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被姑姑扇了二十个巴掌 。
我数着呢。
一下 ,两下,三下……
清脆的,响亮的,带着风声的巴掌 ,结结实实地抽在我妈脸上。
我妈没躲。
她就那么站着,像根被霜打蔫了的葱,头发散了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
二十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扇完 ,我姑姑江桂兰揣着粗气,指着我妈的鼻子骂:“林岚你个丧门星!搅家精!要不是你,咱妈能气得犯病?我打死你个不要脸的!”
她骂得唾沫横飞 ,胸脯剧烈起伏,一副占尽了天理的模样。
我奶奶,那个事件的中心人物 ,正躺在里屋的床上哼哼唧唧,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给我姑的“正义之举 ”当个背景音 。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刚买的水果 ,网兜勒得我指节发白。
血液“嗡”地一声全冲上了头顶。
我想冲过去,想抓着江桂兰的头发,把那二十个巴掌加倍还回去 。
但我没动。
因为我爸 ,江国峰,就坐在客厅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沙发上。
他没看我妈,也没看他亲妹妹 。
他看着墙上那面挂了三十年的石英钟 ,秒针“哒 、哒、哒”地走着。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时间就在这诡异的寂静里,一秒一秒地爬 。
客厅里只有三个人。
一个施暴者 ,一个受害者,一个旁观者。
我是第四个,一个被钉在原地的愤怒的儿子。
江桂兰骂累了 ,见我爸没反应,又觉得没趣,狠狠地剜了我妈一眼,扭着腰去里屋伺候她亲妈去了 。
客厅里只剩下我爸 ,我妈,和我。
还有那台老旧的、发出嗡嗡声的冰箱。
我爸的目光终于从墙上那面钟上挪开了 。
整整三十秒。
我心里默数的。
他站了起来 。
他很高,一米八几的个子 ,穿着手工定制的衬衫,手腕上那块表在昏暗的屋里依旧泛着幽幽的光。
这身行头,跟这间破旧的老房子格格不入。
他走到我妈面前 。
我妈低着头 ,碎发遮住了她的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以为我爸会安慰她 ,会抱抱她,或者,至少会说句“对不起”。
他没有 。
他只是抬起手 ,动作缓慢地,解开了他手腕上那块表的表带。
百达翡丽。
型号我忘了,只记得他有次喝多了,指着这块表跟我吹牛 ,说这玩意儿能在这座二线城市换一套不错的房子。
427万 。
这个数字我记得清清楚楚。
他把那块价值427万的手表,轻轻地,放在了我妈颤抖的手里。
然后 ,他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
“林岚, ”他说,“拿着。”
声音不带一丝情绪。
我妈猛地抬起头 ,通红的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
她看着手里的表,又看看我爸,嘴唇哆嗦着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脑子彻底乱了。
这是什么意思?
羞辱?
补偿?
还是……买断?
用427万,买断我妈刚刚承受的二十个巴掌和这么多年的委屈?
我再也忍不住了 。
“爸!”我吼了一声,把手里的水果往地上一摔 ,“你他妈这是干什么! ”
橙子和苹果滚了一地。
我爸没理我。
他只是看着我妈,重复了一遍 。
“拿着。”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这个家门。
门“砰”的一声关上 ,留下我和我妈,还有一地的狼藉,和那块沉甸甸的、冰冷的 、价值427万的手表。
我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
她没有哭。
她只是死死地攥着那块表,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走过去 ,蹲在她身边,想把她扶起来 。
“妈…… ”
她没看我。
她的目光空洞地落在某处,嘴里喃喃自语。
“江国峰……你好狠的心啊……”
那晚 ,我开车载着我妈回家 。
我们自己的家,一个位于市中心高档小区的顶层复式。
和我爸白手起家后买下的,与刚才那个破旧的老房子 ,像是两个世界。
一路上,我妈一言不发 。
她就坐在副驾驶,脸别过去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那半边脸已经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上面还印着清晰的五指印。
我把车里的暖气开到最大,但还是觉得冷 。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回到家,我妈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我给她热了牛奶 ,敲门,她不开。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
我有点慌。
我怕她想不开。
我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
房间里没开灯 ,只有月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给她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边。
她坐在地毯上,背对着我 ,面前的梳妆台上,放着那块百达翡丽。
