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的红双喜还贴在窗上,红得刺眼 。
酒气和着新房里家具的木头味儿 ,闷得人有点喘不上气。
陈曼坐在床沿,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像块石头。
我解开军装风纪扣 ,喉结上下滚了滚 。
“小曼,很晚了,早点休息吧。”
我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点 ,可一出口,还是带着在部队喊口令的生硬。
她没动,像一尊雕塑 。
我走过去 ,从后面轻轻扶住她的肩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钻进鼻子。
就是这一瞬,她猛地一颤,像被电击了一样。
“别碰我! ”
她的声音尖锐 ,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惊恐和抗拒,甩开了我的手 。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那股喜庆的 、燥热的氛围,被她这一声尖叫 ,砸得粉碎。
我愣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 。
“小曼,你怎么了?”
我努力压着心里的火气和莫名其妙的委屈。
今天是我俩大喜的日子 ,从早上接到她,拜堂,敬酒 ,闹洞房,我像个提线木偶,脸上挂着笑 ,心里其实紧张得要命。
我,林岩,二十八岁,陆军某部三营七连连长 ,入伍十年,三等功两次,嘉奖无数 。
在训练场上 ,我是说一不二的“活阎王”。
可面对这个刚娶进门的妻子,我慌得像个新兵。
她转过身,终于肯看我了 。
昏黄的床头灯下 ,她的脸很白,嘴唇紧紧抿着,那双原本我觉得很温柔的眼睛里 ,此刻全是戒备和……厌恶?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我的心脏。
“我说,别碰我。 ”她一字一顿地重复 。
我胸口一股邪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陈曼 ,你什么意思?”
“我们今天结婚,你是我老婆! ”我声音也高了八度。
“老婆?”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林连长 ,你觉得是,那就是吧 。”
林连长。
她叫我林连长。
不是林岩,不是老公 ,是那个冰冷冷的、带着距离感的称呼。
我的心,一寸寸往下沉 。
白天,亲戚朋友们的祝福和笑声还言犹在耳。
“林岩 ,你小子有福气,娶了陈老师这么好的姑娘。 ”
“小曼,以后林岩要是欺负你 ,跟哥说,哥替你收拾他!”
现在,这间屋子里 ,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一屋子的尴尬与沉默 。
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个天大的笑!
“你不想嫁给我?”我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一毫的答案。
可那里除了一片冰冷的湖水 ,什么都没有。
她避开了我的视线,重新扭过头去,只留给我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
“你要是这么觉得 ,那就是吧。”
又是这句。
像一团棉花,打得我浑身难受,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 。
我林岩 ,在部队里,再难啃的骨头都啃过,再刺儿的兵都治过。
可今天 ,我被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人,一句话就堵得哑口无言。
屈辱 。
愤怒。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我娶了个什么样的女人回家?
我们的婚姻,从第一分钟开始 ,就是个错误吗?
我深吸一口气,胸膛里像堵着一块巨石。
“行 。 ”
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你既然这么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
我转身,大步走到衣柜前 ,拉开柜门,里面还挂着我来时穿的那套常服 。
我飞快地脱下这身为了结婚特意换上的西装,三下五除二换上笔挺的军装。
当最后一颗扣子扣好 ,腰带扎紧,军帽戴上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这身皮 ,才是我的铠甲 。
陈曼似乎被我的举动惊到了,她终于回过头,看着穿戴整齐的我 ,眼神里满是错愕。
“你干什么?”
“干什么? ”我自嘲地笑了笑,“回我该待的地方去。”
“部队批了我七天婚假,今天第一天 。”
“但我现在觉得 ,我多待一分钟,都是在自取其辱。 ”
说完,我拿起那个简单的行李包,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手握在门把上的时候 ,我停顿了一下 。
我心里其实还在等。
等她一句软话,一个解释。
哪怕她说“我今天不舒服”,我也能找到台阶下。
可是没有 。
身后 ,一片死寂。
我的心,也跟着死了。
“咔哒 。”
门被我关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打在我脸上。
我头也不回地 ,走进了冰冷的夜色里 。
从新房到部队,打车要一个多小时。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打量着我。
“解放军同志 ,这么晚还回部队啊? ”
“嗯 。”我闭上眼睛,靠在后座上,不想说话。
“看你这年纪 ,应该结婚了吧?怎么新婚之夜还往部队跑,跟媳妇吵架了?”
