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静把最后一口粥吹凉 ,小心翼翼地喂进丈夫嘴里。
他叫赵明,四十二岁,曾经是家里的顶梁柱 。
现在 ,他是一根倒下的柱子,瘫在床上,除了头和脖子,哪儿都动不了。
“还喝吗? ”她问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赵明费力地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嗯”声 。
陈静放下碗 ,拿起温热的毛巾,仔仔细细地给他擦嘴,擦下巴 ,再擦到脖子。他的皮肤因为久不见阳光,白得有些不正常,像上好的宣纸 ,薄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这是他瘫痪的第三年。
三年前,工地的脚手架塌了,他从五楼掉下来 ,命是捡回来了,但脊椎断了 。
医生说,高位截瘫,这辈子就这样了。
宣判的那天 ,陈静觉得天也跟着塌了。
但日子还得过 。
儿子赵小阳马上要上初三,正是要劲儿的时候。
家里还有两位老人,身体都不算硬朗。
她不能倒 。
陈静把毛巾涮干净 ,搭在床头的架子上,然后熟练地掀开被子一角,开始给他按摩腿。
他的腿已经萎缩得厉害 ,曾经结实的小腿肌肉,现在摸上去软绵绵的,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今天感觉怎么样?疼不疼?”她一边按 ,一边问 。
“老样子。 ”赵明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陈静的手顿了一下,继续不紧不慢地揉捏着 。
她知道 ,他说“老样子”,意思就是疼。无时无刻不在的神经痛,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钻。
医生开了止痛药,但吃多了伤肝肾 ,他总是忍着,实在忍不住了才哼唧两声。
“小阳今天模拟考,不知道考得怎么样 。”陈静换了个话题。
“那小子 ,随你,聪明。”赵明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很淡 ,但陈静看见了 。
她也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水波一样漾开。
“就怕他聪明不用在正道上。 ”
“不会的,他懂事 。”赵明说。
是啊 ,懂事。
自从他爸出事后,那个曾经调皮捣蛋的半大孩子,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
不吵着要新球鞋了 ,不跟同学去网吧了,放了学就回家,要么写作业,要么帮着她干点活。
有时候陈静看着儿子那张故作坚强的脸 ,心疼得像刀割。
按摩完一条腿,换另一条 。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揉捏肌肉的声音 ,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这是个老小区,房子是单位分的,住了快二十年 ,墙皮都有些泛黄。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上下翻飞。
陈静看着那些灰尘 ,有些出神 。
日子,好像也就是这样了。
每天围着这张床,围着这个男人转。
喂饭 、擦身、按摩、翻身 、接屎接尿 。
周而复始。
有时候夜里醒来 ,听着身边人沉重又压抑的呼吸声,她会觉得一阵巨大的恐慌。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可是天一亮,看着赵明睁开眼 ,看着他努力地对自己笑一笑,她又觉得,只要他还活着 ,就有个盼头 。
按摩完了,她给他盖好被子。
“我出去买点菜,中午给你做鱼汤。”
“嗯 。 ”
陈静推开门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六月的天,太阳已经很毒了。
她住六楼,没有电梯 。
每天这样上上下下 ,她的膝盖也开始隐隐作痛。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讨价还价的声音,剁肉的声音 ,混杂着鱼腥味和蔬菜的清香。
这是陈静一天里,唯一能短暂逃离那个沉闷房间的时刻。
她能感觉到自己还活在一个充满烟火气的世界里 。
“小陈来啦!”卖鱼的老王跟她打招呼,“今天给老赵弄点啥?”