月光下,钻石刻度闪着细碎的光 ,像野兽的眼睛 。
“妈,”我轻轻地叫她。
她回过头。
我看到她脸上全是泪,但她没有发出一点哭声 。
她就那么无声地流着泪,像一尊悲伤的雕塑。
“小禾 , ”她声音沙哑,“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没有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笨拙地拍着她的背 ,“妈,你别这么想 。 ”
“他为什么不替我说一句话?”她问,像在问我 ,又像在问自己,“二十巴掌啊……他亲眼看着的。”
“他妹妹打我,他妈向着他妹妹 ,他呢?他就像个没事人一样。”
“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是这样。 ”
“我以为,他现在有钱了,有底气了 ,会不一样……”
她说着,突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
“结果 ,还是一样。”
“不,是他更厉害了。 ”
“他学会用钱来堵我的嘴了 。”
她拿起那块表,冰冷的金属贴着她的皮肤。
“427万……江国禾 ,你说,你妈我的脸,值这个价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
我只能把她搂进怀里 ,让她靠着我。
我妈在我怀里,终于放声大哭。
压抑了半辈子的委屈,好像都在这一刻决了堤 。
我爸是第二天早上回来的。
他像往常一样 ,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好像昨天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甚至还给我妈带了她最喜欢吃的那家店的生煎包 。
我妈没从房间里出来。
我坐在餐桌前,死死地盯着他。
“有事? ”他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昨天去哪了?”我问 。
“公司。”
“通宵? ”
“嗯,有个紧急会议。”他回答得轻描淡写 。
我“呵”地笑了一声。
“爸,你装得累不累? ”
他喝咖啡的动作顿了一下 ,终于抬眼看我。
他的眼神很深,像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我想问问你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你老婆被人指着鼻子打 ,你就在旁边看着!你算什么东西!”
“江国禾。 ”他放下咖啡杯,声音冷了下来,“注意你的言辞。”
“我注意不了!我只知道我妈受了天大的委屈 ,而她的丈夫,我的父亲,像个缩头乌龟一样!”
“你懂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澜 ,像是嘲讽,又像是疲惫 。
“我不懂!我也不想懂你们那辈子的恩怨情仇!我只知道,谁打我妈 ,我就要谁死!”
“幼稚。”他吐出两个字,站起身,准备去书房。
“你站住! ”我冲过去拦在他面前 ,“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说法?”他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想要什么说法?冲回顾家老宅 ,把你姑姑也打一顿?然后呢?让你奶奶气得进医院,让你那些叔伯婶婶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我娶了媳妇忘了娘? ”
“那也比当个看客强!”
“强?”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把我完全笼罩 ,“强在逞一时之快,然后呢?让你妈以后在那个家里更抬不起头?让你姑姑变本加厉地找茬?江国禾,你以为解决问题是靠拳头吗? ”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
他说的,好像有道理。
但我心里的火 ,灭不掉。
“那块表呢?”我咬着牙问,“那块表算什么?封口费吗?”
他沉默了。
良久,他才开口 ,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疲惫 。
“那不是给你的封口费。”
“那是给我的。 ”
他说完,绕过我,走进了书房 ,关上了门 。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冷战。
我爸和我妈,一个睡书房 ,一个睡主卧。
他们在家里的活动轨迹完美错开,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
我夹在中间,度日如年。
我妈脸上的肿消了 ,但心里的伤没好。
她不怎么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有时候会对着那块表发呆 。
我爸则比以前更忙了。
早出晚归,有时候干脆就不回来了。
我姑姑江桂兰的电话倒是打得很勤 。
她不敢打给我妈 ,就变着法地打给我,或者打到我爸公司。
电话里,她不再是那天那个嚣张跋扈的泼妇 ,而是变成了一个哭哭啼啼的受害者。
“小禾啊,你跟姑姑说句实话,你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他都好几天没回老宅了 ,电话也不接,你奶奶都快想死他了。”
“那天……那天是姑姑不对,姑姑也是一时糊涂 ,被你妈给气的……你劝劝你爸,让他别生我的气了,我们才是一家人啊 。 ”
我听得直犯恶心。
“一家人?”我冷笑 ,“你扇我妈巴掌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是一家人?”