我猛地睁开眼,一道寒光射向后视镜。
司机被我吓了一跳,讪讪地闭了嘴 ,打开了车载广播 。
“……下面为您点播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送给所有有情人…… ”
我烦躁地掏出烟,又想起车里禁烟 ,只好把烟盒捏在手里,捏得变了形。
我的脑子很乱。
像一盘被人搅浑的磁带。
我和陈曼,是经人介绍认识的 。
介绍人是我妈单位的同事 ,把陈曼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市重点小学老师,书香门第,长得又文静又漂亮 ,关键是人家姑娘不嫌弃你是个当兵的,愿意等你。”
我妈听了心花怒放,当即就要了照片 ,火急火燎地寄到了部队 。
照片上的陈曼,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棵桂花树下,笑得很浅 ,很温柔。
说实话,我心动了。
当了十年兵,我见过的女人 ,除了我妈,就是部队卫生队那些咋咋呼呼的女兵 。
像陈曼这样,浑身散发着书卷气的女孩 ,我只在梦里见过。
我们开始通信。
她的字很娟秀,像她的人 。
信里,她会跟我聊学校里的趣事 ,聊她喜欢的书,聊她养的一盆兰花。
我呢,就跟她讲部队的训练 ,讲我们营的荣誉,讲我带的那些兵。
隔着千山万水,两颗心,似乎就这么一点点靠近了 。
半年后 ,我休探亲假,我们见了第一面。
她比照片上更瘦,也更安静。
我们去看电影 ,去公园,全程都是我在找话说,她大多数时候 ,只是微笑着听。
我以为她是害羞,是内向 。
现在想来,那不是害un ,那根本就是疏离。
她看我的眼神,始终隔着一层雾。
但我当时被喜悦冲昏了头,根本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
我妈催得紧 ,我也觉得年纪到了,有个这么好的姑娘愿意嫁给我,是我林岩高攀了。
我向她求了婚。
没有戒指,没有鲜花 。
就在那个公园的湖边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结结巴巴地说:“陈曼,你……愿意嫁给我吗?我保证 ,一辈子对你好。”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要拒绝我了 。
她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
当时,我高兴得差点把她抱起来 。
现在回想,她点头的样子 ,没有一丝喜悦,反而像是一种……悲壮的决定。
我真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
车子颠簸了一下,我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部队大门那熟悉的哨卡和“八一 ”军徽 ,出现在视野里。
我付了钱,下车 。
深夜的营区,格外寂静。
只有哨兵笔挺的身影 ,和偶尔响起的几声虫鸣。
“连长?!”
站岗的是我手下的兵,小李,一个刚满十八岁的愣头青 。
他看到我,眼睛瞪得像铜铃。
“您……您不是休婚假去了吗?怎么回来了?”
“有点事 ,回来处理一下。 ”我含糊地答道 。
“哦哦,那……嫂子呢?”小李挠了挠头,一脸好奇。
“她在家。”
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站岗 。 ”
“是!”
我径直走向宿舍楼。
营连干部的宿舍是两人一间,我的室友是教导员老王 ,他家就在驻地,今晚肯定没回来。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混着汗味和烟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
这才是属于我的味道。
我把行李包往床上一扔 ,整个人也跟着摔了上去。
床板很硬,硌得我骨头疼。
可我的心,却诡异地踏实了下来 。
在这里 ,我不需要去猜一个女人的心思。
我只需要服从命令,带好我的兵。
一切都简单 、直接 。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泛起的霉斑。
一遍又一遍地,回想陈曼说“别碰我”时的表情。
那不是害羞 ,不是矜持 。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深刻的,无法掩饰的……排斥。
为什么?
我们之间 ,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我想不通。
一夜无眠 。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号准时吹响。
我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人,翻身下床 ,穿衣,整理内务。
三分钟后,我已经站在了训练场上 。
“七连 ,集合! ”
我洪亮的声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战士们从各个角落飞奔而来,迅速在我面前站成一个方队。
看着眼前这些朝气蓬勃的脸 ,我胸中的那股郁气,似乎消散了一些。
“今天,我们的训练任务是,五公里武装越野 ,十组四百米障碍,下午实弹射击!”
