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今年三十二 ,不大不小,卡在一个尴尬的年纪。
在北京漂了十年,没混出个名堂 ,兜里那点钱,也就够付个首付,还得是郊区的 。
我妈总说我 ,死要面子活受罪。
我承认。
尤其是在亲戚面前 。
手机震动的时候,我正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标,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老家。
我皱了皱眉 ,划开接听 。
“喂,您好。”
电话那头有点吵,像是在个大厅里 ,背景音里有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人扯着嗓子喊。
“您好,是陈默先生吗? ”一个听起来很客气的年轻女声。
“我是 ,您是?”
“陈先生您好,我是咱们市里‘金玉满堂’大酒店的客户经理,我姓王 。”
金玉满堂?我脑子里过了一遍 ,老家新开的那个最豪华的酒店,据说一桌酒席最低三千八。
找我干嘛?推销年夜饭?
“王经理,你好 ,有什么事吗? ”我语气平淡。
“是这样的陈先生,”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催促,“您在我们酒店预订的五十桌婚宴酒席,明天就要用了 ,您看尾款什么时候方便过来结一下?”
我愣住了 。
大脑像被瞬间抽空,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我以为我听错了,“五十桌?婚宴?”
“对啊 ,”王经理的声音更困惑了,“就是您弟弟陈浩先生和新娘李倩倩小姐的婚宴,明天中午十二点十八分 ,三楼的帝王厅。您是用您的身份证和手机号预订的,还交了五万块钱定金呢 。”
陈浩。
李倩倩。
我的亲表弟 。
明天结婚。
我,不知道。
一股无法形容的火 ,夹杂着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
我感觉自己的手在抖。
“陈先生?您在听吗?陈先生? ”
我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着牙把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知道了。”
挂掉电话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
五十桌。
用我的名字订的。
明天结婚 。
却没通知我。
我拿起手机,翻出我妈的微信,手指悬在视频通话的按钮上 ,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我能想象到电话接通后,我妈那张强装镇定的脸 。
“儿子,啥事啊? ”
“妈 ,陈浩明天结婚,你知道吗?”
然后呢?
电话那头会是长久的沉默,或许还会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叹息。
最后 ,她会用那种我最熟悉的 、息事宁人的语气说:“可能……可能是他们忙忘了吧。你舅舅家就这么一个儿子,事儿多,乱 。”
忘?
五十桌酒席用我的身份证去订 ,然后忘了通知我这个出钱又出身份的人?
这是把我当傻子,还是把我当冤大头?
我点开家庭群。
死水一潭。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不知道哪个远房亲戚发的一条拼多多链接 。
我往上翻 ,翻了一个月,两个月。
没有任何关于陈浩婚礼的讨论。
没有一张婚纱照,没有一句“恭喜 ”,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像一个坟场 。
我退出来 ,点开我舅妈,也就是陈浩他妈的朋友圈。
一条横线。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把我屏蔽了 。
呵。
我冷笑一声 ,笑声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已经不是“忘了”,这是赤裸裸的、明目张胆的排挤和算计 。
他们凭什么?
凭什么觉得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践踏我的尊严?
就因为我常年在外,就因为我看起来混得还行?
我站起身 ,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我熬了三个通宵写的项目方案。
为了这个方案 ,我已经快一个星期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
客户要求苛刻,老板天天催命,我觉得自己就像一根被两头点燃的蜡烛 ,快要烧没了。
可现在,这些工作上的压力,跟心里的那股邪火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我抓起外套 ,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
去他妈的方案!
老子不干了!
我得回家。
我必须回去,亲眼看看,这出戏他们到底打算怎么唱。
我更想问问我那个亲舅舅 ,亲舅妈。
你们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从北京到老家,六百多公里 ,开车最快也要七个小时 。
我没有丝毫犹豫。
导航设置好,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夜色渐浓 ,高速上的车流汇成一条条光的河 。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吹得我脸颊生疼。
但这点疼 ,反而让我更加清醒。
手机又响了 。
这次是我妈。
我犹豫了一下,戴上蓝牙耳机,接通。
“儿子,这么晚还没睡啊?”我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
“没呢 ,刚加完班,在开车回家的路上。 ”我说的是回出租屋的家。
“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你那项目……怎么样了?”
