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没想到 ,给我接生的医生,居然是我的前夫哥。
当看清口罩上方那双熟悉的死鱼眼时,我绝望地扒拉着护士的袖口 ,声嘶力竭地要求立刻把自己敲晕 。
可惜,麻醉师显然没那个业务。
「咱们这离婚证还没捂热乎呢,你就生了?」
吕良手里把玩着寒光凛凛的手术刀,眼神阴恻恻的 ,语气里像是淬了冰渣子:
「看来你的新老公还是比我行啊,无缝衔接?」
我心虚得索性闭眼装尸体,奈何肚子里的小祖宗是个没眼力见的。
一只稚嫩的小脚丫「咔咔」两下猛踹在我的肚皮上 ,疼得我天灵盖一掀,张嘴就是一句标准的国粹:
「我艹!吕良 你 大 爷 的!赶紧把你儿子给老娘拽出来!」
……
这事儿得赖那缺心眼的出租车司机 。
上车前我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别去市中心医院 ,稍微绕个路去玛利亚妇产,哪怕多给五十块钱都行。
结果师傅是个热心肠,一脚油门就把我拉到了市中心。
理由还挺充分:「妹子你别犟 ,这医院有个吕医生,那是出了名的『妇科圣手』,我媳妇就是他接生的 ,母子平安!你找他,准没错!」
如果这里没有熟人,我高低得给师傅送面锦旗。
但问题是,那位传说中的吕医生 ,正是我那位被我扫地出门的前夫 。
想当初离婚那天,吕良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也就是现在没有孟姜女哭长城的吉尼斯纪录 ,不然高低得有他一席之地。
我们属于相亲闪婚,搭伙过了两年日子。虽说没啥轰轰烈烈的爱情,但也算相敬如宾 。
直到去医院做检查 ,确诊是他身体有问题,怀不上。
我妈知道后,那是雷霆震怒 ,非逼着我离。
老太太原话是:「你还年轻,换个零件好使的,还能生个娃过一辈子 。」
其实我挺不乐意的。毕竟两年磨合下来 ,除了没孩子,我和吕良各忙各的,倒也自在。就这么离了,总觉得有点拔那啥无情 。
但我妈逻辑闭环无敌:「他不行还拖着你 ,这就是最大的不负责任!」
最后老太太甚至以死相逼,没办法,我只能提了离婚。
那天 ,我第一次看见有洁癖的吕良邋遢成那样。头发乱得像鸡窝,满眼红血丝,蹲在墙角像只被遗弃的大金毛 ,死死盯着我那条短信 。
见我回家,他疯了一样冲过来摇晃我的肩膀:
「非离不可吗?顾遥,一定要离吗?」
我心虚地别过头 ,不敢看他的眼睛。
「要是想要孩子,我们可以领养,或者试管 ,我还能喝中药……只要不离婚,怎么都行。」
我狠心甩开他的手,装出一副嫌弃的嘴脸:
「你不行就是不行,别耽误我青春了。赶紧签了吧 ,反正也没多少共同财产 。」
原本是收拾行李好聚好散,结果收着收着不知道触动了哪根神经,两人开始翻旧账 ,吵着吵着就莫名其妙滚到了床上。
美其名曰:离婚炮。
他说睡完这最后一次,他就彻底滚出我的世界 。
谁能想到,这一炮 ,威力巨大。
就在我还没从离婚的阴影里走出来,就被我妈安排去相亲。结果对着相亲对象的脸,我没忍住 ,直接吐在了餐桌上,连带着那根刚啃了一半的大肘子 。
相亲对象被恶心跑了,我被我妈拽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如晴天霹雳:老娘怀孕了。
我妈这人 ,变脸比翻书还快 。之前嫌弃吕良不行的是她,现在知道我要生了,又开始暗戳戳撺掇我复婚。
我脸皮薄,实在是没脸见人。
人家落魄的时候我拍拍屁股走人 ,现在人家「身体力行」证明自己没毛病了,我又腆着脸回去?
我又不是回旋镖精!
更何况,那晚离婚炮的惨烈程度我还记忆犹新 。我在床上挺尸了三天 ,才颤颤巍巍挪去民政局换了证。
临走时,吕良还咬牙切齿地送了我一句祝福:「祝你以后遇到个比我还能『干』的。」
现如今,这回旋镖终究是扎自己身上了。
我不光落他手里了 ,还在他眼皮子底下生了个娃 。
……
从产房捡回一条命后,我连夜打车逃回了家。
坐月子的第三天,门铃响了。
吕良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大摇大摆地登堂入室 。
「放下东西赶紧走。」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怎么?怕我旧情难忘?」
「你少自作多情 。」
虽然以前是夫妻,但我很清楚,我俩的关系顶多算是合法的长期炮友 ,上升不到爱情的高度。
当初他死缠烂打是因为男人的自尊心受挫,现在这种局面,他不会是想求复合吧?
不可能。
好马不吃回头草,好狗还不舔回头屎呢 。
再说了 ,吕良这人傲气得很,怎么可能犯贱吃回头草?
「你想多了。」
吕良慢条斯理地扒开一根香蕉,自己咬了一口:
「我就是纯好奇 ,来看看前妻的新老公到底有多神勇。是我姿势不对,还是频率不行?」
呵,果然是来找茬的 。
「孩儿他爹呢?」他环顾四周 ,语气轻蔑,「打牌去了?喝酒去了?还是已经在鱼塘边坐着了?」
我白了他一眼:「关你屁事。吕医生这爱管闲事的毛病还是没改啊。」
他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
下一秒,一张亲子鉴定报告被狠狠甩在了我的被子上 。
「孩儿他爹估计这会儿正在吃香蕉呢。」
吕良冷笑一声 ,逼近我:
「你说是吧,孩儿他妈?」
既然都知道了,我也懒得装了。
都不用解释 ,这时间线卡得死死的,再加上这还是当初那个误诊的老医生给接生的,简直就是实锤 。
此时此刻,一家三口齐聚一堂 ,气氛诡异又和谐。
吕良悠哉地吃着香蕉,一根接一根,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
床上的小崽子不知道愁 ,蹬着腿嘎嘎乐 。
但我可是好马,绝不吃回头草。
我眼珠子一转,推了推身边的儿子:
「儿子 ,你也来这世上一个礼拜了,咱们民主一点。你是想跟妈妈,以后有泡不完的妞;还是跟那个只会抢猴子香蕉吃的怪叔叔?」
这可是杀手锏 。
当年我和吕良结婚 ,纯粹是图他那张脸,后来发现他就是个工作狂,浪漫过敏体质。
但这可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要是给吕良带,估计这孩子以后一天三顿只能吃医院食堂的剩饭。
话音刚落,吕良极为配合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
我心中大喜,赶紧补刀:「看见没宝贝 ,这么多香蕉都没吃饱,以后要是饿急了,说不定连你都吃!」
不知道是不是母子连心 ,儿子像是听懂了似的,嘴巴一撇,「哇」地一声嚎啕大哭。
成了!儿子归我 ,香蕉归他!
