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夏天 ,热得像个巨大的桑拿房 。
我揣着兜里最后三十块钱,走进了那家叫“新潮流”的发廊。
空气里混着廉价洗发水和烟草的味道,一个穿着紧身背心的男人正给人烫着满头冒烟的卷儿。
“小弟 ,洗头还是剪头? ”一个画着浓妆的女人迎上来,红嘴唇一开一合 。
我说洗头。
她把我按在一个油腻腻的躺椅上,水龙头一开 ,冰凉的水激得我一哆嗦。
那时候我刚从技校毕业,在一家国营厂里当学徒,每个月工资一百二十块 。
除去吃喝 ,每个月能剩下的钱,也就够我来这种地方洗个头,奢侈一把。
给我洗头的小妹叫阿芳,话不多 ,手上劲儿挺大,指甲挠得我头皮生疼。
我疼得嘶嘶抽气,也不好意思说 。
男人嘛 ,在外面总得要点面子,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阿芳好像感觉到了,力道轻了些。
“哥 ,是不是弄疼你了?”
我“嗯”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
她就笑了,说:“第一次来吧?我们这儿的师傅手艺都好 ,保证给你洗得干干净净 。 ”
我闭着眼睛,胡乱应着。
心里想的却是,赶紧洗完 ,我还得回去给师父打饭。
师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脾气古怪,但手艺是真好 。
他说我肯学,是个好苗子。
我挺珍惜这份工作 ,毕竟在九十年代,有个国营厂的饭碗,比什么都强。
正胡思乱想着 ,发廊的玻璃门“咣当”一声被推开了 。
力道很大,撞在门框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我吓得一激灵 ,睁开眼。
只见几个穿着警服的人冲了进来,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 ,一脸严肃 。
“都别动!警察,扫黄!”
他声音洪亮,整个发廊瞬间安静下来。
那个给人烫头的男人 ,手里的夹子“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 。
扫黄?
我就是来洗个头啊!
给我洗头的阿芳,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手停在半空中,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我更慌了。
这阵仗 ,一看就不是小事。
几个警察开始挨个盘查,把店里的人都往墙边赶 。
我的头发上还沾着泡沫,黏糊糊的 ,水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
一个年轻的警察走到我跟前,用警棍捅了捅我。
“起来!去那边蹲着!”
我狼狈地爬起来,泡沫迷了眼睛 ,涩得难受 。
我一边揉眼睛,一边往墙角挪。
心里又怕又气。
我招谁惹谁了?洗个头也能遇上这种事?
我看到那个浓妆艳抹的老板娘,被一个警察揪着头发 ,哭天喊地 。
“警察同志,我们是正经生意,我们是正经生意啊! ”
没人理她。
墙角已经蹲了好几个人 ,有刚才还在烫头的,有几个我没见过的男人,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阿芳也蹲在我旁边 ,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 。
我拿手肘碰了碰她。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恐惧 ,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心里一沉 。
完了,这地方果然有问题。
我开始后悔 ,为什么非要贪便宜,来这种看起来就不三不四的地方。
现在好了,要是被抓进去 ,关个几天,厂里的工作肯定就没了。
我师父最讨厌惹是生非的人 。
想到这,我后背的冷汗“噌”地就冒了出来。
不行 ,我不能被抓。
我得想办法跑 。
可门口站着两个警察,窗户也都焊着铁栏杆,我能往哪儿跑?
我的目光在发廊里疯狂搜索,希望能找到一个出口。
就在这时 ,我看到一个女警。
她很年轻,大概也就二十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个马尾辫 ,皮肤很白,眼神很亮 。
和其他警察一脸严肃的样子不同,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片混乱。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像是在寻找什么。
当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停顿了一下 。
我心里一紧 ,赶紧低下头。
生怕她看出我心里的慌张。
那几秒钟,感觉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
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 ,在我身上来回扫射。
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味,和这个发廊里廉价的香水味格格不入。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极轻 、极轻的声音。
“后面 。”
声音很小,几乎被老板娘的哭喊声盖过。
我愣了一下 ,抬起头。
那个女警已经转过身,背对着我,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
后面?
我顺着她刚才站立的方向看过去。
在发廊的尽头 ,有一个挂着“闲人免进 ”牌子的布帘子。
那里是后门?