“还行 ,快搞完了。”我撒了个谎。
“那就好,那就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沉默,我能听到她轻轻叹了口气 。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每次打电话 ,她都会旁敲侧击地问我,什么时候回老家发展,什么时候找个对象结婚。
我知道她想我了 。
我也想她。
可我回不去。
在北京 ,我是一个随时可能被优化的“资深”员工;可回到老家,在亲戚眼里,我就是那个“在北京混出名堂”的大侄子 。
他们觉得我年薪百万 ,出入高级写字楼,随便动动手指就能解决他们所有的难题。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每个月还完房贷车贷,剩下的钱 ,也就够维持个体面的生活。
“妈,”我打断了即将开始的又一轮催婚,“我问你个事 。 ”
“你说。”
“陈浩……最近有啥动静没?”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
这次的沉默 ,比刚才长得多。
长到我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他要结婚了。 ”我妈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颤抖 。
“什么时候?”我追问。
“就……就明天。”
果然 。
她知道。
她早就知道了,但她没告诉我。
心里的火“腾 ”地一下又烧了起来 ,比刚才更旺 。
“妈,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我……”我妈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是你舅妈……你舅妈她…… ”
“她怎么了?”
“她跟我说,你工作忙,在北京压力大 ,就别让你来回折腾了,也别花那个冤枉钱了。她说……心意到了就行 。”
心意到了就行?
好一个“心意到了就行 ”!
一边说着别让我花钱,一边用我的名字去订五十桌的酒席!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那酒席的事,你知道吗?”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什么酒席?”我妈的声音充满了茫然和惊慌。
我瞬间明白了 。
他们连我妈都瞒着。
或者说 ,他们只告诉了我妈一个阉割版的“事实”,让她来稳住我。
他们算准了,我妈疼我 ,不舍得我折腾,所以会帮他们瞒着。
他们也算准了,就算我知道了 ,看在我妈的面子上,也不会把事情闹大 。
好算计!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没什么。 ”我瞬间冷静下来,声音冷得像冰 ,“妈,你早点睡吧,我这边还有点事 ,先挂了。”
没等我妈再说什么,我直接掐断了电话 。
我怕我再多说一句,就会把所有的愤怒都倾泻到她身上。
她也是受害者。
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我那所谓的舅舅一家 。
我把油门踩得更深了。
车速在法律允许的边缘疯狂试探。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 ,再快点!
我要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给他们一个天大的“惊喜” 。
凌晨四点,我下了高速。
老家的天空泛着鱼肚白 ,空气里有股熟悉的泥土和草木混合的味道。
我没有回家,直接把车开到了“金玉满堂 ”大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
在车里眯了两个小时,天已经大亮。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 ,走进酒店大堂。
富丽堂皇,金碧辉煌。
水晶吊灯从十几米高的穹顶垂下来,亮得晃眼 。
我走到前台。
“您好 ,我找一下你们的王经理。”
前台小姐微笑着打量了我一下,“先生您好,请问您有预约吗?”
“你告诉她 ,订了五十桌婚宴的陈默来了,她会见我的 。 ”
前台小姐的表情瞬间变得恭敬起来,立刻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很快,一个穿着职业套装 ,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快步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陈先生!您好您好!哎呀,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打个电话就行了嘛!”王经理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
“顺路。”我淡淡地说 ,“尾款的事,我们谈谈。 ”
“好的好的,您这边请 ,我们去办公室谈 。”
王经理把我引到她的办公室,又是端茶又是倒水。
“陈先生,您看 ,总共是五十桌,每桌是三千八百八十八的套餐,一共是十九万四千四百。您之前交了五万定金 ,还剩下十四万四千四百 。您是刷卡还是转账?”她拿出计算器,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没有喝。
“王经理 ,我想先确认一下,这个酒席,明天真的能用吗? ”
“当然能用啊!陈先生您放心 ,我们酒店的信誉在咱们市里是数一数二的。三楼帝王厅,我们昨天连夜布置好的,保证给您弟弟一个终身难忘的婚礼!”