“来条鲫鱼,熬汤。 ”
“好嘞!”老王麻利地捞起一条活蹦乱跳的 ,在案板上“啪”地一下摔晕,刮鳞,开膛。
周围的邻居都认识她 ,也都知道她家的情况 。
大家嘴上不说,但行动上都照顾着她。
卖菜的总会多塞给她一把葱,卖肉的会把零头抹掉。
这点点滴滴的善意 ,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微光 。
拎着菜回家,爬上六楼,陈静已经气喘吁吁。
她靠在门上歇了好一会儿 ,才掏出钥匙开门。
赵明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眼睛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
听到开门声 ,他的眼珠动了动,转向她。
“回来了。 ”
“嗯,回来了 。”
陈静把菜放进厨房,给他倒了杯水 ,把吸管插好,送到他嘴边。
他小口小口地吸着。
陈静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心里一阵发酸。
曾经 ,这个男人能一口气喝下一瓶冰啤酒,能把她轻松地抱起来转圈 。
现在,连喝口水都要人伺候。
命运真是个操蛋玩意儿。
下午 ,陈静在客厅里给儿子织毛衣 。
初秋快到了,小阳长得快,去年的毛衣都短了。
赵明在里屋睡着了 ,止痛药的副作用就是嗜睡。
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
她织着毛衣 ,思绪却飘得很远。
她想起刚和赵明结婚那会儿。
他们挤在单位租的十平米小屋里,一张单人床,一个炉子 。
冬天没有暖气,两个人就紧紧抱在一起取暖。
那时候真穷啊 ,但心里是热的。
赵明那时候在工地上干活,每天回来都是一身灰,但一看到她 ,眼睛就亮了 。
他会从怀里掏出个热乎乎的烤红薯,或者几颗糖炒栗子。
“给,你先吃。”
他总是这样。
有什么好的 ,都先紧着她 。
他说,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她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他做到了。
后来他们分了这套两居室 ,有了小阳,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
他从一个普通工人,干到了工长。
眼看着就要熬出头了。
结果……
陈静手里的针停了下来 ,一滴眼泪砸在织了一半的毛衣上,迅速晕开 。
她赶紧抹了抹眼睛,继续织。
不能哭。
哭有什么用 。
晚上,小阳回来了。
“妈 ,我回来了! ”
“哎,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饭桌上 ,小阳扒拉着碗里的饭,欲言又止 。
“怎么了?”陈静问。
“妈,模拟考成绩出来了。”
“考得怎么样? ”
小阳从书包里拿出卷子 ,递给她。
班级第三,年级第十二 。
陈静看着那个鲜红的排名,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好小子!真给你爸长脸!”
她拿着卷子 ,跑到卧室,献宝似的给赵明看。
“你看你看!咱儿子的成绩!”
赵明费力地侧过头,看着卷子上的分数和排名 ,浑浊的眼睛里,也泛起了光 。
“好……好…… ”
他想抬手摸摸儿子的头,但那只手只是在被子上徒劳地抽动了两下。
小阳走过去,主动把头凑到他手边 ,让他的手掌贴在自己头发上。
“爸,我以后一定考个好大学,挣大钱 ,给你治病 。”
赵明的手微微颤抖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陈静背过身去 ,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这个家,虽然残破,但还有希望 。
夜深了。
小阳回自己房间睡了。
陈静给赵明擦完身 ,换上干净的尿垫,躺在了他身边的小床上 。
这张单人床是后来加的,紧挨着他的大床 ,方便她夜里照顾。
房间里很静,只有赵明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陈静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 。
突然,她听到赵明在叫她。
“小静……”
声音很低 ,带着一丝压抑。
“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她立刻翻身坐起,凑过去 。
“没……没有……”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能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变了。
变得急促,灼热。
“小静……我……”他后面的话,像是卡在了喉咙里 ,说不出来 。
但陈静懂了。
结婚这么多年,她怎么会不懂。
一股热流“轰 ”地一下冲上她的脸 。
