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第四张假条
又是一张请假条。
白色的 ,薄薄的一张纸,躺在苏书意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像一片不合时宜的雪花 。
事由那一栏 ,填着三个字:叔公丧。
落款,阮语冰。
苏书意捏了捏鼻梁,镜片后的眼神透出一丝冰冷的疲惫 。
这是这个月第几次了?
她不用去翻看考勤记录 ,大脑里自带的精密程序已经给出了答案。
第四次。
第一次,是月初,外婆 。
第二次,隔了一周 ,爷爷。
第三次,上周三,姑妈。
现在 ,是叔公。
苏书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而沉闷的“笃、笃”声,像在给某个濒临极限的耐心倒计时 。
她所在的这家互联网公司 ,以“狼性 ”文化著称,内卷程度堪比高三冲刺班。
作为市场部的总监,苏书意更是这股“狼性”的极致体现者。
她三十五岁 ,离异,独自带着一个上小学的儿子,生活的所有重心几乎都倾斜在工作上 。
她的团队 ,是全公司业绩最亮眼的明星团队,也是加班最疯狂的“魔鬼集中营”。
在这里,病假都像是一种奢侈,更何况是丧假。
尤其是在一个月内 ,以如此密集的频率,为四个不同姓氏的亲人 。
苏书意拿起那张请假条,指尖的触感冰凉。
阮语冰的字迹很清秀 ,一笔一划,透着一种超越她年龄的工整和安静。
就像她本人一样 。
在整个喧嚣浮躁的部门里,阮语冰是个异类。
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的工位上 ,不参与茶水间的八卦,不抱怨项目的压力,交给她的任务 ,总能不多不少 、按时按点地完成。
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 。
不出彩,但也从不出错。
苏书意一度很欣赏这种省心的员工。
可这个月,这台“精密仪器 ”显然是出了故障。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
“请进。”
苏书意头也没抬。
进来的是她的助理 ,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学生气 。
“苏总监,这是阮语冰这个月的考勤异常报告,需要您签字确认。”
助理小心翼翼地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视线不敢与苏书意对视。
苏书意拿过报告,视线扫过那些红色的标记 。
请假,四次 ,累计八天。
对于一个正在冲刺年底KPI的团队来说,这几乎是不可饶恕的。
“她人呢? ”苏书意问 。
“刚……刚交完假条就走了,”助理的声音更小了 ,“她说老家那边……叔公今天出殡。”
苏书意冷笑一声。
编,继续编 。
一个刚毕业两年多的年轻女孩,哪来那么多亲戚排着队在同一个月里去世?
当她是三岁小孩吗?
“我知道了 ,你出去吧。”
苏书意挥了挥手,将那份异常报告和请假条叠在一起,扔进了抽屉。
她站起身 ,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城市CBD最繁华的景象,车流如织,高楼林立,每一扇窗户背后 ,都可能是一个正在为生活拼尽全力的人 。
她自己,就是其中之一。
为了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她付出了多少?
怀孕八个月还在为了一个项目飞去海外谈判 ,儿子发高烧四十度,她却在会议室里跟客户唇枪舌剑。
她信奉的准则是,职场没有眼泪 ,只有结果 。
任何人都不能成为团队的短板。
而阮语冰,正在成为那块短板。
苏书意回到座位上,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部门成员的绩效排名 。
阮语冰的名字,已经从中游滑落到了末尾。
更让她无法容忍的,是团队里开始弥漫的窃窃私语。
午休时间 ,她端着咖啡经过茶水间,隐约听到几个年轻员工在议论 。
“你们说,阮语冰家是不是风水不好啊?这个月也太…… ”
“谁知道呢,我看八成是借口吧 ,想偷懒呗。”
“上周她请假说姑妈没了,我下午还在商场看到一个跟她很像的人在逛街呢。”
“真的假的?太过分了吧! ”
“嘘……别说了,苏老大来了 。”
议论声戛然而止 ,但那些怀疑的种子,已经在苏书意的心里生根发芽。
她不能容忍任何形式的欺骗和懒散,这会像病毒一样 ,侵蚀她一手建立起来的高效团队。
她点开阮语冰的资料。
照片上的女孩,留着齐肩的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看起来文静而乖巧 。
入职两年,履历干净,没有任何不良记录。
只是……家庭住址那一栏 ,写的是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老旧小区。
紧急联系人,只有一个名字 。
阮语冰。
电话号码,也是她自己的。
苏书意皱起了眉 。
这不合常理。
一般员工至少会填一个父母或伴侣的联系方式。
她怎么会只填自己?
