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是1990 。
风吹在脸上,还带着点儿化不开的土腥味儿。
我叫张建平 ,二十八,不算小了,在北京城里飘着。
说好听点是待业青年 ,说难听点,就是个没单位没着落的二流子 。
我蹬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穿梭在胡同里。
车把上挂着个帆布包 ,里头是我的全部家当——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搪瓷缸子,还有我爸留给我的一沓子钱。
不多,一万三千六百二十四块五毛 。
这是我爸妈一辈子的积蓄 ,叮嘱我,在北京,得有个自己的窝。
窝。
说起来容易。
那时候的北京 ,商品房是个稀罕玩意儿,贵得能把人眼珠子瞪出来 。
我这点钱,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只能往胡同里钻 ,找那种私人的,准备出手的旧院子。
那天,我在后海附近瞎转悠 ,看见电线杆子上贴着张纸,白纸黑字,被风吹得一个角都卷起来了 。
“院落出售”。
字写得歪歪扭扭 ,跟鸡爪子刨过似的。
底下留了个电话 。
我心里一动,跟魔怔了似的,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摸出两毛钱硬币 ,塞了进去。
电话“嘟嘟 ”响了半天,一个尖细的声音接了起来。
“喂?找谁?”
“您好,我看见您贴的条儿 ,卖院子?”我捏着话筒,手心有点出汗 。
“对,卖。你要买? ”对方的语气带着点儿不耐烦。
“想……想看看 。”
“南锣鼓巷 ,雨儿胡同13号,下午三点,过时不候。”
“咔嚓 ” ,电话挂了。
我看了看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才一点半。
心,跟揣了个兔子似的 ,怦怦乱跳 。
南锣鼓巷。
那地方我知道,离故宫根儿不远,算是皇城脚下了。
我蹬上车,链条“哗啦啦”地响 ,跟唱着歌似的 。
到了雨儿胡同,找到13号。
一个不起眼的灰色门楼,漆都掉了 ,露出底下暗红的木头茬子。
门虚掩着 。
我推开门,一股子霉味儿混合着烂木头的味儿就冲了出来。
院子不大,也就百十来平。
地上长满了荒草 ,东边一棵老槐树,歪着脖子,叶子掉得差不多了 。
正房三间 ,东西厢房各两间,都挺破败。
窗户纸有的都烂了,风一吹 ,“呼啦呼啦”地响。
一个瘦高个儿的中年男人站在院子当中,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头发抹得油光锃亮 。
就是他接的电话。
他斜眼打量我,眼神跟X光似的 ,要把我从里到外看穿。
“你要买?”他问。
“我看看 。 ”我点头。
“看吧。”他一摆手,满不在乎,“反正就这个破样儿了 。”
我一间一间地看。
屋里光线很暗 ,墙皮大块大块地往下掉,露出里头的青砖。
地上铺的也是砖,有的都碎了 ,踩上去“咯吱 ”响 。
“这房子……多少年了?”我问。
“谁知道,反正我爷爷那时候就有了。”男人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我跟你说,我急着出手,要移民去阿根廷 ,那边亲戚都安排好了 。 ”
移民。
90年代,这是个时髦词儿。
好像出了国,就能捡金子似的 。
“您开个价?”我试探着问。
男人吐了个烟圈,伸出两个手指头。
“两万?”我心里咯了一下。
我爸那点钱 ,还差着一大截 。
“两万? ”男人笑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小兄弟 ,你开玩笑呢?这什么地界儿?皇城根儿!两万?我卖你块砖头都行。”
他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皮鞋尖碾了碾。
“二十万 。”
我脑子“嗡 ”的一下。
二十万。
我得不吃不喝干多少年?