我的心“怦怦”狂跳起来 。
她是在帮我?
为什么?
我来不及多想,求生的本能让我做出了选择。
我悄悄地、一点一点地,朝着布帘子的方向挪动。
我的动作很慢 ,生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
蹲着的人太多,正好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
那个国字脸的警察正在大声训斥老板娘,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边。
这是唯一的机会 。
我挪到布帘子旁边 ,心脏已经快要跳出嗓子眼。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警依然背对着我,但她的头,似乎极轻微地、不易察觉地 ,朝后门的方向偏了一下。
我不再犹豫 。
一把掀开布帘子,矮身钻了进去。
帘子后面是一条又窄又黑的走廊,堆满了各种杂物,散发着一股霉味。
走廊的尽头 ,果然有一扇小木门 。
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我能听到外面传来的嘈杂人声,还有汽车的喇叭声。
自由就在眼前 。
我不敢耽搁 ,拉开门就闪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肮脏的后巷,地上满是油污和垃圾。
我顾不上这些,撒开腿就往前跑 。
就在我跑出去的一瞬间 ,我听到身后传来那个女警的声音,这一次,清晰而坚定。
“从后门跑 ,别回头。”
我没有回头 。
我甚至不敢回头。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沿着后巷一路狂奔。
穿过几条小巷,跑到一条大马路上 ,我才敢停下来。
我扶着路边的一棵大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
心还在狂跳,腿肚子直打哆嗦。
头发上的泡沫已经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 ,黏在头皮上,又痒又难受。
但我顾不上这些 。
我活下来了。
或者说,我逃出来了。
我靠在树上 ,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流,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
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噩梦。
冷静下来之后 ,我开始回想那个女警。
她为什么要帮我?
我们素不相识,她完全没有理由冒着风险放我走 。
是看我年纪小?像个学生?
还是看我一脸无辜,不像坏人?
我想不明白。
但我知道 ,是她救了我。
如果不是她,我现在可能已经被带回派出所,然后丢掉工作 ,我的人生轨迹,可能会因此彻底改变 。
她的那句话,“从后门跑,别回头 ” ,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我的脑子里。
我站在马路边,站了很久。
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 ,我才想起来,我还没给师父打饭。
我一拍脑袋,赶紧往厂里跑 。
回到厂里 ,已经过了晚饭时间。
师父一个人坐在车间里,抽着闷烟。
看到我,他眉头一皱 。
“跑哪儿去了?饭呢?”
我低着头 ,不敢看他。
“师父,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我洗头遇到扫黄,差点被抓吧?
师父看我这副狼狈的样子 ,头发乱得像鸡窝,衣服也脏兮兮的 。
他叹了口气。
“算了,看你这样子,也是遇到事了。 ”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馒头 ,递给我 。
“吃吧,还热乎着。”
我接过馒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那天晚上 ,我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翻来覆覆睡不着 。
脑子里全是那个女警的影子。
她的眼神,她的声音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
我决定,我要找到她。
我不仅要当面谢谢她,我还想知道 ,她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 ,我像着了魔一样。
下班之后,我就跑到那家“新潮流”发廊附近转悠 。
发廊已经关门了,门上贴着封条。
我装作不经意地,跟附近的小卖部老板 、水果摊大叔聊天。
“老板 ,这发廊怎么关门了?我还想来剪头呢 。 ”
小卖部老板是个胖子,一边摇着蒲扇,一边说:“嗨 ,别提了,前几天被扫黄了,抓走好几个呢!”
“抓走了?这么严重?”我故作惊讶。
“可不是嘛!听说要判刑呢! ”
我又问:“那天来了多少警察啊?有没有女警察?”
老板想了想:“有吧 ,好像是有一个,挺年轻的,不过谁注意那个啊。”
线索就这么断了 。
我不甘心。
一连好几天 ,我都在那一片区域瞎逛。
我想,她既然在那一带执勤,说不定能再遇到 。
可一连半个多月 ,我把那几条街都快踏平了,也没再见过那个身影。
我甚至开始怀疑,那天的一切,是不是我的幻觉。
也许根本没有什么女警 ,是我自己运气好,找到了后门。
但耳边那句“别回头”,又那么真实 。
这天 ,我又跑到那条后巷。
后巷还是那么脏,那么乱。
我走到那个小木门前,门上已经上了一把大锁 。
我靠在墙上 ,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女警清冷的侧脸。
“小伙子,找人啊? ”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
我回头一看 ,是一个收废品的老大爷,推着一辆三轮车。
我点了点头。
“大爷,我问您个事 。前半个月 ,这发廊被查封,您知道吧?”