难道是孤儿?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自己否定了 。
怎么可能 ,如果真是孤儿,哪来那么多外婆、爷爷、姑妈和叔公?
这反而更印证了她的猜测——这些所谓的亲戚,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她关掉页面 ,心中的决断已经形成。
她必须找阮语冰谈一次 。
不,或许不只是谈话那么简单。
她需要一个确凿的证据,来戳穿这个看似安静的女孩背后 ,可能隐藏的谎言。
她重新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员工虚构请假理由”这几个字。
一行行冰冷的规章制度和处理案例跳了出来 。
严重警告,扣除绩效 ,直至辞退。
苏书意盯着屏幕,镜片反射着幽冷的光。
她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信息 。
“把阮语冰这个月的项目进度和所有请假记录整理一份详细报告 ,下班前给我。 ”
她决定了。
等阮语冰这次“丧假”回来,就是摊牌的时候 。
她低头,不经意间瞥到了自己办公桌上的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她和儿子在海边的合影 ,小家伙笑得露出了豁牙,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那一瞬间,苏书意的心软了一下 。
但仅仅是一下。
她迅速将相框扣倒在桌面上 ,仿佛那个笑容会削弱她的决心。
规则,就是规则 。
在她的世界里,不容许任何例外。
下午 ,助理把报告送了进来。
报告很详细,甚至附上了阮语冰每次请假回来后,工作状态的简短描述。
“第一次请假后 ,情绪低落,沉默寡言 。”
“第二次请假后,工作时精神高度集中 ,但几乎不与人交流。 ”
“第三次请假后,眼眶有红肿痕迹,但工作效率异常之高,主动加班完成了一个被延误的模块。”
苏书意看着这些描述 ,非但没有感到同情,反而觉得更加可疑 。
一个真正沉浸在悲伤里的人,怎么可能还有心思高效工作 ,甚至主动加班?
这更像是一种心虚的表现,试图用勤奋来掩盖自己的谎言,弥补请假落下的进度。
她拿起笔 ,在报告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某个即将到来的审判 ,落下最终的判词 。
她看了一眼日历,阮语冰的假请到周五。
那么,下周一 ,一切都该有个了断。
苏书意不知道的是,在她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几十公里外的一个老旧小区里,阮语冰正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怀里抱着一个朴素的平安福 。
那是她办公桌上,唯一多出来的东西。
也是她母亲在一个多月前,去山上一座小庙里 ,亲手为她求来的。
当时母亲笑着说:“语冰啊,在外面一个人打拼,妈不求你大富大귀 ,只求你平平安安 。”
如今,平安福还在,求福的人 ,却已经不在了。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缓缓将整个城市笼罩。
阮语冰没有开灯。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 ,任由黑暗将她吞噬 。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未婚夫陆景深发来的微信。
“语冰,今天怎么样?按时吃饭了吗? ”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 。
“都好,别担心。你也是。”
她不能告诉他,她又请假了 。
她不能让远在千里之外项目攻坚的他 ,再为自己分心。
她已经没有家了,不能再失去这份工作,不能再失去他。
她必须撑下去 。
一个人 ,也要撑下去。
02 冰山一角
周一的早晨,空气里都带着一丝凛冽。
阮语冰像往常一样,提前十五分钟到达公司 。
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 ,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眼下的乌青更重了些。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熟练地开机 ,检查邮件,然后开始处理上周积压的工作。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仿佛那张“叔公丧”的假条,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插曲。
周围的同事们投来或同情 、或好奇、或猜疑的目光 ,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
阮语冰感受到了,但她选择了无视。
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屏幕上的代码和数据上,仿佛那是能将她与外界隔绝开来的唯一壁垒。
“阮语冰 ,来我办公室一下 。”
内线电话里,传来苏书意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
来了。
阮语冰心里轻轻一沉,但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
