。
我从北京来的时候,就把我吃饭的家伙——一套修车工具 ,都带来了。
我就在那儿,一边修车,一边等 。
我相信 ,只要她还在这里,我总能等到她。
我就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等着我的猎物出现。
我的“生意”还不错 。
评弹团的那些年轻人 ,自行车坏了,都推到我这儿来修。
我手艺好,收费便宜 ,人也老实,他们都愿意照顾我。
从他们嘴里,我东拼西凑 ,打听到了很多消息。
我知道了,林开先,不是这里的人 。
他是评弹团一个老先生的名字,早就退休了。
我的心 ,又凉了半截。
线索,断了?
我不甘心 。
一个星期天,一个叫小琴的年轻姑娘 ,又来找我修车。
她长得很甜,两个酒窝。
她大概是觉得我这个外地来的修车师傅挺可怜的,总喜欢跟我聊天 。
我一边给她补胎 ,一边状似无意地问:“小琴,你们团里,有个叫林开先的老先生 ,我怎么一直没见着啊? ”
小琴“噗嗤”一声笑了。
“李师傅,你找林老师啊?他都快八十了,早就不来团里了。”
“哦哦 , ”我点点头,“那……他家里,还有别人吗?比如……女儿什么的?”
小琴想了想:“他女儿?哦,你是说林慧姐吧?”
林慧 。
我心里咯噔一下。
“对对 ,就是她。”
“林慧姐啊,她可不是我们团的 。她以前是学画画的,画得可好了。后来……后来就没怎么见她画了。 ”
“那她……现在住在哪儿?”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就住在林老师的老宅里啊 ,道前街XX号,就是我们团旁边那个院子 。”
原来,是住在评弹团的隔壁。
我真是个笨蛋。
“不过 , ”小琴压低了声音,“林慧姐这个人,有点……怎么说呢 ,有点怪 。不怎么跟人来往,一天到晚就把自己关在院子里。”
“前段时间,她好像回了趟北京 ,回来之后,人看着更憔悴了。我们都挺担心她的 。”
就是她了。
我找到了她。
那天晚上,我收了摊,在小旅馆里 ,洗了三遍脸,换上了我最干净的一件衬衫 。
我又来到了那个院子门口。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我抬起手 ,敲了敲门 。
“咚,咚,咚。 ”
我的心跳 ,比敲门声还响。
过了很久,里面才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
一张女人的脸 ,出现在门后。
那是一张……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脸。
她很美,但不是那种明艳的美,而是一种苍白的 ,带着破碎感的美 。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汪深潭,里面藏着很多故事。
她看着我 ,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疑惑。
“你找谁?”她的声音,也像她的长相一样,清冷 ,又带着一丝沙哑 。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我咽了口唾沫,从兜里 ,掏出了那张被我捏得滚烫的纸条。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纸条递了过去 。
她看到纸条,眼神猛地一缩。
她接过去 ,打开。
当她看到那行娟秀的字迹时,她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
那是她自己写的字。
她抬起头 ,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瞬间充满了血丝。
“他……让你来的? ”
我点了点头。
“他……怎么样了?”
我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他被抓了?说他完了?
我怕她承受不住。
我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地 ,一字一句地,把那句话背了出来 。
“他说……让我告诉您,忘了所有事 ,好好活下去。”
话音刚落,我看到,两行清泪 ,从她那双大眼睛里,无声地滑落。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 ,任凭眼泪往下掉 。
那种寂静的悲伤,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
她侧过身 ,沙哑地说:“进来吧。 ”
我跟着她,走进了院子 。
院子不大,但打理得很干净,种着几株兰花 ,开得正好。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书桌,一个画架 ,椅子,满屋子都是书。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墨香 ,混着淡淡的……就是我在车里闻到过的那种,雨后青草的味道 。
她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就坐在我对面 ,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我。
我们俩,就这么沉默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 ,她才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都告诉你了?”
