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五年的秋天 ,北京的风,已经有了那么点儿凉飕飕的刀子味儿 。
我叫陈劲,二十岁 ,戳在首长家院子里的那棵大槐树底下,跟棵树也没什么两样。
军装是新的,领口勒得慌 ,可我不敢动。
首长姓李,他们都叫他李军长 。
可我进门第一天,他就让我叫他首长。
他说 ,军长是过去的职位了,现在就是个在家休养的老头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院里的藤椅上,手里盘着两个油光锃亮的核桃 ,咯咯作响 。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特别远。
我站着军姿 ,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跟打鼓似的。
这可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官 ” 。
我们那山沟沟里 ,村长就是顶天的“大官”了。
首长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一圈半人高的冬青,一架紫藤 ,还有几盆叫不上名字的花,红红绿绿的,瞅着就精神。
首长夫人姓林 ,叫林婉清 。
是个文化人,在大学里当老师。
她比首长小了快二十岁,看着也就四十出头的样子。
皮肤白,人清瘦 ,说话细声细气的,跟画里走出来的人儿似的 。
她第一次见我,笑了笑 ,说:“小同志,辛苦了。”
我“唰 ”地一下立正,脸涨得通红 ,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为人民服务!”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了 ,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别紧张,以后就把这里当自己家 。”
我哪敢啊。
我一个农村兵 ,能给首长当警卫,那是祖坟冒青烟了。
每天的生活,就是站岗,跟着首长出门 ,再把他安安全全地送回来 。
像个影子。
首长没什么架子,有时候看我站得久了,会让我去屋里喝口水。
“小陈 ,别戳着了,进来歇歇脚 。 ”
我不敢。
“这是命令。”
我这才敢挪动跟灌了铅似的双腿,走进那栋对我来说 ,跟宫殿一样的小楼。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味儿 。
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字,“宁静致远”。
笔力雄健,一看就是练家子。
林夫人总是在看书 ,或者摆弄她的那些花草 。
她不怎么跟我说话,但每次看到我,都会点头笑笑。
那笑容 ,暖洋洋的,像冬天的太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
北京的秋天很短,好像打个盹儿,冬天就来了。
第一场雪下得特别大。
整个院子都白了 ,跟铺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
那天早上,我扫完院子里的雪,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林夫人从屋里走出来 ,递给我一副手套。
“戴上吧,看你手冻的 。 ”
手套是毛线的,很厚实 ,里面还有一层绒,戴上,一股暖意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
“谢谢首"长夫人"……”我有点结巴。
“叫我林老师吧 ,夫人家常的,听着别扭。”她说 。
“是,林老师。”
从那天起 ,我心里那点儿拘谨,好像被那副手套给捂化了。
我开始敢抬头看这个院子,看院子里的两个人 。
首长的话越来越少。
他经常一个人坐在藤椅上,一坐就是大半天 ,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咳嗽声越来越频繁 。
有时候半夜,我都能听到从他房间里传来的 ,压抑的 、撕心裂肺的咳嗽。
林老师变得更忙了。
家里开始频繁地有医生出入 。
每个人都脚步匆匆,表情严肃。
院子里的气氛,也跟着沉了下来。
我知道 ,首长的身体,怕是不行了 。
有一次,我扶着首长在院子里散步。
他走得很慢 ,几乎是我在拖着他。
“小陈啊。 ”他忽然开口 。
“首长,我在。”
“你是个好兵。”
我心里一热 。
“也是个好人。 ”
他停下脚步,喘了口气 ,才继续说:“以后……要照顾好林老师。”
我的心咯噔一下 。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一个“是”字,卡在喉咙里,重若千钧。
我只能默默地把他扶回房间 。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首长那句话。
照顾好林老师?
我拿什么照顾?我凭什么照顾?