“我……我那不是……哎呀,小禾,你还小 ,你不懂。我们家里的事,复杂的很 。 ”
“我再小也知道,打人不对。”
“行了行了 ,我不跟你个小孩子说。”她不耐烦了,话锋一转,“你爸给没给你妈什么东西?我听说……他把那块很贵的表给你妈了? ”
狐狸尾巴 ,终于露出来了 。
“是又怎么样?”
“哎哟我的亲侄子!”她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充满了贪婪和嫉妒,“那表得好几百万吧!你爸疯了?林岚她凭什么啊!那是我们老江家的钱!你快让你妈把表拿出来!那不是她该拿的东西! ”
“我该你妈!”我直接爆了粗口 ,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气得浑身发抖。
我终于明白,这个家 ,从根上就烂了 。
我姑姑,我奶奶,她们从来没把我妈当成过家人。
在她眼里,我妈就是一个外人 ,一个抢走了她们儿子/哥哥的,一个可以随意打骂的出气筒。
而我爸的钱,理所当然是“老江家的钱” 。
我妈 ,一分都不能碰。
我冲进书房,我爸正在打电话,谈着几千万的合同。
我没管 ,直接把手机拍在他桌上。
“你听听!你听听你那个好妹妹说的话!”
他皱着眉,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稍等 ”,然后拿起了我的手机 ,点开了通话录音 。
是我刚才跟江桂兰的对话。
录音放完,书房里一片死寂。
我爸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
他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着 ,发出“叩、叩、叩”的声音,像在敲我的心上。
过了很久,他才拿起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是打给江桂兰的 。
电话一接通 ,江桂兰那谄媚又委屈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哥!你可算给我打电话了!你是不是不生我气了?妈可想你了……”
“江桂兰。 ”
我爸只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冷得像冰 。
江桂兰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块表,”我爸一字一顿地说 ,“是我给林岚的。跟你们江家,没有一分钱关系 。”
“以后,我的钱 ,我的人,都跟你们没关系。 ”
“你妈,你自己养着吧。”
说完 ,他直接挂了电话。
然后,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
“现在 ,你满意了?”
我愣住了。
我以为他会解释,会安抚,会说些场面话。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这么决绝 。
这不像我认识的那个,在家族里永远扮演着和事佬角色的父亲。
“爸,你…… ”
“出去。”他指着门 ,下了逐客令 。
我走出书房,心里五味杂陈。
我爸的态度,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
他好像 ,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
而我们,都是他的棋子。
那天晚上,我爸第一次主动敲响了主卧的门。
我妈开了门 ,但没让他进去 。
两个人就隔着一道门缝说话。
我躲在拐角,偷偷地听。
“林岚,我们谈谈。”是我爸的声音 。
“没什么好谈的。 ”我妈的声音很冷。
“关于那块表 。”
“你想收回去?”
“不。”我爸说 ,“我是想告诉你,怎么处置它,你说了算。 ”
“你可以留着,可以卖了 ,也可以……拿去给你解恨 。”
我妈那边沉默了。
“江国峰,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给你一个交代。 ”我爸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疲惫 ,“也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
“以前,是我对不起你。”
“以后,不会了。 ”
门关上了 。
我爸在门口站了很久 ,才转身回了书房。
他的背影,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
我第一次意识到 ,我爸,可能也老了。
转折,发生在一周后 。
我奶奶病危了。
是江桂兰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哭得撕心裂肺,说我奶奶快不行了,临死前就想见我爸一面。
我把消息告诉我爸 。
他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
“知道了。”
“你不回去看看吗?”我问 。
他翻了一页文件 ,淡淡地说:“她死不了。 ”
我被他的冷漠震惊了。
那可是他亲妈 。
“爸!”