“报告连长,任务量是不是太重了?”一排长张超壮着胆子问 。
“重吗? ”我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你要是觉得重,可以退出!”
张超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出发!”
我带头冲了出去。
我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体能消耗 ,来榨干我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 。
只有这样,我才能暂时忘记那个叫陈曼的女人,和那个屈辱的夜晚。
一上午 ,我把自己练得像条死狗。
汗水浸透了作训服,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
可我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中午在食堂吃饭 ,我没什么胃口,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教导员老王端着餐盘,坐到了我对面 。
“怎么了林子?跟霜打的茄子一样。”
老王比我大十岁,是个“老政工 ” ,看人一看一个准。
“没事,昨天没睡好 。”我低着头说。
“没睡好?不对吧。”老王眯着眼睛,“新婚之夜 ,还能睡不好?你小子是不是太激动了? ”
他促狭地笑着,用胳膊肘捅了捅我。
我的脸瞬间就黑了 。
“老王,别胡说八道。”
“哟 ,还生气了。”老王看我脸色不对,也收起了玩笑,“说真的 ,到底怎么了?小两口吵架了? ”
我沉默 。
“你这脾气,我又不是不知道,又臭又硬。”老王语重心长地说 ,“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你一个大男人,多让着点弟妹。”
“弟妹看着就是个文静的好姑娘 ,你可别把部队那套带回家里,对人家呼来喝去的 。 ”
我心里一阵苦笑。
我还想对她呼来喝去?
我连碰她一下,她都像见了鬼。
“不是我的问题 。”我闷声说。
“那是谁的问题?”老王追问。
我不想说 。
太丢人了。
我堂堂一个连长 ,新婚夜被老婆赶出房门,这事要是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带兵?
“行了 ,我的事你别管了。 ”我站起身,“我吃饱了,你慢用。”
我逃也似的离开了食堂 。
下午 ,靶场。
我把手枪里的子弹,一发接一发地射向靶心。
“砰!砰!砰!”
每一声枪响,都像是在宣泄我心中的怒火 。
十发子弹 ,全部十环。
可我的心情,没有丝毫好转。
因为我知道,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
等我冷静下来,我还是要面对那个烂摊子。
黄昏时分 ,训练结束。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宿舍走 。
走到营区门口,我又看到了哨兵小李。
他看到我 ,表情有点古怪,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
“连长…… ”小李的眼神一个劲儿往大门外瞟,“那个……嫂子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来干什么?
来跟我离婚?
还是来……兴师问罪?
我站在原地 ,犹豫了。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她 。
“连长,人还在门口等着呢,岗哨不让进。 ”小李小声提醒我。
我咬了咬牙 。
是福不是祸 ,是祸躲不过。
我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大门口走去。
陈曼就站在那棵大杨树下 。
她换了一身衣服 ,不是昨天那身喜庆的红,而是一件素雅的蓝色连衣裙。
她看起来很憔ăpadă,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哭了一整晚。
看到我 ,她的身体几不可见地瑟缩了一下 。
但她没有躲。
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走到她面前,隔着一道铁栅栏门 。
我们相顾无言。
风吹过 ,杨树叶沙沙作响。
“你来干什么?”
最终,还是我先开了口,声音干涩。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
她只是从随身的包里 ,拿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然后,她把那张纸,从栅栏的缝隙里 ,递了过来。
“你看一下 。”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JC的颤抖。
我接过来,心里一阵发冷。
离婚协议书?
这么快?
我自嘲地笑了笑 ,展开了那张纸 。
可看清上面的字,我却愣住了。
这不是离婚协议书。
这是我们的……结婚报告 。
就是我提交给部队,申请结婚的那份报告。
上面有我的基本信息,她的基本信息 ,还有我们俩的合照。
照片上,我笑得像个二傻子,她也微笑着 ,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
“看这个干什么? ”我不解地问。
“你看……落款。”
她的声音更低了。
我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
在“申请人”一栏,是我的签名:林岩。
在“女方 ”一栏 ,是她的签名:陈曼。
在最下面的“政治部审批意见”一栏,龙飞凤舞地签着一个名字 。
看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我的瞳孔 ,猛地收缩。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全部冲上了头顶。
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就像你走在平地上 ,突然脚下一空,坠入了万丈深渊 。
又像是一道闪电,在漆黑的夜里,劈开了我的天灵盖。
那个名字……
那个我刻在骨头里 ,融入血液里,午夜梦回时常常会念叨的名字……
高磊。
我的老班长 。
那个在三年前,为了掩护我 ,被子弹击中,牺牲在我怀里的男人。
他怎么会……
他的名字,怎么会签在我的结婚报告上?