“是吗?”我放下茶杯 ,看着她的眼睛,“可我听说,最近酒店行业查得很严 ,消防、卫生,但凡有一点问题,就要停业整顿 。”
王经理的笑容僵了一下。
“陈先生 ,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们酒店可是标杆企业,所有手续都齐全得很。 ”
“我没什么意思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放在桌上。
那是我刚才在车里 ,用变声软件打给消防队和卫生监督所的举报电话。
我举报的内容很简单:金玉满堂大酒店后厨卫生堪忧,消防通道堵塞严重 。
当然,这些都是我瞎编的。
但这种举报 ,相关部门不可能不来核实。
只要他们一来,别管有没有问题,明天的婚宴肯定要受影响 。
王经理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死死地盯着我的手机 ,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陈先生……您……您这是开玩笑吧?”她的声音在发抖 。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我靠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这……这到底是为什么啊?咱们有话好好说,您这样……您这样我们酒店还怎么做生意啊!”王经理快哭了。
“想做生意 ,可以。”我收起手机,身体前倾,一字一句地说 ,“现在,你给我两个选择 。 ”
“第一,这十四万多的尾款,我一分钱都不会付。那五万定金 ,你们也得一分不少地退给我。然后,你们酒店以‘线路检修’或者随便什么理由,取消明天的婚宴 。对外就说 ,是你们酒店的问题。”
“第二,我把这两段录音,连同我实名举报的证据 ,一起发给媒体。让全市人民都看看,你们金玉满管堂是怎么对待客户的,卫生和消防又是怎么‘达标’的 。”
“你……你这是敲诈! ”王经理气得浑身发抖。
“随你怎么说。”我无所谓地耸耸肩 ,“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我一个外地打工的,烂命一条,可你们这上千万投资的酒店 ,应该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就关门大吉吧?”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经理的脸色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像个调色盘一样精彩。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 ,显然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
我知道,她会选第一条。
因为她赌不起。
果然,过了足足有五分钟 ,她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好……我答应你 。 ”她闭上眼睛,声音里充满了无力和绝望 ,“定金……我马上让财务退给您。”
“还有,”我补充道,“取消婚宴的通知 ,你必须现在就打电话,当着我的面,打给订席的人。”
“订席的人……不就是您吗? ”王经理一脸茫然 。
“我?”我笑了 ,“我只是个‘担保人’。真正的主角,是我舅舅,陈建国。”
我把舅舅的手机号报给了她 。
王经理颤抖着手,按下了免提。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谁啊? ”舅舅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 ,背景音里是搓麻将的声音 。
“您好,是陈建国先生吗?我是金玉满堂大酒店的王经理。”
“哦,王经理啊 ,什么事?是不是尾款的事?你找陈默啊!他付!他有钱!”舅舅的语气理直气壮,仿佛我给他付钱是天经地义。
王经理看了我一眼,我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 ”的手势 。
“是这样的陈先生 ,”王经理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非常抱歉地通知您 ,由于我们酒店内部线路需要紧急检修,明天三楼帝蒙厅无法正常使用。所以……所以您儿子陈浩先生的婚宴,只能取消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紧接着 ,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
“什么?!取消?!你们他妈的在跟我开玩笑吗?!请帖都发出去了!明天就结婚了!你现在跟我说取消?! ”
我甚至能想象到舅舅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
“实在是非常抱歉,陈先生,这是突发状况,我们也没办法。关于定金 ,我们会全额退还,并且会给予一定的补偿 。”王经理照着我刚才教她的话术,艰难地往下说。
“我不要补偿!我只要明天能办婚宴!你们酒店这么大 ,换个厅不行吗?!”