“大哥,您这……也太贵了 。”我脸上发烧 ,“您这院子,我全给扒了重新盖,都用不了二十万。”
“爱买不买。”男人一摊手 ,“我跟你说,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北京的房价,以后得涨到天上去。我这是看你顺眼 ,便宜卖你。 ”
我没说话 。
我知道他说的是屁话。
但这院子,这地段,我确实动心了。
有个自己的地方,哪怕再破 ,也是个根。
我俩就这么在院子里磨 。
他一口咬死二十万,我拼命往下砍。
太阳慢慢地斜下去,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最后 ,我把心一横 。
“大哥,我跟您说实话。”我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露出那一沓子钱,“我就这么多,一万三P。您要是觉得行 ,这院子我要了 。不行,我就当没来过。”
我把钱推到他面前。
男人看着那沓子钱,眼睛亮了一下 。
有毛的 ,有分的,花花绿绿。
这年头,能一下子拿出一万多现金的人,不多。
他沉默了 。
抽了半包烟 ,院子里一地烟头。
“你小子…… ”他忽然开口,“行吧,算我倒霉 ,急着走。”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您说 。 ”
“我屋里那些破烂儿 ,你都不能扔。尤其是我爷爷留下的一个柜子,你得给我好好留着。”
“行 。”我点头。
死物而已,还能比个窝重要?
“还有 , ”他又补充道,“这院子,房契地契都在我手里 ,但过户得等一阵子,我得先去办移民的手续。”
“没问题 。”我答应得爽快。
这年头,私人房产交易,很多都不正规 ,能有个口头协议就不错了。
“那你得给我立个字据 。 ”
“应该的。”
他不知道从哪儿摸出纸笔,我俩就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写了个协议。
一手交钱 ,一手交钥匙 。
他拿了钱,一张一张地点,点得特别仔细。
然后 ,把一大串生了锈的钥匙往我手里一塞。
“这院子,以后是你的了。”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那身西装在胡同口拐了个弯 ,就看不见了 。
我捏着那串冰凉的钥匙,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满院子的荒草和破败的房子。
心里 ,说不出的滋味。
像是做梦 。
我就这么,有家了?
天彻底黑了。
我没开灯,屋里也没电。
我就坐在院子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
北京的夜 ,那时候,还能看见星星。
一颗一颗,亮晶晶的。
我从包里摸出个凉馒头 ,就着凉水啃 。
啃着啃着,眼泪就下来了。
爸,妈 ,我没给你们丢人。
我在北京,有自己的院子了 。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收拾这个破院子。
第一件事 ,就是除草。
那草长得比我都高,里头什么都有,碎砖烂瓦 ,还有死耗子。
我拿着镰刀,弓着腰,割了一天,才清出一小块空地 。
累得我腰都直不起来。
晚上 ,我就在正房里打地铺。
屋顶漏,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 。
我得用盆接。
一夜不知道要起来倒多少次水。
胡同里的邻居 ,也渐渐认识了 。
东边住着个王大妈,特别热情,就是嘴碎。
“小张啊 ,你这院子买得值啊!”她嗑着瓜子,跟我说。
“就是破了点 。 ”我苦笑。
“破怕什么?收拾收拾就好了。”王大妈眼珠子一转,“你一个人 ,也挺不容易 。要不要大妈给你介绍个对象?”
我赶紧摆手。
“不急,不急,先把院子弄好。 ”
西边住着个老头 ,姓刘,据说是以前前清的什么小官儿的后代,一天到晚板着个脸,谁也不搭理。
但他家的鸽子养得好 。
每天早上 ,哨子一响,一大群鸽子“呼啦”一下飞上天,在胡同上空盘旋。
那鸽哨声 ,悠扬,清脆,是老北京特有的风景。
我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
每天早起 ,去胡同口的早点摊儿吃碗豆浆油条。
然后回来,继续跟我的破院zo搏斗。
我得把这儿变成个能住人的地方 。
我找了个收废品的,把屋里那些没用的破烂儿都给卖了。
除了那个房东特意嘱咐过的柜子。
那是个紫檀木的老柜子 ,雕着花,样式很古朴 。
我擦干净了,放在正房的角落里。
然后 ,我开始琢磨着,怎么修房子。
我那点钱,买完院子,就所剩无几了 。
请不起施工队。
只能自己干。
我以前在老家 ,跟我爸学过点木工和瓦工的活儿。
虽然不精,但对付这个破院子,应该够了 。
我买来了砖、水泥 、沙子 ,还有木料。
先从屋顶开始。
我爬上房,把那些烂了的瓦片都揭掉,重新铺 。
那几天 ,北京的天气特别好,蓝天白云。
我光着膀子,在房顶上干活 ,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流。
王大妈有时候会给我送碗绿豆汤 。
“小张,歇会儿吧,别累着。”
“没事儿 ,大妈,我不累。 ”
其实累得要死 。
但心里,是甜的。
看着这个院子,在我手里 ,一点一点地变好,那种成就感,是什么也换不来的。
屋顶弄好了 ,我又开始弄墙 。
墙皮都掉了,我得重新抹。
这是个细致活儿。
我和好水泥,用抹子 ,一点一点地往墙上抹。
抹平了,还得等它干 。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一身泥 ,跟个泥猴儿似的。
有一天,我正在抹西厢房的墙。
那面墙,挨着刘大爷家 。
墙皮剥落得特别厉害 ,露出里头的青砖。
我用铲子,把那些松动的墙皮都铲掉。
铲着铲着,“当”的一声,我的铲子好像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
我以为是砖头。
就没在意 ,继续铲。
又是“当”的一声 。
不对劲。
这声音,不清脆,有点闷。
不像是砖头 。
我停下来 ,用手在那块地方敲了敲。
“咚咚咚 ”,是空心的。
我心里一动。
这墙,是空的?