我赶紧抱起儿子轻拍,但这小祖宗越哄哭得越凶,我有心无力 ,只能求助地看向吕良。
只见这位医学博士淡定地掏出手机,打开百度,输入:
「出生不到一周的婴儿哭闹不止怎么办?」
我特么……
这就是所谓的专业人士?
最后还是我妈救了场。
至于吕良他妈那边 ,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先瞒着 。毕竟那两位太后当初撕得不可开交,要是碰了面,这孩子非得被扯成两半不可。
我妈一来,看见吕良也在 ,那眼神立马就不一样了,端茶倒水那叫一个殷勤,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复婚。
吕良轻嗤一声 ,临走前站在门口,眼神凉薄:
「阿姨凭什么觉得我会捡这回头草?我现在年轻力壮,事业有成 ,想给我生孩子的女人能从这儿排到巴黎 。」
我妈气得脸都绿了。
我抓起枕头就砸了过去:「滚!」
等人走了,我刚想安慰我妈两句,没想到这老太太语出惊人:
「哎 ,别说,这吕良离了婚怎么越来越帅了?你说你俩要是再生个闺女,那不得长得跟迪丽热巴似的?」
我:「……」
我妈这人 ,典型的实用主义者。为了目的,脸皮算什么?
趁我睡着的功夫,我妈竟然偷偷抱着孩子,直奔吕良家去「认亲」了 。
接到吕良 他 妈 的 电话让我去领人时 ,我感觉天都塌了。
我火急火燎 地打车赶到那个老小区。
倒霉催的,电梯坏了 。
看着六层楼高的楼梯,我这个刚生完孩子一个月的产妇两腿发软。
但一想到吕良他妈那张尖酸刻薄的脸 ,我咬咬牙,硬是爬了上去。
当初离婚,吕良不愿意 ,是他那个好面子的妈强行逼着他签的字 。临了还放狠话,说以后老死不相往来,见面不吐口水都算是她积德。
现在我妈这一出 ,简直是把脸送上去给人打。
我拼着最后一口气爬到6楼,门没关,里面的声音刺耳得很。
我妈正抱着孩子 ,像个推销员一样往吕良妈妈跟前凑,而对方一脸嫌弃,连看都不看一眼 。
这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不喜欢自己亲孙子的奶奶。
见我进门,我妈像是看到了救星 ,一把拽过我:
「遥遥,快,跟婆婆道个歉!」
她一边摁着我的头 ,一边赔着笑脸:「亲家,你看孩子都生了,以前的事儿就当是个笑话。咱们做大人的 ,不都是为了孩子吗?」
吕良妈妈冷笑一声,后退两步,指着我们的鼻子破口大骂:
「哟 ,合着就你家孩子是金疙瘩?我家吕良被你闺女气得几天几夜睡不着觉的时候,你们在哪?现在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真当我们家是菜园门啊?」
「能让这孩子平安生下来,已经是我们家积德了 。」
「想复婚?没门!除非我死了!告诉你们,想嫁给我儿子的黄花大闺女多的是!」
「这孩子谁生的谁养,别指望我们带。有其母必有其子 ,说不定这孩子将来也随了你们家那狼心狗肺的样!」
我妈还在那卑微地解释:「亲家你消消气,当初是我逼顾遥离的,这孩子心眼实……」
我看着我妈那副低声下气的样子 ,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为了把我嫁出去,至于把自己作践到尘埃里吗?
我一步冲上前,拽住我妈的手腕就往外拖:「妈!走!别在这丢人现眼!」
出了那个门 ,我妈还在喋喋不休地数落我不懂事 。
回到家,我终于崩溃了,冲着我妈大吼:
「有必要吗?我就算带个孩子也不是活不下去!我有手有脚能赚钱 ,为什么要这么卑微去求人家?」
我妈把睡着的孩子放进卧室,拉着我坐在沙发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说:「孩子被人骂野种的时候你能解释得了吗?」
她说:「等孩子问你为什么别人有爸爸他没有 ,你咋回?」
她说:「这世上有几个男人能真心实意对别人的种好?你能赌赢吗?」
我知道,这是她的血泪史。
我是单亲家庭长大的,从小到大,我也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 。
我看着我妈苍老的脸 ,心里堵得慌。
「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破镜难重圆,就算为了孩子复婚 ,我和吕良天天吵架,孩子就能幸福吗?」
我妈动了动嘴唇:「不会幸福,但至少你会活得容易点 。」
我摇摇头:「妈 ,不会容易的。」
我让我妈给我点时间,我向她保证,一定会找个能接受孩子的男人 ,哪怕对方条件差点,哪怕是个二婚带娃的。
为了让我妈安心,我开始疯狂相亲。
果然 ,市场很现实 。一旦带个拖油瓶,相亲对象的质量呈断崖式下跌。
这次见的是个只有几根刘海倔强生存的秃顶大哥。
我开门见山:「我有儿子 。」
大哥笑得一脸褶子:「巧了,我也有。」
我松了口气,把条件摆在台面上:「我有房有工作 ,不用你养,就是想给孩子找个挂名父亲。」
大哥笑得更猥琐了:「挺好,我觉得我特别合适 。那咱们待会儿跟我儿子培养培养感情?」
这么快?
我有点诧异:「您儿子多大?」
「三十。」
我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儿子三十 ,那这大哥岂不是得奔六了?
我刚想拎包走人,大腿突然被人猛地抱住 。
我低头一看,一个满脸横肉的成年男人正趴在地上 ,流着哈喇子蹭我的腿:
「妈妈!妈妈!我是宝宝呀!我要吃奶奶!」
我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跳起来:「你有病啊!撒手!」
那个秃顶大哥居然还在那淡定地喝咖啡:「害羞啥?培养感情嘛,我儿子就是稍微有点智力障碍 ,但他劲儿大,会疼人。」
这特么是智力障碍?这是流氓罪吧!
