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长河，有些缘分是蜻蜓点水 ，有些却是沉入河床的玉石 ，被岁月冲刷得愈发温润光亮 。
一九七五年的江南小镇，梅雨季节总是漫长 。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 ，沈清荷撑着油纸伞走过巷口时 ，听见有人在屋檐下躲雨。
是个穿着洗得发白中山装的青年，怀里紧紧护着一摞书 。
“同志 ，要一起撑吗？ ”清荷的声音像雨滴落在荷叶上 。
林文远抬起头 ，眼镜片上蒙着水汽。那一瞬间的对视，清荷后来回忆说，不是小说里写的天雷地火 ，而是像在陌生地方突然听见乡音——一种遥远的熟悉 。
他们并肩走在雨巷里 。伞不大 ，文远半个肩膀湿透了。
“你是图书馆新来的管理员？ ”清荷问，她上周去借书时见过这个整理书籍格外仔细的年轻人 。
文远点头：“我叫林文远 。这些书被雨淋了就可惜了。”他说话时 ，手指轻轻拂过最上面那本《普希金诗选》的封面。
那是他们相遇的第一个画面 。没有浪漫告白 ，没有刻意安排，只是一个雨天 ，两个人 ，一把伞，和几本怕淋湿的书 。
二
清荷在镇上的小学教语文 ，文远除了在图书馆工作 ，晚上还在阁楼写诗。那个年代，写诗是件奢侈又危险的事 。
“你为什么喜欢诗？ ”有一次清荷问他 。
文远正在修补一本破损的《唐诗三百首》 ，头也不抬：“因为诗比人长久。人会说谎 ，会变，诗里的真情实感一百年后还在 。 ”
清荷笑了 。她喜欢看他专注的样子，眉头微蹙 ，嘴唇轻轻抿着 ，仿佛整个世界就剩下他和手中的书。
他们的交往很安静 。常常是清荷下课后来图书馆，文远已经泡好一杯茉莉花茶等她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 ，各自看书 ，偶尔抬头相视一笑。窗外梧桐叶绿了又黄，黄了又落 。
直到有一天 ，文远被叫去谈话 。
那天清荷等到图书馆关门他也没回来。她站在初冬的寒风里 ，手脚冰凉。晚上九点，文远才出现在她家巷口 ，脸色苍白 。
“他们要调我去北方的分馆 。”他说得很平静 ，但清荷看见他握紧的拳头在微微发抖。
“什么时候走？ ”
“下周一 。 ”
只有三天 。清荷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悄无声息，却疼得真切。
三
送别那天下着雪 ，是江南少有的鹅毛大雪 。火车站台上 ，清荷把连夜织好的灰色围巾套在文远脖子上 。
“北方冷。”她只说得出这三个字 。
文远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牛皮纸封面已经磨损：“这是我这些年写的诗 。本来想等写得再好些给你看。 ”
火车汽笛响了 。文远突然抓住清荷的手 ，抓得很紧 ，像是要把她的温度刻进掌纹里 。
“等我。 ”他说，“不管多久 ，等我回来。”
清荷重重点头 ，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滚烫 。
火车开动了 ，越来越快，最终变成雪幕中的一个黑点 。清荷站在原地，雪花落满肩头。卖茶叶蛋的老太太推车经过 ，叹了口气：“姑娘 ，回吧，人走了 ，日子还得过 。”
是啊 ，日子还得过 。清荷转身往回走，每一步都踩在积雪上 ，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像心碎的回响。
四
书信成了他们之间的桥梁 。文远的信总是很准时，每月两封 ，用蓝色钢笔写得工工整整 。
他描述北方干燥的风 、漫天的黄沙 、图书馆窗台上顽强生长的仙人掌。他从不写思念 ，但每封信的结尾都是：“江南该下雨了吧？记得带伞 。 ”
清荷的回信厚得多 。她写学校的孩子们，写巷口那棵老槐树又开花了 ，写母亲催她相亲的唠叨。她也不直接写想念 ，但在信的空白处，常常有不小心滴落的墨点，像是欲言又止的停顿 。
一年 ，两年 ，三年 。
文远在第七封信里提到，馆长的女儿常来借书。“她人很好。 ”他写道 ，然后用了整整两页描述新到的《莎士比亚全集》 。
清荷拿着信在窗前坐了一夜 。第二天 ，她寄出的回信只有半页，客气而生疏。之后三个月 ，文远的信突然断了 。
梅雨季节又来了 ，清荷望着窗外的雨帘，第一次怀疑：有些等待 ，是不是终究只是一厢情愿？
五
中秋节那天 ，介绍人又上门了 。“对方是中学老师，三十岁，人品端正...”母亲的话在耳边嗡嗡作响。
清荷正要说什么 ，邮递员在门外喊：“沈清荷挂号信！ ”
是文远的字迹 。信很薄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北方的图书馆前，文远站着 ，旁边是个梳辫子的姑娘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馆长女儿结婚 ，这是婚礼合影。我当的伴郎 。 ”