大爷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知道,怎么不知道 ,那天动静可大了。”
“那……您看到警察了吗?里面有没有一个年轻的女警察? ”
大爷眯着眼睛,想了半天 。
“女警察?好像是有一个。那天我正好在这收纸箱,看到一个小姑娘 ,从后门跑出来,没多久,一个女警察也从里面出来了。”
我心里一动!
“她长什么样?那个女警察?”
“高高瘦瘦的 ,扎个马尾,挺精神的。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好像在看那个小姑娘跑远了 ,才转身走了 。 ”
老大爷的描述,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那她往哪个方向走了?”我急切地问。
大爷用手一指。
“那边,往东边去了 。我估摸着 ,是回派出所吧。这片儿,归城东派出所管。”
城东派出所!
我心里豁然开朗 。
我跟大爷道了谢,掐灭了烟,直奔城舍东派出所。
派出所离得不远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就到了。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心里又开始打鼓 。
我该怎么进去问?
直接说我找一个放我跑路的女警察?
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我正在门口犹豫不决 ,一个中年警察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有事吗? ”
我赶紧挤出一个笑脸 。
“警察叔叔,我……我来报案。”
“报案?报什么案?”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 ,编了个理由。
“我……我的钱包丢了,就在这附近。 ”
中年警察点了点头,带我进了报案大厅 。
大厅里人不多 ,几个警察在埋头写着什么。
我一边假装焦急地描述我“丢失”的钱包,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在大厅里搜索。
没有 。
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做完笔录 ,中年警察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了,有消息了我们会通知你 。你留个电话。”
我胡乱编了个厂里的电话号码。
“叔叔,我能问一下吗?咱们所有没有一个……一个挺年轻的女警察,扎马尾的?”
中年警察愣了一下 。
“你问这个干嘛? ”
“哦 ,我就是……就是觉得,女警察挺了不起的,挺佩服的。”
他笑了。
“我们这儿年轻的女警就一个 ,叫李慧 。怎么,你看上人家了?”
李慧!
我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
我心里一阵狂喜,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
“没没没 ,就是随便问问。那她今天在吗? ”
“她啊,今天出外勤了,没在所里 。”
我哦了一声 ,心里有点失落。
但至少,我知道了她的名字,也确认了她就在这里工作。
离开派出所 ,我感觉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
李慧。
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从那天起,我有了新的目标 。
我每天下班,不再去别的地方,就跑到城东派出所门口。
有时候是远远地看着 ,有时候是假装路过。
我就想再见她一面 。
终于,在一个星期五的下午,我看到了她。
她和另一个男警察一起 ,从一辆警车上下来。
她还是穿着那身警服,扎着马拿尾辫,脸上没什么表情 。
阳光照在她身上 ,给她渡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那一刻,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真的很好看。
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一种很干净、很舒服的感觉 。
我躲在一棵大树后面 ,看着她走进派出所的大门。
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我才舍得离开。
我不知道我这种行为算不算跟踪狂 。
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只是想,找个机会 ,跟她说声谢谢。
可这个机会,太难找了 。
她总是在执勤,身边总是有同事。
我总不能大庭广众之下,冲上去跟她说:“谢谢你那天放我走”吧?
我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天天去“偶遇 ”。
有时候,我能看到她 。
有时候,一连几天 ,都见不到她的影子。
厂里的工友都笑我,说我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天天往外跑。
我只能嘿嘿傻笑 。
这天 ,机会终于来了。
我照常在派出所附近晃悠。
看到李慧一个人,从派出所里走了出来。
她没穿警服,换上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 ,头发也披散下来 。
和平时穿警服的样子,判若两人。
少了些英气,多了几分温柔。
她没有回家 ,而是走进了派出所旁边的一家小面馆 。
我心一横,跟了进去。
面馆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
李慧选了最里面的一个位置,点了一碗牛肉面 。
我坐在她斜对面的桌子上 ,也要了一碗。
我的心跳得飞快,手心全是汗。
我该怎么开口?
