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工作的单位,名字说出来挺唬人 ,故宫博物院 。
我,林悦,就是那穿着白大褂 ,戴着口罩和手套,在纪录片里一闪而过的“文物医生 ”之一。
不过我修的不是钟表,也不是青铜器,而是织绣。说白了 ,就是跟丝啊 、棉啊、袍子啊、枕头套啊这些打交道 。
听起来是不是没有修钟表的“咔哒”声那么有机械感,也没有修青铜器的“叮当”声那么有历史厚重感?
确实。
我们这组,常年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旧丝绸的尘土味 、固色剂的微酸味 ,以及一点点……怎么说呢,就是时间发酵后的味道。
那天北京的天气特别好,好得有点不真实。
阳光透过高高的轩窗 ,在铺着深蓝色丝绒布的工作台上投下几块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的尘埃,在光柱里像一群金色的微生物 ,漫无目的地舞蹈 。
我手头的活儿,是件清乾隆时期的明黄色缎绣云龙纹朝袍。
国宝级。
上面的每一根丝线都比我的神经还脆弱 。
我正用一根特制的、比头发丝还细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清理龙鳞上的一处浮尘。
师父王建国 ,我们都叫他王老,背着手在我身后踱步,脚步声轻得像猫。
“小林,手要稳 ,心要静 。 ”
他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让人不敢喘大气的气场。
“知道的,王老。”我头也不抬 ,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比指甲盖还小的龙鳞 。
这件龙袍的内衬和袍面之间,是空的,行话叫“夹层”。时间太久了 ,有些地方的缝线已经朽坏,内外两层有点分离。
我的任务之一,就是用一种特制的、从鱼鳔里提取的胶 ,配合蚕丝线,把这些分离的地方重新固定,行话叫“归安” 。
清理工作进行到领口附近时 ,我的探针往夹层里轻轻一探。
“咦? ”
指尖传来一种不对劲的触感。
不是丝绸的柔软,也不是棉絮的蓬松,而是一种……有点脆,又有点韧的感觉。
像纸 。
我的心 ,咯噔一下。
这龙袍从入库到上我的工作台,过了多少道程序,多少双眼睛盯着 ,怎么会有纸?
我下意识地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王老。
他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眼神有点悠然,好像在想什么心事 。
机会。
我的心脏开始不争气地狂跳。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上报 。这是规定。文物里发现任何异物 ,都必须第一时间记录、封存 、上报。
但另一个声音,一个充满好奇又带着点恐惧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尖叫 。
是什么?
一张几百年前的纸条?某个太监或者宫女留下的秘密?
我承认 ,我怂了,也好奇了。
我假装继续清理,身体微微前倾,挡住了监控摄像头的最佳角度。
我的手 ,像个不听使唤的小偷,用镊子,一点 ,一点,再一点地,把那个异物往外夹 。
过程极其缓慢 ,我额头上全是汗。
终于,一个白色的、折叠起来的小方块,被我从龙袍的夹层里 ,完整地拖了出来。
它太新了。
新得跟这个工作间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
我把它迅速藏进掌心,攥得死死的,指关节都发白了。
“王老 ,我去下洗手间。”
我的声音有点抖 。
王老“嗯”了一声,没回头。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工作室。
洗手间的隔间里,我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手还在抖 。
我慢慢摊开掌心。
那是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我深吸一口气 ,把它展开 。
北京协和医院,检验报告单。
这七个字,像七个烧红的烙铁 ,瞬间烫穿了我的视网膜。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
怎么可能?
一件清朝乾隆爷的龙袍,里面 ,藏着一张21世纪的、北京协_和医院的化验单?
我一定是疯了。或者,这个世界疯了。
我死死盯着那张纸。
姓名那一栏,打印着两个字:沈巍 。
性别:男。
年龄:28。
下面是一堆我看不懂的 、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和数据 。
而在最下方的“临床诊断 ”那一栏 ,清清楚楚地写着:遗传性神经纤维瘤病(NF1型)基因检测阳性。
我虽然不懂医学,但也知道,“阳性”通常不是什么好词。
我把这张轻飘飘的纸翻来覆去地看 。
右下角的打印日期 ,是去年的10月17号。
距离现在,不过半年。
我的第一个念头是,谁干的?