她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衣角,走向那间象征着部门最高权力中心的玻璃办公室。
“苏总监。 ”她轻轻敲了敲门 。
“进来,坐。”
苏书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自己则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形成一个审视的姿态。
阳光从她身后的落地窗照进来 ,让她的脸半明半暗,看不真切 。
“老家的事,都处理好了?”苏书意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嗯 ,处理好了。 ”阮语冰低声回答。
“这个月,你请了四次丧假 。”苏书意没有兜圈子,单刀直入 ,“外婆,爷爷,姑妈 ,还有叔公。”
她每说一个称谓,阮语冰的肩膀就微不可察地抖动一下。
“我们公司,是一家追求效率和结果的公司 ,我想这一点,你入职第一天就应该很清楚 。 ”
苏书意顿了顿,观察着阮语冰的反应。
但她失望了。
对面的女孩只是低着头 ,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正在接受老师训话的小学生,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 。
这种平静,在苏书意看来 ,近乎于一种挑衅。
“小阮,我很欣赏你平时的工作态度,认真 ,踏实。”苏书意换了一种语气,试图攻破她的心理防线,“但团队是一个整体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会影响整个项目的进度 。”
“我很抱歉,苏总监 ,给团队添麻烦了。 ”阮语冰的声音依旧很轻。
“道歉解决不了问题 。”苏书意的耐心正在告罄,“我需要一个解释。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紧紧盯着阮语冰,“我不希望我的团队里 ,出现用虚假理由来逃避工作的人。 ”
“虚假理由”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了阮语冰的心里 。
她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 ,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委屈和极度悲伤的情绪,但只是一闪而过,快到让苏书意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我没有 。”阮语冰的声音很轻 ,却异常坚定。
“没有?”苏书意冷笑一声,她拉开抽屉,拿出那四张请假条 ,像扑克牌一样,一张张摔在桌上。
“那你告诉我,哪一个家庭 ,会在一个月之内,接连走掉四位亲人?而且还是在你项目最关键的节点上? ”
“你当我是傻子,还是当公司的制度是摆设?”
苏书意的声音陡然拔高 ,办公室里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
阮语冰看着那四张薄薄的纸片。
外婆。
爷爷 。
姑妈。
叔公。
每一个称谓背后,都是一张她深爱过的 、鲜活的面孔 。
如今,它们变成了别人眼中一个荒唐的谎言。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能说什么呢?
说她的外婆、爷爷、爸爸、妈妈,在同一天 ,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卷走了吗?
说她所谓的“姑妈”和“叔公 ”,只是她为了能一次次赶回老家处理后事,不得不编造出来的身份吗?
说她不敢请一个长长的丧假 ,因为她怕,怕丢掉这份唯一能让她在这座城市活下去的工作吗?
她不能说。
说了谁会信?
在别人看来,这只会是一个更加离奇 、更加不可信的谎言 。
巨大的悲伤和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几乎要将她溺毙。
但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用疼痛来对抗眼眶里即将决堤的酸涩。
她不能哭 。
在这里,眼泪是懦弱和博取同情的象征。
她仅剩的尊严 ,不允许她这样做。
“苏总监,”阮语冰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苏书意 ,“我为我的请假给部门带来的不便道歉 。我会用加班的时间,把落下的工作全部补上,保证不会影响项目最终的交付。”
她避开了那个核心问题 ,只谈工作。
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出的承诺 。
然而,这种回避,在苏书意眼中 ,等同于默认。
苏书意彻底失望了。
她原本还抱有一丝幻想,或许这其中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 。
但现在看来,不过是一个被戳穿谎言后 ,拙劣的转移话题。
“阮语冰,你要搞清楚,这里是公司 ,不是你的家! ”苏书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得像冰。
“没有人有义务为你的个人情绪和私事买单。你需要的是职业精神,明白吗?是professionalism!”