我是他的警卫 ,他是我的首长 。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没过多久,首长住进了医院。
那栋小楼 ,一下子就空了。
林老师每天医院和家里两头跑,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
我还是每天守在院子里。
只是,那个我需要保护的人 ,不在了。
我的任务,变成了每天接送林老师 。
车里,她总是沉默着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有时候,我能看到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她也不擦,就那么让它流着 。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任何语言 ,在那种巨大的悲伤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只能把车开得更稳一点 。
一个周末,我去医院给林老师送换洗衣物。
在病房门口,我听到里面传来争吵声。
是首长那两个在部队当官的儿子 。
“爸 ,这个方案是目前最好的,您就别固执了。 ”
“滚!都给我滚!”
是首长虚弱但愤怒的吼声。
接着是林老师的劝慰声:“你们别气他了,让爸好好休息。”
“林姨 ,这没你的事! ”
“这里是医院,你们小声点!”
我没敢进去 。
提着东西,在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里面安静下来。
我进去的时候,首长的两个儿子已经走了。
首长闭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
林老师坐在床边 ,默默地流眼泪。
看到我,她勉强笑了笑。
“小陈,你来了 。”
我放下东西 ,不知道该说什么。
“首长他…… ”
“没事,老毛病了。”她替他掖了掖被角 。
可我分明看到,被子下面,首长的手 ,抖得厉害。
从医院出来,林老师对我说:“小陈,陪我走走吧。”
我们沿着医院外面的那条街 ,漫无目的地走着 。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想让老李去国外治疗。”她忽然说。
“国外医疗条件好 。 ”我说。
“可他不愿意,他说,他这把老骨头 ,就要埋在这片土地上。”
她叹了D-气,“他这脾气,一辈子都没改过 。”
“首长是军人 ,有自己的坚持。 ”
“坚持……”她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有时候 ,我真恨他这份坚持。”
那天,她跟我说了很多 。
说她和首长是怎么认识的。
说首长当年是怎么在战场上九死一生的。
说她为了嫁给他,跟家里闹翻,几十年没再联系 。
她说 ,她不后悔。
只是,她怕。
我不知道她怕什么 。
那时候的我,还太年轻 ,无法理解一个女人,即将失去一生依靠时的那种恐惧。
八六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首长最终还是没有熬过那个冬天。
他走的时候 ,很安详 。
林老师一直守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我站在病房门外,像一尊雕像。
我听见她在他耳边 ,一遍又一遍地,轻声说:“老李,你放心地走 ,我没事 。 ”
可是,当医生宣布死亡时间的那一刻,她还是没忍住,趴在床边 ,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刻,我觉得我的心,也跟着碎了一块。
首长的葬礼 ,很隆重 。
来了很多很多人。
有我认识的,有我不认识的。
每个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表情肃穆 。
我作为仪仗队的一员 ,捧着首长的遗像。
照片上的他,穿着军装,目光炯炯 ,还是那么威严。
可我知道,他再也回不来了 。
葬礼结束后,那两个儿子 ,很快就办完了手续,离开了北京。
偌大的院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不,比往日更宁静。
宁静得让人心慌 。
我的任务也快结束了。
队里已经下了通知 ,让我准备归队,然后可能会被派到新的岗位。
离开的前一天,我去跟林老师告别 。
她还是坐在客厅里 ,那个首长以前最喜欢坐的沙发上。
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显得眼睛特别大。
“林老师 ,我……明天就走了 。”我有些艰难地开口。
她没什么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看了很久很久 。
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忽然开口 ,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她说:“小陈 ,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
我脑子里“嗡 ”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以为我听错了。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人?
这话要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 ,我可能会以为是玩笑,或者……是挑逗 。
可从她口中说出来,还带着那样一种……绝望的、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眼神。
我整个人都傻了。
“林……林老师 ,您……您别开玩笑 。”我结结巴巴地说。
“我没有开玩笑。”
她的眼神,异常地清醒,清醒得让我害怕 。
“小陈 ,我知道,这话吓到你了。 ”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可我没有别人可以依靠了 。”
她的声音里 ,带着一丝颤抖。
“老李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那……那两位首长……”我指的是她的两个继子 。
她苦笑了一下。
“他们?他们巴不得我赶紧从这院子里搬出去。 ”
“老李的后事一办完,他们就找我谈了 ,说这房子是组织的,让我尽快找地方。”
我愣住了 。
我一直以为,他们就算跟林老师不亲,但看在首长的面子上 ,至少……
“我一个女人,无儿无女,父母也早就不在了。我能去哪儿?”