是恶作剧吗?谁会拿国宝开这种玩笑?不想活了?
还是……别的什么?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 。这事要是捅出去,我怎么解释?说我私自从文物里拿出来的?那我这工作也算干到头了。
可要是不说 ,这算什么?包庇?还是……隐藏一个更大的秘密?
我把那张化验单重新折好,塞进了我工作服最里层的口袋,紧贴着我的皮肤 ,那张纸冰凉,我的心更凉。
回到工作室,王老已经坐回了他的位置 ,正戴着老花镜,看一本线装的《丝绸史》 。
“怎么去了这么久?手不舒服?”他头也没抬。
“没,没事 ,肚子有点不舒服。 ”我撒了谎,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坐回工作台,看着那件龙袍 ,它在灯光下泛着华美的光泽,仿佛在嘲笑我的渺小和慌乱 。
龙袍还是那件龙袍。
但我看它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它不再是一件单纯的文物 。
它成了一个谜,一个藏着现代秘密的古代宝盒。
而我 ,就是那个不小心打开了盒子的潘多拉。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活得像个幽灵 。
白天,我对着那件龙袍 ,心思完全不在修复上。我总是忍不住去想,那张化验单,到底是谁 ,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塞进去的?
晚上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梦里全是那条张牙舞爪的金龙,和“沈巍”那个陌生的名字。
我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身边的每一个人 。
王老 ,他还是那副样子,每天准时来,准时走,对工作的要求严苛到变态 ,但偶尔也会指点我两句,像个严父。
他会是“沈巍”吗?年龄对不上。他是“沈巍 ”的亲人?
我的同事,梁爽 ,比我早来两年,技术不错,就是人有点浮 ,总想着怎么出风头,往上爬 。
他会不会为了陷害我,或者别的什么 ,搞出这种事?
我甚至怀疑过打扫卫生的阿姨,送纯净水的大哥。
我觉得自己快神经了。
我偷偷上网查了那个病,遗传性神经纤维瘤病。
一种罕见的遗传病 。皮肤上会长满肿瘤 ,还可能影响神经和骨骼。
我看着那些搜索出来的图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一个28岁的年轻人,得了这种病 。
这不仅仅是一张纸,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命运。
这让我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这张化验单 ,也许对那个叫“沈巍”的人,或者他的家人,至关重要 。
我不能就这么把它交出去 ,让它变成一纸冰冷的、记录在案的“事件报告”。
周末,我鬼使神差地去了趟协和医院。
我捏着那张化验单的复印件,在门诊大楼里转悠 ,像个无头苍蝇 。
我不知道我要找什么。
找那个叫“沈巍 ”的病人?协和这么大,每天人来人往,上哪儿找?
还是找开具这张单子的医生?然后问他 ,你还记得半年前一个叫沈巍的病人吗?他为什么会把化验单塞进故宫的龙袍里?
医生不把我当精神病才怪。
最后,我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下午,看着人来人往 ,直到太阳落山 。
什么都没发现,反而更迷茫了。
周一回到工作室,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脸色比那件待修复的宋代白绫还难看。
梁爽看见我 ,阴阳怪气地笑了一下。
“哟,林悦,这是去哪儿挖矿了?脸这么憔悴 。”
我没力气理他。
王老看了我一眼 ,皱了皱眉,“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干我们这行 ,拼的就是眼力和体力 。”
“知道了,王老。”
那天下午,院里开例会。
主任在上面讲着“加强安保 ,提高意识 ”之类的陈词滥调 。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的视线,像被磁铁吸住一样,落在了王老的后颈上。
他的白大褂领子下面 ,衬衣的边缘,有一块咖啡色的斑 。
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心里猛地一跳。
我记得,我查那个病的时候 ,看到过一个典型的症状:皮肤咖啡牛奶斑 。
不会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王老都快七十了,怎么会?