“公司不是家……”
阮语冰低声重复着这句话 ,像是在咀嚼一个苦涩的橄榄 。
是啊,她已经没有家了。
所以公司,才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我明白 。 ”她轻轻地说 ,声音里带着一种苏书意无法理解的空洞。
“明白就好。”苏书意坐回椅子上,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警告的意味 ,“这个月你的绩效会很难看,年终奖也会受影响 。这是对你近期的表现,公司给出的态度。”
“如果再有下一次 ,你就自己提交辞职报告吧。 ”
这是最后的通牒 。
阮语冰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苏总监。如果没有别的事 ,我先出去工作了 。”
她站起身,没有再看苏书意一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从头到尾,她没有掉一滴眼泪 ,没有做一句辩解。
那挺得笔直的背影,在苏书意看来,是一种倔强而不服输的顽抗。
苏书意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
她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这场谈话 ,不仅没有解决问题,反而让她更加笃定,必须用更强硬的手段。
或许 ,辞退,才是对双方都好的选择 。
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冲锋陷阵的战士,而不是一个状况百出、还满口谎言的“病人”。
接下来的几天 ,办公室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
阮语冰比以前更加沉默了 。
她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
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她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她像一个透明的影子 ,在工位上疯狂地敲击着键盘,仿佛要把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燃烧在工作里 。
她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但她的工作效率 ,却高得惊人。
她不仅补上了之前落下的所有进度,甚至还超额完成了很多额外的任务 。
同事们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复杂。
有敬佩 ,有不解,也有人私下里说,她这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苏书意也看在眼里。
但她没有丝毫动容 。
在她看来 ,这不过是“将功补过”的姿态。
一个人,如果把撒谎的心思用在正道上,早就该出人头地了。
周五下午 ,下班前 。
苏书意把助理叫进了办公室。
“下周一,如果阮语冰的工作状态还是这样,你去人事部 ,走辞退流程。 ”
她的声音很平静 。
助理愣住了:“苏总监,可是……她这周表现得很好啊,比谁都拼。”
“这是两码事。”苏书意打断她,“工作能力是一方面 ,职业诚信是另一方面 。我不能容忍我的团队里有诚信问题的人。 ”
助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苏书意那不容置喙的眼神 ,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好的,苏总监 。”
然而,苏书意自己心里 ,却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那个念头又一次冒了出来。
紧急联系人为什么是她自己?
这个疑点,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她心里。
她是一个凡事都要求掌控和确定性的人 。
在正式宣判之前 ,她需要最后一次求证。
她要亲自去那个老旧的小区看一看。
她要亲眼看看,这个叫阮语冰的女孩,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
她不是为了给阮语冰机会 ,而是为了让自己彻底死心,为了让那个辞退的决定,变得更加无可辩驳。
她从抽屉里,拿出了两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一份 ,是措辞严厉的最后警告信 。
另一份,是已经盖好部门公章的辞退通知书。
她要把选择权,最后一次交给阮语冰。
或者说 ,交给她即将亲眼看到的事实 。
她决定,周一不去公司。
她要在阮语冰请假结束后的第五天,亲自去她家 ,给她一个“惊喜”。
03 调查与决定
周末两天,苏书意过得并不安宁 。
儿子感冒发烧,黏在她身边哼哼唧唧。
她一边用笔记本电脑处理着工作邮件 ,一边时不时地伸手探一下儿子的额头。
“妈妈,你可不可以陪我玩一会儿? ”儿子拉着她的衣角,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宝宝乖 ,妈妈忙完这点就陪你 。”苏书意头也不抬地回答。
这样的话,她已经说过无数遍。
周六晚上,儿子烧到了三十九度,小脸通红 。
她不得不放下工作 ,抱着儿子赶往医院。
急诊室里人满为患,孩子的哭闹声,家长的焦虑声 ,混杂在一起,让苏书意头疼欲裂。
她抱着怀里昏昏欲睡的儿子,看着周围一张张疲惫而焦灼的面孔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无力感 。
那一刻,她想起了阮语冰。
想起那个女孩低着头,安静地坐在自己对面的样子。
