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九月之后
删除好友后的第三天 ，林静的儿子开学了 。
早晨送他到校门口 ，看着他和同学一起走进教学楼，林静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初秋的风从车窗钻进来 ，带着点凉意。她看了看手机 ，屏幕干净，没有新消息提示——当然不会有 ，她把那个每天都会闪动的头像删掉了 。
开车去公司的路上 ，她经过一个红绿灯时，突然想起陈远说过，他每天早上也会经过一个很长的红绿灯 ，总是要等两轮才能过去 。“那两分钟里 ，我有时会什么也不想，就看着前面的车牌发呆。 ”他这样说过 。
林静看着前面车的尾灯 ，试着什么也不想 。但只坚持了十几秒 ，思绪就又飘走了。
上班时，她尽量让自己忙起来。
处理邮件 ，整理报表 ，参加一个又一个会议 。午休时同事约她一起去新开的面馆，她去了 ，听大家聊八卦 ，偶尔笑笑 。面的味道不错，但她吃得有点快 ，吃完才发现嘴里烫了个小泡。
下午 ，领导交给她一个新的项目，时间很紧 。她开始查资料，做计划 ，联系相关的人 。工作填满了所有时间 ，一直到下班前，她才想起来中午没吃药——医生开的维生素 ，让她每天中午饭后吃。
她拿出药盒 ，就着凉水吞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有点苦 。
晚上回家 ，儿子说数学作业有一道题不会。
林静坐在他旁边 ，看着那道几何题 。她上学时数学还不错，但这么多年过去 ，早就忘了 。她拿出手机想搜一下 ，解锁后却习惯性地先点开了软件。
那个位置空了 。原本置顶的对话框不见了 。
她愣了一下，然后才打开浏览器 ，搜了解题步骤。给儿子讲完 ，已经九点了。
丈夫在客厅看电视，她走过去坐下，看了一会儿 。是个家庭剧 ，里面的夫妻在吵架 ，为了孩子的教育问题 。林静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累 ，起身去洗漱。
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 ，她看着自己的脸 。三十九岁的脸，眼角有细纹了 ，脸色有点暗 。她凑近看了看 ，发现一根白头发，在灯下很显眼。她试着拔 ，但没拔下来 。
睡觉时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但竟然很快就睡着了 。
只是半夜醒了一次。房间里很黑 ，丈夫在旁边睡得很沉 。她拿起手机看时间 ，凌晨三点十四分 。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
她关掉手机，在黑暗里睁着眼 。外面有猫叫，一声接一声 ，听着有点凄厉 。过了一会儿 ，猫不叫了，四周又安静下来。
她想起陈远说过 ，他有时也会半夜醒 ，醒了就看会儿书，或者起来喝杯水。“半夜的安静和白天不一样 ， ”他说 ，“白天的安静是背景音，半夜的安静是实实在在的 ，像一层厚厚的被子盖下来 。”
林静现在感觉到了 。这种安静确实很厚 ，厚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 ，一下 ，很慢。
日子一天天过去，九月的雨开始多起来 。
一个周五的傍晚，林静加班到七点才离开公司 。雨下得不大 ，但很密 ，她没带伞，小跑到停车场 ，头发和肩膀都湿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 ，雨刷规律地摆动着 。等红灯时，她看见路边有个公交站台 ，一个老人撑着伞在等车 ，伞是黑色的，很大 ，把整个人都罩住了 。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秋天 ，也是下雨天，陈远在空间里发过一张照片 ，拍的是公交站台躲雨的人 。他说他喜欢观察等车的人的表情 ，“每个人都像在想自己的事，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 ”
那天她在下面留言：“我今天也等车了，想了晚上做什么菜。 ”
他回：“想出来了吗？”
“想出来了 ，做红烧鱼 。 ”
很平常的对话 。平常到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现在想起来，却觉得珍贵。
到家时 ，雨还在下。
儿子已经吃过了 ，丈夫给她留了饭 。林静换了衣服，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 ，说明天还有雨。
“这雨下得没完没了 。 ”丈夫说 。
“是啊。”林静应着 。
吃完饭 ，她收拾厨房 。洗碗时，窗外的雨声哗哗的 ，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她关掉水龙头 ，雨声就更清晰了 。