而且 ,那只是一个斑点而已,很多人都有。
我拼命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
但是 ,那个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开始疯狂地生根发芽 。
我开始更仔细地观察王老。
我发现 ,他喝水的时候,手会有一点点不易察arle的轻微颤抖。
我发现,他最近总是在下午的时候 ,轻轻地捶打自己的后腰 。
还有,他看资料时,戴的老花镜,度数好像又加深了。
这些 ,以前我从没注意过。
现在,在我眼里,都成了可疑的证据 。
难道 ,“沈巍”这个名字是假的?化验单其实是王老的?
可年龄对不上啊。
或者,“沈巍”是他的……儿子?孙子?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感觉自己走在一个悬崖边上,一边是真相 ,一边是万丈深渊 。
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不能再这么自己折磨自己了。
我决定,找个机会,和王老谈谈 。
哪怕是旁敲侧击地问问。
我需要一个答案。
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 ,很快就来了 。
周五下午,临近下班,工作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我和王老。
他还在对着那件龙袍看,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一个棘手的修复方案。
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射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
他整个人 ,都沉浸在一种近乎于“入定 ”的状态里。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王老,有个问题 ,想请教您一下 。”
他缓缓地抬起头,眼神里还有些没有散去的专注。
“说。”
“就是……这件龙袍,它的传承 ,我们现在看到的记录,是完整的吗? ”我小心翼翼地措辞 。
王老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深。
“传承?大部分都清楚。清宫旧藏 ,民国时流出宫外,被一个大收藏家得了去 。八十年代,那收藏家的后人 ,把它捐了回来。”
他说的,和我查到的资料一模一样。
“那……有没有可能,中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我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王老的眉头,皱了起来 。
“小林 ,你今天有点不对劲。你到底想问什么? ”
他太敏锐了。
我感觉我的额头又开始冒汗 。
我一咬牙,决定赌一把。
“王老,您认识一个叫……沈巍的人吗?”
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 ,我死死地盯着王老的眼睛,不想错过任何一丝一毫的反应。
王老的身体,微不可察地 ,僵硬了一下 。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捕捉到了。
他放在工作台上的手,指节 ,也猛地收紧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 。
工作室里,静得可怕。
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打鼓一样 ,咚,咚,咚。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他才缓缓地开口 ,声音有点沙哑 。
“你……在哪儿听到这个名字的?”
有戏!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我……我就是一个朋友,叫这个名字,感觉挺少见的 ,就随口问问。 ”
这个借口,我自己都觉得烂透了。
王老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惊讶 ,有审视,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悲伤。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地站起身 ,走到窗边,又看向了那棵老槐树。
他的背影,在夕阳里 ,被拉得很长,显得有些萧索 。
“不认识。”
他最后,还是吐出了这三个字。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外套 ,“我先走了 。”
他从我身边走过,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一个人,愣在原地。
他说他不认识 。
但是他的反应 ,他的肢体语言,都在告诉我,他在撒谎。
为什么?
这个沈巍 ,到底是谁?和王老,和这件龙袍,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的好奇心 ,已经被提到了顶点。
但同时,一种不祥的预感,也笼罩了我的心头 。
我觉得 ,我可能触碰到了一个,我不该触碰的秘密。
从那天起,王老对我的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
他不再主动指导我的工作 ,开会时也尽量避免和我有眼神接触。
工作室的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
梁爽那种人精,自然也看出了端倪。
“林悦 ,你是不是得罪王老了?看他最近,都不怎么搭理你。”他凑过来,一脸八卦 。
“没有的事 ,你想多了。 ”我敷衍着。
我心里很乱 。
一方面,我为自己可能伤害到了王老而感到内疚。
另一方面,他的回避 ,更加深了我的怀疑。
我开始更疯狂地寻找线索 。
既然“沈巍”这条路走不通,那我就从这件龙袍本身入手。
我把所有关于这件龙袍的资料,无论是院里的档案 ,还是外面能找到的学术论文,全都翻了个底朝天。
捐赠人,姓叶,叶正宏 。香港的著名实业家。
八十年代中期 ,他亲自把这件龙袍护送回北京,交给了故宫。
当时的新闻照片,我都找到了。
照片上 ,叶正宏先生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站在当时的院领导旁边 ,满面春风 。
而在他身后的人群里,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年轻人,穿着当时流行的蓝色西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脸,虽然青涩,但轮廓和眉眼 ,分明就是年轻时的王老!
