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建国,今年65。
退休前是首钢的八级钳工 ,手上那点活儿,不敢说巧夺天工,但在厂里那也是数一数二的 。
老伴儿走了五年了。
儿子张伟成家立业,在通州那边住 ,有自己的小日子,一两个礼拜回来看我一次。
挺好,我不求别的。
人一老 ,最怕的不是死,是空 。
屋里太空了,静得能听见墙皮往下掉渣儿。
为了不让自己在家发霉 ,我迷上了跳交谊舞。
就在紫竹院公园那片小广场,每天下午三点,老旧的音响一开 ,那就是我们的江湖 。
方文秀就是在这个江湖里,闯进我生活的。
她58,比我小七岁。
人长得不算是顶漂亮 ,但身段 、气质,那叫一个“正” 。
腰板挺得笔直,脖子像天鹅似的,往那一站 ,就跟别人不一样。
她跳舞,不像别人是来锻炼、凑热闹的。
她是真的爱,一招一式 ,都有讲究 。
我们第一次搭伴儿,是跳一曲探戈。
音乐一起,她手往我肩上一搭 ,那眼神,那范儿,一下就把我镇住了。
我那点儿野路子出身的舞步 ,在她面前,顿时有点拿不出手 。
但咱是谁啊?张建国。年轻时候厂里联欢会,也是上台表演过的主儿。
我腰一沉 ,步子一稳,把她带了进去。
一曲下来,我后背都见了汗,她却只是鼻尖上冒出点细密的汗珠 ,脸颊泛红 。
“张师傅,可以啊。 ”她冲我一笑,眼睛弯弯的。
就这一笑 ,我心里那潭死水,好像被人扔了颗石子儿 。
从那天起,我成了方文秀的固定舞伴。
我们每天下午在舞池里“称霸” ,华尔兹的优雅,伦巴的缠绵,快四的激昂。
我们配合得天衣无缝 ,成了小广场上一道公认的风景线 。
跳完舞,我们也不急着走。
沿着公园的湖边溜达,聊聊天。
我知道了她以前是中学老师 ,教语文的,难怪说话那么有条理 。
老公前些年跟她离了,女儿远嫁去了广州,一年也回不来一趟。
你看 ,又是跟我一样的“空巢老人”。
同是天涯沦落人,话就特别多 。
我们聊退休金,聊物价 ,聊儿女,聊过去那些吃糠咽菜的日子。
越聊,我越觉得 ,这女人,懂我。
她能听懂我讲当年技术攻关的那些门道儿,我也能欣赏她念叨唐诗宋词的那些韵味。
跟她在一起 ,我那空落落的屋子,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
我开始盼着每天下午三点。
甚至有时候上午就开始琢磨,今天穿哪件衬衫 ,头发是不是该去楼下王师傅那儿修修了。
儿子张伟看出了我的变化 。
“爸,最近气色不错啊,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儿?”