“非常抱歉,明天的宴会厅全都订满了,实在调不出来。 ”
“我不管!你们必须给我解决!不然我……我饶不了你们!”舅舅在电话那头气急败坏地咆哮着 。
我站起身 ,走到办公桌前,从王经理手里拿过电话。
“舅舅,”我对着话筒 ,平静地叫了一声。
电话那头的咆哮戛然而止 。
“……陈默?”舅舅的语气里充满了惊疑不定。
“是我。 ”
“你……你怎么会跟酒店的人在一起?尾款付了吗?”他还在关心钱 。
“付了。”我说,“用你的后半辈子付了。 ”
“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酒店是我让他们取消的。想知道为什么吗?”我顿了顿 ,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立刻,马上 ,带着舅妈和你的好儿子陈浩,来金玉满堂大酒店见我 。我只给你们一个小时。如果一个小时后我见不到人,那你们就不是取消婚宴这么简单了。 ”
说完 ,我直接挂了电话 。
我对王经理说:“财务流程走快点,我赶时间。”
半个小时后,五万块钱回到了我的银行卡上。
我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 ,像一个等待审判的法官 。
不到四十分钟,三个人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我那肥头大耳的舅舅陈建国。
跟在他身后的 ,是身材臃肿 、一脸刻薄相的舅妈刘芬 。
最后面那个,低着头,一脸不情愿的 ,就是我的好表弟,新郎官陈浩。
他们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 ,舅舅的火气就上来了。
“陈默!你小子翅膀硬了是吧?!敢搅你弟弟的婚礼!你安的什么心?!”他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
我没动,甚至没抬眼看他。
“坐。 ”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你妈!老子今天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白眼狼!”舅舅说着就要动手 。
我抬起头 ,目光冷冷地扫过他。
“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我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
舅舅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大概是没见过我这个样子。
在他印象里 ,我一直都是那个听话、懂事、任他拿捏的好侄子 。
“建国!你跟他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舅妈刘芬尖着嗓子冲了过来,“陈默我问你,你凭什么取消浩浩的婚礼?你是不是见不得我们家好?啊?你个小!你爸妈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她张牙舞爪 ,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
我皱了皱眉,往后靠了靠。
“舅妈,说话就说话 ,别动手动脚,也别问候我爸妈,他们没得罪你 。”
“我问候他们怎么了?生出你这么个玩意儿,我还不能说了?!”
“啪! ”
一声清脆的耳光。
不是我打的。
是舅舅陈建国 。
他一巴掌扇在舅妈脸上 ,把所有人都打蒙了。
舅妈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你打我?”
“闭上你的臭嘴!”舅舅气得浑身发抖,但这次 ,不是对我,而是对她,“还嫌不够乱吗?! ”
他转过头 ,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阿默啊……是舅舅不对 ,舅舅糊涂 。你别生气,啊?你看,这婚宴的事……能不能跟酒店说说 ,再恢复了?亲戚朋友都通知了,这要是取消了,我们家的脸往哪儿搁啊?”
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我算是看明白了。
硬的行不通 ,就开始来软的 。
“脸?”我冷笑一声,“你们做这些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的脸往哪儿搁? ”
“这不是……这不是怕你工作忙 ,不想打扰你嘛!”舅舅还在嘴硬。
“怕打扰我,就可以用我的身份证去订酒席?怕我花钱,就可以让我背上十几万的债务?舅舅 ,你这算盘打得,我在北京都听见了。”
舅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说不出话来 。
“还有你 ,舅妈。 ”我看向刘芬,“你把我微信拉黑,朋友圈屏蔽 ,也是怕打扰我?”
刘芬眼神躲闪,嘴里嘟囔着:“我……我那是手机坏了,不小心按错了。”
“是吗? ”我拿出手机,点开她的微信头像 ,“那你现在当着我的面,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
刘芬的脸憋成了猪肝色。
最后,我看向一直缩在后面的陈浩。
“陈浩 。”
他浑身一抖 ,抬起头。
“表哥……”
“你明天结婚,新娘是李倩倩,对吧? ”
“……对。”
“我记得 ,李倩倩是我大学同学,当初还是我介绍你们认识的。”
陈浩的头埋得更低了 。
“是。 ”
“你们在一起三年,我一次都没听你提过。现在要结婚了 ,我这个介绍人,连个通知都收不到 。陈浩,你来说说 ,这是为什么?”