眼看那巨婴的手就要往我胸口抓,我绝望地闭上了眼。
就在这时 ,一只穿着白大褂的长腿突然出现 。
「把你那脏爪子给老子拿开!」
紧接着,那巨婴像个皮球一样被一脚踹飞出去。
吕良穿着白大褂,一脸煞气地站在我面前,又上去补了两脚。
别说 ,这第一次觉得医生穿白大褂打人这么带感。
吕良拉着我的手腕就要往外走 。
路过那个还在发愣的秃顶大哥时,吕良停下脚步,挑眉看我:
「怎么?还舍不得?想留个联系方式?」
我看懂了他眼里的嘲讽 ,翻了个白眼,伸手就薅住那大哥头顶那几根宝贝头发。
狠狠一拽!
「啊——!!!」
居然是假发片。
出了咖啡厅,吕良脸色铁青地把我塞进副驾驶 。
「你就这么饥不择食?非得这么急着给那个小崽子找个爹?」
原来他是路过救了个急产孕妇 ,刚好看到这一幕。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
能不急吗?再不找个接盘侠,我妈就要把铺盖卷搬到他家门口打地铺了 。
我硬着头皮怼回去:「你不也急吗?不是说有个法国排队的妹妹等着给你生娃吗?」
吕良侧过头看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我看不太懂的情绪。
「你去我家了?」
「嗯。」
「怎么上去的?」他没接我的话茬 ,也没问我为什么去,反而问了这个 。
「爬楼梯啊,还能飞上去?你家电梯什么德行你不知道?」
吕良皱了皱眉 ,声音低了几分:「两个老太太吵架你掺和什么?你也觉得自己身体是铁打的?」
我心里莫名一酸,嘴硬道:「要你管。」
「我想说……」吕良顿了顿,手握紧了方向盘,「我儿子 ,我不放心交给别人养。」
「要不……」
我警铃大作,瞬间炸毛:
「我靠!吕良你想抢我儿子?!」
「门都没有!你就爽了一晚上,现在想来摘桃子?停车!给我停车!」
……
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回到家 ,我妈和儿子都睡了 。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灌了两口冷汤,又要去赴下一场约。
没想到刚下楼 ,就看见吕良那辆骚包的车停在楼下。
他倚在车门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革履 ,人模狗样的。
我装作没看见,低头想绕过去 。
「站住。」
我脚底抹油,走得更快了。
「顾遥 ,你再走一步,我现在就上楼把你妈喊醒聊聊抚养权的事 。」
算你狠。
我乖乖停下。
原来吕良也是去相亲的 。
据说对方是他妈朋友的女儿,刚从法国回来,海归精英 ,对他情根深种,知道他是二婚也完全不介意。
更巧的是,我的相亲对象堵车迟到了。
咖啡厅人满为患 ,只剩下一张四人桌 。
还没等我拒绝,吕良就拽着我,一屁股坐到了那位法国妹妹对面。
他极其绅士地微笑着介绍:
「杨锦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前妻。拼个桌,你不介意吧?」
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特么是碳基生物能干出来的事?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 ,这位法国妹妹也不是省油的灯。
她眨巴着大眼睛,茶里茶气地开口了:
「哎呀,原来是前嫂子呀。这两年照顾吕良哥哥辛苦了吧?你看这脸色蜡黄的 ,都不像四十岁的人,倒跟我妈看着差不多大。」
「哥哥也真是的,就知道忙工作,都不心疼前嫂子 。以后我可不许哥哥这样对我哦~」
我握着水杯的手指节泛白。
行 ,既然你要演,那咱们就飙飙戏。
二十八岁,本命年的尾巴 。
我在心里默念八字真言:莫生气 ,气出病来无人替。
强压着翻涌的怒火,我猛灌了一大口美式咖啡,苦涩在口腔里炸开。
下一秒 ,“噗 ”的一声,这口深褐色的液体化作一道完美的雾状弧线,尽数喷在了对面那位法国妹妹精致的妆容上 。
“呀!这咖啡怎么一股子……骚味?哦不对 ,是烧味啊?”
“哎呀,前嫂子真不是故意的,没烫坏那张嫩脸吧?”
我捏着嗓子 ,阴阳怪气地扯了几张纸巾,在她脸上胡乱抹着。
老娘当然是故意的。
我都快奔三的人了,还能让你个黄毛丫头给拿捏了?
刚才就瞅见她粉底下面盖不住的痘印了,借着咖啡渍 ,正好给她来个“深层卸妆 ” 。
“没事没事,前嫂子您快坐。我去洗手间整理一下。”法国妹妹倒也能忍,咬着牙挤出一丝笑 ,“您刚生完宝宝,产后激素紊乱导致脑子不太好使,我很理解 。”
说完 ,她扭着那截A4腰,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去了卫生间。
我靠,这一局我竟然没占到便宜?
旁边的吕良正埋头刷手机 ,自从把这朵“法兰西玫瑰”杨锦介绍给我们认识后,他就仿佛入了定。刚才那一幕,他估计只看见我像个花洒一样往人家脸上喷水。
他嘴唇微动 ,刚要开口 。
我立刻抢白:“是你让我坐下的,是她先恶心我的。你可别给我演什么霸道总裁护绿茶的戏码,信不信我连你一块儿喷? ”
说着,我眼神凶狠地扫向桌上剩下的半杯咖啡。
吕良叹了口气 ,修长的手指抽出一张纸巾 。
我以为他要擦桌子,没想到温热的指腹却覆上了我的唇角……顺势向下,停在了我胸口那一滩尴尬的咖啡渍上。
“脑子确实是不太灵光了 ,”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喷别人还能溅自己一身。我儿子交给你带 ,我能放心吗?”
几个意思?
借机羞辱我,还是想拐弯抹角抢抚养权?
我一把拍开他的手,抓起包就往卫生间冲 。
因为……溢奶了。
明明特意穿了深色衣服遮掩 ,但刚才动作太大,还是透了出来。
吕良刚才凑得那么近,肯定是看见了 。
他眼神慌乱地四处乱飘 ,手还悬在半空,维持着擦拭的动作,场面尴尬得让人想扣出三室一厅。
我狼狈地逃向卫生间,刚到转角 ,迎面撞上了一个男人。
是我迟到的相亲对象 。
“这……还没出月子啊? ”
他尴尬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从我头顶扫到胸口,下意识地抬手掩住了口鼻,身子往后仰了仰。
我木然地点头。
“那……要不咱们下次再约?”