我嘴上说着“瞎说,就那样 ” ,心里却跟喝了二两酒似的,暖烘烘的。
关系真正捅破那层窗户纸,是一个下雨天。
那天舞跳不成了 ,我俩在公园门口的亭子里躲雨 。
雨下得特别大,跟天漏了似的。
她看着外面的雨幕,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人在家 ,最怕这种天儿 。屋里冷冷清清的,听着雨声,心里都发慌。”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 ,简直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
我脱口而出:“文秀,要不……咱俩凑合着过吧? ”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太唐突了。我一个老钳工 ,嘴笨,不会说那些花里胡哨的。
她愣住了,看着我,眼睛里有惊讶 ,但没有厌恶。
半晌,她才低声说:“建国,这可不是小事儿 。”
“我知道。”我鼓足勇气 ,“我不是一时冲动。我觉得我俩挺合适的,能说到一块儿去 。老了,不就图个伴儿吗?你病了我能给你倒杯水 ,我难受了你能跟我说说话。总比一个人对着墙强。 ”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雨,很久很久 。
雨小了点 ,她才说:“让我想想。”
这事儿就算这么搁下了。
但我俩的关系,明显不一样了 。
跳舞的时候,她靠得我更近了。聊天的时候 ,话里也多了些只有我俩才懂的玩笑。
大概过了一个礼拜,跳完舞,她叫住我 。
“建国,你上次说的事 ,我琢磨了。”
我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我觉得你说得对,老了,就图个伴儿。 ”
我当时那心情 ,比当年评上八级钳工还激动 。
我咧着嘴,一个劲儿地“嘿嘿”傻笑。
“那……你搬我那儿去住?我那两居室,收拾收拾 ,宽敞。”
“行 。 ”她答应得很干脆。
我跟儿子说了这事。
张伟挺开明的,他说:“爸,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只要你高兴 ,我们没意见。不过,方阿姨人怎么样,你可得看准了。”
“放心吧 ,你爸我这双眼,看了几十年零件,还能看错一个大活人?”我拍着胸脯保证 。
接下来就是准备。
我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窗帘、床单全换了新的。
那间我老伴儿走后一直空着的次卧 ,我给收拾了出来,买了新柜子,新床 。
方文秀那边也开始打包。
我过去帮过两次忙 ,她东西真不少,光是书就有好几箱。
她住的那个一居室,收拾得比我那儿利索多了 ,到处都是书香气。
看着她指挥我把这箱搬到那儿,把那幅画挂在哪儿,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
这不就是家的感觉吗?
终于 ,到了她搬过来的那天。
找了个搬家公司,一趟就拉完了。
我俩忙活了一整天,把她的东西归置好 。
虽然累 ,但看着满满当当的屋子,我心里也跟着满了。
晚上,为了庆祝,我特地去楼下馆子炒了四个菜 ,还开了一瓶放了好几年的五粮液。
“文秀,来,咱俩走一个 。”我给她满上酒 ,“以后,这就是咱俩的家了。 ”
她端起酒杯,脸上带着笑 ,但眼神里好像有点别的东西,一闪而过,我没看清。
“建国 ,以后就得麻烦你了 。”
“说这话,见外了不是?”
那顿饭,吃得挺舒心。
我们聊着以后 ,说天暖和了可以一起去趟北戴河,说要把阳台上的花重新养起来。
我感觉自己好像年轻了二十岁,对生活又有了盼头 。
吃完饭,我抢着把碗洗了。
等我从厨房出来 ,她正襟危坐在沙发上,表情严肃,跟刚才在饭桌上判若两人。
茶几上 ,放着一个本子,一支笔。
那架势,有点像以前厂里开生产动员大会 。
“建...建国 ,你坐。 ”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我心里有点犯嘀咕,但还是坐了过去 。
“怎么了文秀,这么严肃?”
她没笑 ,拿起桌上的本子,翻开。
“建国,既然我们决定在一起搭伙过日子 ,那有些事,我觉得还是第一天就说清楚比较好。”
“应该的,应该的 。 ”我连连点头,“你说。”
我以为她要说的是生活习惯 ,比如谁做饭谁洗碗,或者看电视听哪个台。
这些我都有心理准备,我一个大老爷们 ,肯定多担待点 。
但她一开口,我就懵了。
“建国,这是我做的一个初步的家庭财务规划。”
她把本子推到我面前 。
上面用很娟秀的字迹 ,列着各种条目。
“收入部分,你的退休金,是每月6800元 ,对吧? ”她问。
我点点头,心里越来越不对劲。
“我的是4200元 。加起来,我们每个月共同的收入是11000元。”
她顿了顿 ,抬眼看我。
“我的想法是,既然我们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财务上就应该统一管理,这样才能劲儿往一处使 ,把日子过好 。”
我没吭声,等着她的下文。
“所以,我希望从明天开始 ,你能把你的工资卡交给我来统一保管。 ”
“什么?”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
工资卡?那可是我的命根子。
老伴儿在的时候,钱也是各管各的,家里大开销商量着来。
现在……我跟她才认识几个月 ,这就要上交财政大权了?