心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三年来 ,他们之间,早就没有了夫妻生活。
她以为,他身体都这样了 ,那方面的念头,应该也早就断了 。
她甚至庆幸过。
因为她也实在没有那个精力,没有那个心情。
每天光是照顾他,就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可是现在……
她没想到 ,他身体不能动了,可男人的本能还在 。
陈静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假装没听懂 ,还是……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小静……”他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乞求,还有一丝羞耻 。
一个大男人 ,连这种最基本的需求都无法自己解决,只能开口求自己的妻子。
那份无助和屈辱,像针一样扎在陈静心上。
她深吸一口气 ,黑暗中,她下了决心 。
“我……我知道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她掀开自己的被子,挪到他的床边 。
房间里没有开灯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她能看到他睁着眼睛,眼睛里亮晶晶的,似乎有泪。
她的手,颤抖着 ,伸进了他的被子里 。
……
事后,赵明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流泪 ,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角里。
一个快一米八的汉子,瘫在床上 ,像个孩子一样,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绝望。
“我对不起你……小静……我对不起你…… ”他哽咽着说 。
“是我拖累了你……是我没用……”
“别说了。”陈静用手捂住他的嘴 ,自己的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说什么对不起,我们是夫妻 。”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你怎么不飞啊……你怎么这么傻啊…… ”
“我不傻。”陈静给他擦着眼泪 ,一字一句地说,“只要你还在,这个家就还在。你要是没了,我跟小阳怎么办?”
那一晚 ,两个人都没有再睡 。
他们就那么静静地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只有十平米的小屋里。
虽然什么都没有 ,但只要抱着彼此,就拥有了全世界 。
从那晚之后,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赵明的话多了起来。
他不再总是沉默地望着天花板 ,会主动跟陈静聊聊天,问问菜价,问问邻居家的事 。
他的眼神里 ,也重新有了一点光彩。
而陈静,也似乎找到了一个新的方式,去慰藉这个被困在残破身躯里的灵魂。
每隔一段时间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主动爬上他的床。
这不是什么肮脏的事 。
这是她作为一个妻子,能为丈夫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之一。
她是在告诉他:你不仅是一个瘫痪的病人 ,你还是我的丈夫,你还是一个男人。
日子在这样的平静中,一天天过去 。
夏天过去了 ,秋天来了。
小阳升上了初三,学业更紧张了。
陈静每天除了照顾赵明,还要变着花样给儿子做吃的 ,补充营养 。
她像一个陀螺,不停地旋转,不敢停下来。
这天 ,她去银行取钱。
家里的积蓄,在赵明刚出事那会儿,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
现在全靠工地赔的那笔钱 ,还有她到处打零工挣的一点钱撑着。
她得省着点花。
在银行排队的时候,她看到前面一个女人,打扮得很时髦,卷发 ,红唇,喷着香水 。
女人在接电话,声音有点大。
“哎呀 ,我老公烦死了,天天就知道那点事,我都快被他榨干了。 ”
“男人啊 ,就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
“我最近看上一个包,等我把他哄开心了,就让他给我买 。”
陈静低下了头 ,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离那个女人远一点。
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是羡慕?是嫉妒?还是鄙夷?
她不知道 。
她只觉得,人和人的悲欢 ,真的不相通。
回到家,赵明问她:“怎么去了这么久? ”
“银行人多,排队。”
她给他倒了杯水,坐在床边 ,突然问了一句:“老赵,你是不是觉得,挺委屈的?”