作为……审批人?
我猛地抬头 ,死死地盯着陈曼。
我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嘶哑 。
“这……这是怎么回事?”
陈曼的眼圈 ,一下子就红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着泪 ,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悲伤 。
“他是我哥。 ”
她终于开口,声音被泪水浸泡得支离破碎。
“高磊,是我亲哥 。”
我感觉自己的大脑,被一颗炸弹轰然引爆。
一片空白。
高磊……是她哥?
陈曼……是高磊的妹妹?
这……这怎么可能?!
我认识老班长那么多年 ,从新兵蛋子到他牺牲,我们几乎形影不离 。
我只知道他老家是北方的,家里有个妹妹 ,比他小五岁。
他经常拿出妹妹的照片给我看,一脸骄傲。
“看,我妹 ,漂亮吧?以后长大了,肯定是个大美女 。”
照片上的小女孩,梳着两个羊角辫 ,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很可爱。
但……那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啊!
我怎么可能把她和眼前这个二十三岁的,我的妻子,联系在一起?
“你……”我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了。
“我哥牺牲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上大学。 ”
陈曼低着头,声音很轻 ,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爸妈,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 。”
“我那时候 ,特别恨你。”
她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我。
“部队送来的文件里说,我哥是为了救你才牺牲的 。 ”
“我想不通 ,为什么死的是他,活下来的却是你?”
“你凭什么?”
她的质问,像一把钝刀 ,一下一下,割着我的心。
是啊。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无数遍 。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
在那个下着暴雨的边境线上 ,那颗本该射向我的子弹,被老班长用胸膛挡住了。
他倒在我怀里,血,怎么都止不住。
他最后跟我说的话是:“林子 ,活下去……替我……看看我妹……穿上婚纱的……样子…… ”
我答应了 。
我哭着答应了。
我活下来了,带着他的遗愿,带着一身的伤 ,也带着一辈子的愧疚。
我立了功,提了干 。
我成了别人眼中的英雄。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这个英雄 ,是用我最好兄弟的命换来的。
我一直在找他的家人。
可部队有纪律,我只知道他们家的一个大概地址 。
我写过信,都石沉大海。
我托人打听过 ,也没有结果。
我以为,这辈子,我可能都无法完成老班长的遗愿了 。
直到……
直到我妈把陈曼的照片寄给我。
现在想来 ,真是命运的捉弄。
介绍人是我妈的同事,也是陈曼家的一个远房亲戚 。
她知道陈曼的哥哥是烈士,也知道我是战斗英雄。
在她看来,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英雄配烈士家属 ,多好的一段佳话 。”
可她不知道这背后,是怎样一段血淋淋的过往。
“那你为什么……还要嫁给我?”我艰难地问。
“我不知道 。 ”陈曼摇了摇头,眼神茫然 ,“刚开始,我只是好奇。”
“我想看看,那个让我哥用命换回来的男人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们开始通信,你信里说的那些部队生活,跟我哥以前告诉我的 ,一模一样。 ”
“我甚至觉得,我是在跟我哥通信 。”
“后来,你休假回来 ,我们见了面。”
“你很高,很黑,不爱笑,跟我想象中的一样 ,也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我妈说,你是英雄,是好人 ,嫁给你,我这辈子就有了依靠 。 ”
“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合适。”
“我也……想试试。”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
“我想,如果我嫁给了你,是不是也算……替我哥 ,完成了他的心愿? ”
“他最疼我,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看我结婚 ,看我幸福。”
“嫁给你,这个他用生命保护下来的人,我们组成一个家庭,好好地活下去……这或许 ,就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我听着她的话,心脏一阵阵地抽痛 。
我终于明白了。
她嫁给我,不是因为爱。
是因为责任 ,是因为一种扭曲的、沉重的、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使命感 。
她想通过我,来延续她哥哥的生命。
她想通过这场婚姻,来填补她内心的那个巨大空洞。
“所以 ,昨天晚上…… ”我艰涩地开口。
“对不起 。”
陈曼的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我以为我可以。”
“我以为我已经准备好了 。 ”
“可是,当你靠近我的时候……”
“我看到的不是你 ,林岩。”
“我看到的是我哥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
“我脑子里全是血,全是他临死前痛苦的表情!”