她好像看出了我的犹豫,语气放缓了些 。
“建国,你别误会。我不是图你的钱。你看 ,”她指着本子,“我会记账的 。每一笔开销,买菜、水电 、人情往来 ,我都会记下来,每个月我们都可以一起对账,保证公开透明。”
“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们俩的将来。我们年纪都不小了 ,万一以后谁有个头疼脑热的,需要用钱的地方多。钱放在一处,统一规划 ,才能有备无患 。 ”
她说的,好像句句在理。
什么统一管理,什么有备无患。
可我听着 ,怎么就那么别扭呢?
我感觉自己不是找了个伴儿,是找了个会计,还是管着我钱袋子的那种 。
我干巴巴地笑了笑:“文秀 ,这……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快吗?”她反问,“建国,我们都是奔着一辈子去的 ,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信任,是基础。你把卡交给我,就是对我最大的信任 。 ”
“再说了,你一个大男人 ,管这些柴米油盐的琐碎事也麻烦。交给我,你省心,多好。”
她把“信任”和“为我好 ”这两顶大帽子扣下来 ,我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反驳 。
我的沉默,似乎让她有些不快。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张建国,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
她连“建国”都不叫了 ,直接喊我的全名。
“我一个女人,离了婚,自己过了这么多年 ,为什么愿意搬到你这里来? ”
“不是因为你房子大,也不是因为你退休金比我高。”
“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 ,老实,本分,我觉得靠得住。”
“但这种靠得住,不能只停在嘴上 。行动呢?诚意呢? ”
她的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心上。
“我把我的后半辈子都托付给你了,让你交张工资卡 ,就这么难吗?”
“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没真心想跟我过日子,只是想找个免费的保姆 ,陪你跳跳舞,给你做做饭?”
这话太重了。
重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
我看着她,这个在舞池里优雅迷人 ,在公园里温和健谈的女人,此刻的脸庞,却显得那么陌生 ,那么咄咄逼人。
她眼里的那种理所当然,那种不容置疑,让我感到一阵寒意。
这不是商量 。
这是通知。
是她给我俩未来生活定下的第一条,也是最核心的一条规矩。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
我想起我那过世的老伴儿。
我俩过了一辈子 ,她从来没说过要管我的工资卡。她总说:“老张,你的钱你自己留着,买点烟酒 ,跟老哥们儿出去搓一顿,别亏着自己 。”
家里的钱不够了,她会跟我说 ,我会立马把钱拿出来,二话不说。
那是一种不用言说的默契和尊重。
可现在……
我看着方文秀那张写满“规划 ”和“规则”的脸,突然觉得 ,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她要的,是一个牢牢掌控在手里的“家”,一切都必须按照她的计划来 。
而我想要的 ,只是一个能让我放松、喘口气、说句心里话的“伴儿 ”。
我们的舞步那么和谐,但生活的步调,却从一开始就错了位。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
“文秀 ,钱的事,能不能……以后再说?”