“你好,还记得我吗?在那个发廊……”
不行 ,太突兀了 。
“你好,我叫XX,我想谢谢你……”
好像也不太好。
我正纠结着 ,我的面来了。
我埋头吃面,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她 。
她吃得很安静,很斯文。
一碗面 ,快吃完了。
我急了。
再不说话,她就要走了 。
我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站了起来 ,端着我的面碗,朝她走过去。
“你好,这里有人吗? ”
我指着她对面的位置。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
她的眼神很平静 ,带着一丝疑惑。
“没人。”
我顺势坐了下来 。
“那个……我……”
我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她看着我,忽然开口了。
“我认识你 。 ”
我愣住了。
“你……你认识我?”
“嗯。”她点了点头,“那天在发廊 ,洗头的那个 。”
我的脸“腾 ”地一下就红了。
原来她一直都记得我。
“我……我是来谢谢你的。”我结结巴巴地说 。
“谢我什么?”她明知故问。
“谢谢你……放我走。 ”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
面馆里很安静,只有老板在后厨忙碌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开口。
“你为什么要去找我?”
“我……”
“你知道你这样很危险吗?天天在派出所门口晃悠,别人会以为你是坏人 。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责备。
我低下头。
“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说声谢谢 。如果不是你 ,我可能已经……”
“不用谢。”她打断我,“我只是做了我觉得应该做的事。 ”
“应该做的事?”
“你看起来不像坏人 。”她淡淡地说,“一脸学生气 ,吓得脸都白了。 ”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那天真的吓坏了。”
“以后别去那种地方了 。”
“我不会再去了。”我赶紧保证。
我们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埋头吃面。
一碗面,我吃得食不知味。
“你叫什么名字? ”她忽然问 。
“我叫陈默。”
“沉默的默?”
“嗯。 ”
“我叫李慧 ,智慧的慧 。”
我们就这样,交换了名字。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
聊我的工作 ,我的师父,我的梦想 。
她说她也是刚参加工作没多久,当警察 ,是她从小的梦想。
她说她最见不得欺负弱小的人。
她说那天在发廊,看到我惊恐的样子,就想起了她刚来城里打工的表弟。
“我表弟跟你差不多大 ,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容易 。”
我明白了。
她帮我,是因为在她眼里 ,我不是一个嫖客,只是一个和她表弟一样,在城市里艰难求生的年轻人。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
那顿饭 ,我们吃了一个多多小时。
走出面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们并排走在马路上 。
“我送你回家吧。 ”我说。
“不用,我家就在附近 。”
走到一个路口 ,她停了下来。
“我到了。”
“哦 。 ”我点了点头,“那……我回去了。”
“陈默。”她忽然叫住我。
“嗯? ”
“以后,别再来派出所门口等我了 。”
我心里一沉。
“你要是……你要是想找我 ,就来这家面馆,我下班了,有时候会来这里吃面。”
我愣住了 ,随即一阵狂喜 。
“好!好!”我连连点头。
她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她笑 。
像黑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再见。 ”
“再见 。”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我认识了她。
我不仅知道了她的名字 ,还和她一起吃了饭,聊了天 。
甚至,我们还有了下次见面的“约定”。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傻笑。
从那以后 ,我的人生,好像多了一束光。
我开始更努力地工作 。
师父看在眼里,也很高兴 ,把更多的技术都教给了我。
我不再满足于当一个学徒,我开始自学机械制图,看各种专业书籍。
我想 ,我要变得更优秀 。
只有这样,我才配得上,和她并肩走在一起。
每个星期五 ,成了我最期待的日子。
我都会去那家面馆 。
有时候,她会来。
有时候,她因为加班 ,来不了。
她来的时候,我们就坐在一起,吃一碗面,聊聊天 。
聊我的车间 ,她的警队。
聊我们各自的烦恼和快乐。
我知道了她喜欢吃辣,不喜欢吃香菜 。
我知道了她小时候,也曾梦想当一个画家。
我知道了她当警察 ,抓过小偷,也救过跳楼的女孩。
她也知道了我的很多事。
知道了我的师父是个“老顽童 ”,知道了我们车间新来的大学生 ,眼睛长在头顶上 。
我们的关系,在这一碗碗牛肉面里,慢慢地升温。
但我们谁也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我们都小心翼翼地 ,维持着这种朋友之上,恋人未满的状态 。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但我,是有点自卑的。
她是个警察 ,是国家干部 。
我呢?