她看着我 ,眼泪又流了下来。
“小陈,我知道我这个请求很唐突,也很自私 。 ”
“可是 ,老李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让我有事……就找你。”
我的心 ,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想起了那天,首长对我说的话 。
“以后……要照顾好林老师。”
原来,那不是一句随口的嘱托。
那是一个……托付 。
一个老革命 ,对他最信任的兵,最后的托付。
“他说,你是个好人,靠得住。 ”
“小陈 ,你帮帮我,行吗?”
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祈求 。
我能说什么?
我能说不行吗?
我能对一个刚刚失去丈夫 ,即将无家可归的女人,说出拒绝的话吗?
我能违背,我对首令的承诺吗?
哪怕那个承诺 ,我从未说出口。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
我看到她眼中的光,一点点地暗下去。
她自嘲地笑了笑 ,“对不起,是我太异想天开了 。”
“一个男人,怎么会愿意被我这么一个……克夫的女人拖累。 ”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急了 ,脱口而出。
她抬起头,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林老师,我答应您。”
“从今往后 ,我陈劲,就是您的人 。 ”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知道 ,这个承诺,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我将背负起一个女人的后半生 。
意味着 ,我原本规划好的人生轨迹,将彻底改变。
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想,我和我那在老家等了我三年的未婚妻 ,该怎么办。
可我,不后悔 。
我是个兵。
兵,不能言而无信。
林老师哭了。
这一次 ,不是无声的流泪 。
她蹲下身子,把头埋在膝盖里,放声大哭。
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委屈、恐惧 、悲伤,都哭出来。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
想去拍拍她的背 ,又觉得不妥。
只能那么僵硬地站着。
等她哭够了,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 。
“谢谢你 ,陈劲。”
她第一次,叫了我的全名。
从那天起,我没有回部队 。
我打了报告 ,申请了退伍。
队长在电话里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陈劲!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的前途有多好!再过两年,你就能提干了!”
“队长,对不起 。”
“为了一个女人?一个比你大那么多的女人?你小子是不是脑子被门挤了! ”
我没有解释。
这种事 ,怎么解释?
谁会信?
办完退伍手续的那天,北京又下雪了。
我拿着退伍证,站在部队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那熟悉的军绿色大门。
心里,空落落的 。
回到那个院子,林老师已经收拾好了东西。
没有多少,就几个箱子。
“我们去哪儿?”她问我 。
我其实也不知道。
我在北京 ,无亲无故,只有一个当兵时攒下的一点津贴。
“先找个地方住下 。”
我们在离市中心很远的一个胡同里,租了一个小院子。
很小 ,只有一间正房,一间厢房。
院子里还有棵枣树,光秃秃的 。
房东是个北京大妈 ,看着我们俩,眼神有点怪。
“你们……什么关系啊? ”
“我是她侄子。”我抢先回答 。
林老师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安顿下来的第一天 ,我们俩相对无言。
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我住厢房,她住正房 。
晚上,我躺在硬邦邦的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也没有一点声音。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彻夜难眠 。
第二天 ,我起了个大早。
我想,既然要生活,就得有钱。
我一个退伍兵 ,没什么文化,一身的力气 。
我想去码头或者工地找活干。
我跟林老师说了我的想法。
她摇了摇头 。
“陈劲,你不能去做那个。”
“为什么?我不怕吃苦。 ”
“那不是长久之计 。”她说 ,“你还年轻,你得有自己的事业。”
“我一个大老粗,能有什么事业。 ”我有点丧气。
“谁说你没有?”她看着我 ,“老李……给你留了点东西 。”
她从一个上锁的木箱子里,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很厚,黄色的牛皮纸 ,已经有些泛黄。
上面是首长那熟悉的,遒劲有力的字迹 。
“陈劲亲启 ”。
我的手,有些抖。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厚厚的大团结 ,还有一封信 。
“小陈: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去见马克思了。
不要难过,人固有一死 ,我这辈子,值了。
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婉清 。
她是个苦命的女人 ,跟我吃了一辈子苦,没享过一天福。
我走之后,她孤身一人 ,我不放心。
那两个小子,指望不上 。
思来想去,只有你 ,我信得过。
我知道,这个请求,对你很不公平。
你还年轻,有自己的大好前途。
但是 ,我还是自私地,把她托付给你了 。
信封里的钱,是我这些年的积蓄 ,不多,你拿着,做个小生意 ,安身立命。
不要让她再跟着你吃苦。
就当是我这个老头子,最后一次给你下命令 。
此生,拜托了。
李振邦”
看完信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一个七尺男儿,哭得像个傻子 。
首长……他把一切都算到了。
他甚至算到了 ,我会答应这个“无理”的请求。
“他一直把你当自己的儿子看 。”林老师说。
我擦干眼泪,把钱推了回去。
“林老师,这个钱,我不能要 。 ”
“这是老李给你的 ,不是给我的。”
“可这是首长的钱!”