“不能。”她回答得斩钉截铁,“这种原则性的问题 ,必须第一天就定下来。拖下去,只会变成我们之间的疙瘩 。 ”
“如果你今天不同意,那我只能认为 ,我们之间没有信任基础。那这个家,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她把话说绝了 。
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
我看着她,也看着这个我亲手布置起来 ,充满“新家”气息的客厅。
墙上新挂的装饰画是她挑的,沙发上的新靠垫是她选的,阳台上那几盆新买的绿植也是她喜欢的 。
一切都充满了她的印记。
可我却感觉 ,这个地方,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我像个外人。
一个即将被“统一管理 ”的资产 。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从最初的震惊,到中间的挣扎 ,再到现在的冰冷。
这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 。
我站了起来。
“我去趟洗手间。”
我没看她的表情,径直走进了我的卧室 。
关上门 ,我靠在门板上,心脏还在“怦怦”地跳。
不是激动,是慌。
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失望和悲哀 。
我环顾着这个我住了几十年的房间。
床头柜上 ,还摆着我和老伴儿的合影。
照片里的她,笑得一脸憨厚 。
我仿佛听见她在对我说:“老张,你自己拿主意。 ”
是啊 ,我得自己拿主意。
我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旅行包。
这是我儿子上次带我去旅游时买的,就用过一次 。
我没开灯 ,就着客厅透进来的光,开始往包里塞东西。
钱包 、身份证、医保卡、手机 、充电器。
还有我那张被方文秀惦记着的工资卡 。
我把它揣进最贴身的内兜里。
然后是几件换洗的内衣,两双袜子,常吃的降压药。
我动作很轻 ,几乎没有声音 。
整个过程,我脑子一片空白,又好像想了很多。
我想起了在舞池里 ,她旋转时飞扬的裙角。
想起了在湖边,她给我念诗时温柔的侧脸 。
想起了她搬家时,我俩汗流浃背但满心欢喜的样子。
那些美好的画面 ,就像电影快放一样,一帧一帧闪过。
然后,定格在她坐在沙发上 ,拿着那个账本,对我“下通牒”的表情上 。
一切都变得那么不真实,像一场荒唐的梦。
我拉上旅行包的拉链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然后,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方文秀还坐在沙发上,听到开门声 ,她抬起头 。
当她看到我手里拎着的包时,她脸上的表情,从错愕 ,变成了愤怒。
“张建国,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把包换到左手,走到玄关 ,开始换鞋。
“没什么意思 。”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觉得,咱俩不合适。 ”
“不合适?”她站了起来 ,声音拔高了八度,“搬都搬过来了,你说不合适?你把我当什么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吗?”
“你今天要是敢从这个门走出去 ,你就别想再回来! ”她的话里带着威胁。
我没理她,默默地穿好鞋,系好鞋带 。
我直起身,看着她。
“文秀 ,跳舞,我们是最好的搭档。但过日子,不行 。”
“你想要的家 ,我给不了。我想要的伴儿,你也不是。”
“你的东西,明天找人来搬走吧 。钥匙 ,你放在桌上就行。 ”
说完,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 ,传来她气急败坏的骂声,还有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
我都没听清 。
我快步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缓缓合上 ,将那些声音隔绝在外面。
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苍老而疲惫的脸,我突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
走出单元门,晚上的风一吹 ,我打了个哆嗦。
北京的秋夜,已经很凉了。
我掏出手机,翻出儿子的号码 ,拨了过去 。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爸,这么晚了 ,有事儿?”张伟的声音带着睡意。
“……小伟,你跟媳妇儿,睡了没?”
“还没呢 ,刚准备睡 。怎么了爸,你那边……听着怎么有风声啊?你没在家? ”
我吸了吸鼻子,找了个避风的墙角蹲下。
“小伟 ,我……我从家里出来了。”
“出来了?什么意思?跟方阿姨吵架了?”张伟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 。
“……也算,也不算。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太丢人了。
一个65岁的老头子,兴高采烈地找了个老伴儿同居,结果第一天晚上 ,就被人吓得拎包跑了 。
说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爸,你别急 ,慢慢说。你现在在哪儿呢?”
“我就在楼下。”
“你等着,我马上过去接你!”张伟说完就要挂电话 。
“别! ”我赶紧叫住他,“你别过来。太晚了 ,通州到我这儿,一个多小时呢。”
“那怎么办?你上哪儿去啊?”
我沉默了 。
是啊,我能上哪儿去呢?
回那个刚刚逃离的“家 ”?不可能。
去旅馆?大半夜的 ,我一个老头子拎着包去开房,像什么样子。
“爸,你听我的 ,你就在楼下找个24小时的快餐店或者银行的自助服务区,先进去待着,别在外面冻着 。我跟你媳妇儿现在就穿衣服出门,你别乱跑啊!”
张伟的语气不容置疑 ,透着一股让我安心的力量。
挂了电话,我拢了拢衣领,在小区里找了个长椅坐下。
夜深了 ,小区里静悄悄的 。
偶尔有几声狗叫,显得格外空旷。
我抬头看着天,没有月亮 ,也没有星星。
心里五味杂陈。
我一遍遍地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想自己是不是反应过度了 。
不就是一张工资卡吗?