我继续点头。
成年人的体面我懂 ,哪还有什么下次,这表情分明是写着“晦气,勿扰” 。
这种事讲究个你情我愿 ,他条件中等,车房具备,人看着也老实 ,能答应来见我这个二婚带娃的,估计是觉得我这方方面面还算压他一头。
现在这样,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还没等我缓过神 ,整理好妆容出来的杨锦一把挽住我,非要把我拉回座位 。
美其名曰:要做我们复婚……哦不,是见证他们兄妹情深的见证人。
我简直无语凝噎。
让前妻当见证人?这操作也是够骚的 。
果然是在国外喝过洋墨水的,心胸就是宽广。
我不情不愿地坐回沙发 ,化悲愤为食欲,一口一个小蛋糕往嘴里塞。
说实话,我是真饿了 。
一整天就中午喝了点我妈熬的鸡汤 ,本来没什么胃口,现在看到甜食,腿都软了。
“前嫂子果然嗜甜如命呀 ,哥哥就不一样了,他是一点甜都沾不得。 ”杨锦托着腮,甜腻腻地看着吕良 。
我配合地假笑点头。
吕良确实讨厌甜食。
以前我公司出新品带回家逼他尝 ,他抿一小口就像喝了毒药,得灌半瓶水才能压下去。
后来,我家冰箱里就绝了甜食的迹象 。省得他看着恶心 ,我看他恶心我也恶心。
“但是我的甜度就刚好适合哥哥,甜而不腻,你说对吧,哥哥?”
杨锦冲着吕良眨眼。
我差点把刚才的蛋糕吐出来 。
土味情话是吧?谁不会啊。
算了 ,我确实不会。这一局,她又赢了 。
吕良抬眼瞄了我一下,竟然重重地“嗯”了一声。
呵 ,看着我“嗯 ”是什么意思?挑衅?
你看你的小甜妹去啊!
我狠狠白了他一眼,继续消灭盘子里的小蛋糕。
余光里,我似乎看到吕良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又迅速压平 。
紧接着,我面前的一排精致小蛋糕就被一只大手无情地撤走了。
“干什么?”我怒目而视,“你们聊你们的骚 ,抢我蛋糕干嘛?”
“够了,再吃该胃疼了。 ”吕良直接挥手让服务员把盘子撤了下去,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看起了手机 。
霸权主义!
不吃就不吃 ,我玩手机总行了吧。
刚打开消消乐没滑两下,手机突兀地被一只手抽走。
“时间到了,还在月子里,盯着屏幕对眼睛不好。”
吕良顺手就把我的手机塞进了他自己的西装口袋 。
我……
“前夫哥 ,既然是你们相亲,我既不能吃也不能玩,在这儿当吉祥物吗?”
我无奈地探过头去控诉 ,视线无意间扫过他正在看的手机屏幕。
上面的搜索记录赫然映入眼帘:
“月子期间女性身材恢复指南”
“产后女性情绪疏导与管理 ”
“哺乳期健康饮食食谱”
“刚生完孩子一口气吃五块慕斯蛋糕会有副作用吗?”
我愣住了。这男人在搜什么鬼东西?
吕良察觉到我的视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慌乱地按灭了屏幕 。
空气凝固了几秒。
杨锦适时地打破了僵局:“哎呀 ,附近新开了一家……火锅……呸,是一家高定服装店,哥哥你陪我们去逛逛吧? ”
不知道这丫头又想作什么妖。
我果断站起身拒绝 。
我一个前妻在这儿当电灯泡已经够亮了 ,再逛下去,怕是要亮瞎路人的眼。
“不了,我得回家奶孩子。这种高雅的娱乐活动 ,还是留给你们这对久别重逢的‘兄妹’吧 。”
说完,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店。
刚推开店门,一股热浪袭来。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吕良跟了出来 。
“我送你。”
“不用 ,我叫了网约车。 ”我摆摆手,“特意给你们留了二人世界,这妹妹虽然茶了点 ,但胜在茶香四溢,祝你们百年好合。”
不给吕良反驳的机会,一辆出租车正好停在路边 ,我拉开车门就钻了进去 。
狗男人,竟然这么快就有目标了。
果然,男人离了婚就是升值资产 ,女人离了婚就是折旧库存。
车子快到小区门口时,我习惯性地摸兜 。
坏了!手机还在吕良口袋里!
真的是一孕傻三年,脑子全随着羊水流走了。
我借了司机的电话给吕良拨过去。
“喂 ,是我,顾遥 。我手机在你……”
“我知道。 ”吕良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喘,“还有一个红绿灯,马上到。你在车里等着 ,别下来,外面太热 。”
电话挂断。
我不禁纳闷,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体贴了?
把手机还给师傅 ,我在后座眯了一会儿。
不到五分钟,车窗被轻轻敲响 。
吕良满头大汗地站在外面,胸口剧烈起伏。
司机师傅回头冲我姨母笑:“姑娘 ,你这老公嫁得值啊,大热天的跑着给你送手机,看来是真疼人。”
我看着窗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
“确实是个好老公, ”我接过手机,“可惜不是我的了 。”
我推门下车 ,吕良抢着在副驾扫码付了车费。
回家的路不长,我走在前面,他默默跟在身后。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始终没有交集 。
能感觉到他欲言又止 ,但我不想回头。
直到走到单元楼下,我停住脚步。
“你想说什么,赶紧说 。”
如果他敢开口提要抢走儿子的抚养权 ,我绝对会在他那张帅脸上留下五个指印。
吕良挠了挠头,有些局促:“其实我想……”
“啪! ”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我就知道!果然是为了抢孩子!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我的手已经比脑子快一步挥了出去 。
吕良捂着脸 ,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原本想要发火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变成了委屈:“你打我?”
“……手疼吗?”看着他迅速红肿的脸颊 ,我心虚地问了一句。
他原本紧绷的怒气硬生生拐了个弯,变成了无奈。
我白了他一眼,还想跟我来苦肉计?
为了儿子 ,老娘软硬不吃,神挡杀神 。
我不理他,转身蹬蹬蹬跑上了楼。
还没进门,隔着门板就听见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心里一紧 ,捏着钥匙的手开始颤抖,死活对不准锁孔。
当了妈之后,这哭声就像钻心的电钻 ,一下下往心窝子里扎 。
试了好几次,终于拧开了门。
屋里的景象,让我瞬间血液冻结。
“妈?妈! ”
老旧的沙发旁 ,我妈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
“妈你醒醒啊!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晕倒了?”
我疯了一样冲过去,拼命摇晃着她的身体 ,可她就像一尊沉睡的雕塑,没有任何回应。
摇篮里的儿子还在尖声大哭,这一大一小的死寂与喧嚣 ,几乎要将我撕裂。
我颤抖着手拨通了那个刚挂断的电话 。
“喂……吕良……你上来……你快上来!我妈……我妈她好像没气了……吕良救命啊!”
我颤抖着去探她的鼻息,指尖一片冰凉。
眼泪决堤而出。
怎么会这样?