赵明愣了一下:“委屈什么? ”
“委屈……娶了我这么个黄脸婆 。”陈静低着头 ,看着自己粗糙的手。
这双手,因为常年做家务,泡冷水 ,指关节都有些变形了。
“胡说什么呢!”赵明急了,声音都高了八度,“你是我媳妇 ,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人 。 ”
“年轻的时候还行,现在都老了。”
“谁都会老。”赵明定定地看着她,“在我心里 ,你永远是那个穿着白裙子,扎着马尾辫的姑娘 。”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
陈静的眼圈红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
这个男人,虽然身体垮了 ,但那份爱,一直没变 。
晚上,陈静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天银行那个女人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松弛 ,还有了斑 。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腰,一圈赘肉。
生完孩子后,她的身材就再也没回去过。
这几年 ,为了照顾赵明,她更是心力交瘁,人也老得特别快 。
她才四十一岁 ,看上去却像快五十的人。
她突然有个念头。
她想为自己,也为赵明,做点什么 。
第二天,她送完小阳上学 ,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商场。
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给自己买东西 。
她走进一家内衣店,脸红心跳。
导购小姐很热情地迎上来:“小姐 ,想看点什么? ”
陈静支支吾吾地说:“我……我随便看看。”
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件黑色的蕾丝睡裙上。
很薄,很透 ,带着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性感 。
“小姐眼光真好,这是我们这季的新款,真丝的 ,穿上特别舒服。”
陈静看着那件睡裙,又看了看吊牌上的价格。
三百八十八 。
够他们家半个月的菜钱了。
她犹豫了。
“可以试试的 。 ”导购看出了她的心思。
陈静被半推半就地带进了试衣间。
当她脱下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旧T恤,换上那件丝滑的睡裙时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住了 。
镜子里的人,还是她吗?
虽然身材不再玲珑,皮肤也不再紧致 ,但那层薄薄的黑纱,却巧妙地遮掩了那些不完美,反而透出一种成熟女人独有的韵味。
她的脸颊泛红 ,眼神里也多了一丝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光彩。
“真好看 。”导购在外面由衷地赞叹。
陈静咬了咬牙。
“就要这件了。”
她刷卡的时候,手都在抖 。
她觉得自己疯了。
但心里,又有一种隐秘的 ,报复性的快感。
凭什么我就得活得像个苦行僧?
凭什么我就不能为自己活一次?
那天晚上,等小阳睡了,她去卫生间 ,仔仔细细地洗了个澡 。
她甚至还用了那瓶放了很久,都快过期的沐浴露。
然后,她换上了那件新的睡裙。
当她走进卧室时 ,赵明正睁着眼睛 。
借着月光,他看到了她。
他的呼吸,瞬间就停滞了。
“小静……你…… ”
陈静走到床边,慢慢坐下 。
她能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 ,像火一样,要把她点燃。
她的心跳得飞快,既紧张 ,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
“好看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
赵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过了很久 ,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好看 。”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一晚,陈静觉得 ,自己好像又变回了那个二十多岁的,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年轻姑娘。
她不再只是一个病人的护工,一个母亲 ,一个为生活奔波的中年妇女 。
她还是一个女人。
一个被丈夫爱着,也被丈夫渴望着的女人。
这件三百八十八块钱的睡裙,像一个开关,打开了她内心深处某个被尘封已久的角落 。
她开始注意自己的形象了。
她会把头发梳理整齐 ,会用儿子不用的宝宝霜擦擦脸。
她甚至开始跟着电视上的健身操,在客厅里蹦蹦跳跳 。
邻居们都说,小陈最近气色好多了 ,人也精神了。