我摇了摇头:“主任什么都没说,只让我带这句话 。”
她自嘲地笑了笑,眼泪又流了下来。
“傻瓜……他就是个傻瓜。”
那天晚上 ,她跟我讲了很多 。
她叫林慧。
她的父亲,就是评弹团的老先生林开先。
她和张主任,认识了十年 。
那年 ,她还是美院的学生,去北京写生,在后海 ,遇到了当时还只是个处长的他。
他说,她的画里,有股灵气。
她说 ,他的眼睛里,有团还没熄灭的火 。
他们就这么认识了。
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肮脏的交易。
他们之间,有的是真正的感情 。
他会跟她聊他的理想 ,聊他想改变这个国家的抱负。
她会把她的画,第一个拿给他看。
在她的面前,他不是那个威严的张主任,他只是一个叫张卫国的中年男人。
一个爱着她 ,却无法给她名分的男人 。
他有家庭,一个政治联姻的妻子,一个他从不提起的儿子。
他不能离婚。
在那个年代 ,一个有前途的干部,离婚,就等于自毁前程 。
所以 ,他们只能这样,偷偷地,维持着这段不见天日的关系。
北京那个小院 ,是她租的。
她放弃了她的画,放弃了她的社交,把自己藏在那里 ,只为了能离他近一点 。
“他出事,不是因为贪污。 ”林慧看着我,眼睛里,是一种彻骨的悲凉 ,“那些钱,根本算不了什么。”
“那是因为什么?”我忍不住问 。
“因为他挡了别人的路。 ”
她告诉我,有一家濒临倒闭的国营工厂 ,本来要被一家香港公司收购。
张主任在审批文件的时候,发现有问题 。
那家香港公司,是个空壳公司 ,背后是几个“太子党”。
他们想用极低的价格,把工厂买下来,然后再高价卖掉土地。
这是在挖国家的墙角。
张主任顶住了压力 ,把文件压了下来 。
他就这么……得罪了人。
那些人,能量比他大得多。
所以,他倒了 。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林慧的声音 ,抖得厉害,“他出事前一个星期,就让我回苏州。他说,北京要起风了 ,让我躲远点 。 ”
“他让我把北京的一切都忘了,把他也忘了。”
“可我怎么忘得掉?”
她捂着脸,终于失声痛哭。
我坐在那里 ,手足无措 。
我一直以为,我只是在完成一个承诺,带一句话。
但我现在才知道 ,我脚下,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我一个小小的司机,已经身处漩涡的中心 。
我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这个秘密 ,能要了我的命。
我应该立刻站起来,走出这个院子,买第二天最早的火车票 ,逃回北京,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
这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
可我看着眼前这个哭得肝肠寸断的女人,我的脚 ,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
我的脑子里,又出现了张主任的脸。
那张疲惫的 ,却依然想守住什么的脸 。
我突然明白了。
他让我来,不仅仅是带一句话。
他是在托孤 。
他把他这一生,唯一珍视的 ,干净的东西,托付给了我这个,他信得过的小司机。
他赌我的人品。
我不能让他输 。
我深吸一口气 ,对林慧说:“林姐,你别哭了。 ”
我的声音,连我自己都惊讶 ,竟然那么平静。
“你不能留在这里 。”
林慧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我知道。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这里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
她摇了摇头,一脸茫然:“我不知道……我能去哪儿?”
天下之大,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
我看着她 ,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疯狂地生长。
“我带你走。”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自己都吓了一跳 。
我凭什么?我有什么能力?
我只是一个修车的,一个连自己未来都不知道在哪儿的人。
林慧也愣住了,她看着我 ,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
“对,我 。 ”我攥紧了拳头,“主任信得过我 ,我也不能让你出事。”
“这太危险了。会连累你的 。”
“我烂命一条,怕什么。 ”我笑了笑,想装得潇洒一点 ,但笑得比哭还难看,“再说了,这事儿,我已经掺和进来了 ,现在想摘干净,也晚了。”
“他们要是找来,我一样跑不了 。”
“还不如 ,赌一把。 ”
林慧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眼神,从惊讶 ,到怀疑,到感动,最后 ,变成了一种……托付。
她点了点头 。
“好。”
我们没有时间了。
我让她立刻收拾东西,只带最要紧的 。
钱,证件。
她说她没什么钱。
张主任给她的钱 ,她几乎没动过 。
她说,她不要他的钱,她要的是他的人。
我把我的钱,都掏了出来。
加起来 ,不到三百块 。
“先用着。”我说。
她看着我,没说话,只是把钱收下了 。
我们不能坐火车 ,火车站肯定有人盯着。