明明早上出门前,她还笑眯眯地帮我挑衣服,让我打扮得漂亮点去相亲 ,争取给孩子找个好后爸 。
怎么才几个小时,天就塌了?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冰冷。
“胃癌晚期。一年前我就建议你母亲住院治疗 ,她死活不肯,只开了一些止疼药 。能抗这一年,老太太是凭着一口气硬撑下来的。 ”
医生的话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天灵盖上。
“你是她女儿吧?母亲病成这样 ,你们家里人就一点都没察觉?”
“她这一年暴瘦了这么多,就算是再粗心,也该发现不对劲吧?”
“我记得第一次见她 ,还是个富态圆润的老太太,你看现在,皮包骨头 ,轻了一半都不止。 ”
医生的质问像锋利的手术刀,一层层剥开我的羞愧与无知 。
周围嘈杂的声音突然远去,脑海里只剩下过往的画面在疯狂闪回。
小时候我拉着她的手要棉花糖的撒娇。
青春期我哭闹着找爸爸时的任性 。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她眼角的泪花。
这所有的记忆,在这一刻 ,变成了锋利的碎片。
急火攻心,眼前一黑,我彻底失去了知觉 。
再醒来时 ,是在病房里。
窗外阳光刺眼,逆光处,吕良的妈妈正抱着我的孩子在轻轻摇晃。
“哦~乖孙子 ,睡饱饱,吃多多,长高高咯 。”
我张了张干涩的嘴 ,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阿姨……您怎么来了?”
吕妈妈转过身,脸上堆满了明媚温暖的笑。
“哟,遥遥醒啦!你看这孩子长得多好 ,白白胖胖的,跟吕良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
以前我妈抱着这孩子时,也总说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可现在,那个记得我小时候模样的人 ,已经不在了。
以后,再也没人能告诉我,我小时候到底是调皮还是乖巧了。
“是啊……”我喃喃道 。
“这小东西闹腾着呢 ,把我这把老骨头折腾得够呛。那时候听亲家母说,为了带这孩子,她经常几晚几晚地睡不好觉……”
吕妈妈随口的一句话 ,却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被子上 。
我怎么会没发现呢?
那么严重的病,疼起来是要人命的啊!我但凡少加点班,多看她一眼 ,多问她一句,是不是就不会是今天这个结果?
“哎呀,好孩子怎么哭了?不哭不哭。”吕妈妈慌了手脚 ,把孩子放进小床,过来给我擦眼泪,“饿了吧?吕良下楼给你买粥去了,吃点东西 ,你身子太虚了,还在月子里呢。 ”
我点点头,无力地闭上眼 。
没过多久 ,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怎么样了?”吕良压低声音问。
“刚醒了一会儿,又睡了,心里难受着呢 。”吕妈妈悄声说 ,“孩子你先看着,家里的鸡汤还炖着,我回去看火 ,晚点再过来换你。 ”
门轻轻关上。
我睁开眼,看见吕良正学着 他 妈 的 样子,笨拙地在窗边哄着孩子 。
阳光洒在他侧脸上 ,那一瞬间的温柔,让我恍惚。
我想,如果我妈能看到这一幕,应该会很欣慰吧。
毕竟 ,看我幸福,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执念。
吕良似乎感应到了我的目光,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 ,温热的手掌握住了我冰凉的手 。
“顾遥,阿姨的身后事我都安排好了。等你身体好点,我带你去看看她。”
他顿了顿 ,声音有些发紧:“阿姨生病的事,你别自责 。她选择瞒着你,是不想让你在孕期担惊受怕。”
我木然地点头。
我妈向来这样 ,这一辈子,所有的苦都嚼碎了往肚子里咽,留给我的永远是甜 。
她瞒着我 ,我不意外。
我恨的是我自己,这一整年,我到底在忙些什么?竟然对枕边人的枯萎视而不见。
“其实……从咱们办完离婚手续那天,阿姨就来找过我 。 ”
吕良低着头 ,看着我们的手指纠缠在一起。
“我是第一个知道她病情的人。”
“她求我,让我好好照顾你 。不管是以丈夫的名义,还是朋友的名义 ,只要能护你周全,是什么身份都无所谓。”
“当时我还在气头上,死要面子 ,没有立刻答应。结果阿姨第二天就提着礼物去了我家,被我妈……刁难了一番。对不起 。 ”
说到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眼里满是红血丝。
我摇摇头:“不怪你,你没错。”
“阿姨跟我道歉,说当初逼我们离婚是她的主意 。她怕她走了以后 ,你要照顾她又要照顾家庭,如果我们还没孩子,这日子肯定过不长久。与其拖累我,不如让你早点解脱。”
吕良的声音哽咽了 ,“但我既然娶了你,就是奔着一辈子去的 。有孩子是锦上添花,没孩子是二人世界 ,孩子从来不是束缚,爱才是。 ”
“顾遥,你身边没什么亲人了。我想……要不……我们复婚吧?”
最后这句话 ,他说得磕磕绊绊,像个犯错的小学生等待老师的判决 。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没有惊喜 ,只有一种漂泊已久的船终于靠岸的安心。
“再等等吧,”我闭上眼,“我妈刚走 。”
出院回家那天 ,我有些恍惚。
钥匙转动门锁的瞬间,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妈! ”
回应我的,是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的吕妈妈。
她愣了一下,随即响亮地应了一声“哎!” ,然后转过身抹了把眼睛,继续忙活手里的活计。
我鼻子一酸,抱着孩子快步走进卧室 。
刚把孩子放下 ,吕良跟了进来。
“你自己照顾不好自己。我妈在家除了打麻将也没正事,我就把她请来了 。”
他在我身后絮絮叨叨,“我已经跟院长申请了调班 ,这个月尽量都上白班。白天有我妈在,你想吃什么尽管支使她。晚上我在家,孩子我带 。你要是不舒服或者害怕 ,喊一声,我就在隔壁。 ”
“别怕,遥遥 ,我一直都在呢。”
从那天起,家里多了两个人 。
我妈不在了,吕妈妈补了上来。
她说以后就把她当亲妈使唤。每天变着法地给我炖汤,给孩子做各种可爱的小衣服 。
怕我一个人闷出病来 ,她还把她的那群老姐妹叫来家里打麻将,让屋子里充满了烟火气和嘈杂的人声。
我知道,她是想用热闹填满这个空荡荡的家。
但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只要一闭眼 ,就是我妈那张瘦脱相的脸 。
吕良察觉到了,每天晚上搬个凳子坐在我床边,跟我讲他在医院遇到的奇葩病人和趣事。
但医院那种地方 ,哪来那么多趣事,多的是生离死别。
往往讲着讲着,他就沉默了 。
然后又笨拙地换个话题 ,或者给我念那些无聊的网络小说。
有一天深夜,我从噩梦中惊醒,再也无法入睡。
鬼使神差地 ,我走到客厅,在杂物柜里翻翻找找,终于找到了那盒很久以前买的安眠药 。
我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 ,倒出一把白色的药片,呆呆地看着。
其实我没想死,我只是太想睡一觉了。
突然 ,一只手猛地拍掉了我手里的水杯和药片 。
“啪!”玻璃杯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白色药片撒了一地。
我惊愕地抬头,看到吕良站在面前 ,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在发抖,仿佛看到了死神。
“你干什么?! ”
这几个字像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 ,却被他一把抓住肩膀,力道大得让我生疼。
“你别这样……顾遥,算我求你 ,你别这样好不好?”