“我受不了……”
她捂住脸,蹲了下去 ,哭得撕心裂肺。
“我觉得脏……”
“我觉得我背叛了他! ”
“我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在他用命换来的安稳里,跟你……跟你……”
她泣不成声,说不下去了 。
我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 ,一动不能动。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
我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屈辱 ,所有的不解,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 ,是无尽的心疼。
心疼她 。
也心疼我自己。
我们两个人,都被困在了过去。
被困在了高磊的死亡里。
我看着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的陈曼 ,心里像被无数根针扎着 。
我慢慢地,也蹲了下去。
我伸出手,想像昨天晚上一样 ,去碰碰她的肩膀。
可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
我怕,吓到她。
“对不起。”
我说 。
声音沙哑得不像我自己的。
“对不起,小曼。 ”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
“如果我知道 ,我不会……我绝不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何语言,在这样的悲剧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慢慢地抬起头 ,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
“你……不怪我吗? ”
“怪你?”我苦笑了一下,“我有什么资格怪你?”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
“老班长他……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是我一辈子的兄弟。”
“我这条命,是他给的。”
“我没能照顾好他的妹妹,我才是罪人 。 ”
我们两个人 ,就这么隔着一道冰冷的铁门,互相道歉,互相伤害 ,又互相怜悯。
过了很久,她的哭声才渐渐停了下来。
岗哨里的哨兵小李,早就躲得远远的,假装在看风景 。
“那……现在怎么办?”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
离婚吗?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
这似乎是最简单 ,也最合理的选择 。
我们之间的结,太深了,深到似乎根本无法解开。
可是……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 ,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眼神里那挥之不去的悲伤。
我脑海里,又响起了老班长临终前的话 。
“活下去……替我……看看我妹……穿上婚纱的样子……”
他想看到的 ,是她幸福。
如果我今天跟她离了婚,把她一个人丢下。
她会幸福吗?
不会 。
她只会被这份沉重的记忆,压垮。
而我 ,林岩,将再一次,辜负我老班长的托付。
我不能这么做。
我绝不能 。
“不离婚。”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她愣住了 。
“你听我说 ,小曼。 ”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有力量。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接受我 。”
“没关系 ,我不逼你。”
“这个婚,我们结了。这份结婚报告,部队已经批了 。在法律上 ,在组织上,你,陈曼 ,就是我林岩的妻子。 ”
“这是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你哥哥,高磊 ,我的老班长,他签的这个字,不是催命符,也不是一道枷锁 。”
“这是他的祝福。 ”
“他希望我们在一起 ,希望我们好好生活。”
“我知道你心里有坎,我心里也有。”
“这个坎,我们不逃避 ,我们一起过 。 ”
“你给我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好不好?”
我一口气说了很多。
这些话 ,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完全是我的肺腑之言。
陈曼呆呆地看着我,眼神里 ,有震惊,有迷茫,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
“可是……我……”
“我知道。 ”我打断她 ,“你现在看到我,就会想起你哥。”
“那我们就……先不见面 。”
“我还有几天婚假,我跟领导申请一下,提前归队。”
“你先回我们……先回那个家 ,冷静一下。 ”
“我们像以前一样,先通信,好不好?”