那时候的老房子 ,有的会砌空心墙,为了隔音保暖 。
但这面墙,不像是。
我仔细看了看。
那块地方的砖 ,砌得跟别处不一样 。
好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我鬼使神差地,拿起锤子,对着那块砖 ,轻轻地敲了一下。
“咔嚓”,砖裂了 。
我把碎砖头扒拉开。
里头,不是空的。
而是……黄澄澄的 。
一片黄。
在昏暗的屋子里,闪着一种妖异的光。
我的心 ,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
呼吸都停了。
我凑过去,用手摸了一下。
冰凉,坚硬。
是金子 。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片空白。
金子。
是一块一块的金条,整整齐齐地码在墙里 。
像一块块黄色的豆腐。
我见过金子。
我妈有个金戒指,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
但这么多的金子 ,我连想都不敢想。
我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
扶着墙,才没瘫下去 。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要命。
我赶紧把那块破砖头又塞了回去 ,然后用烂泥糊上。
做完这一切,我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
外面 ,刘大爷家的鸽哨又响了。
但我一个字也听不见。
耳朵里,全是我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 ”,跟打鼓似的 。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半天没动。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这些金条,是谁的?
是那个移民去阿根廷的房东的?
他知道吗?
他要是知道,能一万多块钱就把院子卖给我?
那……是上上代人留下的?
忘了告诉他了?
我该怎么办?
报警?
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报警 。
但这个念头 ,很快就被我压下去了。
为什么?
我说不清楚。
是贪婪吗?
也许有 。
谁不爱钱?
尤其是我这种穷怕了的人。
但更多的是一种……恐惧。
这么大一笔财富,突然砸到我头上 。
我接不住。
我怕。
我怕警察来了,问我这金条的来路 。
我怎么说?
我说是我买的院子里发现的。
他们会信吗?
这院子 ,我才花了一万多。
里头藏着这么多金条。
这事儿,说不清 。
到时候,金条充公 ,我说不定还得惹一身骚。
我不能报警。
那……交给那个房东?
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他要去阿根杜 。
上哪儿找他去?
再说了,这院子现在是我的。
院子里的东西 ,是不是也该是我的?
我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张建平啊张建平,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贪心了?