这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突然就在我面前崩溃了。
“你知不知道你离开的那一年我是怎么过的?你拍拍屁股走人,潇洒利落,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我只能拼命工作 ,没日没夜地待在病房,逼自己不去想你。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你在呼吸,还有你的消息 ,所以我才撑得下去 。 ”
“不然你以为我年纪轻轻哪来那么多科研成果?哪来那么多奖项?那都是我用来麻痹自己的毒药!”
“现在你想干什么?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你要是没了,我连活下去的念想都没了!顾遥 ,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你想想我,好不好?或者你想想儿子,他那么小 ,还没断奶,你就忍心不要他了吗? ”
说到最后,他已经泣不成声 ,身体顺着我的腿慢慢滑落,蹲坐在地上,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那一刻,我心里的坚冰终于碎了。
我蹲下身 ,紧紧抱住颤抖的他 。
“我没想死……我只是睡不着。”
“老公,我睡不着……你抱抱我。”
“我想妈妈了……”
两具颤抖的身体在深夜的客厅里紧紧相拥,泪水打湿了彼此的睡衣 。
我妈下葬那天 ,天阴沉沉的。
来的人不多,我家亲戚缘薄,这辈子也就我们就母女俩相依为命。
倒是吕良一家子全来了 。他知道我妈生前爱热闹 ,特意请了最好的戏班子,在墓前热热闹闹地唱了一出大戏。
让我意外的是,杨锦也跟着吕妈妈来了。
吕妈妈趁吕良去招呼客人的空档 ,拉着我的手跟我交了实底 。
原来杨锦根本不是什么相亲对象,人家有个谈了三年的法国小男友,感情好着呢。
那天之所以出现在咖啡馆 ,纯粹是吕良求来的“托儿 ”。
这幼稚的男人,竟然想用这种方式气我,想看看我在乎不在乎他。
“那个臭小子,心眼儿比针尖还小!”吕妈妈愤愤不平地骂道 。
我破涕为笑 ,附和道:“就是,太幼稚了。”
正说着,吕良走了过来 ,一把将我搂进怀里,也不顾长辈在场。
“那我小肚鸡肠,你是什么?听说这一年你也没闲着 ,相了多少次亲? ”
我故意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然后伸出一个巴掌 。
“五次?”吕良眉头一皱。
我摇头,一脸无辜:“五十次。”
吕妈妈吓得一拍大腿:“哎呀妈呀!这儿媳妇……战斗力可真强 ,能干! ”
葬礼结束后,我独自回到空荡荡的家,躺在妈妈曾经睡过的床上 。
枕头上仿佛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药膏味。
我打开了那部几年前给她买的智能手机。
相册里 ,不仅有全是重影的照片,还有一条未发出的视频 。
时长好几个小时。
前几分钟镜头一直在乱晃,那是她在笨拙地调整支架。
第七分零六秒,画面终于定格 。
妈妈那张消瘦却慈祥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背景是她熟悉的卧室。
她对着镜头,整理了一下头发,又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遥遥啊……
中午的鸡汤怎么就喝了那一点点?是不是妈老糊涂了 ,盐又放多了?
唉,这手啊,最近老是不听使唤 ,抖得厉害。
对了,刚才看你急急忙忙出门,也没顾得上嘱咐你 。
别忘了带吸奶器 ,你这孩子老是丢三落四的。到时候要是溢出来弄脏衣服,在大街上多难为情啊。
唉……要是吕良在就好了 。那孩子细心,以前你们在一起的时候 ,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脸圆得像个苹果,看着就喜庆。
你也爱笑,不像现在 ,总是皱着眉。
说起吕良……
妈妈真的对不起他 。
但如果重来一次,妈妈可能还是会做那个恶人。
妈妈自私啊,只要你后半辈子能好过点 ,不用伺候我这个药罐子,不用被拖累,背个‘恶岳母’的骂名算什么?
遥遥啊 ,妈妈知道你可能没那么爱他。
也知道你这些年拼命工作,买车买房,给我买那些死贵死贵的补品 ,都是为了让我放心 。
但是,妈妈只想看你幸福啊。
哪怕只有一点点幸福也好。
只要你过得比妈妈幸福,妈到了那边 ,也就安心了 。
哎呀……胸口又有点闷了。
妈妈歇会儿……歇会儿再跟你唠……”
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
屏幕黑了下去,映出我泪流满面的脸。
我抱着手机,蜷缩在妈妈的床上,哭得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 。
窗外 ,太阳正一点点落下,但我知道,明天的太阳依然会照常升起。
因为爱 ,从未离开。
“咳……”
视频那头,妈妈的声音像是破旧风箱里挤出来的,透着一股子让人心惊的枯竭感 。
“遥遥啊…… ”
“你也觉得妈妈挺坏 、挺自私的吧?”
“逼着你结婚 ,又逼着你离婚,最后还要逼你复婚……”
屏幕里那张脸蜡黄消瘦,眼神却死死盯着镜头 ,仿佛想透过屏幕看穿我的怨恨。
“完全不顾你的想法。 ”
“唉……可是,如果这样能让你下半辈子过得没那么艰难……”
“妈妈就这么坏着吧 。”
“这世上哪有人是不自私的?哪有做母亲的不为自己孩子盘算的?”
妈妈喘了口气,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至少有个知根知底、靠得住的人在遥遥身边 ,妈妈走的时候,眼睛才能闭上啊。 ”
“下辈子……我还做遥遥的妈妈吧。”
“总觉得这辈子给你的爱太少了,不够分量 。”
“下辈子,妈妈一定加倍补给你…… ”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絮叨 ,她痛苦地皱成一团,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唉……估计是真的不行了。”
“太难受了 。”
“还有好多话想跟遥遥说,还有好多‘对不起’想跟吕良讲。 ”
“其实我还想找你那个嘴硬心软的婆婆搓 几 把 麻 将呢。”
“你不知道啊 ,别看你婆婆那张嘴厉害得不饶人,我见她在公园门口偷偷徘徊过好几次呢。”
“手里拎着一大堆补品和孩子的玩具,愣是在门口转圈 ,就是抹不开面子进门 。 ”
“唉,谁活得都不容易!”