“把所有想说的话 ,所有不敢当面说的话,都写在信里 。”
“我们重新认识一次。 ”
“不作为高磊的妹妹,和高磊的战友。”
“就作为陈曼 ,和林岩 。”
“你觉得,可以吗? ”
我说完,紧张地看着她。
这几乎是我能想到的 ,唯一的办法了。
一个笨拙的,却充满诚意的办法。
陈曼沉默了 。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时间 ,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
就在我以为她要拒绝的时候,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 ,我感觉,头顶上那片厚重的乌云,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有光 ,透了进来 。
我跟教导员老王,申请了提前归队。
老王听完我的“胡扯”,什么“部队任务重 ,离不开人”,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拍了拍我的肩膀。
“林子 ,家不是讲道理的地方,是讲爱的地方 。 ”
“有时候,退一步 ,比进一步,需要更大的勇气。”
他批准了。
我没有告诉陈曼 。
我只是托哨兵小李,给她带了句话。
“嫂子,我们连长说 ,他归队了。让你……按时吃饭,照顾好自己。”
我不知道她听到这句话,会是什么反应 。
我也不敢去想。
我把自己 ,重新扔进了部队这个巨大的机器里。
我比以前更拼命地训练 。
我把七连,打造成了全营,乃至全团的标杆。
白天 ,我是那个铁面无私的“活阎王 ”。
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才会卸下所有的伪装 。
我开始给陈曼写信。
第一封信 ,我写了整整一个晚上。
写了撕,撕了又写 。
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最后,我只写了短短几行字。
“小曼:
展信佳 。
对不起。
请照顾好自己。”
写完 ,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可我还是把信,寄了出去 。
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了她的回信。
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信纸。
“林岩:
你也是 。”
看着那娟秀的字迹 ,我竟然笑了。
这算是一个好的开始吗?
我们就像两个刚认识的笔友,开始了这种古老而笨拙的交流。
我的信,渐渐变长了 。
我开始跟她讲老班长。
不是讲那个作为英雄的“高磊” ,而是讲那个爱吹牛,爱笑,会跟我抢最后一个馒头的 ,活生生的“磊哥 ”。
我讲我们新兵连的时候,怎么一起被罚去掏厕所 。
我讲我们第一次上战场,我吓得尿了裤子 ,是他拍着我的后背说“别怕,有哥在”。
我讲他怎么省下自己的津贴,就为了给妹妹买一条漂亮的裙子。
我把我记忆里 ,所有关于他的碎片,一点一点,拼凑起来,展示给她看 。
我希望她能知道 ,她哥哥,不仅是一个符号,一个烈士。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温暖的 ,有血有肉的人。
她也在回信里,跟我讲她的哥哥 。
讲他小时候怎么爬树掏鸟窝,被爸妈追着打。
讲他怎么偷偷把自己的零花钱 ,塞到她的储蓄罐里。
讲他每次回家,都会给她带很多好吃的 。
我们像是在交换彼此最珍贵的宝藏。
通过这些文字,高磊的形象 ,在我们心中,变得越来越完整,越来越立体。
他不再是那场噩梦的中心 。
他变成了一座桥。
一座连接我和陈曼的桥。
除了高磊 ,我们也会聊些别的 。
我问她,学校里的孩子们,听不听话。
她问我,部队里的伙食 ,好不好。
我们的通信,越来越频繁 。
从一个星期一封,到三天一封 ,到最后,几乎每天,我都能收到她的信。
她的信 ,也越来越长。
她会跟我抱怨,哪个学生又调皮了。
她会跟我分享,她读到了一本什么好书 。
她会告诉我 ,她养的那盆兰花,又开了几朵。
她的字里行间,渐渐地 ,有了一些生气。
不再是最初那种,死气沉沉的压抑 。
我能感觉到,她在慢慢地,从那个壳里 ,走出来。
有一次,我训练时,不小心从高墙上摔了下来 ,扭伤了脚踝。
我在信里,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
结果,三天后 ,我收到了一个巨大的包裹。
里面,是各种各样的膏药,红花油 ,还有一双厚厚的棉拖鞋。
信里,她用一种近乎命令的语气写道:
“林岩,你是不是傻?多大的人了 ,还这么不小心!”
“给我好好养伤,不准再乱动! ”
“要是再让我知道你不好好爱惜自己,我就……”
“我就……”
她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威胁我,最后 ,只写了一句 。
“你就等着瞧! ”
我拿着那封信,躺在床上,笑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我的脚踝 ,一点都不疼了。
我的心,被一种暖暖的东西,填得满满的 。
转眼 ,三个月过去了。
秋天来了,营区的梧桐树叶,黄了一地。
我的脚伤 ,也彻底好了。
这天,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
电话里,我妈小心翼翼地问:“岩子 ,你跟小曼……到底怎么了?”