也许她真的只是想把日子过好,没有恶意呢?
也许我再跟她好好谈谈 ,就能谈妥呢?
可这个念头一出来,就被我掐死了。
不对。
这不是一张卡的事 。
这是尊重的事。
是两个人关系模式的事。
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跟我商量 。
她是在用她的方式 ,改造我,也改造我们的关系。
她把我对她的好感,当成了可以拿捏我的筹码。
她以为我离了她不行,以为我为了找个伴儿 ,可以放弃一切 。
她错了。
我张建国,是穷过,苦过 ,但没怂过。
我这辈子,没对谁低过头,除了对厂里的规章制度 ,对国家的法律 。
我凭什么要把自己的下半辈子,交到一个刚认识几个月的女人手里,让她像管账一样管着我?
我宁愿一个人孤单 ,也不要那种被人掌控的“热闹”。
想着想着,我心里那点犹豫和后悔,就慢慢散了。
剩下的 ,是一种解脱后的平静。
虽然有点狼狈,但我不后悔 。
一个多小时后,张伟的车,打着双闪 ,缓缓地开进了小区。
车停在我面前,他和他媳妇儿小丽一起从车上下来。
“爸! ”
“爸,您怎么坐这儿啊 ,多冷啊!”小丽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件羽绒服,直接披在了我身上 。
我站起来 ,看着他们俩,眼眶有点发热。
“没事,不冷。”
“先上车再说 。 ”张伟拉开车门 ,把我扶了进去。
车里的暖风开得很足,我冻僵的手脚,慢慢有了知觉。
小丽给我递过来一个保温杯:“爸 ,喝口热水 。”
我捧着杯子,暖意从手心传到心里。
“爸,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还拎着包出来了?”张-伟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我。
我叹了口气 ,把晚上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
我说得很平静,没加什么感情色彩 ,就像在复述一件别人的事。
我说完,车里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小丽先开口了 ,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我的天,这方阿姨……怎么这样啊?这哪是过日子,这是找了个提款机 ,还得带上锁的那种啊! ”
张伟也皱着眉头:“爸,这事儿,您做得对 。”
“真的?”我有点不自信地问。
“真的。”张伟的语气很肯定 ,“过日子,过的是人,是相互尊重 。她这第一天就奔着您的工资卡来,这心思就不纯。就算您今天让步了 ,以后呢?以后是不是连您跟谁来往,买什么东西,她都得管着?那日子还有法过吗? ”
“就是!”小丽附和道 ,“爸,您别往心里去。这说明您跟她就不是一路人,早点看清了是好事 ,省得以后陷进去了,更麻烦 。”
听着儿子媳妇的话,我心里最后那点不踏实 ,也烟消云散了。
是啊,是好事。
虽然过程难看了点,但结果是好的 。
“那……她那些东西怎么办? ”我又犯了愁。
“这您就别管了。”张伟说 ,“明天我请一天假,我过去处理 。您把钥匙给我就行。我跟她谈,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当帖帖的。”
有儿子这句话,我彻底放心了。
车开到了通州 。
儿子家虽然不大 ,但小丽早就给我收拾出了一间房。
“爸,您今晚就先在这儿睡。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 。 ”
洗了个热水澡 ,躺在柔软的床上,我却怎么也睡不着。
这一天,过得跟坐过山车似的。
从上午的满心欢喜 ,到晚上的惊吓逃离,再到现在的尘埃落定 。
我闭上眼,方文秀那张脸 ,还在我眼前晃。
有舞池里神采飞扬的她,也有沙发上咄咄逼人的她。
哪一个才是真的她?