“她每次想让我回去,都用这招。”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江国禾,你记住,狼来了的故事 ,听多了就没意思了。 ”
但这一次,狼好像真的来了 。
下午,医院就打来了电话 ,说老人情况很不好,让我们赶紧过去。
我爸这才扔下手里的文件,抓起车钥匙。
去医院的路上 ,他一言不发,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车速快得像要飞起来 。
我知道,他还是在乎的。
到了医院 ,病房里围满了人。
大伯,三叔,还有他们的老婆孩子 ,当然,还有哭得最凶的江桂桂 。
看见我爸,江桂兰像看到了救星 ,扑了过来。
“哥!你可来了!妈快不行了!她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我爸推开她,走到病床前。
奶奶闭着眼睛,戴着氧气罩 ,脸色灰败,看上去确实不大好 。
“妈。”我爸叫了一声。
奶奶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 。
她看到我爸 ,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丝光亮。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江桂兰赶紧过去扶她,一边扶一边哭喊:“妈 ,哥回来了!国峰回来看你了! ”
奶奶抓着我爸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
她的目光越过我爸,在人群里搜索着。
最后 ,落在了我身上。
然后,她又看向我爸身后,空空如也。
“林……林岚呢?”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 ,她临死前,想见的居然是我妈。
我爸也愣了一下,随即拿出手机 ,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
他开了免提。
“林岚,在医院,妈想见你。”他的声音很平静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不去。 ”我妈的声音 ,同样平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
病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很微妙。
奶奶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抓着我爸的手 ,更用力了 。
“她……她还在生我的气……”
“让她来……我给她……道歉……”
江桂兰的脸,瞬间变得很难看。
“妈!你跟她道什么歉!是她气你的!该道歉的是她! ”
“你闭嘴!”奶奶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
江桂兰吓得一哆嗦 ,不敢说话了。
“国峰……”奶奶看着我爸,眼睛里流露出哀求,“你让她来 ,好不好?妈求你了…… ”
我爸看着病床上虚弱的母亲,眼神复杂 。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好。”他说 。
他挂了电话 ,又给我妈发了条微信。
【来一趟吧,就当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半个小时后 ,我妈来了 。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悲喜。
她一进病房,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有同情的 ,有幸灾乐祸的,有看热闹的 。
我姑姑江桂兰的眼神,更是像刀子一样 ,恨不得在我妈身上剜出几个洞。
我妈谁也没看。
她径直走到病床前 。
“妈,您找我?”她开口,语气不卑不亢。
奶奶看到她 ,情绪激动起来,挣扎着想说话。
我爸赶紧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 ,帮她顺气。
“林岚……对……对不起…… ”奶奶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
我妈的身体,微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国峰他……他有苦衷……”
“桂兰她……她不懂事……”
“你……你别跟他们计较…… ”
奶奶断断续续地说着,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
我看到我妈的眼圈 ,也红了 。
她站在那里,嘴唇紧紧地抿着,一言不发。
我知道,她在等。
等一个真正的答案 。
奶奶口中的“苦衷” ,到底是什么。
病房里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爸沉默地站在一旁,像一尊雕塑 。
“国峰……他欠我们江家的……”奶奶喘着气,继续说。
“当年……当年他做生意 ,赔得血本无归,还欠了一屁股的债…… ”
“是桂兰……是桂兰拿出了自己的嫁妆,又去求了她当时的婆家 ,才凑钱把他从牢里捞出来……”
“这笔恩情……我们江家,不能不认……”
“所以……所以这些年,桂兰她……她骄纵一点 ,我们也只能让着她…… ”
“林岚……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是……可是做人,要讲良心啊……”
奶奶的话,像一颗炸弹 ,在病房里炸开。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我爸 。
包括我。
我从来不知道,我爸还有过这样一段过去。
那个在我心中,永远无所不能,永远云淡风轻的父亲 ,竟然有过那么狼狈的时刻。
而救他的人,竟然是我最看不起的姑姑,江桂兰 。
江桂兰的腰板 ,瞬间挺直了。
她得意地看着我妈,眼神里充满了炫耀和鄙夷。
仿佛在说:看到了吗?你男人是我救的,你现在拥有的一切 ,都是我给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斗?
我妈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
她看着我爸,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失望。
“所以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人 ,“这些年,你对她的纵容,对我的冷漠,都是因为这个? ”
“你觉得 ,你欠她的?”
“所以,我就活该被她打,被她骂 ,被你妈挤兑?”
“因为你欠她的,所以我就要替你还债? ”
我爸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满脸疲惫 。
他的沉默 ,就是默认。
我妈笑了。
那是一种绝望的,悲凉的笑 。
“江国峰,我懂了。”
她说完 ,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我追了出去 。
在医院的走廊尽头,我拉住了她。
“妈!”