我的心,又一次狂跳起来 。
原来,王老当年就参与了这件龙袍的接收工作。
这太重要了。
这意味着,他从一开始 ,就和这件龙袍有着极深的渊源 。
我继续往下查。
我发现了一个更有趣的细节。
在院里的一份内部档案里,有一份当年接收这件龙袍时的专家鉴定意见书 。
上面说,这件龙袍的织造工艺 ,非常特殊。
尤其是在领口和袖口的位置,有一种独特的“锁边针法”,在清宫造办处的档案里 ,都找不到完全一样的记录。
专家推测,这可能是某位技艺高超的江南织造匠人的独门绝技 。
而这份鉴定意见书的末尾,专家组成员的签名里 ,除了几个当时国内顶尖的织绣专家,还有一个名字。
王守仁。
王老,他原名叫王守仁。建国 ,是他后来自己改的 。
我看着那个签名,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甚至有点荒诞的猜想。
会不会……
会不会王老,就是那位江南织adores匠人的后代?
那种独特的针法 ,是他家的祖传手艺?
如果这个猜想成立,那一切,似乎就有了那么一点点解释的可能。
他对这件龙袍的特殊感情 ,他对“沈巍 ”这个名字的异常反应……
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被历史尘封的家族秘密 。
而那张化验单,就是揭开这个秘密的钥匙。
我感觉自己像个侦探 ,在历史的迷雾中,一点点地拼凑着真相的碎片。
我决定,再去找王老一次 。
这一次 ,我不能再旁敲侧击了。
我必须,摊牌。
我选择了一个雨天 。
那种淅淅沥沥的,能把人的心都浇得又湿又软的春雨天。
下班后 ,我撑着伞,在故宫的东华门外,等王老。
他没有开车,也没有坐院里的班车 。
他总是自己坐公交车回家 ,雷打不动。
雨不大,但很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夹克,撑着一把黑色的老式雨伞 ,慢慢地从门里走出来。
我迎了上去 。
“王老。”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脚步也停住了。
“小林?你还没走?”
“我在等您 。 ”
雨水打在我的伞面上 ,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看着我,没说话。
“王老,我们能……找个地方 ,聊聊吗?”我的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飘忽 。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直接拒绝我 ,转身离开。
但他没有 。
他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一样。
“上车吧。 ”
他指了指刚到站的一辆公交车 。
我们在后海的一家老茶馆里坐下。
茶馆很小,很安静,空气里弥漫着茶叶和旧木头发出的混合香气。
窗外 ,是烟雨蒙蒙的后海,几艘游船,在水面上静静地泊着。
我们要了一壶龙井 。
氤氲的热气 ,在我们之间,升起了一道白色的屏障。
“说吧。”
还是王老先开了口 。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
我从包里 ,掏出了那张化验单。
我没有复印,拿的是原件 。
我把它,轻轻地推到了王老的面前。
他的视线 ,落在上面。
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 ,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这一次,他没有掩饰。
“它……怎么会在你这里?”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
“我在龙袍的夹层里,发现的。 ”
我看着他 ,一字一句地说。
茶馆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不知疲倦地 ,沙沙作响 。
良久。
王老抬起头,看向我。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那里面,有震惊,有痛苦 ,有挣扎,最后,都化成了一种深深的……无奈 。
“造孽啊……”
他闭上眼睛 ,长长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句判词。
再睁开眼时,他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
“你……都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 ,您叫王守仁。我知道,您参与了当年那件龙袍的接收工作。我还知道,那件龙袍的针法 ,很特殊 。”