我只是一个技校毕业的小工人。
我们之间,好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这天,厂里发了奖金 。
我拿到了三百块,是我有史以来拿到的最多的一笔钱。
我第一个念头 ,就是想请李慧吃饭。
不是面馆,是去一家像样点的餐厅 。
星期五,我又去了面馆。
她来了。
我把准备好的话说出来。
“李慧 ,这个月我发奖金了,我想请你……吃顿好的 。”
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好啊。”
我们去了市中心新开的一家西餐厅 。
那是我第一次吃西餐。
我紧张得刀叉都拿不稳 ,把牛排切得乱七八糟。
李慧看着我笨拙的样子,一直在笑 。
她很耐心地教我,怎么用刀 ,怎么用叉。
那天晚上,我们聊得很开心。
吃完饭,我送她回家 。
在那个熟悉的巷子口 ,我鼓起勇气,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很软。
她愣了一下,没有抽回去 。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
“李慧 ,我…… ”
我喜欢你。
这三个字,就在嘴边,我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 。
她反手握住我的手。
“陈默 ,我们……”
她的话还没说完,巷子里忽然冲出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光头,满脸横肉 ,手里还拿着一根钢管 。
“就是他!”
光头用钢管一指我。
几个人立刻把我围了起来。
我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把李慧拉到我身后 。
“你们想干什么? ”
光头冷笑一声。
“干什么?小子,你挺横啊 ,敢动我马哥的女人?”
马哥?
我一头雾水。
“我不认识什么马哥!”
“不认识? ”光头用钢管拍了拍我的脸,“阿芳,你认识吧?”
阿芳?
那个发廊的洗头妹?
我忽然明白了 。
这几个人 ,是来寻仇的。
“那天发廊被查,是不是你报的警?”光头恶狠狠地问。
我心里又气又想笑 。
我差点被抓,还说我报警?
“不是我!”
“还嘴硬! ”光头举起钢管,就要朝我头上砸下来。
就在这时 ,李慧从我身后站了出来。
“住手!警察!”
她从包里拿出她的警官证。
光头几个人愣住了 。
他们大概没想到,我身边还跟着一个女警察。
“警察?”光头眯着眼睛,打量着李慧 ,“小妞,你少管闲事!这是我们和这小子的私人恩怨! ”
“我现在执行公务,命令你们 ,放下武器,立刻离开!”李慧的声音,冷静而有力量。
光头和几个混混对视了一眼 ,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
“执行公务?就凭你一个小娘们?”
“我告诉你们,我现在是在警告。如果你们再不离开,我就以妨碍公务和寻衅滋事的罪名 ,逮捕你们! ”
李慧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眼神 。
和平时温柔的她,完全不同。
光头被她的气势镇住了,有点犹豫。
就在这时 ,一个混混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
光头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狞笑。
“小妞,你别吓唬我。我打听过了 ,你爸就是个看大门的,你妈在家种地,你以为你有多大背景?”
李慧的脸色 ,瞬间变了 。
我心里一紧。
他们竟然调查过李慧!
“兄弟们,别怕!今天把这小子废了,再把这小妞带走 ,让马哥好好乐呵乐呵!”
光头一声令下,几个人同时朝我们扑了过来。
我急了,抄起路边的一个啤酒瓶 ,就想跟他们拼了。
“陈默,快跑! ”
李慧大喊一声,猛地把我推开 。
她自己,却迎着那几个混混冲了上去。
我惊呆了。
我没想到 ,她一个女孩子,竟然这么勇敢 。
她虽然学过一些擒拿格斗,但毕竟是个女孩子 ,力气上很吃亏。
很快,她就被一个混混抓住了头发,狠狠地摔在地上。
“李慧!”