或许,都是真的 。
人 ,本来就是复杂的。
第二天,我睡到快中午才醒。
张伟已经去我那边处理事情了 。
小丽给我下了碗热汤面,卧了两个鸡蛋。
“爸,吃吧 ,暖暖胃。”
我吃着面,心里暖洋洋的。
下午,张伟回来了 ,一脸疲惫 。
“爸,都搞定了。”
“她……没说什么? ”
“能说什么?”张伟喝了口水,“一开始还挺横 ,说您骗了她感情,让她白忙活一场。我就跟她说,第一 ,感情的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存在谁骗谁 。第二 ,她搬家的钱,我们出。她那些东西,我们帮她找车送回她原来的住处。她要是同意,现在就利利索索地走人 。她要是不同意 ,那也行,她的东西就先放着,但她人必须离开 ,不然我们就报警,说她私闯民宅了。”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怎么说? ”
“她还能怎么说?她就是个欺软怕硬的 。看我态度坚决,她就软了。最后拿着我给的搬家费 ,叫了个车,把东西都拉走了。钥匙也留下了 。”
“那就好,那就好。”我松了口气。
“爸 ,您那屋子,我跟小丽给您重新收拾了一下,把她买的那些东西都清出去了。您看您是今晚就回去 ,还是再住两天?”
我想了想,“我今晚就回去吧 。 ”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晚上,张伟开车把我送了回去。
一开门 ,还是熟悉的味道 。
屋里被打扫得很干净,但所有属于方文秀的痕迹,都不见了。
沙发上 ,换回了我原来的旧靠垫。
阳台上,只剩下我那几盆半死不活的吊兰 。
屋子,又恢复了原来的空旷和安静。
但这一次 ,我心里却不觉得慌了。
反而有种失而复得的踏实感 。
我给张伟发了个微信:“到家了,放心。”
他很快回了:“好。爸,以后别想那么多了 ,一个人也挺好 。有事就给我们打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
是啊,一个人 ,也挺好。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
我每天买菜,做饭,看电视,溜达。
只是 ,我没再去紫竹院那个小广场。
我有点怕 。
怕看到那些熟悉的舞伴,怕他们问起方文秀。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换了个地方,去了离家更远一点的玉渊潭公园 。
那儿也有跳舞的 ,但我不去凑热闹了。
我就在湖边找个地方坐着,看别人跳,或者干脆就看着湖水发呆。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 。
有一天 ,我在公园里正坐着,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
“喂,是张建国吗? ”
声音有点熟悉 ,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李姐,以前在紫竹院一起跳舞的 ,你还记得吗?那个穿红色舞裙的。”
“哦哦,李姐,记得记得。 ”我想起来了,是个很热心的大姐 。
“建国啊 ,你最近怎么都不来跳舞了?大家伙儿都挺想你的。”
“嗨,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就在家歇着了。”我随便找了个借口 。
“是吗?那可得注意身体啊。 ”李姐顿了顿 ,语气变得有点八卦,“哎,我跟你说个事儿 ,你那个舞伴,方文秀,你俩……是不是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啊……算是吧 。 ”
“我就说嘛!”李姐的声音一下子兴奋起来 ,“你知道吗?她最近又找了个新舞伴,也是个退休的,听说是以前什么单位的干部。”
“哦。”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
“关键不是这个!关键是 ,我听人说,她跟那个老干部才跳了不到一个月,就住到人家里去了! ”
“然后呢?”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然后?然后没过两天,就被人给赶出来了!听说啊 ,也是因为钱的事儿!她想管人家老干部的工资,还想让人家把房子过户到她名下,说是这样才有安全感。把那老干部给气的 ,直接把她东西从楼上给扔下来了!闹得那叫一个难看,整个小区都知道了!”
李姐在电话那头说得眉飞色舞 。
我却听得一阵后怕,脊背上起了一层冷汗。
房子过户……
幸好 ,幸好我跑得快。
不然,我这唯一的窝,是不是也得被人惦记上?