她回过头 ,脸上已经没有了泪。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小禾,”她说,“我们回家 。 ”
“妈,爸他……”
“别跟我提他。”她打断我 ,“从今天起,我跟他,完了。 ”
那天晚上 ,我爸没有回家 。
我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吃没喝。
第二天,她出来了。
她化了很精致的妆 ,换上了一套我从未见过的,干练的职业套装 。
她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把那块百达翡丽的手表,从盒子里拿了出来 ,戴在了自己手腕上。
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放在我面前 。
“小禾,这是离婚协议书。”
“我已经签好字了。”
“等你爸回来,让他也签了 。 ”
我看着那份文件,脑子一片空白。
“妈 ,你……”
“我想了很久,”她说,语气平静得可怕 ,“这二十年,我活得像个笑话。 ”
“我以为我嫁给了爱情,结果 ,我只是嫁给了一个还不清的债务。”
“现在,我不想再替他还了 。”
“这个家,这二十年的青春 ,就当是我买断了那份恩情。 ”
“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她说完,拎起包 ,走出了家门 。
“妈!你去哪!”我追着问。
“上班。”她回头,对我笑了笑,“你妈我,当年也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 ,不能就这么废了 。 ”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我突然意识到,我妈 ,从来都不是那个只会忍气吞声的家庭主妇。
她只是为了爱,为了这个家,收起了自己所有的锋芒 。
现在 ,爱没了,家散了。
她的锋芒,要回来了。
我爸是三天后回来的 。
他看上去憔悴了很多 ,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
我把离婚协议书放在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只是拿起笔,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
江国峰。
龙飞凤舞 ,一如他平时签几千万合同时那样潇洒。
签完字,他把协议书推给我 。
“房子,车子,还有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 ,都留给你妈。”
“我净身出户。”
我愣住了 。
“为什么? ”
“因为,我欠她的。”他说。
“你欠我姑姑的,已经用钱还清了 。你欠我妈的呢?”我红着眼问他。
他看着我 ,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痛苦。
“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 ”
“小禾,”他站起身 ,拍了拍我的肩膀,“照顾好你妈。”
说完,他拖着一个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 ,离开了这个家。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那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突然觉得很可笑。
一场持续了二十年的婚姻 ,因为二十个巴掌,和一块427万的手表,走向了终结 。
而那所谓的“救命之恩 ”,像一个巨大的谎言 ,笼罩了这个家二十年。
我突然很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为了搞清楚真相 ,我去找了一个人 。
我爸以前的合伙人,现在已经退休在家的李叔。
李叔跟我爸是过命的交情,当年的事 ,他肯定知道。
我在一个钓鱼塘找到了他 。
他戴着草帽,悠闲地坐在马扎上。
看到我,他一点也不意外。
“我就知道 ,你小子会来找我 。”
他递给我一根鱼竿。
我们在鱼塘边,坐了一个下午。
他给我讲了那个,我从未听过的 ,关于我父亲的故事 。
我爸年轻的时候,确实很有冲劲,但也确实很鲁莽。
他跟李叔一起创业,前期很顺利 ,但后来因为一个错误的决策,资金链断了,公司濒临破产 ,还欠了高利贷。
高利贷的人天天上门逼债,甚至扬言要卸他一条腿。
我爸走投无路,回家求助 。
我爷爷奶奶拿出了所有积蓄 ,还是杯水车薪。
就在这个时候,我姑姑江桂兰,站了出来。
她当时正跟一个家境不错的男人谈婚论嫁 。
她确实去求了她未来的婆家。
但对方提出的条件是 ,让我爸入赘,以后生的孩子,要跟女方姓。
我爸是什么人?