我们也不能住旅馆,查得严。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我去找了那个收废品的大爷 。
我跟他说,我表姐来苏州投奔我 ,暂时没地方去,想跟他租三轮车,去乡下收点山货 ,做点小生意。
我又把身上最后的二十块钱,塞给了他。
大爷半信半疑,但看在我“表姐 ”长得那么好看 ,又那么可怜的份上,还是答应了 。
他把他的三轮车,借给了我们。
那天深夜,我用三轮车 ,载着林慧,和她一个简单的行李卷,离开了苏州城。
我们一路往南 ,漫无目的 。
白天,我们扮成收山货的,在乡间小路上穿行。
晚上 ,我们就找个破庙,或者废弃的牛棚,将就一晚。
那段日子 ,很苦 。
吃的是干粮,喝的是凉水。
但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觉得苦。
林慧也是 。
她脱下了那身干净的旗袍 ,换上了粗布的衣裳,头发也剪短了,脸上抹了锅底灰。
她再也不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画家。
她成了一个跟我一样,在尘土里打滚的人。
她的话很少 ,但她会默默地帮我把三轮车擦干净,会在我累得睡着时,帮我盖上衣服 。
我们之间 ,有一种奇怪的默契。
我们从不提北京,也从不提张主任。
我们就这么,一天一天地 ,往前走 。
走了大概半个多月,我们到了一个叫乌镇的地方。
那是个很小的水乡古镇,比苏州更安静。
我们身上的钱 ,快用完了 。
我重操旧业,在镇上摆了个修车摊。
林慧,则在一家茶馆里 ,找了个弹琵琶的活儿。
她弹得很好,虽然不是评弹,但那些简单的江南小调,从她指尖流出 ,也别有一番韵味 。
茶馆的老板,很喜欢她。
我们就这么,在乌镇 ,暂时安顿了下来。
生活,好像突然就平静了 。
白天,我修车 ,她弹琴。
晚上,我们回到租的小屋,她会给我念诗。
那些都是张主任曾经送给她的诗集。
我听不懂 ,但我喜欢听她的声音 。
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侧脸,很美。
我有时候会恍惚。
我是谁?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好像 ,我本来就应该在这里 。
好像,我这一辈子,就是为了遇见她,然后 ,带她到这个地方来。
我不敢有别的念头。
我知道,她心里,永远住着那个人 。
我只是一个……守护者。
这样过了半年。
半年里 ,风平浪静 。
我甚至开始觉得,我们也许,就可以这样 ,一辈子过下去。
但生活,从来不会让你那么如意。
一天,一个客人 ,打破了这份平静 。
那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一口京片子。
他坐在茶馆里 ,听了一下午的琵琶。
林慧弹完,他走过去,跟她说了几句话。
我离得远,听不清 。
但我看到 ,林慧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那天晚上,她回去后 ,一句话都没说。
第二天,她没有去茶馆 。
她对我说:“李伟,我们得走了。”
我心里一沉:“那个人……是谁?”
“是张卫国以前的秘书。 ”
我的心 ,凉了 。
他们,还是找来了。
我们连夜离开了乌镇。
这一次,我们往更南的地方去 。
我们去了很多地方。
我们像两只惊弓之鸟 ,在一个地方,不敢停留超过一个月。
我们之间的钱,总是很紧张 。
我打过零工 ,搬过砖,扛过麻袋。
她也在裁缝店帮过工,在小饭馆洗过碗。
我们过得很狼狈。
但我们,一直在一起 。
有一次 ,我病了,发高烧,说胡话。
我躺在租来的 ,四面漏风的小屋里,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是她,一步不离地守着我 。
她用身上最后的钱 ,给我买了药。
她用冷水,一遍一遍地,给我擦身体。
我迷迷糊糊中 ,感觉自己回到了小时候,我娘,也是这么照顾我的 。
我抓住她的手 ,喊了一声:“娘。”
我感觉,她哭了。
我的病,好了 。
但从那以后,我们之间的气氛 ,变得有点不一样。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也不再给我念诗 。
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在悄悄地改变。
86年的冬天 ,我们流浪到了广东的一个小渔村。
这里,是中国最南边了。
再往南,就是海 。
我们真的 ,无路可走了。
我们在海边,租了个小木屋。
我跟着村里的人,学着出海打渔 。
林慧 ,就在家里,帮人织渔网。
海边的生活,很辛苦 ,风吹日晒,我的皮肤,变得又黑又粗糙。
但我的心,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
因为我知道 ,只要我一回头,她就在那里。
有一天,我出海回来 ,看到她在沙滩上。
她看着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金色 。
她的侧脸,还是那么美。
我走到她身边 ,跟她一起坐下。
我们很久都没说话 。
海风吹着,有点凉。
她突然开口:“李伟,你后悔吗?”
我愣了一下 ,摇了摇头。
“不后悔。”
“为了我,放弃了你的工作,你的家 ,到处流浪,吃那么多苦,不后悔? ”
“不后悔 。”我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去敲那扇门。”
她的眼圈,红了。
“李伟 ,你是个好人 。 ”
“你也是。”
她突然笑了,像个孩子一样。
“我们……就在这里,不走了 ,好不好?”