“现在是你的了。 ”她态度很坚决,“你要是不收,就是不认他这个首长。”
我没办法 ,只能收下 。
拿着那笔钱,我心里沉甸甸的。
那不是钱,那是一个男人的信任 ,和一个女人的后半生。
我开始琢磨着,做什么生意 。
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遍了神州大地。
到处都是机会。
但对我这种没本钱 ,没人脉,没文化的“三无人员”来说,机会 ,也只是机会 。
我想过去倒腾服装,想过去卖点小家电。
可我连进货渠道都不知道。
那段时间,我天天骑着一辆二八大杠,满北京城地转悠 。
林老师也不催我。
她每天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给我做好饭。
然后就坐在院子里看书,或者备课 。
她还在坚持着给几个学生,免费补习。
她说 ,人不能闲下来,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
有一天 ,我路过一个家具市场。
看到很多人围着一个摊位 。
摊主是个南方人,正在卖一种组合家具。
一个柜子,可以拆分成桌子 ,椅子,还能变成一张床。
我看得眼睛都直了 。
我觉得,这是个路子。
那时候 ,北京人的住房都很紧张。
很多家庭,一家几口人,挤在一个十几平米的小房子里 。
这种节省空间的家具,肯定有市场。
我回去跟林老师一说 ,她也觉得靠谱。
“这是个好主意 。 ”她说,“不过,我们不能只卖 ,我们得自己做。”
“自己做?”我愣了,“我哪会啊。 ”
“你不会,可以学 。”
“而且 ,”她顿了顿,说,“我……我会画图。 ”
我这才想起来 ,她是大学老师。
虽然教的是文学,但那个年代的大学生,都是多面手。
说干就干 。
我们把大部分钱 ,都投了进去。
租了个更大的院子当厂房,买了二手的木工工具。
我开始跟着一个退休的老木匠,从零开始学手艺 。
刨木花,拉锯子 ,打磨,上漆……
每天累得跟狗一样,倒在床上就能睡着。
手上 ,很快就布满了伤口和老茧。
林老师则负责设计 。
她画的图纸,又标准又漂亮。
她还考虑得很周到,连边边角角都设计成了圆弧形 ,怕家里有小孩会磕到。
我们的第一个样品,是一个可以折叠的饭桌 。
收起来,像个小箱子 ,打开,能坐下六个人。
那天,老木匠看着我们的成品 ,啧啧称奇。
“丫头,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大爷,是您手艺好 。”林老师谦虚地说。
“别介 ,我就是个出苦力的。”老木匠摆摆手,“这东西,能卖大钱。 ”
借他吉言 。
我们的折叠桌 ,一推出去,就火了。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又招了几个退伍的战友 。
我们的“小作坊” ,慢慢有了工厂的雏形。
我给我们的家具,取了个名字。
叫,“婉清家具” 。
林老师知道后 ,脸红了。
“你……你瞎取什么名字。 ”
“我觉得好听 。”我说。
她没再说什么,但那天,我看到她偷偷地笑了。
日子 ,就这么一天天好起来 。
我们从胡同里的小院,搬进了楼房。
虽然是租的,但也宽敞明亮。
工厂的规模,也越来越大。
我不再需要亲自下车间了 。
我开始学着当一个“老板”。
学着跟人谈生意 ,学着管理工人,学着看财务报表。
这些东西,比学木工 ,难多了 。
很多次,我都想放弃。
但一看到林老师,我就觉得 ,我不能。
她为了我,放弃了大学老师那么体面的工作,专心给我当“总设计师 ” 。
我不能让她失望。
更不能 ,让九泉之下的首长,失望。
随着接触的人越来越多,一些风言风语 ,也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
“听说了吗?那个婉清家具的老板,跟他那个‘设计师’,关系不一般。”
“能一般吗?那女的,以前可是个将军夫人。”