心高气傲 ,宁死不屈 。
他当场就拒绝了。
江桂兰觉得我爸不识好歹,断了她嫁入豪门的梦,跟我爸大吵一架。
所谓的“拿出嫁妆”,更是子虚乌有 。
她一分钱都没出。
真正帮我爸渡过难关的 ,是我妈。
我妈当时,只是我爸的一个普通朋友 。
她知道我爸的困境后,二话不说 ,把她父母留给她的一套老房子卖了。
那是她唯一的家当。
她把卖房子的钱,一分不少地给了我爸。
“国峰,你拿着 。我相信你 ,一定能东山再起。 ”
她当时就是这么对我爸说的。
我爸拿着那笔钱,不仅还清了高利贷,还稳住了公司 ,最后一步步做大做强,才有了今天 。
“所以……”李叔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妈。”
“那他为什么……”我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把这份恩情 ,安在你姑姑头上?还让她作威作福了这么多年? ”
“因为你奶奶。”
李叔说,我爸东山再起后,第一件事就是想娶我妈 。
但我奶奶 ,死活不同意。
她嫌我妈家里穷,配不上她“出人头地”的儿子。
她更属意的儿媳妇,是江桂兰当时那个没嫁成的“豪门 ”婆家介绍的一个亲戚 。
我爸为了跟我妈在一起 ,第一次忤逆了我奶奶。
我奶奶一气之下,就病倒了。
她躺在床上,绝食 ,寻死觅活 。
她说,除非我爸答应她一个条件,否则她就死在我爸面前。
那个条件就是 ,让我爸“承认”,当年是江桂兰救了他。
他必须把这份“恩情”记在心里,一辈子对江桂兰好。
“你奶奶这个人……怎么说呢,重男轻女 ,思想又老旧 。她觉得,你爸的成功,必须有他们老江家的一份功劳。她不能接受 ,救他儿子的是一个外姓的女人。 ”
“你爸当时,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一边是生他养他的母亲,一边是深爱的女人。他只能选择妥协。”
“他以为 ,这只是一个名头,他以后多给江桂兰一些钱,多照顾她一些 ,也就过去了 。”
“他没想到,你奶奶和你姑姑,会把这个谎言当成令箭 ,一次又一次地,去伤害你妈。 ”
李叔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爸这个人,什么都好 ,就是太重感情,也太要面子 。”
“这个谎言,像一个枷锁 ,锁了他二十年。”
“他不是不知道你妈受了委屈,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但他没办法,他不能去揭穿这个谎言 ,因为那等于是在打他亲妈的脸 。 ”
“所以,他只能沉默,只能用物质去补偿你妈。”
“直到那天 ,江桂兰那二十个巴掌,彻底把他打醒了。”
“他意识到,他的妥协和退让 ,换来的不是家庭和睦,而是变本加厉的伤害。”
“他不能再让你妈,替他的错误买单了 。 ”
我听完,久久不能平静。
原来 ,这才是真相。
一个荒唐的,被亲情绑架了二十年的真相 。
我爸不是不爱我妈。
他是爱得太深,也背负得太沉重。
那三十秒的沉默 ,他心里该是何等的煎熬?
一边是生养之恩,一边是刻骨之爱 。
一边是谎言的枷锁,一边是妻子的尊严。
最后 ,他摘下了那块表。
那不是补偿,也不是羞辱 。
那是一个信号。
是他决定打破这个枷锁的信号。
他把选择权,交给了我妈 。
他用这种决绝的方式 ,告诉我妈,他要跟过去,跟那个被谎言绑架的江家 ,彻底切割。
而离婚,净身出户,是他对我妈最深沉的忏悔。
他用他所有的一切,来偿还他欠了我妈二十年的 ,一个公道。
我回到家 。
我妈已经下班了。
她正在厨房里,哼着歌,给自己做晚饭。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洒在她身上,温暖而明亮 。
我看着她的侧影,突然觉得 ,离婚,对她来说,或许是一种解脱。
她终于可以 ,为自己而活了。
我把从李叔那里听来的一切,都告诉了她 。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没有哭 ,也没有愤怒。
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
“都过去了。”她说。
“小禾,记住,永远不要让任何人,成为你人生的枷 ઉકેલ 。”
(注:此处“枷锁 ”应为原文中的“枷锁” ,为避免乱码,使用同音字代替)
“你爸是,我曾经也是。”
“但以后 ,不会了。 ”
她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它不再是屈辱的象征 。
而是新生的勋章。
一个月后 ,我姑姑江桂兰找到了我们家。
她是在楼下堵住我的 。
她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很多,头发乱糟糟的 ,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江国禾!你爸呢?让他滚出来见我!”她冲我吼。
“他不住这了 。”我冷冷地说。
“不住这了?他去哪了?他是不是被林岚那个给藏起来了! ”
“他们离婚了。”
江桂兰愣住了,随即发出一阵刺耳的尖笑 。
“离婚了?哈哈哈!好啊!离得好!那个丧门星,早就该滚了!”