我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
脸上火辣辣地疼。
但脑子,好像清醒了一点。
我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
这件事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任何人。
包括王大妈,包括我未来的媳妇儿 。
这是个秘密。
一个能要我命的秘密。
我那天晚上,一夜没睡。
就睁着眼睛 ,看着房梁 。
房梁上,有蜘蛛网。
一只蜘蛛,在网上爬来爬去。
我觉得 ,我就像那只蜘蛛 。
被一张看不见的大网,给罩住了。
第二天,我照常起来 ,去吃早点。
卖油条的大爷跟我打招呼 。
“小张,今儿个气色不怎么好啊。”
“没事儿,昨晚没睡好。”我勉强笑了笑 。
我感觉 ,周围所有的人,都在看我。
他们的眼神,都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发财了。
我心里发虚 。
回到院子,我第一件事 ,就是把西厢房的门给锁上了。
然后,我开始加固那面墙。
我买了最好的水泥,最结实的砖。
我把那面墙 ,从里到外,又砌了一层 。
砌得结结实实的。
我还故意在墙上,开了个小窗户。
这样 ,看起来,就更不像藏东西的地方了 。
干完活,我累得像条死狗。
但心里 ,踏实了一点。
晚上,我躺在床上,又开始琢磨 。
这些金条 ,我得想办法,让它们变成钱。
变成能花的钱。
但我不能一下子都拿出来 。
目标太大了。
我得一点一点地来。
我决定,先取一根出来,试试水 。
我找了个深夜。
胡同里静悄悄的 ,连狗叫声都没有。
我撬开新砌的墙,又拿出里面的旧砖。
我的手,在发抖 。
我摸到了一根金条。
拿出来。
沉甸甸的 。
在月光下 ,泛着幽幽的黄光。
我把它揣在怀里,感觉像是揣了块烙铁。
我把墙又恢复原样 。
然后,我带着那根金条 ,出了门。
我没去银行。
我知道,银行肯定要问来路 。
我去了个地方,叫“官园”。
官园 ,是当时北京有名的花鸟鱼虫市场。
但背地里,也是个黑市 。
什么东西都有人买,有人卖。
只要你有货。
我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 ,蹲下来。
把金条用布包着,放在脚边 。
我没敢吆喝。
就那么等着。
等着识货的人 。
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一个戴着鸭舌帽,留着山羊胡的老头 ,在我面前停下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脚边的布包。
“什么东西? ”他问,声音沙哑 。
我没说话 ,把布包打开一个角。
老头的眼睛,一下子就眯起来了。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个小手电 ,还有个放大镜 。
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
又用牙咬了咬。
“成色不错 。”他说,“哪儿来的?”
“祖上传下来的。 ”我含糊地说。
这是我早就想好的说辞。
“想出?”
我点头 。
“多少钱?”
“您开个价。 ”
老头伸出一个巴掌。
“五千?”我问 。
那个年代,五千块钱 ,不是个小数目了。
一个普通工人,好几年的工资。
老头笑了 。
“小兄弟,你这可是金子。”他说 ,“五百。 ”
我差点没跳起来 。
五百?
抢钱啊?
“您开玩笑呢?”
“我从不开玩笑。”老头收起东西,站起来就要走,“五百,爱卖不卖。 ”
我一把拉住他 。
“大哥 ,您别走啊。”我急了,“价钱好商量。”
我俩又开始拉锯。
最后,三千块钱 ,成交 。
老头从一个破布袋里,数出三千块钱给我。
然后,拿着金条 ,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捏着那三千块钱,手心里全是汗 。
这钱,来得太容易了。
也太烫手了。
我不敢在官园多待 ,揣着钱,赶紧回了家 。
回到院子,我把门插上 ,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我成功了。
我把一根金条,换成了三千块钱 。
而且,没出任何事。
我的胆子 ,大了一点。
有了这三千块钱,我的生活,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
我不用再啃凉馒头了。
我可以去下馆子 ,吃炒肝,吃爆肚,吃烤鸭。
我还给自己买了身新衣服。
把那身破了好几个洞的旧衣服 ,给扔了 。
人一有钱,就容易变。
我开始觉得,自己干活修院子 ,太慢,也太累。
我决定,请人来干 。
我找了几个安徽来的小工。
他们干活麻利 ,要价也便宜。
我每天就背着手,在院子里监工 。
跟个小工头似的。
王大妈看见了,又开始念叨。
“小张,发财了啊?”