我目眦欲裂 ,怒吼一声,冲了上去 。
我像疯了一样,用啤酒瓶 ,用拳头,用牙齿,和那几个混混厮打在一起。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
我只知道 ,我不能让她受伤 。
那晚的后巷,很黑,很乱。
我只记得,钢管落在身上的闷响 ,拳头打在脸上的剧痛。
还有李慧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
不知道过了多久,巷子口传来了警笛声。
那几个混混见势不妙,扔下武器 ,四散而逃。
我浑身是血地,瘫倒在地上。
我挣扎着,爬到李慧身边 。
她的额头 ,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她的嘴角,也青了一块。
她看着我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
“陈默,你……你为什么不跑……”
我咧开嘴,想对她笑一下 ,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我直抽气。
“我……我不能……把你一个人……扔下…… ”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了。
失去意识前,我看到的最后一幕 ,是她那张沾着血和泪的脸 。
我再醒来,是在医院。
白色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
师父坐在我床边 ,看到我醒了,长长地舒了口气 。
“臭小子,你总算醒了!”
我动了动 ,感觉全身都像散了架一样。
“师父……李慧呢?她怎么样了?”
“李警官?她没事,就是点皮外伤。你小子,可比她严重多了 ,脑震荡,还断了两根肋骨 。”
我松了口气。
她没事就好。
“那些人呢? ”
“抓住了。”师父说,“李警官在昏过去之前 ,记下了那个光头的长相,派出所连夜就把人给抓了 。那个什么马哥,也跑不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 ,总算落了地。
我在医院躺了半个多月 。
这半个多月,李慧每天都来看我。
她会给我带她亲手熬的粥,给我削苹果 ,给我讲外面发生的事。
她额头上的伤,已经结了痂 。
她说,她会留下一道疤。
我说 ,没事,留疤也好看。
她就红着脸,打我一下 。
我们谁也没有再提那天晚上的事。
但我们都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出院那天,李慧来接我 。
还是那个熟悉的巷子口。
她停了下来。
“陈默 ,我有话跟你说。 ”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紧张 。
“你说。”
“我们……我们在一起吧。”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
我愣住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我有点不敢相信。
“你……你说什么? ”
“我说 ,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 。”她又重复了一遍,脸颊绯红。
我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我愿意 ,我当然愿意!”
我抱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我的身体里 。
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我们在那个见证了我们所有故事的巷子口 ,紧紧相拥。
1996年,我和李慧结婚了 。
没有盛大的婚礼,只是请了双方的家人和几个最好的朋友 ,吃了一顿饭。
师父是我们的证婚人。
他喝了很多酒,拉着我的手,说:“臭小子 ,你捡到宝了,要好好对人家。 ”
我说,我会的 。
婚后的生活,平淡而幸福。
我在厂里 ,通过了技术考核,正式成了技术员,工资也涨了不少。
李慧在派出所 ,也因为表现出色,立了功,提了干 。
我们搬进了一个单位分的筒子楼里。
房子不大 ,但很温馨。
李慧不是一个会说甜言蜜语的人 。
但她会把我的生活,照顾得井井有条。
她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她会在我加班晚归的时候 ,给我留一盏灯,一碗热汤 。
我有时候会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个高冷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女警察 ,现在,是我的妻子。
我还是会问她 。
“那天在发廊,那么多的人,你为什么偏偏要帮我?”
她每次都笑。
“因为你傻啊。”
“我哪里傻了? ”
“你不知道那是黑店吗?还跑去洗头。被警察抓了 ,还一脸‘我是谁我在哪儿’的无辜表情 。”
“那你还不是一样,那么多人,你不抓 ,偏偏来惹我。”
“那是我在救你。”
“你也是在救我 。 ”
我们相视而笑。
是啊,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拯救着对方。
1998年 ,我们的女儿出生了 。
我们给她取名,陈念。
思念的念。
我希望她,能永远记住 ,我们之间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们从筒子楼,搬进了楼房。
我从一个普通的技术员 ,成了车间的副主任 。
李慧也成了派出所的副所长。
我们都变得越来越好。
只是,她额头上的那道疤,一直都在。
有时候,女儿会指着那道疤问:“妈妈 ,你这里怎么了?”