视频里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却充满了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执拗:
“还是想啰嗦一句 ,你和吕良多聊聊。实在不行,你求求他,或者……你示个软。”
“看他们家提什么条件 ,只要能复婚,就都答应了吧 。 ”
“妈妈实在太怕了。”
“太怕了啊……”
“要是你一个人带着儿子,这日子可怎么熬啊?你不知道,你小时候……”
话头再一次顿住 ,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了。
“唉……妈妈说起来就没完了,时间也不多了 。 ”
“算妈妈求你,你去找找吕良吧。”
“交给别人 ,妈妈这心里悬着,死都不踏实呐。”
“还有……还有最后一句…… ”
“吕良爱你,他真的很爱你啊 。”
“我感觉他比妈妈都要爱你呢。”
“但妈妈……妈妈这辈子最爱你了。 ”
“妈妈的世界里只有你 ,不爱你还能爱谁啊?”
“但是……妈妈好坏啊……”
画面里,我妈说完这句话,五官因为极致的疼痛骤然扭曲在一起 。紧接着 ,视频背景里响起了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声,画面随即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那一瞬的黑屏后,传来妈妈最后的声音 ,那是她在哄孩子:
“哎哟,我的乖孙子,怎么又哭了?是不是想妈妈啦?走,奶奶带你去找爸爸…… ”
“乖孙子 ,奶奶陪着你啊……”
紧接着。
一阵刺耳的叮铃桄榔乱响。
一声沉闷的重物坠地声 。
妈妈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儿子的哭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寂寥。
整个视频长达两个小时 。
妈妈只出现了这最后的二十几分钟 ,剩下的一个半小时,全是儿子无助的哭声。
这一段,我看来了一遍又一遍 ,像是在自虐,又像是在寻找某种不存在的救赎。
直到吕良推门进来 。
我和他在镜中对视。
那一刻,他眼底的平静瞬间破碎 ,手里的汤碗慌乱地搁在旁边的桌子上,甚至洒出了几滴。
他大步朝我走来,声音发颤: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别哭了 ,再哭眼睛该疼了 。”
我哽咽着,胡乱找了个借口:
“吕良,那个汤……太咸了…… ”
“鸡汤太咸了,比眼泪还要咸。”
吕良一把将我揽入怀中 ,宽厚的手掌笨拙地拍着我的后背,试图安抚我颤抖的身体。
“没事儿,咸了咱就不喝了 。你想喝什么?告诉我 ,我现在就去给你做。”
我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心里酸涩得厉害。
“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要不 ,你再想想?”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一片,猩红得吓人,就像当初我冷冰冰跟他提离婚的那个夜晚一样。
“值! ”
“顾遥 ,别再说这种话了 。”
他死死扣住我的肩膀,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我的骨血里:
“这辈子我只要你,除了你 ,谁都不行。”
“不就是对我没那么爱吗?没关系,我再努努力。你就当是完成阿姨的遗愿,你跟我将就着过,行不行? ”
“顾遥 ,求你了,别再丢下我了 。”
“一次就够了,我真的不想再过那种行尸走肉的日子。”
“你根本不知道 ,这几年我有多少次冲动,想把你绑回来,像电影里演的那样 ,把你囚禁在家里,一辈子只能看我一个人。 ”
“但我不能,我舍不得 。”
我从来不知道 ,温吞内敛的吕良,内心竟藏着如此激烈滚烫的情感。
我一直以为,他和我是同类。
把婚姻当作敷衍各自父母的工具 ,得过且过 。
其实,如果非要在我心里排个序的话。
妈妈永远是第一位。
而吕良,其实早就排在了下一位 。
他怎么会不重要?只不过在妈妈那座大山面前,他的分量显得轻了些许而已。
我抬起手 ,轻轻捏了捏他发烫的耳垂。
“那就将就过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郑重许诺:
“我会努力爱你的,真的 。 ”
他猛地收紧双臂 ,勒得我生疼,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好。”
我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闷声说道:“对不起 ,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
妈妈啊,你看。
我这算不算完成了你的心愿?
我现在有自己的家了 ,那是你千挑万选给我留下的退路。
听你的,我们以后会生几个漂亮的女儿,像热巴那样漂亮 。
【吕良番外】
我叫吕良。
吕 ,是妈妈的吕。
良,是爸爸的良 。
我妈是个要强的人,她想让我做一个名留青史的神医。
我爸是个随性的人,他只想让我做一个快乐的小孩儿。
后来 ,他俩意见不合,分道扬镳了 。
我也确实成为了医生,但离“名留青史 ”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同时 ,我也不是特别快乐……
和顾遥相亲那天,我刚下完大夜班。整个人狼狈不堪,脸没洗 ,头发蓬乱,眼角估计还挂着眼屎。
但介绍人说,女方那边着急 ,没时间等我捯饬自己 。
我心想,算了。
反正这是第一次相亲,成的概率微乎其微 ,再说我本身也没多想结婚,就当是去完成太后娘娘交代的任务吧。
到了约定地点,她正坐在咖啡厅最角落的位置 。
面前架着一台电脑,周围散落着一堆文件 ,乱得很有章法。
我坐过去,没出声,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她忙得头都抬不起来 。
我趁机细细打量她。
她长得很普通 ,真的。
眼睛不媚,鼻梁不挺,身材也就那样 ,甚至鼻梁旁边还有几颗浅浅的痣 。
长发随意地用一根红头绳挽成了一个乱糟糟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一身黑色的宽大西装,显得利落又有点疏离。
但不知道为什么 。
我的眼睛就像长在了她身上 ,根本挪不开。
她身上仿佛有一种独特的磁场,在不动声色地吸引着我。
大约过了十分钟,她终于忙完了 ,合上电脑,抬头看我。
开场白单刀直入,没有半句废话:
“您好,我叫顾遥 。我想成个家。”
“我有车有房有公司 ,公司收益稳定,年收入在50万以上。我看过你的资料,还可以 ,医生嘛,职业体面 。你觉得我怎么样?”