如果 ,她真的有什么难以言说的苦衷呢?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迅速掐灭了 。
不。
职场就是战场,容不得这么多如果。
同情心是最廉价、也是最无用的东西 。
她能走到今天 ,靠的从来不是同情,而是铁腕和理智。
周一早上,她把退了烧但依然精神不振的儿子送到母亲家,然后开车 ,导航的目的地,是阮语冰的住址。
那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区域,位于城市的另一端 ,仿佛是繁华都市被遗忘的角落。
越开越偏,高楼大厦渐渐被低矮破旧的居民楼取代 。
道路两旁,是斑驳的墙壁和缠绕如蛛网般的电线。
苏书意开着她的白色宝马 ,在这狭窄的巷子里显得格格不入,引来不少路人好奇的目光。
她终于找到了那栋楼 。
一栋看不出年份的六层筒子楼,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 ,露出里面深色的砖石,像一块块无法愈合的伤疤。
楼道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和霉变的气味。
苏书意皱着眉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咯噔 、咯噔”的清脆回响,在这死寂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突兀 。
她找到了502室的门。
门是那种老式的暗红色木门,油漆已经褪色 ,门上贴着一张倒着的、同样褪了色的“福 ”字。
和她想象中,一个年轻女孩的住所完全不一样 。
没有精致的门牌,没有可爱的挂饰 ,只有一种被岁月侵蚀后的陈旧和萧索。
苏书意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 ,咚 。”
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又加重力道敲了几下。
“阮语冰?我是苏书意,开门!”
屋里依旧静悄悄的 ,连一丝一毫的动静都没有。
不在家?
苏书意看了一眼手表,早上九点半 。
这个时间,她应该在家才对。
难道是谎报了住址?
这个想法让苏书意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动摇 ,瞬间又被愤怒和被欺骗的感觉所取代。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阮语冰的电话 。
电话通了,但无人接听。
然而,就在她准备挂断的时候 ,一阵微弱的手机铃声,从门内传了出来。
铃声是系统默认的,单调而执着地响着 。
她在里面!
她在里面 ,却不开门!
苏书意心头的火“蹭 ”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她这是在玩什么把戏?装死吗?
她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试图听清里面的动静。
除了那单调的铃声,什么都没有 。
死一般的寂静。
苏书意不信邪 ,她绕到门边,发现门上有一个老式的猫眼。
她凑过去,往里看 。
猫眼因为年久失修 ,镜片已经磨损得非常模糊,只能看到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光线微弱 ,像风中残烛。
屋里的景象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旁边402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她 。
“你找谁啊?”
“阿姨您好 ,我找502的住户,阮语冰,我是她公司的领导。”苏书意立刻换上一副职业化的温和笑容。
“哦 ,找小阮啊 。 ”老太太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的警惕放松了一些。
“这姑娘在家吗?我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苏书意状似无意地问 。
老太太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唉 ,这孩子……可怜啊。”
“她家最近……出大事了 。 ”
苏书意的心猛地一跳。
大事?
“阿姨,您能……具体说说吗?我们也很关心她。”
“你们公司都不知道?”老太太有些惊讶,“一个多月前 ,她老家山里发大水,冲了村子……她一家子……唉! ”
老太太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同情 。
“就她一个人回来 ,前前后后跑了好几趟,每次回来眼睛都是肿的,人瘦得脱了形。”
“她不爱说话,我们问她 ,她也不多讲,就说没事。”
“这几天都没怎么见她出门,估计是在家伤心呢。门好像都没锁 ,你推推看 。 ”
老太太说完,又叹了口气,摇着头关上了门。
苏书意愣在原地 ,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山洪……一家子……
老太太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她的心上 。
她刚才还满腔的怒火和猜疑 ,瞬间被一股冰冷的寒意所取代。
不可能……吧?
这太……太离奇了。
她不愿意相信,或者说,她不敢相信 。
她宁愿阮语冰是个处心积虑的骗子 ,也不愿这一切是真的。
因为如果是真的,那她之前所做的一切,所说的每一句刻薄的话,都将变成一把把刺向自己的利刃。
她僵硬地转过身 ,重新面对那扇暗红色的木门 。
门没锁?
她的手,有些颤抖地放到了门把手上。
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门后 ,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是她预设的,一个为了逃避工作而编造谎言的女孩的安乐窝?