陈静只是笑笑,不说话。
他们不懂 。
这种改变,不是给外人看的。
是给她自己 ,和床上那个男人看的。
她想让他知道,他的妻子,没有被生活压垮。
她还在努力地 ,让自己活得像个人样 。
赵明的状态也越来越好。
他开始试着自己用勺子吃饭。
虽然勺子总是拿不稳,饭菜撒得到处都是,但他没有放弃 。
陈静也不催他 ,就在旁边耐心地看着,等他吃完了,再一点点收拾。
他还让陈静买了个小收音机,放在床头。
每天听听新闻 ,听听戏曲 。
他的世界,不再只有那片天花板了。
有一次,陈静在给他按摩的时候 ,发现他的大腿肌肉,似乎比以前结实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微乎其微的变化 。
但陈静还是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她把这个发现告诉了赵明。
赵明也很激动 ,他让陈静再摸摸,再确认一下 。
“是真的!真的硬了一点! ”
那天,两个人像孩子一样 ,开心了很久。
也许,奇迹并不会发生。
也许,他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但这一点点的变化 ,就像是一剂强心针,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
哪怕这希望,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日子就这样,在琐碎的日常和微小的希望中 ,缓缓流淌。
转眼,就到了冬天 。
小阳面临着中考的压力,每天学到很晚。
陈静每天晚上都会给他准备夜宵。
一碗热腾腾的汤面 ,或者几个自己包的馄饨 。
这天晚上,下雪了。
窗外,雪花簌簌地落下 ,很快就把整个世界都染白了。
陈静端着夜宵,敲了敲儿子的房门 。
“小阳,吃点东西 ,歇会儿。”
小阳打开门,一脸疲惫。
“妈,我还不饿 。”
“不饿也得吃 ,不然身体怎么扛得住。 ”
陈静把碗放在书桌上,看着满桌子的复习资料,心疼地说:“别太累了。”
“妈,我不累。”小阳喝了一口汤 ,突然说,“妈,等我考上重点高中 ,以后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我就让你跟爸过上好日子 。”
“傻孩子 ,妈现在就挺好的。 ”
“不好。”小阳摇摇头,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成熟,“妈 ,我什么都知道 。”
陈...静的心一颤。
“你知道什么? ”
“我知道你辛苦,我知道爸心里难受。”小阳放下碗,看着她 ,“我也知道,晚上……你们……”
他的脸红了,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
陈静的脸“刷 ”地一下也红了,像被火烧一样。
她没想到 ,儿子居然……知道了。
是啊,他就睡在隔壁,这老房子的隔音又不好 。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一时间 ,陈静觉得又羞又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小阳,你……”
“妈 ,你别不好意思。”小阳却比她想象的要平静得多,“我长大了,我懂 。 ”
他看着她 ,认真地说:“妈,谢谢你。”
他不是谢她每天的饭菜,不是谢她每天的操劳。
他是在谢她 ,守住了这个家。
谢她,没有放弃他的父亲 。
陈静再也忍不住了,她一把抱住儿子,眼泪汹涌而出。
这个才十五岁的少年 ,用他尚还稚嫩的肩膀,给了她最温暖的支撑。
“妈不辛苦 。”她哽咽着说,“只要你们都在 ,妈就不辛苦。 ”
那天晚上,陈静回到卧室。
赵明还没睡 。
“跟小阳聊什么呢?”他问。
“没什么,就让他别太累。”
陈静躺下 ,侧过身看着他 。
“老赵,小阳他……好像知道了。”
赵明沉默了。
黑暗中,陈静能感觉到他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 。
过了很久 ,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知道了也好。 ”他说,“这孩子,长大了。”
“你说 ,他会不会觉得……我们很丢人?”陈静小声问 。
这是她最担心的。
“不会。 ”赵明回答得很干脆,“他只会觉得,他有一个了不起的妈妈 。”
陈静把头埋进被子里,肩膀微微耸动。
是啊 ,儿子懂事了。
这个家,虽然风雨飘摇,但根还在 ,人心也还在 。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天气特别好。
小阳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重点高中。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陈静抱着儿子 ,又哭又笑 。
赵明也激动得满脸通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好样的!我儿子好样的!”