陈浩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说不出来,我说!”舅妈刘芬突然又像打了鸡血一样跳了起来,“还能因为什么?因为你!就是因为你! ”
“因为我?”我气笑了。
“对!就是因为你!”她指着我 ,声音尖利,“倩倩那孩子,当初明明是喜欢你的!是你自己不珍惜 ,是你自己看不上人家!现在人家要跟我们家浩浩结婚了,你心里不痛快了,就跑来搅局!你安的什么心?! ”
我愣住了 。
李倩倩喜欢我?
我怎么不知道?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大学时期和李倩倩的交往。
她是我隔壁班的同学 ,人长得挺漂亮,性格也开朗。因为社团活动认识的,后来一起吃过几次饭 ,看过几次电影 。
但我一直把她当普通朋友。
毕业后,她回了老家,我在北京 ,联系就渐渐少了。
后来有一次陈浩来北京玩,我请他吃饭,正好李倩倩也在微信上问我在干嘛,我就顺口把她也叫上了 。
那顿饭 ,陈浩对李倩倩大献殷勤,后来还找我要了她的联系方式。
我以为,我只是做了一件顺水推舟的好事。
没想到 ,在舅妈嘴里,竟然变成了这样一出狗血淋头的三角恋。
“刘芬!你胡说八道什么!”舅舅又吼了她一句 。
“我胡说?陈建国,你敢说你不知道?当初倩倩为什么同意跟浩浩在一起?还不是因为觉得他是陈默的弟弟!她就是想通过浩浩 ,再跟你这个大侄子扯上关系!”舅妈已经口不择言了。
“你给我闭嘴! ”舅舅气得要去捂她的嘴。
一直沉默的陈浩,突然抬起头,眼睛通红 。
“妈!你别说了!”
他看着我 ,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嫉妒,有不甘 ,还有一丝恳求。
“哥,对不起。这件事……是我不对 。”
“是我……我不想请你。”
“为什么? ”我问。
“因为……因为我怕 。”
“怕什么?”
“我怕倩倩看到你。 ”他的声音在颤抖,“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有你。每次我们吵架 ,她都会拿你跟我比 。说你比我优秀,比我有本事,比我懂她。我……我受不了。”
“所以 ,你们就想出了这么一招?用我的名义订酒席,让我当冤大头,然后把我排除在外 ,你好安安心心地结你的婚?”
陈浩低着头,默认了。
我看着眼前这一家三口,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无比可笑 。
自私,愚蠢,又可悲。
“行 ,我明白了。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 。婚 ,是结不成了。你们自己想办法跟亲戚朋友解释吧。”
“不行!”舅舅一把拉住我,“阿默,你不能走!你走了我们怎么办?这事要是传出去 ,我们家的脸就丢尽了! ”
“那是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甩开他的手。
“怎么没关系?酒席是你取消的!你要负责!”舅妈又开始撒泼。
“负责? ”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负什么责?为你们的自私和愚蠢买单吗?”
“我告诉你们 ,今天这事,没完 。”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这次 ,我开了免提。
“儿子?你……你到家了?”我妈的声音充满了担忧 。
“妈,我在金玉满堂大酒店。 ”我平静地说,“舅舅 、舅妈、陈浩 ,他们都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我想让你听几句话 。”
我把手机对准舅舅。
“舅舅,你把刚才的话,再跟我妈说一遍。告诉她 ,你们是怎么怕我花钱,又是怎么怕我辛苦,所以才‘忘了’通知我的 。 ”
舅舅的脸涨成了紫色 ,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又把手机对准舅ou妈刘芬。
“舅妈,你也说说 ,你是怎么‘不小心’把我拉黑的 。”
刘芬把头扭到一边,不敢看手机。
最后,是陈浩。
“陈浩 ,你跟你姑妈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结婚,不敢让你表哥到场 。”
陈浩浑身颤抖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电话那头,我妈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
我能想象到,她此刻的心情有多么震惊和痛苦 。
“够了。 ”我收回手机,对着话筒说 ,“妈,你都听到了吧?”