我把我所有的猜测,都说了出来。
“我猜,您是当年那位织造匠人的后代。那种独特的针法 ,是您家的祖传手艺 。 ”
王老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反驳。
等我说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因为手抖 ,茶水洒出来一点,滴在了他深色的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
“你比我想的 ,要聪明。”
他放下茶杯,缓缓地开口。
“也比我想的,要……胆子大 。”
“我只想知道真相。 ”
“真相?”他苦笑了一下,“有时候 ,真相,是很伤人的。”
“这个叫沈巍的年轻人,他是谁? ”我把问题 ,又拉回了核心 。
王老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那片被雨水打湿的湖面,眼神变得很远 ,很远。
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另一个时代 。
“他……是我的侄孙。”
终于,他说了出来。
“是叶家的人?”我追问 。
“不。 ”王老摇了摇头 ,“他姓沈,不姓叶。他是我们王家,流落在外的一支血脉。”
我的心 ,猛地一沉 。
果然。
“故事……很长,也很荒唐。”
王老的声音,带着一种讲述别人故事般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 ,是压抑不住的波澜 。
“我们王家,祖上,确实是苏州织造府的匠人。专门给宫里 ,做最好的缂丝和刺绣。 ”
“那件龙袍,就是我太爷爷,王宗祥 ,倾尽毕生心血的杰作 。”
“后来,天下大乱,宫里的东西 ,流散得到处都是。我太爷爷,也带着手艺,回了老家。”
“再后来……我爷爷那一辈 ,家里穷,他又回了北京,在琉璃厂的一家古玩店当学徒,修复织绣 。”
“有一天 ,一个穿着体面的客人,拿着一件破损的龙袍来修复。我爷爷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就是我太爷爷的收山之作。因为那个锁边针法 ,普天之下,只有我们王家人会 。 ”
“我爷爷,动了心思。”
王老说到这里 ,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偷偷地 ,在龙袍的夹层里,用我们王家独有的丝线,绣上了一个很小的‘王’字。”
“他想 ,这件宝贝,是我们王家的心血,就算流落在外,也得留下个记号 。将来 ,万一有机会,或许还能……认回来。 ”
“他没等到那一天。”
“我爹也没等到 。”
“直到我进了故宫,成了一名织绣修复师。 ”
“八十年代 ,叶正宏先生要捐赠龙袍。院里派我去香港,做前期的鉴定和交接 。当我亲手抚摸到那件龙袍,在领口的位置 ,摸到那个熟悉的、突起的‘王’字时……”
王老的声音,哽咽了。
“我当时,就跪下了。”
“我觉得 ,我对得起我爹,对得起我爷爷,对得起王家的列祖列宗 。 ”
“我把我们家的根 ,给找回来了。”
茶馆里很安静。
我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 。
“那……沈巍呢?”我忍不住问。
“这就要说到另一段孽缘了。 ”
王老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
“我爷爷,当年在北京,除了留下一个‘王’字 ,还留下了一段风流债 。”
“他和当时那家古玩店老板的女儿,一个满族姑娘,好了。”
“后来 ,那姑娘有了身孕。可我们王家,在老家是有婚约的 。我爷爷……他怕了,他跑了。”
“他回了苏州 ,娶了我奶奶,生了我爹。 ”
“而那个姑娘,被赶出了家门 。她一个人 ,生下了一个儿子。为了不让孩子被人指指点点,她让孩子跟了她的姓,沈。”
“再后来 ,几经辗转,那姑娘带着儿子,去了台湾,后来又去了美国 。”
“这一支血脉 ,就这么断了。 ”
“直到去年。”
王老看着我,“一个叫沈巍的年轻人,通过大使馆 ,找到了我 。”
“他拿着一张泛黄的照片,还有他奶奶的遗物,一个用我们王家针法绣的荷包。 ”
“他说 ,他奶奶临终前,让他一定要回中国,找到自己的根。”
“我给他做了DNA鉴定。”
“结果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 ”
“他是我的亲侄孙。”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
一个延续了近百年的 ,关于家族 、血脉、荣耀和悔恨的故事。
“那……这张化验单,怎么会……”