嗯……
其实我这人,性格挺优柔寡断的。
不然也不至于直到毕业工作了 ,还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喜不喜欢当医生。
而她这种近乎锋利的直接,和对自己清晰的认知,让我莫名艳羡 。
我愣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她继续输出: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但我平时工作挺忙的。我顾不上复杂的婆媳关系,也没精力处理邻里纠纷 ,我大概率做不好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贤内助 。”
“但你放心,我也绝不会给你惹麻烦。 ”
“我这人,差不多都行,可以将就。”
我看着她那一开一合的嘴唇 ,脱口而出:
“没事,这些我可以处理 。”
然后,我们就开始了所谓的“约会 ”。
第一次约会 ,是在医院的职工食堂。
吃的炖排骨。
她吃得很香,说比她妈妈做得好吃 。
饭后,在地下停车场的车里 ,我们接吻了。
第二次,还是医院,西食堂。
吃的辣子鸡 。
她皱了皱眉 ,说只有一点点喜欢,不如长恒路口那家苍蝇馆子地道。
那晚,在她家楼下 ,我们吻了很久,直到车窗起雾。
第三次,医院新开的快餐窗口 。
吃的披萨和汉堡。
她一脸嫌弃,说她从小就不喜欢这玩意儿。
我问为什么 。
她看着窗外 ,淡淡地说:
“因为吃这些的时候,通常都是想找爸爸的时候。”
我不解,披萨跟找爸爸有什么逻辑关系?
她扯了扯嘴角:“小时候在披萨店里 ,见过很多次那种‘一次性’的爸爸。”
“但最后,他们都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把三个汉堡里的肉馅儿抠出来吃了 ,面包胚子扔了一桌。 ”
她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这一开始我就知道。
所以我能想象,她从小到大 ,受过的委屈肯定海了去了。
我正搜肠刮肚想找几句安慰的话哄哄她 。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犀利:
“啧,不过吕良 ,这医院食堂是有你的股份吗?”
我老实摇头:“没有。”
“那你他妈下次能不能换个地方约会?这儿的菜都有一股消毒水味儿! ”
我顿时羞愧难当,连连点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她突然噗嗤一声笑了 ,拉起我的手就往地下车库跑 。
那一次,在车上,我们要了彼此。
后来 ,顺理成章地领证了。
算下来,从认识到结婚,也就大半年时间 。
婚后 ,她的确忙得脚不沾地,我也是黑白颠倒。
我们时常见不到面,像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合租室友。
但她会在早上出门前 ,试着给我煎一颗并不完美的荷包蛋;也会在晚上睡觉前,顺手把我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 。
她在笨拙地学习做一个妻子。
所谓的婆媳矛盾、邻里纠纷,我以为是我在处理 ,后来才发现——
堵住的下水道 、坏掉的灯泡、邻居家的份子钱,都是她默默搞定的。
丈母娘也心疼我,时常来家里打扫卫生,做好饭菜装进保温桶让我带去医院 ,让我少受食堂的荼毒 。
说实话,那时候我觉得我完成了爸爸的心愿。
我成了一个快乐的小孩儿。
但是有一天……
我不快乐了。
天崩地陷,手机上那冷冰冰的几个字 ,把我的快乐炸得粉碎 。
为什么我不行?
为什么我不能给她一个孩子?
但又为什么仅仅因为这个,就要判我也死刑?
她好狠啊。
我是能看得出来她对我感情淡些,但至少是有几分情义的吧?不然她不可能会试着给我手洗贴身衣物。
可“离婚”这两个字 ,就这么轻易地从她嘴里吐了出来 。
我纠缠,不行。
我道歉,不行。
我跪下来求她 ,还是不行 。
总之,这婚她是铁了心要离。
我很爱她,但在那一刻 ,我也真的恨透了她。
那晚,我像发了疯一样折腾她 。
她一直哭,一直哭,我权当没听见。我只恨自己这副身体 ,恨自己留不住她。
结束后,我没再理她,背过身去 。
三天后 ,民政局门口,我们把红本换成了绿本。
后来,我化悲愤为动力 ,终于完成了妈妈的心愿。
我成了业内小有名气的医生。
但不小心,我又把爸爸的心愿给弄丢了 。
我再也快乐不起来了。
直到那天,我没想到“顾遥 ”这两个字会出现在产妇急救名单上。
还是被救护车拉来的 。
我打听了一圈才知道 ,她临产前还在外面谈合作,挺着个大肚子满城跑。
气得我火冒三丈。
怎么?新找的老公是死人吗?老婆马上要生了,还让她出来拼命?
换上手术服我就冲去了产房 。
她躺在那 ,还是那么普通,又那么坚韧。
这一年多被压抑的思念像洪水决堤一样涌上来,每晚梦里的人突然活生生出现在眼前。
我想张嘴说句“好久不见” 。
结果嘴比脑子快,硬生生变成了一句刺耳的嘲讽 ,直接把她激怒了。
接生很顺利。
就在孩子出来的瞬间,我脑子里突然闪过当初丈母娘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赶紧把你儿子给老娘拽出来!”
我心头一惊 。
我儿子?
那一刻,我手都在抖。
紧接着就是做亲子鉴定。
果真 ,呵,是我的种。
我其实当时就想找她复婚的 。
但该死的自尊心和那张笨嘴,又一次战胜了脑子。
那天的探望 ,气氛并不愉快。
再后来,顾妈妈病了 。
老太太想让我俩复婚。说实话,当时我心里窃喜得像个傻子 ,但一想起当初顾妈妈逼我离婚时的决绝样子,我硬着头皮没有当场松口。
顾妈妈走的那天,顾遥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
我后悔了。
真的后悔了。
我应该早点告诉她顾妈妈的病情 ,至少她们母女还能好好告个别 。
顾遥身上的那根脊梁骨,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打断了。
就像当初我被她抛弃时一样,整个人被抽去了灵魂。
其实,我妈挺喜欢顾遥的 。
她说这姑娘不作不闹 ,也不吵着跟她抢儿子。
而且再忙,每周也会抽出半天时间陪她打麻将,哪怕输了也乐呵呵的。
性格直来直去 ,跟我妈那个暴脾气特别合拍。
但我妈对顾妈妈当初的做法一直耿耿于怀 。
所以,复婚这件事,原本在我妈这里是亮红灯的。
直到后来 ,她知道了顾妈妈病故的真相,赶到医院的时候,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子。
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 ,怎么也没想到这中间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难受得差点没在医院晕过去 。
再后来,复婚这件事 ,自然而然就统一了战线。
分开的这段日子,我不是没有遇到过别的女人。
但我这颗心,这辈子只能装得下顾遥这一个 。
她伤我也好。
她不爱我也好。
总之,只要她愿意回头 ,愿意跟我在一起 。
那就什么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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