“你这孩子,结了婚,怎么就不知道回家了?”
“人家小曼,每个周末都来家里看我跟你爸 ,给我们买这买那,比亲闺女还亲。 ”
“我怎么看,她也不像跟你合不来的样子啊。”
我愣住了 。
陈曼……每个周末 ,都去看我爸妈?
我怎么不知道?
“她……没跟你说?”我妈也很惊讶。
“没有。 ”
“这孩子,真是……”我妈叹了口气,“岩子 ,你听妈一句劝,夫妻没有隔夜仇 。你一个大男人,主动点 ,去跟小曼服个软,把她接回部队吧。”
“你们的那个家,都落灰了。”
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抽了半包烟 。
是时候了。
我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
我鼓起勇气,向领导请了三天假 。
这一次,不是婚假 ,是事假。
我没有告诉陈曼。
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或者……惊吓 。
我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我的心里,忐忑不安。
像一个即将奔赴考场,却还没复习好的考生 。
我不知道 ,她看到我,会是什么反应。
是会像上次一样,把我拒之门外?
还是……
会给我一个拥抱?
我想象不出来。
走出火车站 ,我直接打车,回了我们的“新家 ” 。
站在门口,我掏出钥匙 ,手都在抖。
我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
屋子里 ,没有我想象中的灰尘。
地板很干净,窗明几净。
阳台上的那盆兰花,开得正盛 。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本书 ,旁边还有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
这个屋子,有了一丝烟火气。
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让我想要逃离的地方。
我的心 ,稍稍安定了一些 。
她不在家。
应该是去上课了。
我看了一下时间,下午四点,差不多也该放学了 。
我换了鞋 ,把行李放下。
然后,我开始,像一个真正的男主人一样 ,巡视我的“领地”。
我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新鲜的蔬菜和水果 。
我打开衣柜,我的衣服和她的衣服 ,整齐地挂在一起。
我的军装,被她熨烫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
在床头柜上,我看到了一个相框 。
里面 ,不是我们的结婚照。
而是两张照片。
一张,是高磊穿着军装的黑白照 。
另一张,是我穿着军装的证件照。
两张照片 ,并排放在一起。
照片上的两个男人,都英姿飒飒,目光坚毅。
我看着那个相框 ,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
我明白了。
她没有忘记,也没有逃避。
她选择了一种方式 ,让我们三个人,“和解” 。
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静静地 ,等着我的妻子回家。
五点,门外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门开了。
陈曼提着一个菜篮子,走了进来 。
她哼着歌 ,心情似乎很不错。
当她抬起头,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我时,她整个人 ,都僵住了。
手里的菜篮子,“啪 ”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
西红柿和鸡蛋 ,滚了一地。
我们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地的狼藉,对望着。
她的脸上 ,先是震惊,然后是慌乱,再然后 ,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糅合了羞涩和喜悦的复杂情绪。
“你……你怎么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小,很小 。
我站起身 ,朝她走过去。
我每走一步,她的身体,就轻微地颤抖一下。
我走到她面前 ,蹲下身,开始默默地捡地上的西红柿和鸡蛋 。
“我请假了。”我说。
“哦 。 ”她也跟着蹲下来,手忙脚乱地帮我一起捡。
我们的指尖 ,不经意地,碰到了一起。
她像触电一样,迅速缩了回去 。
但这一次 ,她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厌恶和抗拒。
而是一片,绯红。
我捡起最后一个西红柿 ,站起身 。
“小曼。”
我看着她。
“我回来了。”
她也站了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我 。
“嗯。 ”
“那个……”我挠了挠头,感觉自己比第一次上战场还紧张 ,“晚饭……吃什么?”
她“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仿佛冰雪消融 ,春暖花开 。
屋子里所有的尴尬和沉重,都瞬间烟消云散。
“你想吃什么?”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我都行 。”
“那……就做你最爱吃的 ,红烧肉吧。”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大桌子菜。
我们坐在餐桌前,像一对最普通的夫妻 。
吃饭的时候 ,我们聊了很多。
聊我的部队,聊她的学校。
自然而然,又聊到了高磊 。
“哥他 ,以前最爱吃我做的糖醋排骨。 ”她说。
“是吗?他跟我说,他最爱吃的是猪肉炖粉条。”我笑着说 。
“他在骗你,他其实不爱吃粉条。”
“这个吹牛大王。 ”
我们相视一笑 。
那个名字,不再是禁忌。
而是我们之间 ,最温暖的,共同的回忆。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 。
她就靠在厨房门口 ,看着我。
“林岩。”
“嗯?”