“他来看我,就在我们工作室。 ”王老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
“那天 ,就我们两个人。我没忍住,破了例,打开了库房 ,让他亲手摸了摸那件龙袍。”
“那是他太爷爷的太爷爷,留下的东西 。我想,他有这个资格。”
“他很激动 ,一直在哭。”
“可能就是那个时候,他随身带着的化验单,不小心掉了出来 ,滑进了龙袍的夹层 。 ”
“我当时,也慌了。可转念一想……也许,这就是天意。”
“让沈家的血脉 ,和我王家的荣耀,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缝合’在了一起。”
“所以,我……我就把它 ,留在了里面 。 ”
“我想,等我死了,一百年后 ,两百年后,也许又会有一个像你一样好奇的年轻人,发现它。”
“到时候 ,我们王家的这点破事,也就成了文物研究的一部分,成了历史了。”
王老说完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
仿佛卸下了一个背负了一生的包袱。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故事,比我想象的任何一种可能 ,都更……震撼,也更……人性 。
这里面没有阴谋,没有陷害。
只有一个老人,用一种笨拙的、违反了所有规定的方式 ,试图去弥合家族的历史裂痕。
“那……那个病? ”我指了指化验单 。
王老的神色,瞬间黯淡了下来。
“是遗传。”
“我们王家……从我太爷爷那一辈起,就有这个病 。”
“只不过 ,以前的人,不知道这是什么,只当是胎记 ,或者长了些不打紧的‘肉疙瘩’。 ”
“到了我这一代,才确诊。”
他卷起了自己的袖子。
在他的小臂上,布满了大大小小 、深浅不一的咖啡色斑点 。
还有几个 ,已经突起了皮肤,形成了柔软的肿瘤。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王老 ,您……”
“我没事 。 ”他把袖子放下来,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都这把年纪了 ,该看淡的,都看淡了。只是……苦了沈巍那孩子 。”
“他才28岁。”
“我把他找回来,认祖归宗 ,却也把这个诅咒一样的病,清清楚楚地,摆在了他面前。”
“你说 ,我是不是……又造了一次孽? ”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自责和痛苦 。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任何语言,在这种沉重的命运面前 ,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窗外的雨,好像小了一些 。
但天,更阴了。
“化验单 ,你打算怎么办?”王老看着我,眼神里,竟然有了一丝恳求。
我沉默了。
是上交,按照规定 ,把这件事,变成一份冰冷的档案?
让王老背上一个处分,让他一生的清誉 ,在退休前,留下一个污点?
还是……
我把那张化验单,拿了回来 。
然后 ,当着王老的面,我掏出了打火机。
“小林,你!”
王老惊得站了起来。
我没有犹豫 。
“啪 ”的一声 ,蓝色的火苗,舔上了纸的一角。
化验单,迅速地卷曲 ,变黑,然后,化成了灰烬。
我把那点灰,倒进了茶杯里 ,和着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
苦的,涩的。
“王老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 。
“我没有在龙袍里发现过任何东西。”
“也没有一个叫沈巍的人,来找过您。 ”
“您家的故事 ,是您家的 。这件龙袍的故事,是故宫的。”
“它们,在今天 ,在这家茶馆里,有过一次短暂的交汇。然后,就分开了。”
“从此 ,再无关系 。 ”
王老的嘴唇,哆嗦着。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慢慢地 ,涌上了泪水。
他一个快七十岁的老人,一个在文物修复界德高望重的前辈,就那么在我面前 ,像个孩子一样,无声地,流着眼泪 。
那天之后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王老不再躲着我,他又恢复了那个严厉又慈祥的师父的模样。
只是 ,他偶尔看向我的时候,眼神里,会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
一种 ,类似于“共犯”的默契。
梁爽依然在旁边说着风凉话,“哟,林悦,使了什么招数 ,又把王老给哄开心了?”