收拾完，她走进书房 。电脑关着 ，黑色的屏幕映出房间的轮廓。她坐下 ，但没有开机 。
她拿出手机，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南京 天气” 。页面跳出来 ，显示明天南京也有雨 ，气温比这边低两度。
她关掉页面，把手机放在桌上。
九月中旬 ，儿子学校开家长会 。
林静和丈夫一起去的 。教室坐满了家长 ，老师在讲台上讲这学期的安排，ppt一页页翻过。林静认真听着 ，记下重要的点 。
家长会结束后 ，几个相熟的家长凑在一起聊天 。一个妈妈说孩子暑假去学了编程，另一个说报了新的补习班。林静听着 ，偶尔点头 。
回家的路上 ，丈夫说：“是不是也该给儿子报个什么班？我看大家都报了 。 ”
“再看看。 ”林静说，“看他期中考试怎么样 。”
“也好 。 ”
那天晚上 ，林静在书房整理家长会的资料。整理完 ，她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很久不用的邮箱 。里面有很多旧邮件，大多是工作相关的 ，也有几封同学发来的节日祝福 。
她一封封往下翻 ，翻到去年冬天的一封。是陈远发来的，很短 ，只有一句话：“看到你写雪的文章了。我们这里也下了 。 ”
邮件的附件里有一张照片 ，是雪后的公园，长椅上积了薄薄一层雪 ，上面有几片落叶 。
林静看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然后她关掉邮箱，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
她开始写 。写今天家长会的事 ，写雨 ，写秋天来了，写时间过得真快。写得很慢 ，有时写几句就停一会儿 ，看看窗外 。
写完后，她没有发在空间里，就存在电脑里 。文档的名字是“九月十五日”。
九月底 ，公司组织体检复查 。
林静去医院做了B超 。还是那个医生 ，还是那个房间。耦合剂还是凉的，探头在腹部移动时 ，她屏住了呼吸 。
“比上次小了 。 ”医生说 ，“继续保持，半年后再来。 ”
林静松了口气。穿好衣服 ，她拿着报告单走出诊室 。走廊里有很多人 ，有年轻的孕妇，有被搀扶着的老人 ，有拿着各种检查单匆忙走过的中年人 。
她走到医院门口 ，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拿出手机 ，想告诉谁这个消息 。
但最后只是拍了一张阳光下的树影 ，发在了空间里，配文：“复查通过 。秋天真好。”
发完后，她沿着医院外面的路慢慢走 。路两边的银杏树开始黄了 ，叶子在阳光里透明得像琥珀 。
她想起陈远说过 ，他最喜欢银杏叶变黄的时候。“那种黄很纯粹，不像别的叶子 ，黄得拖泥带水 。 ”
当时她回：“我们单位院子里也有银杏 ，每年黄的时候，很多人去拍照 。 ”
“那你拍了吗？”
“拍了。但拍不出那种好看 。 ”
现在她又抬头看那些银杏叶 ，真的很好看 。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 ，选了最好看的一张，想发给他看。
但那个对话框已经不在了。
她收起手机 ，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来 ，几片叶子飘下来，在空中转了几个圈 ，落在她脚边 。
她蹲下来捡起一片 ，叶子很完整，脉络清晰。她把它夹进了钱包的夹层里 。
那天晚上，林静做了个梦 。
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 ，走廊两边有很多门 ，都关着。她一直走，一直走 ，走到尽头 ，有一扇窗户 。窗外是夜晚，有很多星星 。
她站在那里看星星 ，看了很久。然后醒来了 。
房间里很暗 ，只有窗帘缝里透进一点路灯光 。她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
她没有再睡 ，就躺在床上 ，听着丈夫平稳的呼吸声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从深灰变成浅灰 ，又变成淡淡的蓝 。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而昨天 ，和昨天以前的所有日子，都已经过去了。
它们没有消失，只是变成了记忆里的一些碎片——一些对话 ，一些照片 ，一些季节变换的瞬间，一些深夜醒来的时刻 。
这些碎片很轻 ，轻得像银杏叶 。但它们确实存在过 ，也确实在她的生活里，留下过痕迹。
这就够了 。林静想 。对一段已经结束的关系来说 ，这就够了。
她起床 ，拉开窗帘 。天完全亮了，是个晴天 。
秋雨敲窗夜渐寒 ，
旧邮如叶久封缄。
杏黄一叶藏笺底 ，
前事风轻云自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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