“啧啧 ,那小子,有手段啊 。 ”
这些话,像针一样 ,扎在我心里。
我怕林老师听到。
我怕她难过。
可她,好像一点都不在乎 。
有一天,一个喝醉了的客户 ,当着我的面,对林老师出言不逊。
“林老师,您这么漂亮 ,跟着这么个穷小子,可惜了。”
“来,陪我喝一杯 ,我给你签个大单 。”
我当时,血一下就冲到了脑子里。
我抄起一个酒瓶,就想往他头上砸。
是林老师,拉住了我 。
她脸上 ,没有一丝慌乱。
她冷冷地看着那个客户。
“这位先生,请你放尊重一点 。 ”
“尊重?老子有钱,就是尊重!”
“你的单子 ,我们不做了。”
她说完,拉着我就走。
回到家,我还是气得浑身发抖 。
“这帮混蛋!”
“跟他们置气 ,犯不着。 ”她倒了杯水给我。
“可他们那么说你!”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她看着我 ,忽然笑了 。
“怎么?你怕了? ”
“我怕什么!”
“怕别人说闲话?”
我沉默了。
“陈劲。 ”她坐到我身边,很认真地看着我,“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们自己心里清楚,就够了 。”
“别人怎么看,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过得好不好。 ”
那一刻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忽然就平静了 。
是啊。
我怕什么呢?
我一没偷,二没抢。
我凭自己的力气吃饭 。
我照顾她 ,是因为一个承诺。
我们之间,清清白白。
何惧人言?
想通了这一点,我整个人都轻松了 。
生意越做越大。
九十年代初 ,我们已经成了北京城里,小有名气的家具厂老板。
我买了车,买了房。
一个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
搬家那天 ,我把首长的遗像,恭恭敬敬地挂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我给他上了三炷香。
“首长,我没有辜负您的托付 。”
“林老师 ,她很好。”
林老师站在我身后,眼睛红红的。
生活越来越好,可我心里的一个结,却越系越紧 。
那就是我的未婚妻 ,翠花。
当年我退伍的时候,给她写了一封信。
我说,我在北京有了新的任务 ,归期未定,让她别等我了 。
我不敢说实话。
我怕她骂我,更怕她……伤心。
可她 ,没有回信 。
我以为,她想通了,嫁人了。
可没想到 ,九二年的夏天,她竟然找到了北京。
那天,我正在办公室里跟人谈合同。
秘书进来说:“陈总 ,外面有位叫翠花的姑娘找您 。 ”
我手里的笔,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我冲出办公室,看到她的时候 ,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比以前黑了,也瘦了 。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看着我 ,咧开嘴,笑了。
“陈劲哥,我来看你了 。”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当时的心情。
震惊 ,愧疚,还有一丝……恐惧。
我把她带到我的办公室,那个刚刚还跟我谈笑风生的客户 ,识趣地走了 。
“你怎么……来了?”我艰难地开口。
“我想你了呗。”她大大咧咧地说,“你那么久不回家,也不给我写信 ,我怕你在外面出事了 。 ”
“我……我挺好的。”
“好什么呀,我看你都瘦了。”她心疼地看着我,“是不是北京的东西吃不惯? ”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我该怎么跟她说?