还是……一个她完全无法想象的,悲伤的深渊?
她手里的公文包 ,此刻变得无比沉重 。
里面装着那两份文件。
一份是警告,一份是辞退。
它们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心发痛。
她犹豫了 。
这是苏书意的人生中 ,第一次感到如此强烈的犹豫和不确定。
她甚至有了一丝想要逃跑的冲动。
转身离开,就当自己从没来过,一切按照原计划进行 。
这样 ,她就不用去面对那个可能是真相,也可能是更大谎言的“潘多拉魔盒”。
但她终究是苏书意。
她不允许自己的世界里有任何模糊不清的地带 。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然后,她的手腕轻轻一转 ,缓缓地,推开了那扇门。
04 无声的世界
门轴发出“吱呀 ”一声悠长而嘶哑的呻吟,像一个老人的叹息 。
一股混合着灰尘、香烛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书意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昏黄的光线从里面泄露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影 。
屋子里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无人居住的空寂 ,而是一种被巨大悲伤笼罩下的死寂。
苏书意的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击着她的耳膜。
她扶着门框 ,探身向里望去 。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客厅。
狭小的客厅里,没有沙发 ,没有电视,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家具。
所有的东西都被清空了,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临时用木板搭起来的长条桌 。
桌上铺着一块白布。
白布上 ,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四个黑色的方盒子。
是骨灰盒 。
每个盒子的前面,都立着一个黑色的相框。
苏书意看不清相框里的人脸,但那整齐划一的黑白颜色 ,像四把利剑,瞬间刺穿了她的瞳孔。
桌子前面,点着几支香 ,青烟袅袅,在昏黄的灯光下盘旋 、上升,然后无声地消散在空气里 。
整个客厅 ,被布置成了一个……简陋的灵堂。
苏书意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她握着门把手的手,冰冷而僵硬 。
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思维能力都被眼前这超现实的景象击碎了。
这……是什么?
这是一个梦吗?还是一个荒诞的恶作剧?
她不敢再往里走,也不敢出声,仿佛任何一点声音都会打破这脆弱而凝重的平衡。
她就那样僵在门口,像一尊被瞬间石化的雕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她终于看到了阮语冰。
她不在客厅 。
她跪在灵堂侧面,地上铺着一个蒲团。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运动服 ,整个人蜷缩在那里,背影瘦削得像一片单薄的纸。
她的面前,还放着一个小小的骨灰盒 ,比桌上的那四个都要小一些 。
她没有哭,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低着头,用一块白色的毛巾 ,一遍又一遍,极其缓慢而温柔地擦拭着怀里的那个小盒子。
那动作,不像是在擦拭一件冰冷的物品 。
更像是在抚摸一个熟睡的婴儿。
专注、虔诚 ,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
她的世界里,仿佛只有她和怀里的那个盒子 。
对门口的闯入者,浑然不觉。
苏书意的手机还在固执地响着,单调的铃声在这极致的安静里 ,显得格外刺耳。
她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地挂断了电话。
铃声消失了 。
世界,又恢复了那种让人窒息的寂静。
苏书意终于看清了。
在阮语冰身边的地板上 ,散落着几张纸 。
是她打印出来的,那几张请假条的复印件。
“外婆”、“爷爷” 、“姑妈”、“叔公 ”……
那些在她看来是谎言的代名词,此刻像一个个冰冷的嘲讽 ,散落在真正的悲伤面前。
苏书意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扼住了,无法呼吸 。
她想起了自己在办公室里,是如何居高临下地质问她。
“哪一个家庭 ,会在一个月之内,接连走掉四位亲人?”
她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冷冰冰地对她说。
“这里是公司,不是你的家!”
不是家……
苏书意看着眼前的一切 ,看着那个已经没有了“家 ”的女孩,正试图用这种方式,给自己搭建一个临时的、摇摇欲坠的“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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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概览:01 第四张假条又是一张请假条。白色的,薄薄的一张纸,躺在苏书意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像一片不合时宜的雪花。事由那一栏,填着三个字:叔公丧。落款,阮语冰。苏书意捏了捏鼻梁,镜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