清荷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突然笑出声 ，笑出了眼泪 。原来这三个月的忐忑不安 ，只是自己吓自己。
她当即回信，第一次直白地写道：“下次寄照片 ，能不能只照你自己？我嫉妒所有站在你身边的人 。”
这次文远的回信快得出奇 ，满满五页纸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清荷，我申请调回南方了，在等批复。如果成功 ，明年春天见。 ”
清荷把这句话读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每个字都刻在心里 。
六
然而春天来了又走，文远没有回来 。
批复被卡住了 ，原因不明。文远在信里尽量轻松：“好事多磨 ，我们再等等 。 ”
这一等，又是两年 。
一九七九年 ，变化像春风一样吹遍大地。文远的调令终于下来了 ，但不是回江南，而是去省城的大图书馆 。他在信里小心翼翼地问：“你愿意来省城吗？”
清荷捏着信 ，在校园的梧桐树下站了很久 。孩子们在操场上奔跑欢笑 ，老校长正在修整花圃，母亲昨天还说给她做了最爱吃的桂花糕。
离开生长了二十八年的小镇 ，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我愿意 。 ”她在回信里写 ，“但不是现在 。母亲年纪大了，我想再陪她一段时间。而且，我的学生们这学期毕业 ，我想送他们走出校门 。 ”
文远回信表示理解 ，但清荷能读出字里行间的失望 。距离第一次分别，已经过去四年了。人生有多少个四年可以等待？
七
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二。
清荷下课回家 ，看见母亲坐在堂屋里 ，面前摊开放着文远这些年寄来的所有信件 。
“妈...”
“收拾收拾吧 。 ”母亲没抬头，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泛黄的信纸 ，“这么好的男人 ，别让人家等太久。 ”
清荷愣住了 。
母亲抬起眼，眼圈有点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晚上读信读到多晚？不知道你看着北方方向发呆？妈是老了 ，不是瞎了 。”
“可是您一个人...”
“我一个人怎么了？ ”母亲站起来 ，声音突然提高，“我五十岁不到，身体硬朗 ，还能再教十年书！你要为我耽误一辈子吗？ ”
清荷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从来不知道 ，母亲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
“去吧 。”母亲把她搂进怀里，声音温柔下来 ，“真正的感情不容易 ，遇到了就要抓住。妈只要你幸福 。 ”
八
抵达省城那天，文远在火车站等她 。五年不见 ，他瘦了些 ，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像藏着星星。
两人隔着人群对望 ，谁也没有先动 。时光仿佛倒流回那个雨天，只是这次没有伞，只有午后的阳光洒满站台 。
最后还是文远先走过来 ，接过她手中的行李。
“路上累吗？ ”
“还好。”
简单的对话 ，却让清荷鼻子发酸 。他们并排走出车站，手臂偶尔碰到一起 ，又迅速分开 。那种小心翼翼的触碰 ，比拥抱更让人心动。
文远分到的宿舍很小，只有一间房 ，但窗明几净 。书架上摆满了书 ，桌上有个花瓶，插着几支新鲜的栀子花——清荷最喜欢的花 。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到？ ”清荷问。
文远笑了笑：“我每天都买新鲜的花换水 ，等了半个月了 。 ”
那一刻 ，清荷突然明白了什么是“牵挂一生” 。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日复一日的准备，是相信你会来 ，所以永远准备好迎接你。
## 九
他们在省城安了家 。没有盛大的婚礼 ，只是去民政局领了证，请几个同事吃了顿饭 。晚上回到小屋 ，文远拿出一个木盒子。
“打开看看 。 ”
里面是厚厚一叠诗稿 ，最上面是一首新写的：
“五年，六十个月 ，一千八百二十五天
我数过每一场雨 ，计算它们到达江南的时间
我测量过风的距离，从北到南
我甚至研究云朵的路线
所有这一切无用的计算
只是为了证明
爱不是抽象的概念
是具体的等待
是知道你会在某个雨天
再次走进我的屋檐 ”
清荷读着读着 ，泪如雨下 。文远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对不起 ，让你等了这么久。”
“值得。 ”清荷靠在他肩上，“所有的等待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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