“……听到了。”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这件事,您别管了 。我自己的事 ,我自己解决。 ”
“儿子……”
“您在家等我,我处理完就回去看您。”
挂了电话,我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一家三口 。
“现在 ,我们来谈谈赔偿的问题。 ”
“赔……赔偿?”舅舅愣住了。
“对,赔偿 。”我冷冷地说,“精神损失费 ,名誉损失费,还有我从北京连夜赶回来的误工费、油费、过路费。我也不多要,给我二十万 ,这事就算了了。”
“二十万?!你怎么不去抢?! ”刘芬尖叫起来 。
“抢?”我笑了,“跟你们比起来,我这可文明多了。你们是又想偷,又想抢 ,还想让我感恩戴德。”
“我没钱! ”舅舅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耍赖 。
“没钱?”我拿出手机,打开一个视频 ,“舅舅,我记得你前两个月刚换了辆新车吧?四十多万的奥迪A6。还有你麻将馆的生意,不是挺红火的吗?”
那是我之前找老家朋友帮忙拍的。
知己知彼 ,方能百战不殆。
舅舅看到视频,脸色彻底白了 。
“陈默,你……你调查我? ”
“我只是想搞清楚 ,我的亲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二十万,一分都不能少。”我下了最后通牒 ,“今天下午六点之前,钱不到我账上,我就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包括你们怎么算计我 ,怎么用我的名义订酒席,还有刚才的录音,全都发到家族群里 ,也发给你们那些街坊邻居 、亲朋好友看看 。让大家评评理,到底是谁不要脸。 ”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我不再理会他们的咆哮和哭闹,转身走出了酒店 。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开着车 ,漫无目的地在熟悉的街道上行驶。
路边的梧桐树,还是我小时候的样子 。
街角的那个馄饨摊,老板已经换成了他的儿子。
一切都好像没变 ,但一切又都变了。
下午三点,我的手机收到一条银行短信 。
二十万,到账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 ,看着那串数字,心里没有一丝喜悦。
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悲凉。
我赢了吗?
或许吧 。
但我失去的,可能更多。
我开车回到父母家。
一进门,就看到我妈坐在沙发上 ,眼睛红肿 。
我爸坐在一旁,一个劲地抽烟。
“妈,我回来了。 ”
我妈看到我 ,眼泪又下来了,一把抱住我 。
“儿子,你受委屈了。”
我拍着她的背 ,喉咙有些发紧。
“没事了,都过去了 。”
那天晚上,我爸跟我谈了很久。
他没骂我 ,也没劝我。
只是告诉我,亲情这种东西,有时候比纸还薄 。
他说:“你做得对。人善被人欺 ,马善被人骑。有些人,你越是退让,他越是得寸进尺。你这次不把他打疼了,下次他还敢咬你 。”
我爸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这是他第一次,教我“打架 ”。
第二天,我陪着我妈去了一趟外婆家 。
外婆已经八十多岁了 ,耳朵有点背,但脑子还清楚。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到我们 ,很高兴。
舅舅一家不在 。
听邻居说,他们连夜去了新娘李倩倩家,负荆请罪去了。
结果可想而知。
李倩倩的父母当场就把他们赶了出来 ,并且宣布,这门亲事,彻底黄了 。
陈浩的婚礼 ,变成了一场全市皆知的闹剧。
而我,成了这场闹剧里,那个“六亲不认、心狠手辣”的恶人。
家族群里炸了锅 。
各种指责和谩骂,铺天盖地而来。
说我不顾亲情 ,为了点钱,毁了弟弟一辈子的幸福。
说我小肚鸡肠,见不得别人好。
说我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连做人的基本道理都不懂 。
我妈看着那些消息,气得浑身发抖。
我直接拿过她的手机,退出了那个所谓的“家族群”。
然后 ,我用自己的账号,在群里发了最后一段话 。
“各位长辈,各位亲戚。我陈默自问 ,这些年对得起你们每一个人。谁家有困难,我没帮过?谁家孩子上学,我没出过力?我自认做得不差 。但人心不足蛇吞象。陈浩结婚 ,用我的名"订酒席,欠下十几万,却连个通知都不给我,这叫亲情吗?你们不问青红皂白 ,就来指责我,这叫道理吗? ”
“从今天起,我陈默 ,跟陈建国一家,恩断义绝。以后你们谁要是再因为他们家的事来找我,或者是在我父母面前说三道四 ,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
“另外,那二十万,我一分都不会要。我已经全数捐给了老家的希望小学。收据在此 。”
我把捐款的电子回执截图 ,发了上去。
然后,我也退出了群聊。
世界,瞬间清净了。
我在老家待了一个星期 。
陪我爸妈逛逛公园 ,聊聊家常,吃他们做的饭。
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临走的前一晚,我妈给我收拾行李,一边叠衣服 ,一边掉眼泪 。
“儿子,以后别那么犟了。在外头,不容易。 ”
我点点头:“妈 ,我知道 。但有些事,不能退。”