为了庆祝,陈静特意去菜市场买了很多好吃的。
她做了一大桌子菜。
虽然只有他们三个人吃 ,但这是这几年来,这个家最丰盛,也最开心的一顿饭 。
吃饭的时候 ,小阳给赵明倒了一杯酒。
“爸,我敬你一杯。 ”
赵明不能喝酒,陈静想拦着。
“让他喝 。”赵明说。
陈静只好把酒杯送到他嘴边,让他抿了一小口。
“爸 ,”小阳红着眼睛说,“你是我心里最牛的英雄,以前是 ,现在也是 。 ”
赵明眼圈也红了。
他看着眼前的儿子,又看看身边的妻子。
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人,却也是最幸福的人 。
他失去了一条健康的脊椎 ,却拥有了世界上最坚韧的妻子,和最懂事的儿子。
老天爷终究还是没有亏待他。
暑假里,小阳没有出去玩 。
他找了个发传单的兼职 ,每天顶着大太阳,在街上跑。
一天下来,能挣五十块钱。
第一个月发工资 ,他拿那一千五百块钱,给陈静买了一条金项链 。
很细,吊坠也很小。
“妈,这个给你。”
陈静看着那个小小的首饰盒 ,说什么都不要。
“妈不要这个,你挣钱不容易,自己留着花 。”
“你必须收下。 ”小阳很坚持 ,“你都多少年没买过新东西了。”
他把项链拿出来,亲手给陈静戴上 。
冰凉的链子贴在皮肤上,陈静的心却是滚烫的。
她摸着脖子上的项链 ,看着镜子里那个笑中带泪的自己。
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收到过的,最贵重的礼物 。
生活 ,好像真的在一点点变好。
社区知道了他们家的情况,给陈静安排了一个在居委会打杂的工作。
虽然钱不多,但工作很清闲 ,也能方便她随时回家照顾赵明 。
赵明的身体,也出现了更多积极的变化。
他的胳膊,已经可以轻微地抬起来了。
虽然还很费力,但终究是能动了 。
医生来家里复查的时候 ,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说,这简直是医学上的奇迹。
只有陈静知道,这哪里是什么奇迹。
这是日复一日的按摩 ,是无数个夜晚的辛苦,是爱和希望共同浇灌出来的结果 。
这天,是他们结婚二十周年的纪念日。
陈静没有声张。
这种日子 ,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有点奢侈 。
但她还是悄悄地买了瓶红酒,炒了两个赵明爱吃的小菜。
晚上 ,等小阳睡了,她把小桌子搬到床边,点上了一根蜡烛。
“老赵 ,今天是我们结婚二十周年 。”
赵明看着烛光里,妻子的脸。
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还和二十年前一样 ,清澈,明亮。
“辛苦你了,小静 。”他说。
“不辛苦。 ”陈静给他倒了一点点红酒 ,“来,我们喝一个 。”
她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来。
“老赵 ,我从来没后悔过嫁给你。”
“我知道。 ”
“以后,不管还有多少年,三十年 ,四十年,我都会陪着你 。”
“我知道。”
赵明看着她,突然用尽全身力气 ,抬起了那只稍微能动的胳膊。
他的手,颤颤巍巍地,摸向陈静的脸 。
他的动作很慢,很笨拙。
但当他粗糙的指尖 ,触碰到她脸颊的那一刻,陈静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三年来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地,触碰她 。
她抓住他的手 ,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
“老赵…… ”
“小静,”他看着她 ,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下辈子 ,换我来照顾你。”
陈静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地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
窗外,月光如水 ,温柔地洒进这个小小的房间。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压抑的哭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 ,晚归的汽车声。
生活给他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把他们推入了深渊 。
但他们却牵着彼此的手,硬生生地 ,从深渊的泥沼里,开出了一朵花来。
这朵花,不美丽 ,也不芬芳。
它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泪水的咸味。
但它无比坚韧,无比顽强 。
因为它的根 ,深深地扎在爱里。
陈静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也很难。
赵明可能永远也站不起来了 。
儿子将来要上大学 ,要结婚,要买房,哪一样都离不开钱。
她肩上的担子 ,还是很重很重。
但她不怕了 。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的身边,有她的丈夫,有她的儿子。
只要他们三个人在一起 ,心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
她擦干眼泪,对着赵明 ,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下辈子,你可得把我当祖宗一样供着。 ”
赵明也笑了 ,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
“那必须的。”
烛光摇曳,映着两张不再年轻,却写满故事的脸。
岁月漫长,总有那么一个人 ,值得你用一生去守护。
这,大概就是爱情和婚姻,最本真的模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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