“没有没有 ,就是借了点钱 。 ”我赶紧解释。
我怕。
我怕别人看出什么 。
院子修得很快。
没过两个月,就焕然一新了。
屋顶不漏了,墙也刷白了。
地上铺了新的地砖 。
我还种了些花花草草。
那棵老槐树 ,也发了新芽。
整个院子,都透着一股子生气 。
我搬进了正房。
睡在松软的床上,盖着干净的被子。
我感觉 ,自己像是在做梦 。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有时候,我会在半夜惊醒。
然后 ,跑到西厢房,去摸那面墙 。
摸到那面冰冷坚硬的墙,我才能安心。
我知道 ,我的根,在这里。
我的底气,也在这里 。
钱,是个好东西。
但也是个坏东西。
它能让你挺直腰杆 ,也能让你变得不像自己。
我开始变得……懒了 。
每天就是喝喝茶,遛遛鸟,跟胡同里的大爷们下下棋。
像个提前退休的老头。
我才二十八啊 。
我对自己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得找点事做。
我决定,做点小生意 。
我用第二根金条换来的钱,在西单 ,租了个小铺面。
卖服装。
那时候,广州那边的服装,在北京特别好卖 。
什么喇叭裤 ,蝙蝠衫,健美裤。
都是时髦玩意儿。
我坐火车去广州进货 。
第一次出远门,心里挺紧张。
在火车上 ,我把钱缝在内裤里。
一路上,都不敢睡觉。
到了广州,我眼界大开 。
那里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比北京还热闹。
服装批发市场里,人挤人,跟赶集似的。
我挑了很多最新款式的衣服 ,打包,托运回北京 。
我的小店开张了。
生意,出乎意料的好。
北京的姑娘 ,爱美 。
我店里的衣服,款式新,价格也公道。
很快 ,就成了西单有名的小店。
我忙得脚不沾地 。
每天数钱数到手抽筋。
但我心里,高兴。
这种靠自己双手挣来的钱,花得踏实 。
跟那些金条 ,不一样。
生意越做越大。
一个小铺面,不够用了。
我在旁边,又租了两个 。
打通了,变成了一个大店。
我还雇了几个小姑娘 ,帮我看店。
我成了“张老板” 。
胡同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以前 ,是同情,是可怜。
现在,是羡慕 ,是嫉妒 。
王大妈更热情了。
“张老板,你这生意做得,可真叫一个红火!”
“都是小打小闹。 ”我谦虚地说 。
“还小打小闹?你都快成万元户了吧?”
我笑笑 ,没说话。
万元户?
我墙里那些金条,要是都换成钱,我能成“百万富翁”。
当然 ,这是个不能说的秘密 。
人有钱了,就容易想些别的事。
比如,成家。
给我说媒的人,踏破了门槛。
有王大妈介绍的 ,有我生意上的朋友介绍的 。
什么样的姑娘都有。
漂亮的,温柔的,能干的。
但我一个也没看上 。
我总觉得 ,她们看上的,不是我这个人。
而是我的钱。
直到,我遇见了李静 。
李静是我店里的一个售货员。
安徽来的 ,跟我请的那些小工是老乡。
她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很清秀 。
大眼睛,长辫子 ,说话细声细气的。
她干活很认真,从来不偷懒。
对客人,也总是一脸微笑 。
我注意到她 ,是因为一件事。
那天,店里来了个特别挑剔的客人。
试了十几件衣服,一件也没买。
还把店里弄得乱七八糟 。
别的售货员,脸都拉得老长。
只有李静 ,还是一脸微笑,耐心地帮客人把衣服叠好。
等客人走了,她才松了口气 。
我走过去 ,问她:“不生气? ”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脸有点红。
“生什么气啊。开门做生意,不就是这样嘛 。”
我心里 ,忽然就动了一下。
这个姑娘,跟别人不一样。
我开始刻意地接近她 。
有时候,会借口盘点 ,留她下来加班。
然后,请她吃饭。
她总是拒绝 。
“老板,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一个人吃饭 ,也闷得慌。 ”
一来二去,我俩就熟了 。
我知道了,她家里很穷。
下面还有个弟弟,一个妹妹 ,都等着她寄钱回去读书。
我听了,心里挺不是滋味 。
我想帮她。
但我不敢直接给她钱。
我怕她误会 。
我想了个办法。
我给她涨了工资。
店里所有的售货员,都涨了 。
但她的 ,涨得最多。
她来找我。
“老板,你为什么给我涨这么多工资?”