说我为了照顾另一个女人 ,背弃了我们的誓言?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是林老师。
她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
“陈劲 ,天热,吃点西瓜解解暑。”
她看到翠花,愣了一下。
翠花也看着她 ,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疑惑 。
“这位是?”翠花问我。
“她……她是…… ”我语无伦次。
“我是他姑姑 。”
林老师微笑着,把西瓜放在桌上。
“姑娘,你就是翠花吧?陈劲经常提起你。”
翠花脸一红 ,“姑姑好 。 ”
那一声“姑姑”,像一把刀,插在我和林老师的心上。
那天晚上 ,我跟翠花坦白了。
我隐去了首长和承诺的部分。
我只说,林老师是我一个老领导的遗孀,无依无靠,我得照顾她 。
“所以 ,你就不打算回去了?不打算跟我结婚了?”翠花红着眼圈问我。
“翠花,对不起。 ”
我除了这三个字,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
“就因为她?一个老女人?”
“她不是老女人!她是我长辈!”我有些激动。
“长辈?有你这么照顾长辈的吗?吃住都在一起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们是两口子呢!”
她的话,戳中了我的痛处。
“你胡说什么! ”
“我胡说?陈劲 ,你敢说,你对她,就一点别的心思都没有?”
我愣住了 。
别的心思?
我扪心自问。
我对林老师 ,是什么感情?
是责任,是承诺,是亲情。
可是……真的没有一点点……男女之情吗?
我不敢想 。
我也不愿去想。
“我们……分手吧。”翠花哭了 。
“你变了 ,陈劲,你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陈劲哥了。 ”
她走了。
没有带走我给她的钱。
她说,她嫌脏 。
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坐了一夜。
林老师也没有睡。
她房间的灯,亮了一夜 。
第二天,我看到她的时候 ,她好像老了十岁。
“对不起。”她说 。
“不关你的事。”我声音沙哑。
“是我,拖累了你 。 ”
“我说了,不关你的事!”我有些失控地吼道。
她被我吓了一跳 ,没再说话。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的气氛,变得很奇怪 。
我们开始刻意地保持距离。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 ,关心我的饮食起居。
我也很少,再跟她谈论工作上的事。
我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
我开始频繁地出差。
用工作 ,来麻痹自己。
我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 。
可我错了。
我越是想逃避,那个女人的身影,就在我脑海里 ,越是清晰。
我会在某个喝醉的深夜,疯狂地想她 。
想她的笑,想她的温柔 ,想她身上淡淡的墨香味。
我这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成了我生命里 ,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我爱她 。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恐惧。
她是我首长的女人。
是我发誓要当成亲人一样照顾的人 。
我怎么能……对她有这种想法?
我这是……背叛。
我开始更加变本加厉地折磨自己。
喝酒,熬夜 ,疯狂地工作。
直到有一天,我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 ,被送进了医院 。
我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
她趴在我的床边,睡着了。
脸上 ,还挂着泪痕 。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我看得有些痴了。
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 ,醒了过来 。
看到我醒了,她又惊又喜。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
“你吓死我了 。 ”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伸出手 ,想去替她擦眼泪。
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
“林老师……”
“以后,不许再这么喝酒了。”她霸道地说 ,语气里,却满是心疼。
“听见没有? ”
我点了点头。
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
那次之后,我们之间的冰 ,好像融化了。
我们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
不,比以前,更亲近 。
我们谁也没有说破那层窗户纸。