“建国啊 ,你可真是火眼金睛,跑得快啊!我们以前都觉得那方文秀挺有气质,像个文化人 ,没想到啊,心思这么深! ”
“行了李姐,不说她了。”我打断了她,“都过去了 。”
“对对对 ,不说了。那你什么时候回来跳舞啊?老刘他们几个,天天念叨你呢。 ”
“再说吧,等我身体好利索的 。”
挂了电话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里最后那点因为“狼狈逃跑”而留下的疙瘩,也彻底解开了。
我不是反应过度,我是躲过一劫 。
我看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湖面 ,突然觉得,这世界,真是有趣。
有些人 ,就像那探戈,看起来激情四射,充满魅力。
但真要跟你过日子 ,她每一步都算计得清清楚楚,你想错一步都不行 。
你以为是共舞,其实是束缚。
而有些人,可能就像那最简单的慢三步 ,平平淡淡,没什么花样。
但她步子稳,能让你踏踏实实地踩在地上 ,一步一步,走到最后 。
我那老伴儿,就是慢三步。
而方文秀 ,是探戈。
我这个跳惯了慢三步的人,偶尔被探戈的激情迷了眼,也正常。
迷途知返 ,就不算晚 。
从那天起,我又回到了紫竹院。
大家看到我,都热情地打招呼 ,但谁也没提方文秀的事。
成年人的世界,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
我还是每天下午三点去。
音响一开,我找个舞伴 ,或者干脆就自己跳。
舞步还是那个舞步,但心境,完全不一样了 。
以前 ,我是为了找个伴儿,驱散孤独。
现在,我就是为了跳舞。
为了活动活动筋骨 ,为了出点汗,为了听听这熟悉的音乐 。
我不再刻意地去跟谁搭讪,也不再琢磨跳完舞跟谁去溜达。
跳完 ,一身汗,回家,洗澡 ,做饭。
日子过得简单,但也踏实 。
儿子张伟看我状态不错,也放心了。
有一次他回来看我,跟我说:“爸 ,其实您要是真想找个伴儿,我们也不反对。就是下次,您可得把眼擦亮点。 ”
我笑了:“不找了 。”
“为什么啊?”
“麻烦。 ”我说 ,“我这把年纪了,不想再去适应另一个人,也不想让别人来适应我。我现在想明白了 ,最好的伴儿,就是自己 。”
把自己照顾好了,不给你们添麻烦 ,比什么都强。
张伟看着我,点了点头。
“爸,您想通了就好 。”
是啊 ,想通了。
人这一辈子,年轻时,盼着爱情,盼着家庭。
老了 ,其实盼的,就是个安宁 。
这种安宁,别人给不了 ,只能自己给。
就像我那双钳工的手,能把冰冷的铁块,打磨成精密的零件。
我也得把这剩下的日子 ,打磨得平平整整,没有毛刺 。
现在,我还是每天去跳舞。
有时候 ,舞池里人多,我没舞伴,就在边上看着。
看着那些成双成对的老头老太太 ,他们有的舞步娴熟,有的笨手笨脚,但脸上都带着笑。
我也会跟着笑 。
我知道,他们中 ,肯定有的是真心相伴,有的,可能也各有各的心思。
但那又怎么样呢?
都是个人选择 ,冷暖自知。
至于我,我选择了我自己的路 。
一条一个人的,清静的路。
天黑了 ,我就回家。
打开灯,屋里还是空荡荡的 。
但我打开电视,或者放上收音机 ,屋里就有了声音。
我给自己下碗面,切两片酱牛肉,倒一盅小酒。
自得其乐 。
偶尔 ,我也会想起方文秀。
想起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我不再觉得那是场噩梦,反而觉得,那是生活给我上的,晚年最重要的一课 。
它告诉我 ,孤独,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为了摆脱孤独 ,而掉进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我端起酒杯,对着空气,也对着照片里的老伴儿 ,轻轻碰了一下。
“嘿,老婆子,放心吧 。”
“你男人我 ,虽然老了,但还没糊涂。 ”
“这日子啊,我一个人 ,也能过得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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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本篇文章《我65岁约58岁舞伴同居,没想到第一晚她一个要求,吓得我拎包走人》能对你有所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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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概览:我叫张建国,今年65。退休前是首钢的八级钳工,手上那点活儿,不敢说巧夺天工,但在厂里那也是数一数二的。老伴儿走了五年了。儿子张伟成家立业,在通州那边住,有自己的小日子,一两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