李慧会摸着女儿的头,笑着说:“这是妈妈的勋章 。”
是啊,那是她的勋章。
也是我们爱情的见证。
2015年 ,我所在的国营厂,因为经营不善,面临改制 。
很多老工人都面临下岗。
我也在其中。
那段时间 ,我很消沉 。
奋斗了半辈子的地方,说没就没了。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天天喝酒。
李慧没有骂我 ,也没有劝我 。
她只是默默地,陪在我身边。
有一天晚上,她把我拉到阳台上。
指着外面的万家灯火 。
“陈默 ,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请我吃饭,就是在这里。 ”
我愣了一下。
我们第一次去西餐厅,就在对面的那栋楼上。
“那时候,你连刀叉都不会用 。”她笑着说。
我也笑了。
是啊 ,那时候的我,那么青涩,那么笨拙 。
“你还记得 ,你那天晚上,想跟我说什么吗?”
我当然记得。
我想跟她说,我喜欢你。
“后来 ,遇到了那几个混混 。 ”
“你像个英雄一样,挡在我前面。”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男人 ,虽然现在什么都没有,但他肯为我拼命。我这辈子,就跟定他了 。”
我的眼眶 ,湿润了。
“陈默,厂子没了,不可怕。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 ”
“别回头 ,往前看。”
别回头,往前看。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 ,击中了我的心脏。
是啊 。
二十年前,她对我说:“从后门跑,别回头。”
那句话 ,让我逃离了危难,也让我遇到了她,改变了我的一生。
二十年后 ,她又对我说:“别回头,往前看 。 ”
我不能再消沉下去了。
我是一个男人,是一个丈夫 ,是一个父亲。
我要为我的家,撑起一片天 。
第二天,我戒了酒,刮了胡子。
我用我这些年攒下的积蓄 ,和几个老同事一起,盘下了一个小厂房,开了一家机械加工厂。
创业的日子 ,很苦,很累 。
但我没有退缩。
因为我知道,我的身后 ,一直站着一个支持我 、鼓励我的人。
我的工厂,从一个小作坊,慢慢地 ,做大,做强 。
我们的生活,也越来越好。
女儿考上了重点大学 ,毕业后,也成了一名警察。
她说,她要像妈妈一样,当一个好警察。
李慧在五十岁那年 ,退居二线 。
她不再需要每天出警,有了更多的时间,陪我 ,陪家人。
我们会在晚饭后,一起散步。
会像年轻时一样,手牵着手 。
我们会聊起过去 ,聊起那些又惊险、又美好的岁月。
“如果那天,你没有帮我,我现在会在哪里?”我问她。
“可能会在某个工地上搬砖吧 。”她笑着说。
“那你呢?如果那天 ,我没有去找你,你会不会嫁给别人?”
“会吧。 ”她想了想,“可能会嫁给一个同事 ,或者相亲认识的某个干部 。”
“那我们,是不是就要错过了?”
“是啊。 ”
我们都沉默了。
是啊,人生就是这样 。
充满了无数的偶然和巧合。
一次不经意的回眸,一个微不足道的善念 ,都可能改变一个人一生的轨迹。
我很庆幸。
在那个混乱的下午,我遇到了她 。
更庆幸的是,我鼓起了勇气 ,去寻找她。
我回头了。
虽然她让我“别回头” 。
但我知道,那次回头,是我这辈子 ,做得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因为我一回头,就看到了她。
看到了我一生的幸福 。
如今,我和李慧 ,都老了。
我的头发,白了。
她的眼角,也爬上了皱纹 。
但我们握着的手 ,却比年轻时,更紧了。
我们依然会去那家小面馆。
面馆的老板,已经换了人 。
但牛肉面的味道,好像一直没变。
我们会点两碗面 ,相对而坐。
就像我们第一次,坐在一起那样。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脸上 。
那道浅浅的疤痕 ,依然清晰可见。
在我眼里,那比任何妆容,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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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本篇文章《95年我在发廊洗头,遇到扫黄,一个女警悄悄说:从后门跑,别回头》能对你有所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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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概览:1995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巨大的桑拿房。我揣着兜里最后三十块钱,走进了那家叫“新潮流”的发廊。空气里混着廉价洗发水和烟草的味道,一个穿着紧身背心的男人正给人烫着满头冒烟的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