但我们心里都清楚。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
九十年代末 ,婉清家具已经成了全国知名的品牌。
我也成了别人口中的“陈总”。
可我,还是习惯让她叫我“陈劲” 。
她也还是习惯,叫我“陈劲”。
我们一起 ,经历了很多事。
工厂的搬迁,技术的革新,同行的恶意竞争 ,市场的风云变幻……
每一次,都是她,在我身边 ,支持我,鼓励我 。
她是我最坚实的后盾。
也是我,唯一的港湾。
二零零零年 ,千禧年。
我向她求婚了 。
没有鲜花,没有戒指。
就在我们家,首长的遗像前。
我跪在她面前 。
“林老师,嫁给我 ,好吗? ”
她哭了。
哭得比当年,在医院里,还要伤心。
“陈劲 ,你……你想好了吗?”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 。”
“可是……我比你大那么多,我还…… ”
我打断了她。
“在我心里 ,你就是最好的。”
“首长把你的后半生托付给了我,我想,他应该也希望 ,你能幸福 。”
我抬头,看着遗像里的首长。
他还是那样,威严地看着我。
但我仿佛看到 ,他的嘴角,有了一丝笑意 。
我们结婚了。
没有办酒席,只是请了几个最亲近的朋友,吃了顿饭。
那天 ,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
很美 。
婚后的生活,平淡,但幸福。
我们会像所有普通的夫妻一样。
会为了晚饭吃什么而争论 。
也会在某个周末 ,一起去看一场电影。
她喜欢看文艺片,我喜欢看枪战片。
最后,我们总是会选择一部 ,我们俩都不怎么喜欢,但也不讨厌的喜剧片 。
然后,在电影院里 ,手牵着手,互相依偎着睡着。
我们没有孩子。
不是不想要 。
是她的身体,不允许。
我跟她说 ,没关系,我们有彼此,就够了。
可我知道,这是她心里 ,最大的遗憾 。
为了弥补这个遗憾,我们资助了很多贫困山区的孩子。
每年,我们都会抽时间 ,去山里看他们。
给他们带去新衣服,新书包。
看着他们一张张纯真的笑脸,林老师也会笑得很开心 。
她说 ,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大学的讲台。
时间,过得真快。
一转眼 ,二十多年过去了 。
我也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人。
她,也老了。
脸上有了皱纹 ,头发也白了 。
可在我心里,她还是当年那个,穿着白裙子,在院子里看书的林老师。
去年 ,她生了一场大病。
医生说,是癌症,晚期 。
我感觉 ,天都塌了。
我放下公司所有的事情,一天二十四小时地陪着她。
我给她讲故事,讲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
讲我第一次见到她 ,就觉得她像仙女。
她听着,就笑。
“你就会哄我。 ”
“我说的都是实话 。”
她在我怀里,越来越虚弱。
有一天 ,她忽然对我说:“陈劲,我想回那个院子看看。”
我知道,她说的是哪个院子 。
我找了很多关系 ,才终于得到了许可。
我开着车,带她回到那个,我们命运交织的地方。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 。
只是 ,那棵大槐树,更粗了。
那架紫藤,也爬满了整个墙壁。
我们走进那栋小楼 。
里面的陈设 ,都变了。
唯一没变的,是墙上那幅“宁静致远 ”。
她走到那幅字前,伸出手 ,轻轻地抚摸着 。
“老李,我来看你了。”
“我给你,找了个好归宿。”
“他叫陈劲 ,是个好人。 ”
“这些年,他把我照顾得很好,我很幸福 。”
“你……可以放心了。”
她说着 ,回头,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跟很多年前,她递给我那副手套时 ,一模一样 。
“陈劲,谢谢你。”
“下辈子,换我来照顾你。 ”
她在我怀里 ,闭上了眼睛 。
很安详。
我抱着她,坐在那幅字前,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 ,夕阳的余晖,洒满整个房间 。
我把她,和首长 ,葬在了一起。
碑上,没有刻“妻”,也没有刻“夫”。
只有我们三个人的名字 ,并排刻在一起 。
李振邦。
林婉清。
陈劲。
我想,这样,就挺好 。
我们三个,这辈子 ,就这么纠缠不清了。
那,下辈子,就继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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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本篇文章《85年我给首长当警卫,他去世后,他夫人对我说:以后我就是你的人》能对你有所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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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概览:八五年的秋天,北京的风,已经有了那么点儿凉飕飕的刀子味儿。我叫陈劲,二十岁,戳在首长家院子里的那棵大槐树底下,跟棵树也没什么两样。军装是新的,领口勒得慌,可我不敢动。首长姓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