我只是笑笑,不说话。
那件乾隆龙袍的修复工作,也进入了尾声 。
我用最细的蚕丝线 ,最古老的针法,把那些曾经分离的夹层,重新“归安 ”。
当我缝合领口最后一针的时候 ,我的手,停顿了一下。
我想起了那张已经化为灰烬的化验单 。
想起了沈巍,那个我素未谋面 ,却已经和他命运相连的年轻人。
想起了王老,和他那段跨越了百年的家族秘史。
我突然觉得,我修复的 ,不仅仅是一件文物。
我修复的,是一个家族的伤口,一段历史的遗憾 。
我把一小段,和我头发颜色一样的黑色丝线 ,悄悄地,绣进了龙袍的内衬里。
和那个已经不存在的“王”字,也和那张已经消失的化验单 ,藏在了一起。
这是我的秘密 。
是我和这件龙袍,和这段故事,唯一的联系。
我想 ,很多年以后,也许会有一个像我一样的修复师,在某一次检修中 ,发现这段不属于那个年代的丝线。
他会疑惑,会好奇,会去探寻 。
就像我当初 ,发现那张化验单一样。
也许,他什么也查不到。
也许,他能拼凑出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
谁知道呢?
历史 ,不就是由无数这样的秘密,和无数这样的讲述,构成的吗?
我们这些所谓的“文物医生” ,治愈的,或许从来都不是文物本身。
而是附着在它们身上,那些人的故事 ,和那些故事里,无法被治愈的,人本身。
项目结束的那天 ,我们开了个小小的庆功会 。
主任表扬了王老,也表扬了我。
说我们技艺精湛,为国家保护了珍贵的文化遗产。
我看着那件被完美修复、重新放入恒温恒湿的玻璃柜中的龙袍 ,它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威严而又华美。
我突然觉得,它好像活了过来 。
我仿佛能看到 ,王老的太爷爷,在灯下,一针一线地 ,绣出那条翱翔的巨龙。
我仿佛能看到,王老的爷爷,在琉璃厂的后院 ,偷偷地,留下那个寄托了全部念想的“王”字。
我仿佛能看到,年轻的王老 ,在香港,抚摸着那个“王 ”字,泪流满面 。
我也仿佛能看到 ,那个叫沈巍的年轻人,在工作室里,对着这件祖先的杰作,失声痛哭。
最后 ,我看到了我自己。
那个在洗手间里,手抖得像筛糠一样,展开那张化验单的 ,年轻的,不知所措的自己 。
我们所有人的命运,都因为这件龙袍 ,交织在了一起。
然后,又各自,走向不同的远方。
后来 ,我听说,王老提前退休了 。
他没有留在北京,而是回了苏州老家。
再后来 ,我听说,有一个叫沈巍的年轻美籍华人,在国内成立了一个罕见病关爱基金。
专门资助遗传性神经纤维瘤病的患者和研究 。
我没有去联系他们。
有些故事,最好的结局 ,就是没有结局。
相忘于江湖,或许,是对彼此 ,最好的尊重。
我还在故宫,修着我的织绣 。
日子一天天过去,和从前 ,好像没什么不同。
只是,每当我看到那些来自几百年前的丝绸,触摸到那些脆弱而又坚韧的纹理时。
我都会想起那个下雨的午后 ,那壶苦涩的龙井茶,和那个被我亲手烧掉,又被我永远记住的秘密 。
我知道 ,这紫禁城里,每一件文物,都藏着不止一个秘密。
而我,只是有幸 ,窥见了其中一个。
然后,用我自己的方式,成了这个秘密的一部分 。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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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4条)
我是视听号的签约作者“书萱”!
希望本篇文章《我在故宫修文物,一件龙袍的夹层里,发现一张现代的化验单》能对你有所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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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概览:我工作的单位,名字说出来挺唬人,故宫博物院。我,林悦,就是那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套,在纪录片里一闪而过的“文物医生”之一。不过我修的不是钟表,也不是青铜器,而是织绣。说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