回到北京,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上班 ,下班,加班,开会 。
只是我的心境 ,已经完全不同了。
我不再刻意去维护那些虚假的面子,不再为了别人的眼光而活。
我开始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在自己和真正关心我的人身上 。
我开始健身 ,开始学习新的技能,开始尝试以前不敢做的事情。
我发现,当我不再为那些不值得的人和事内耗时,我的世界 ,豁然开朗。
大概半年后,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李倩倩打来的 。
“陈默,好久不见。”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好久不见 。 ”
“我……我都听说了。”她沉默了一会 ,说,“对不起。”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 ”我说的是实话。
“不,我有。”她说 ,“是我太虚荣,太懦弱 。我享受着陈浩对我的好,又放不下对你的……幻想。是我伤害了他 ,也连累了你。”
“都过去了 。”
“我下个月要结婚了。 ”她说,“对方是我同事,一个很踏实 ,很爱我的人。”
“恭喜。”
“谢谢 。 ”她顿了顿,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陈默,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你问。”
“大学的时候 ,你……有没有对我动过心?哪怕只有一点点? ”
我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想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
“有过。”
电话那头 ,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谢谢你 。”
“也祝你幸福。 ”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个曾经困扰了所有人的问题,终于有了一个答案 。
虽然 ,那可能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但谁又在乎呢?
生活,终究要向前看。
又过了一年,我用那笔被退回来的首付 ,加上这两年的积蓄,在老家省会城市买了一套不大不小的房子 。
我辞掉了北京的工作,回到了离父母更近的地方。
我开了一家小小的设计工作室 ,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
生意不好不坏,但足够自由。
我还是单身,但我不再焦虑 。
我开始相信,最好的爱情 ,是势均力敌,是彼此成就,而不是一方对另一方的依附和幻想。
至于舅舅一家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听说,陈浩后来娶了一个邻村的姑娘,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
舅舅的麻将馆 ,因为一场赌博风波,被查封了。
舅妈的身体,也越来越差。
他们偶尔会通过别的亲戚 ,传来一些想要和解的信号 。
但我都置之不理。
不是我记仇。
而是我知道,有些裂痕,一旦产生 ,就永远无法弥合 。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永远无法原谅。
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能换来一句没关系。
那天 ,我妈又在电话里念叨:“你舅舅他们,也挺可怜的……”
我打断她:“妈,可怜之人 ,必有可恨之处 。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窗外,阳光正好。
楼下的公园里 ,传来孩子们嬉笑的声音。
我伸了个懒腰,感觉生活,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安宁 。
我知道 ,那个曾经为了面子,活在别人眼光里的陈默,已经死了。
现在的我 ,只为自己而活。
为爱我的人而活 。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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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本篇文章《表弟结婚没请我家,酒店来电:先生,您订50桌酒席,什么时候结账》能对你有所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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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概览:我叫陈默,今年三十二,不大不小,卡在一个尴尬的年纪。在北京漂了十年,没混出个名堂,兜里那点钱,也就够付个首付,还得是郊区的。我妈总说我,死要面子活受罪。我承认。尤其是在亲戚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