“谢谢你 。 ”
我回过头,看到她眼里的光。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擦干手 ,走到她面前 。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我伸出手,轻轻地 ,把她揽进了怀里。
她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但很快,就软了下来 。
她把头 ,靠在了我的胸口。
我能听到,她有力的心跳。
“傻瓜 。 ”
我说。
“我怎么会,放弃我的妻子呢?”
那个晚上,我们没有再分房睡。
我抱着她 ,什么都没做 。
只是单纯地,抱着。
我能感觉到,她在我怀里 ,睡得很安稳。
而我,也终于,在时隔三个月之后 ,睡了一个真正的好觉 。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身边了。
我心里一慌 ,猛地坐了起来。
然后,我闻到了一阵饭菜的香味 。
我走出卧室,看到她正在厨房里忙碌。
晨光透过窗户 ,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那一刻,我看得有些痴了。
这就是我的妻子 。
我林岩,明媒正娶的妻子。
“醒啦?”她回头 ,冲我一笑,“快去洗漱,早饭马上好了。 ”
“好 。”
我走进卫生间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胡子拉碴,眼角带着笑意。
像个……幸福的傻子 。
那三天,是我这辈子 ,过得最快,也最幸福的三天。
我们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一样,去逛街 ,去看电影,去压马路。
我会给她买她爱吃的冰糖葫芦 。
她会帮我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我们手牵着手,走在阳光下。
没有人知道 ,我们之间,曾经隔着生死的鸿沟 。
假期结束,我要归队了。
她送我到火车站。
临上车前,她拉着我的手 ,依依不舍。
“林岩,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等我休假 。”
“那……要很久吗? ”
“可能吧。”
她眼圈红了。
我心里也难受 。
我摸了摸她的头 ,“别哭,给我写信。”
她点点头。
我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 。
火车缓缓开动。
我看到她 ,跟着火车,跑了起来。
她一边跑,一边朝我挥手 ,嘴里喊着什么 。
车窗关着,我听不清。
但我能读懂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我等你回来 。 ”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 ,流了下来。
回到部队,我又恢复了“活阎王”的本色。
但所有人都觉得,我变了。
我的脸上,有了笑容 。
我的眼神 ,不再那么冰冷。
教导员老王,拍着我的肩膀,说:“林子 ,这就对了。”
我和陈曼的信,没有断 。
我们的感情,在这些朴实的文字里 ,一点点升温,发酵。
年底,我因为带兵成绩突出 ,荣立了二等功。
部队给了我十五天的探亲假 。
当我穿着崭新的军装,戴着金灿灿的军功章,再次站在家门口时。
开门的陈曼 ,直接扑进了我的怀里。
“你回来了 。 ”
“嗯,我回来了。”
我抱起她,走进屋,用脚关上了门。
这一次 ,迎接我的,不再是冰冷的拒绝 。
而是,一个家 ,真正的,温暖。
一年后,我们的儿子出生了。
我们给他取名 ,林思磊。
思念高磊 。
孩子满月那天,我抱着他,和陈曼一起 ,去了烈士陵园。
在高磊的墓碑前,陈曼把我们的儿子,抱给他“看”。
“哥 ,这是你外甥 。 ”
“你看,他多像你。”
“我和林岩,我们很好。”
“你,放心吧 。 ”
阳光 ,透过松柏,洒在高磊墓碑的照片上。
照片上的他,依然是那么年轻 ,笑得那么灿烂。
我看着身边的妻子,和怀里的儿子 。
我想,老班长。
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 ,你用生命换来的,幸福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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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概览:新婚的红双喜还贴在窗上,红得刺眼。酒气和着新房里家具的木头味儿,闷得人有点喘不上气。陈曼坐在床沿,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像块石头。我解开军装风纪扣,喉结上下滚了滚。“小曼,很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