“因为你干得好啊 。”我说。
“可是……这也太多了。 ”
“不多。”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你值这个价 。”
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我知道,她懂我的意思。
我俩 ,就这么好上了 。
没有轰轰烈烈。
就是水到渠成。
我带她回我的院子 。
她看着那个干净整洁的院子,眼睛里都是小星星。
“真好看。”她说 。
“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我说。
她哭了 。
把头埋在我怀里 ,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我抱着她,心里满满的。
我找到了,那个可以跟我一起分享这个院子的人。
但那个秘密,我还是没告诉她 。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怕 ,这个秘密,会把她吓跑。
会把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毁掉 。
我俩结了婚。
婚礼很简单 ,就在院子里,摆了几桌。
请了胡同里的邻居,还有我生意上的朋友 。
王大妈最高兴 ,拉着李静的手,说个不停。
“好闺女,你可算把我们小张给收了。”
李静羞得脸通红 。
我看着她 ,心里乐开了花。
婚后的日子,很幸福。
李静辞了店里的工作,专心在家照顾我 。
她把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种的花 ,比我种的还好。
每天,我从店里回来,她都给我做好热腾腾的饭菜。
晚上,我俩就坐在院子里 ,看星星,聊天 。
我跟她讲我小时候的事。
她跟我讲她老家的事。
我感觉,我这辈子 ,值了 。
生意越来越好。
我已经不满足于只卖服装了。
我开始投资别的 。
房地产,股票。
90年代,遍地是机会。
只要你敢想 ,敢干 。
我的钱,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
我已经不需要再去动用墙里的那些金条了。
它们就静静地躺在那面墙里 。
像一个沉睡的巨人。
我有时候会想 ,如果当初,我没有发现它们,我的生活 ,会是什么样?
也许,我还是会做生意,会挣钱。
但肯定不会这么顺利。
第一桶金,太重要了 。
那些金条 ,就是我的第一桶金。
也是我的原罪。
我成了一个真正的有钱人 。
我买了车,是当时最时髦的桑塔纳。
我把院子,又重新翻盖了一遍。
用的是最好的材料 ,请的是最好的设计师 。
那个破院子,变成了一个精致的四合院。
古色古香,又不失现代。
胡同里的人 ,都说我烧包 。
我不在乎。
我只想给我和李静,一个最好的家。
李静怀孕了 。
我高兴得差点没蹦起来。
我要当爸爸了。
我推掉了一切应酬,天天在家陪着她。
她想吃什么 ,我跑遍全北京城,也给她买回来 。
她看我的眼神,充满了爱意。
她说:“建平 ,你对我真好。”
我说:“你是我媳-妇儿,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
但我心里,却有个疙瘩 。
那个秘密 ,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该不该告诉她?
她是我最亲的人。
我不该瞒着她 。
可是,我说了 ,她会怎么想?
她会觉得,我是个骗子吗?
是个靠着不义之财发家的人吗?
我纠结,我痛苦。
有一天晚上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那个移民去阿根廷的房东,回来了 。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我。
“你这个小偷!把我家的金子还给我!”
我吓醒了 ,一身冷汗。
李静被我惊醒了 。
“怎么了,建平?做噩梦了?”她给我擦着汗,关切地问。
我看着她 ,忽然下定了决心。
我不能再瞒着她了。
“静,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 ”
我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床头。
然后 ,我把我买这个院子的经过,以及发现金条的事,一五一十地 ,都跟她说了。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
我低着头,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我说完了,屋里一片寂静。
我能听见 ,自己的心跳声 。
过了很久,很久。
李静才开口。
她的声音,有点抖 。
“建平 ,你……说的是真的?”
我点头。
“金条……还在吗?”
我又点头。
“在哪儿? ”
“西厢房,那面墙里 。”
她下了床。
我也跟着下了床。
我俩谁也没开灯。
就这么,摸着黑 ,走到了西厢房 。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
洒在地上,白花花的一片。
我走到那面墙跟前,手 ,在发抖 。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李静会跟我离婚吗?
会去报警吗?
我不敢想。
我从墙角,摸出一把锤子 。
递给她。
“你……想看吗?”我问。
她没有接锤子 。
她只是看着那面墙。
看了很久。
然后 ,她转过身,看着我 。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 ,亮得吓人。
“建平。 ”她说,“把它们,都砌死吧。”
我愣住了 。
“什么?”