我的心,狂跳起来 。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 ,映着金色的晚霞,也映着我的影子。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 ”
那天晚上,她搬进了我的房间。
……
时间过得很快。
一晃 ,十年过去了 。
九十年代的中国,天翻地覆。
深圳,从一个小渔村,变成了大都市。
我们住的那个小渔村 ,也被开发成了旅游区。
我用这些年攒下的钱,加上政府的补偿款,在镇上 ,开了一家小小的海鲜餐馆 。
林慧,是老板娘。
她不再弹琵琶,也不再画画。
她学会了讨价还价 ,学会了跟三教九流的客人打交道 。
她胖了一点,眼角也长出了细纹。
但我觉得,她比以前 ,更美了。
我们有了一个儿子,叫“念安” 。
平安的安,思念的念。
我知道 ,她心里,还是有那个人的位置。
我不在乎 。
人这一辈子,心里,总得有点念想。
我以为 ,日子就会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下去。
直到有一天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我的餐馆里 。
是那个收废品的大爷。
他老了很多,背也驼了 ,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我。
他不是来收废品的。
他是跟着一个旅游团,来这里旅游的 。
我们在餐馆的包间里,聊了很久。
我才知道 ,我走后,单位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当年那些整张主任的人 ,后来,也一个个地,都倒了 。
风水轮流转。
大爷喝了点酒,话特别多。
临走时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李啊,你小子 ,当年一声不吭就跑了,我们都以为你出事了 。没想到,你在这里 ,过得这么好。”
“你啊,是好人有好报。 ”
我送走他,回到餐馆 。
林慧正在柜台算账。
她抬起头 ,问我:“谁啊?聊那么久。”
我笑了笑:“一个老朋友 。”
那天晚上,我们俩,躺在床上。
她突然问我:“李伟 ,你想家吗? ”
我想了想。
我想我娘。
我这些年,一直偷偷地,让一个老乡,帮我往家里寄钱 。
但我一次 ,都没敢回去过。
我摇了摇头:“这里,就是我的家。”
她从背后,抱住了我 。
“李伟 ,谢谢你。”
又过了几年。
我娘,去世了 。
是老乡打来的长途电话。
我握着电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躲在餐馆后面的巷子里 ,哭了一下午 。
林慧找到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我。
那是我第一次 ,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从那天起,我决定 ,我们要回家 。
不是回我的老家。
是回北京。
林慧不同意。
她说,太危险了 。
我说:“没事了,都过去了。”
“风,早就停了。 ”
我们把餐馆盘了出去 ,带着儿子,回到了北京 。
北京的变化,太大了。
高楼大厦 ,车水马龙。
我们都快不认识了 。
我找到了以前住的那个大院。
我的名字,早就不在单位的名册上了。
我就像一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人 。
我们租了个小房子,住下来。
我找了个开出租车的工作。
林慧 ,在家带孩子,偶尔,会重新拿起画笔 。
日子 ,又回到了那种,平淡,却又安稳的轨道上。
有一次 ,我开车,拉着一个客人,路过长安街。
客人是个干部模样的人,在车上 ,跟人打电话。
我无意中,听到了一个名字 。
张卫国。
我的手,抖了一下 ,方向盘差点没握住。
只听那个客人在电话里说:“张老啊,平反了,文件都下来了 。”
“对 ,对,就是当年的那个案子,冤案啊。”
“听说 ,追悼会都准备办了。规格很高 。 ”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那天,我收车很早。
我买了一瓶好酒 ,几个菜,回了家 。
林慧看我眼圈红红的,问我怎么了。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
她愣在那里 ,很久,很久 。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
她只是 ,慢慢地,走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那一晚 ,她没有出来。
我知道,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
第二天 ,她走出来,眼睛是肿的。
她对我说:“李伟,我们去看看他吧。”
我点了点头 。
他的墓地 ,在八宝山。
我们去的时候,是个阴天。
墓碑上,贴着他的一张黑白照片 。
还是那么严肃,那么一丝不苟。
林慧把一束白色的菊花 ,轻轻地,放在墓前。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 ,一动不动 。
我和儿子,站在她身后,陪着她。
风吹过 ,松柏发出呜呜的响声。
我仿佛又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疲惫的,孤独的背影 。
“告诉她 ,忘了所有事,好好活下去。”
我想,他现在 ,应该,可以放心了。
我们站了很久。
临走时,林慧转过头,对我说:
“李伟 ,我们回家吧 。 ”
我拉着她的手,点了点头。
“好,我们回家。”
本文来自作者[家小秋]投稿,不代表视听号立场,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stddy.com/life/202601-74769.html
评论列表(4条)
我是视听号的签约作者“家小秋”!
希望本篇文章《85年我给首长开车,他落马前,给了我一个他情妇的地址》能对你有所帮助!
本站[视听号]内容主要涵盖:国足,欧洲杯,世界杯,篮球,欧冠,亚冠,英超,足球,综合体育
本文概览:85年,我叫李伟,二十三岁,给张主任开车。开的是一辆黑得发亮的“大红旗”,车牌数字很唬人,在长安街上开,自行车流会自动分开一道口子。张主任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领子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