“现在 ,你爸总该回家了吧?妈都快想死他了! ”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嫉妒和贪婪而扭曲的脸,觉得无比恶心。
“他不会回去了。”我说,“他跟江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以后,你们家的事,别再来找我们。 ”
“你!”江桂兰气得浑身发抖 ,“江国禾,你别忘了!你爸是靠谁才有今天的!是我们江家!是我!要不是我,他早就蹲大牢了!你们现在拥有的一切 ,都是我给的!你们敢不认账?”
她又把那套陈词滥调搬了出来。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可悲。
一个活在谎言里,并把谎言当成自己最大资本的女人 。
“姑姑 , ”我平静地看着她,“当年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你卖房子的钱呢?你的嫁妆呢?你拿出来给我看看?”
江桂兰的脸色 ,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
“你知不知道,都不重要了 。”我说,“重要的是,我爸 ,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选择了跟我妈站在一起,哪怕,代价是放弃所有。 ”
我绕过她 ,准备上楼 。
“江国禾你站住!”她在我身后尖叫,“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他亲妹妹!他得养我一辈子!还有妈!你们不能不管她!”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赡养奶奶 ,是我爸的义务,他会按月打钱。至于你…… ”
我笑了笑 。
“巨婴,是该断奶了。”
我不知道江桂兰最后是怎么离开的。
我只知道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 。
听说,她跟我奶奶闹翻了 ,因为我爸打过去的赡养费,她一分钱都拿不到。
听说,她又去找了几个叔伯,哭诉我爸的“无情无义” ,但没人再搭理她。
没有了我爸这个“提款机”,她在那个家里,什么都不是。
我妈的事业 ,很快就有了起色 。
她回到了她原来的专业领域,凭借着出色的能力和多年积累的人脉,很快就做得风生水起。
她比以前更忙了 ,但也更快乐了。
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自信和光芒,是我从未见过的 。
我爸,我后来见过他一次。
是在一个很偶然的场合。
他自己开了一家小小的咨询公司 ,规模不大,但看上去,他很享受现在的状态 。
他瘦了些 ,但精神很好。
看到我,他笑了笑。
“你妈,还好吗? ”
“很好 。”我说。
“那就好。”
我们之间,没有了以前的剑拔弩张 。
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临走时 ,他叫住我。
“小禾,替我跟你妈说句……对不起。 ”
我点了点头 。
但我知道,我不会去说。
因为 ,有些道歉,迟到了二十年,已经没有了意义。
而我妈 ,也早就不需要了 。
她已经原谅了过去,也原谅了所有人。
包括她自己。
又过了一年,我妈的生日 。
我给她订了她最喜欢的餐厅。
她来的时候 ,穿着一身优雅的白色长裙,手腕上,依旧戴着那块百达翡丽。
我们吃饭 ,聊天,像朋友一样 。
“妈,”我问她,“你还恨我爸吗?”
她摇了摇头。
“不恨了。 ”
“那……还爱吗?”
她愣了一下 ,随即释然地笑了 。
“小禾,爱和恨,都是很耗费心力的东西。”
“我现在 ,只想把力气,花在爱自己身上。 ”
她举起酒杯。
“敬,新生 。”
我也举起酒杯。
“敬 ,新生。”
窗外,华灯初上,车水马龙 。
我知道 ,那个关于二十个巴掌和一块手表的故事,已经彻底翻篇了。
而我,也终于从一个愤怒的旁观者 ,成长为一个懂得生活真相的成年人。
真正的强大,不是用拳头去回击 。
而是有能力,挣脱所有的枷锁,然后 ,头也不回地,走向属于自己的,那片更广阔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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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概览:我妈被姑姑扇了二十个巴掌。我数着呢。一下,两下,三下……清脆的,响亮的,带着风声的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我妈脸上。我妈没躲。她就那么站着,像根被霜打蔫了的葱,头发散了,脸颊以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