“我说 ,把它们,永远地,砌死在那面墙里。”她一字一句地说 ,“就当,从来没有过这些东西。 ”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
“静,你……”
“我不想因为这些东西 ,担惊受怕一辈子。”她说,“我们现在的生活,很好。是你靠自己的本事 ,一点一点挣出来的 。跟它们,没关系。 ”
她拉起我的手。
“建平,忘了它们吧 。我们好好过日子。”
我的眼泪 ,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这个傻媳妇儿 。
我这个天底下最好的媳-妇儿。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她。
“好。”我说,“我们忘了它们 。 ”
第二天 ,我叫来了工人。
我让他们,用钢筋水泥,把西厢房的那面墙 ,彻彻底底地,浇筑成了一整块。
坚不可摧 。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工人们忙碌。
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那个压在我心头多年的秘密 ,终于,被封存了 。
李静生了个儿子。
白白胖胖的,很可爱。
我给他取名 ,叫张安 。
平安的安。
我希望他,一辈子,都能平平安平安的。
日子 ,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
我的生意,越做越大。
我成了北京城里,小有名气的企业家。
我上了报纸 ,上了电视。
很多人,都说我是白手起家的典范 。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
我的第一桶金 ,是那面墙里的金条给的。
那个移民去阿根廷的房东,再也没有回来过 。
也许,他真的在阿根廷,过上了他想要的生活。
也许 ,他出了什么意外。
我不知道 。
我也不想知道了。
有时候,我会站在西厢房的窗前,看着那面墙。
那面墙 ,光滑,平整 。
跟别的墙,没什么两样。
但只有我知道 ,里头,藏着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
藏着我的过去 。
也藏着我的……良心。
儿子长大了。
他很聪明,也很懂事。
他问我:“爸 ,你为什么那么有钱?”
我笑了笑,摸着他的头 。
“因为,爸运气好。”
我说的是实话。
我这辈子 ,最大的运气,不是发现了那些金条 。
而是,遇见了李静。
是她,让我从一个被金钱迷惑的穷小子 ,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人。
她告诉我,钱,不是最重要的 。
心安 ,才是。
2008年,北京奥运会。
整个北京城,都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
我家所在的胡同 ,也被重新规划了。
要拆迁。
看着那些熟悉的邻居,一个个搬走 。
我心里,挺不是滋味。
王大妈拉着我的手 ,老泪纵横。
“小张啊,以后,咱们就见不着了。 ”
“大妈 ,您放心 。我给您在城里,买套最好的房子。”
我给胡同里所有要好的邻居,都买了新房。
刘大爷,也接受了我的帮助 。
他把他养的那些鸽子 ,都送给了我。
“小张,以后,你替我养着它们吧。”
我点头 。
拆迁队 ,开进了胡同。
推土机的轰鸣声,响彻云霄。
我站在我的院子门口,看着那些熟悉的砖瓦 ,一片一片地倒下 。
心里,空落落的。
李静握着我的手。
“建平,别难过 。我们会有新家的。 ”
我摇摇头。
“我不难过。”我说 ,“我只是……在跟过去告别 。”
我的目光,投向了西厢房的方向。
那面墙,最终 ,还是没能保住。
它跟着整个院子,一起,化为了废墟 。
我不知道,那些金条 ,去了哪里。
是被埋在了更深的地下?
还是,被某个幸运的工人,发现了?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了 。
对我来说 ,它们,早就已经不存在了。
我带着李静和儿子,搬进了新的别墅。
别墅很大 ,很漂亮 。
有花园,有游泳池。
但我,还是会时常想起 ,那个在后海边上,长满荒草的破院子。
想起那个,我花了半辈子积蓄 ,买来的家 。
想起那个,改变了我一生命运的,下午。
那年,我二十八岁。
一无所有。
却拥有了 ,全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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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4条)
我是视听号的签约作者“靖景川”!
希望本篇文章《90年我在北京买了个破院子,房东移民,拆墙时发现一整面墙的金条》能对你有所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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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概览:那年是1990。风吹在脸上,还带着点儿化不开的土腥味儿。我叫张建平,二十八,不算小了,在北京城里飘着。说好听点是待业青年,说难听点,就是个没单位没着落的二流子。我蹬着一辆除了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